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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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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該從一名少年說起。
那是在一條防火巷,滿地垃圾與污漬,只有貓跟狗才會利用通行的陰暗巷道,除非上頭晒的衣服掉下來,否則那附近的住戶是不會接近那裡的。這裡是安靜的,至少剛剛才恢復原有的寧靜。
一名男子從鋁箔罐堆裡爬出來;他剛剛整個人飛到了一只裝回收物的廢紙箱,打翻了紙箱。他勉強的抬起頭,看著自己的另一個同伴也給打飛出去,整個人撞上水泥牆後,慢慢的延著牆壁滑下來。
男人驚恐的看著:他的同伴總共有七個人,國中的、高中的,每個人不是被打得吐血而倒地不起,就是一早就掃到要害而哀叫。對方只有一個人,他手中的武器是剛剛撿到的廢水管。
眼前只剩下那名少年站著,他順手將鐵管靠在後頸,微微的喘息。地上的男人在逆光下看不出少年的臉,只看到對方的金髮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他對眼前的少年一無所知,只知道對方比自己小兩歲,同時有個很響亮的稱號。
「殺人王……」他顫抖著,看著映在視線中,無比高大的少年:「你果然是殺人王……」
噗的一聲,男人感覺自己的臉被踩過狗屎的鞋給踢了,然後聽到宏亮的喊叫:「什麼殺人王?幹!准恩!老子的名字叫王准恩!你們亂找我打架就算了,別亂幫我取綽號!」
吼著,少年再多踹那個男人兩腳,等到那名男人已昏厥在地後,他倚在牆上繼續喘息。
准恩,今年十四歲。
更早前他沒想到現在會變這樣,可能連他的父母也沒想過。
准恩出生於醫生世家──說是醫生世家實在太誇張,他們家是一間小小的診所,小到沒有國小教室那麼大。放著候診椅的狹窄走廊,一間廁所般大小的診療室,就是這麼大。這間診所的員工也只有兩個人,醫生,准恩的爸爸;掛號櫃員,准恩的媽媽。
准恩的爸爸一直認為自己的醫術高超,因為受不了大醫院的腐敗才獨自出來開診所。然而根據鄰居的看法是這樣:他的醫術爛斃了,爛到連腸胃炎都會診斷成感冒;也許他不管看什麼病都說是感冒。這間診所之所以經營的下去,也只能說是附近完全沒有醫院、診所、藥局,這間小小的診所才得以生存。准恩十歲時離家最近的大馬路開了屈臣氏,十三歲時隔壁巷多了間新診所,都曾對家中產生很大的威脅。
說來有趣,這間診所已經開了三十年了──之前是由准恩的爺爺開的,再來父親繼承爺爺的診所,而准恩是這家人的長子。
理所當然准恩變成了繼承人,從小父親母親就告誡他要用功,才能當一個像爸爸一樣的好醫生。
從小他就被教著讀書、讀書、讀書。放學回家要趕回去寫功課,寫完以後要讀書,爸媽會考試。從小父母就對他相當嚴格,但是准恩從未有過好成績。
他喜歡動;不論是遊戲、競技,他都非常的喜歡。下課十分鐘玩的最瘋的是他,體育課中最活躍的是他,同學帶來七龍珠他看的好開心,但是他被逼著關在家裡讀書。當他被朋友邀請,或偷偷溜出去,都被父母責罵成壞小孩。
常常在運動會中得到第一名,然而父母也只在意他的成績。
准恩的童年可說是在體力無法發洩的抑鬱中成長,也許這可以解釋他為何肌肉會這麼緊繃。
而爆發點來自於國中第一次段考──准恩有三科不及格。
『我是怎麼教你的?你給我考這種爛成績,你是白癡嗎!』爸爸在診療室裡指著成績單對著准恩大罵,這讓准恩衝破了忍耐極限。
他翻了診療室的桌子,推倒裝滿藥瓶的櫃子,砸爛不該放在內科診所的「華陀再世」匾額,然後跑出了家門。
從此准恩不再讀書了,他能讀到二年級是因為那所國中不留級。
准恩事實上也很老實,沒翹過任何一堂課,除非有人要把他找出去。
他長得高大,這似乎引來學校不良少年們的注意。一開始有人看他不爽,嚷著要揍他,然後被准恩一拳揍飛。
准恩的名聲傳開後,來找碴的人越來越多,甚至老師看到教室外有人亂晃,就會「請」准恩出去「和解」一下。
帶著怨氣的准恩打架很不留情的,常常對方沒來得及求饒就給揍昏了。准恩很快的征服了自己的學校,然後不知何時有人給他「殺人王」的稱號。
一次別人找了一堆人去圍毆他,把他給打得幾乎要送醫院,只是中途有家長來,他們一哄而散。第一次嘗到敗陣的准恩思考如何獲勝,並感覺這種挑戰很新鮮。
隔天准恩碰到同一批人找碴,他用一枝掃外掃的竹掃把將對方全送進了醫院。
其中一個人倒是沒在當下昏去,哭著將身上的錢包交給准恩。准恩本性是老實,他在打架以後沒抽過煙、喝過酒、吃過檳榔、調過戲、勒索過人,不過對方願意給自己錢當然他很開心的收下,然後退給對方用不到的身份證、學生證以及健保卡。
拿到錢准恩也不知如何使用,只是他忽然想改變自己的造型。
於是他來到理髮店,指著七龍珠上的超級賽亞人,要老板弄成那樣子。
准恩於是有了一頭豎起的金髮,但是看起來不像超級賽亞人,比較像金毛獅王。「金髮的殺人王」名聲於是越傳越遠。
只是面對每天不斷的戰局,准恩有點茫然。事實上,那些找他打架的也不過就是些仗勢欺人的混混,他揍完了只剩下空虛。對於喜歡發洩精力的准恩來說,他夢想中的格鬥技是強者與強者的對決。
他揍這些嘍囉已經累了,於是靠著牆的准恩看著天空發呆。
忽然又出現了腳步聲。這是條不會有人經過的防火巷,所以那群人才會找准恩來這裡幹架,這麼想的准恩頭一低,看到一個年紀與自己相仿,個頭卻很嬌小的可愛男孩,慢慢的繞過滿地傷患,擦過准恩的肚皮走過。
這個舉動讓准恩愣了一下,隨即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怒氣讓他朝著男孩吼著:「喂!你……」
話沒說完,那個男孩蹲到埋在鋁箔罐的男人身旁,撿起剛剛從男人口袋裡飛出來的香煙包及打火機,撿了一根,含在嘴裡。
准恩一愣,看著那個男孩點起煙,抽了起來。
「什麼事呢?大哥?」男孩深吸了一口,對著准恩輕聲說著。准恩皺眉,眼前的男孩看起來比自己小啊,這讓他忍不住說了:「抽煙對身體不好啊,小鬼。」
男孩搖了搖頭,點點煙灰:「反正我也活不久了,肯定的……」
肯定啥?准恩聽不懂,只能問著:「我不管這些啦!你沒看到我們剛剛在打架嗎?你不怕嗎?」
男孩眼睛忽然亮了起來,「地上的人全是你打倒的啊!」
「當然。」對准恩來說這已經算理所當然的事,只是他沒想到男孩非但不怕,反而一臉崇拜的湊了過去:「那,你很強囉?」
「我哪知道。」准恩覺得有點煩。這男孩是想討打嗎?只見男孩哼哼笑了起來,眼神變得銳利起來:「那麼,你一定很喜歡打架囉?大哥。」
這在准恩耳裡聽起來像挑釁。准恩二話不說舉起了拳頭,卻見男孩慢條斯理的說著:「我知道有個地方有很多很多很強的人喔!你有沒有興趣認識啊?」
准恩又一愣,男孩繼續說著:「我覺得啊,只讓你打這些小混混,好像有點浪費嘛,所以一定要帶你去那個地方看一看!」
這男孩到底是?准恩無法理解,只感覺詭異。他很想不理這小孩轉身就走,卻聽到對方在呢喃:「真的是很強喔,不知道大哥有沒有比他們強啊?」
准恩瞇起了眼,打量這個少年:「你到底是誰?」
「澈。三點水,叫我小澈就好。」男孩,澈,露出燦爛的笑容:「大哥你呢?」
「准恩。」他酷酷的說著,「敢騙我的話,我就揍你喔。」
澈笑而不語。
由神秘的少年澈帶頭,准恩在後頭跟著。他們繞過巷子,走過幾個麵攤,穿過三個7-11,然後到了一間舊書店前。
准恩很難想像這種破書店裡頭會有什麼強者?而看到裡頭一名女子扶著老先生走出來,他就更加的懷疑:女子看起來瘦瘦巴巴,綁著兩條辮子,身穿民初的那種小綿袍,看起來活像瓊瑤劇裡的受虐丫環;而那個老人看起來中風到要死掉了。等女子送走老先生,而回頭整裡書架後,准恩才勉強查覺那是書店的店員。
小澈則笑著走過去,對女子輕聲問著:「白師父在嗎?」
「是小澈啊?我哥哥不在哩,你找他有事嗎?」女子笑得很甜,順著小澈望到了他後頭的准恩,驚叫了起來。准恩對於女孩的尖叫已經有點習慣,畢竟連班上的女孩都將他視為毒蛇猛獸,但那名女子卻抓住他的手臂說著:「你在流血啊!趕快包一包吧?」
准恩一愣,撇開手:「不用了啦!」
「是啊是啊,不用了,等下再包就好了∼」澈在一旁咯咯笑著,讓准恩很想用拳頭在他頭上轉兩圈,但澈繼續跟女子說著:「我只是想問,既然白師父不在,我可以去道場看一下嗎?」
「道場嗎?」女子狐疑的看著澈,又看了身後滿是血跡的准恩,聳聳肩:「應該可以吧,你們去吧。」
「OK∼」澈笑得開心,拉著准恩走向書店深處。
准恩根本沒搞清楚狀況,就看到走到底的澈手輕輕扳著書架,另一隻手抽出下方數來第三層,左邊數來第三本的書,然後推動書櫃。書櫃移動了,後面是一扇門,裡頭是鋪著榻榻米的日式道場,上頭有幾個人在比武。
兩個男的,站在榻榻米的正中間快速的比畫著,一名少年坐在角落做著暖身運動,還有一個穿著制服、手持雨傘的女孩。女孩綁著馬尾,清秀的樣子十分可愛。
准恩是看得呆了,裡頭人們相互攻防的動作乾淨利落,位置與力道都恰到好處,每個動作都很扎實,身上幾乎毫無破綻。
忍不住想給點掌聲,但是那樣太蠢了。准恩強忍住想伸上的手,整個人因為忍耐而微微顫抖。不只是想鼓掌,想喊安可,更想上去也打個幾場。
中間的兩人似乎比了一段落,兩人各退一步,相互鞠躬,原本在作暖身的少年面無表情的拍了兩聲,繼續伸展他的腳。
「好厲害、好厲害,不愧是阿飛跟五十元!」在一旁觀看的澈笑得大力拍手,而那兩名少年轉過頭,其他人也抬起頭望著澈,以及准恩。
「怎麼啦?澈?什麼風把你吹來了?」兩人之中較高大的那位笑著說,准恩覺得他笑得像彌勒佛似的,瞇起的眼不知道有沒有跟人對上視線?而在他前頭個頭較嬌小的少年,看了准恩一眼,然後看向澈:「這傢伙是誰?」
准恩因為「這傢伙」三個字很想衝過去揍人,卻被小澈先走向前,笑著:「我帶他來踢館的!」
做暖身的少年嘴裡發出噗的一聲,制服少女也咯咯地笑了起來。中央的矮子(准恩心裡這麼想)挑起眉頭,說著:「澈,你以為這種莫名其妙的不良少年就能打倒我們嗎?」
「你說誰莫名其妙?」准恩馬上站了出來,而澈在後頭緊拉著他的衣服:「他可是很強的喔,對不對。」這種說法對當事人來說很不好意思,但准恩還是用力的點了點頭。中央的兩人沉默不語,他們才剛打完一場激烈的格鬥。
「哈哈!小澈特地帶對手來,我們怎麼能不接受啊?」銀鈴一般的笑聲響起,制服少女轉著手中的雨傘,走到榻榻米中央:「我剛剛熱身完了,也想跟新來的人試試看呢。」
「美鈴姐!妳別跟怪人計較啦!」矮子叫了起來,而在他前頭的高大男子則哈哈大笑:「就是說啊,小澈向來喜歡開玩笑,妳也不是不知道。」
「小澈帶來的人是沒問題的,難道我們還怕跟別人打嗎?」被稱作「美鈴」的女孩歪著頭看他們,「還是你們要跟他比畫?」
矮子喊著開什麼玩笑,被另一個人拉了回去,「她說的也沒錯,我們不怕人挑戰的。」然後他看向牆角做暖身運動的人:「你覺得呢,醉。」
那人坐了起來,一臉不以為然,「我對小澈的奇怪行為已經習慣了,這次大概又是他撿到人吧。」
准恩身旁的澈是越笑越開心。
身材高大的那位點了點頭,把小矮子從後揪起領子,像抓小貓的抓了起來:「我們剛剛也打得夠激烈了,把戰場讓給別人吧。」
矮子嘎嘎叫了起來,高大的男子把他也帶到牆邊,制服少女才笑著兩手捧傘,向准恩鞠躬:「來吧,我們來公平的作個對決。」
准恩臉一紅,他很少看到女孩子這麼平常的跟自己說話,而且是面帶笑容。
「──我不跟女生打的。」過了一陣子准恩才說了,剛剛的停頓讓他覺得像一世紀之久。美鈴愣了一下,咯咯笑了起來:「什麼嘛!不要不好意思啦,你不是想跟我們打嗎?」
「才不是不好意思呢!這樣,贏的話會被說是欺負女生啊,我可不喜歡。」准恩講得有點彆扭,加上他臉熱了起來。一旁看他們對談的少年們各個露出古怪的神情,美鈴也揮了揮手中的雨傘:「我手上有武器喔,這樣就公平了吧?」
武器?准恩懷疑的看著她手中那把7-11買的到的透明塑膠傘。
准恩還想說什麼反駁,卻突然感覺到有人拍自己的肩。他轉過頭,看到一個滿臉微笑,戴著細框眼鏡,身穿白色唐裝的年輕男子。
「是新的孩子?你好,是誰帶你來玩的嗎?」男子笑道,其他少年紛紛站起,矮子還叫出了聲:「白師父!」
師父?這個人是他們的武術老師嗎?准恩想挑戰的心情又再度湧起,狠狠的瞪了對方一眼:「我是來踢館的!」
「喔?」對方笑著望著他,小澈猛點頭:「是啊,他很強喔!」
「喔。是小澈啊。」他笑道,摸摸澈的頭。而准恩也吞了口口水,喊著:「請你跟我決鬥吧!你是這裡最強的人嗎?」
男子望著准恩,保持如水一般平靜神情。「沒有絕對的強或不強。」然後他張開手,「不過你的挑戰,我樂意接受。」
聽到對方的正面回應,准恩一興奮,整個人衝過去用力揮拳,但卻不像平時一般有實在感;在拳頭揮出以後,准恩才注意到他的目標不見了,而且他差點揍到小澈。
然後他感覺體內一熱,忽然全身沒了力氣;等他在那瞬間軟倒在地上,准恩才注意到他似乎背後被挨了一掌。
他看到男子的影子將自己整個罩住,看起來是那麼龐大。
「你很厲害,只可惜未有適當的發展空間。」他感覺對方又輕輕拍了自己的肩膀,「看來你運動的時機都不太對,熱身未夠就逼著自己去努力,這樣會造成肌肉過度緊繃的,到時候會整個硬掉喔。」
准恩說不出話。他整個人力氣好像被放掉,卻又感覺神清氣爽,整個人血液流通是這樣的快速。他過去的戰鬥都不曾有過這樣的感覺,既是完全使不上力,卻又無比的暢快。
絕對的壓倒性,連同心靈。
准恩咬緊牙,用手撐著地,轉過身。在其他少年感覺不對,紛紛站起來的同時,准恩整個人跪倒在地,對著眼前的男人叩拜:「請收我為徒,師父!」
那一天,准恩,改變了自己的命運。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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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隨著時代的變遷,也即將畫下句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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