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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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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有一個男孩,直到晚餐時間前還會待在家附近的大學圖書館讀書。「認真讀書的一定是乖小孩」,這是男孩唯一的家人,他的親生父親不斷教導他的。待在圖書館就是好孩子,待在圖書館就不會被罵,男孩知道待在圖書館是安全的,沒有突然生氣起來就把自己抓起來往地上摔的父親。於是他下課後就會來到圖書館,什麼書抓起來就看。
父親,不是壞人。每個人都說父親是好人,親切有禮、有學識而且富有責任感。「你很幸運」、「你有個好父親」,跟父親一起出外的時候碰到他們的人都會這麼跟他說,語氣聽起來像是應該要珍惜這些。
他的父親是華人學士,在美國研究教書。在他年幼時母親不在了,父親跟他說母親是因病去世。父親有時也會帶他一起購物,一起去高級餐廳吃飯,別人眼中他們是一個幸福的家庭。
他知道父親只是壓力太大。
學校的競爭壓力,社會的種族歧視,家裡的研究瓶頸,自己沒整理好房間、作好家事、打擾他的研究、有問題自己不懂得處理,以及任何、任何讓他聽到的聲音,只要是突然讓父親意識到的存在,父親就會突然帶著怒顏抓住逃跑的他,然後接下來只能忍耐。都是你害的、都是你害的,父親總是歇斯底里的喊著,直到父親氣消了,才會哭著抱著痛得無法發出聲音的自己說:要不是你這麼不乖,我就不會把你打成這樣。
所有的不順都是自己害的,父親沒有錯誤。因此他要自己不被挨打,只有盡量的避免接觸父親的時間。
撐到高中就能住校了吧?他總是不停的這樣安慰自己,在自己有限的時間內增加自己的知識,好讓自己考到毫不讓父親懷疑的遠方名校。
他原是這麼想的。直到一次,他在經過校區時碰到一名青年。
青年坐在大樹下,安靜的看著路過的美麗女子,帶著笑容畫著素描。男孩原本都是漠然的不與該校學生接觸,但好幾次看到青年在作畫,他一時的好奇讓他去接觸青年。男孩一聲不吭的走到青年的後頭,看到青年的畫冊驚呼一聲。
畫冊上頭的圖都是人被殘忍殺害後的景象。
在男孩還沒驚訝太久,青年很快的蓋上畫冊,帶點厭煩的語氣對男孩說了:「看什麼看,沒什麼好看的。」待他看到男孩有些驚恐的表情時,惡意的笑了起來:「嚇到了吧?誰叫你要亂看。」
男孩雖嚇了一跳,但是,他又好奇。「我以為是素描。」
「素描簿上就只能素描嗎?」青年語氣不屑。
「可是那些圖很逼真。」男孩還想問,「難道,你真的殺過人?」
青年的表情一下刷冷,轉身過去。「正常人不會這麼做吧?這只是畫。」
「逼真的好像真的做過,感受過那人死前的模樣,最後的掙扎還有生命到盡頭的那種落寞。能夠畫得這麼棒,如果沒有活生生的體會,應該也在腦海中模擬很多次了。但是,筆觸看起來又很理性,瘋狂中帶有冷靜,像參與者又像旁觀者。」
笑出聲,青年又回過頭,「怎麼,好像懂很多似的,小鬼。」
「沒有,只是主觀的想法。」男孩聲音低沉下來,「如果是真的,真羨慕你。」
「嗯?」
「如果是真的話,你不會在乎別人的痛苦,你不會意識到別人,你甚至能超脫自己。真的很羨慕這樣,毫不在乎就能傷害別人的人總是能過得最快樂。」
「你在講什麼啊?小鬼?一般大人聽到這可不會算了喔?」
「因為我,沒辦法做到這樣。」男孩低著頭,聲音很輕,「就算是惡意的話語,只要是責怪我我就會很在意,就算只是無聊的玩笑也會讓我很難受。我按照世人的想法成為一個要配合社會觀的人,現在是,以後也是吧?我被強迫成為迎合別人開心的人,不論有意義、沒意義、能不能對世界助益的評價都會影響我,這只會讓我更痛苦,讓我裹足不前。」
青年看了他好一陣子,但沒有令男孩敏感到受傷害的敵意。
「你是個小孩但是好像懂很多呢,而我還是第一次聽說我這樣很令人羨慕的。」四週的人總是說自己不正常,要多讀聖經。
「不是嗎?我相信你一定不容易痛苦,至少從未自己厭惡自己過。」
男孩露出有些靦腆的笑容,青年一愣,也笑了。
「我說男孩,你叫什麼名字?」
認識青年是起因,轉機則是從一次市區的塞車開始。
公車因此遲了幾分鐘,他還是盡全力的趕回家。一進門,父親就把自己抓起來,然後鎖上大門。
因為晚餐冷了,所以自己差點死掉。
請了好幾天的假,他卻被打得幾乎無法在床上翻身。男孩知道了,只靠忍耐還是不行的,時間經過不會減少傷害,什麼也不做可能導致自己的死亡。但是自己沒有力量,年幼、還是親生兒子,否則自己好歹可以反抗的。
但是這一切一切都是藉口,事實上自己是因為沒有勇氣才會這麼痛苦。沒勇氣離家,沒勇氣反駁,沒勇氣打電話求救,但他最沒勇氣對抗外人的眼光、法律的制衡及道德的約束,但這樣下去是不行的。
得想想辦法才可以;就是這樣,才開始計畫一切……
也許是在對方的坦白中看到了自己,因此才信任對方並且答應對方的條件。姬永邑也是憎恨自己的父親,憎恨憎恨到了極點,到了非殺掉對方不可的程度。
憎恨他把大家都作玩具玩,憎恨他強行擺布自己什麼也不能做,憎恨他玩弄著大家的人生,還一副「還沒更有趣嗎」的態度。然後自己被毀的人生,還有常邑被毀的人生,還有、還有……除非對方死了一切惡夢也不會結束,他知道。
需要有人做個了結,因為他玩弄的不只是十六個人,成百,成千。
沒有人做的到,就連自己也是。就算內心日積月累了憎恨,在他偶爾燃起不滿甚至恨意時,令人懷念的偶然溫情就會湧上心頭,狠狠的往胸口刺下。
不行反抗,不,是沒資格反抗。那個人是父親,為自己做了很多,非常重要,是這個家族需要而不能失去的人。姬永邑長期在矛盾的情緒下受盡折磨,卻不知道怎麼解決這樣的問題。他在心理學中知道男性的恨父戀母情節,也知道對於親情的渴望。但這是更強烈的情緒,沒有一種知識及治療可以解除。
永邑最後是在意外的地方得到答案:就是父親後來強迫他接觸的未知領域。在他努力攀爬到未知領域最頂端時,逐漸得知未知領域擁有他們家的情報:基因的解讀。他也得知家族擁有不得違抗領袖的原始本能。
他終於知道答案,也有把這件事告訴知情父親的計畫的弟弟姬叔乾。
然而他的情緒問題沒因此解除,反而負面力量越來越重。他忽然意識到:只要這個男人活著的一天,他所「製造」的小孩就沒有能力擺脫他的束縛。也許他製造這麼多的兒子就是為了這種目的,大量的製造可供自己玩弄的玩偶。
要解決這一切,就要抹殺姬月昌的「存在」。
光是想到這一點就足以讓他胸痛到作嘔,但是他還是構思該怎麼做:需要能夠引開父親注意的大事,還有可以引導消滅父親的不可抗力。在認識莫子羊並且察覺他與宇文劍軒的過去後,一切藍圖就清晰可見,然後就是幾年的推盤。
最終成功了。讓很多人受害,弟弟叔絃因此死亡,但是成功了。
他之後痛苦很久,當天晚上眼淚流個不停,在房間裡無意義的哭喊。但是熬過以後很不可思議的,整個呼吸順暢起來,做什麼事都感覺毫無壓力,充滿幹勁。逃脫束縛的感覺實在太好,好得令他驚訝不已。
他甚至很想不計形象的開個大型慶功宴,但這愚蠢的想法兩秒就結束了。事情既已結束就應該處理該做的事,比如說父親的喪事;聽說弟弟叔康盡力搶救也沒有用。父親殘存的肉體已經不能說是人,就連遺容只能用相片取代。
低調的葬禮、合乎禮儀的應對觀禮的人還有把上前的媒體「請」回去,並在最短的時間內把公司的事穩定下來。然後擔任律師的姬旦集合大家,只有本家的妻子及孩子,包括姬常邑。待常邑聽兄弟們勸說後也安靜的坐在椅子上,雖然姿勢不是很雅觀。
確認所有活著的本家兄弟都到時,姬旦打開保險櫃,拿出一份文件。
「應聽遺囑說明的為嫡子及元配偶,這是父親之前就提過的。雖然在他六十大壽的那天有提過他在外頭有小孩的事,但我還是按照他當初的原則。何況聽大哥的說明,數量如此龐大,加上絕大多數不清楚自己的身世,因此按照原案。」
姬家百子計畫的事在隔天姬永邑就已經向兄弟們說明。他們驚訝並且不能理解,這是因為姬永邑沒說明關於未知領域的事,只提過「經過某種指定的考驗即告知其身世」。永邑認為兄弟還是別知道太多的好。
「那麼,開始了。」姬旦打開文件,唸著:「本文件為本人,姬月昌立之遺囑。不論法律或其他因素,應以此文件記載為優先。宣讀此文件時本人應已死亡,無人擁有更改遺囑之權利。」
「本人擁有嫡生子十四,私生子八十六名,詳細說明及事項由知情者說明。他們不具有實質企業之繼承權,但擁有財產繼承權。」
「已受姬家登記的私子一人得一千五百萬新台幣,未受登記者一千萬新台幣。其餘金錢財產由十四名嫡子平分。匯款行動由本人雇用之律師執行。」
順道一提,就是姬旦。
「至於繼承我的職位,周成集團總裁的──」
姬旦停頓下來,平板的表情看不出什麼痕跡。
叔康想問,姬旦說了下去:「我指定,次子姬常邑。」
在這時候大家不約而同發出驚呼,姬叔乾還站起身大叫:「這怎麼可能!」
怎麼想都是能幹有為的大哥繼承人,就算不是也可能是父親私底下認定的優秀員工。不論如何,都不會是行為能力不足以獨立的二哥!兄弟們內心都這麼想,甚至很一致的看向大哥姬永邑。
永邑的表情很平淡,沒什麼起伏。「旦,怎麼了?你先唸下去吧。」
姬旦點點頭。「其餘兄弟的職位不變。至於土地分配……」
遺囑一下讀完,但絕大多數兄弟無心細聽;他們擔心著姬永邑。姬永邑平靜的聽完後,看看其他兄弟。「怎麼了?表情這麼凝重?」
「大哥,你不覺得奇怪嗎?」叔迷先說,叔戀接話:「總裁是不是寫錯了?」
永邑聽了笑起來,「什麼寫錯,你當爸是這麼粗心的人嗎?不過他選的是常邑也讓我感到很驚訝,這大概是爸開的玩笑吧?」停頓了一會,見兄弟們的反應沒變,繼續說:「我想爸可能是不希望我們惡性競爭,因此才這麼做的。讓無爭鬥心的常邑成為總裁,對整個家族也不是沒有好處啊?」
叔義點點頭,「我聽懂了。精神領袖嗎?好比日本天皇跟英國國王。」
叔玄則一臉不高興:「但常邑根本沒辦法獨自行動,法律也不可能允許的。何況這樣恐怕會令底下有野心的人想要行動的。」
「叔玄,沒問題的。我身為副總裁會把公司撐著的,在問題發生以前我都可以處理。就忍耐一下爸最後的任性吧。」永邑說完,其他兄弟才開始展開笑顏。
「大哥果然可靠!」
「父親不在了果然只有你可以領導大家!」
兄弟們鬧成一團,永邑雖然笑著,卻注意到吸著手指的常邑露出呆茫的神情。
「怎了?常邑,很無聊嗎?」永邑詢問,常邑則帶著困惑表情抬頭望著他。
「別擔心,常邑。你可以到外面了,而且有更多布丁吃喔!」
「布丁……」聽到關鍵字常邑才笑起來,一旁的叔康則提醒:「別讓二哥吃太多布丁,小心糖尿病。」
「多補充營養不就得了?何況不給他布丁吃他什麼也不吃。」永邑一笑,穿上掛在旁邊的西裝外套:「如果沒有其他重要的事,那麼我先走了。」
在向他告別的聲音不斷響起後,永邑快步離開。
其實他也不是沒想過父親的遺囑會暗藏玄機,這樣的設定是對自己的反制嗎?但是永邑不會太介意,何況常邑也是他疼愛的弟弟。
永邑想著,按下電梯時,背後傳來跌倒聲。轉頭一看,是叔乾。
「大哥……」叔乾勉強爬起來,臉上堆滿憂慮。
永邑則是笑,「我沒事的,乾。」
然後他走入電梯。
一星期內,除了莫子羊的事處理善後不少,並且按照當初的承諾,在大陸那裡流傳令人同情的新聞,並著手展開莫子羊在大陸的書籍販賣,周成集團的營運也快速的回復水平,甚至超越過去。
永邑在公司一直以來也是受員工尊敬的,下任總裁的呼聲並沒有少過。雖然大家一度質疑新總裁是姬常邑的事,但目前運作上並沒有出問題,因此並無人提出疑問。
永邑今天也積極的輔佐公司事務,檢查並提供適當的決策。
「嗯?這個下單下的好。」永邑看到一筆出乎他意料,思考過後覺得極為划算的生意。他不禁好奇,詢問了秘書:「這筆單是誰下的?」
「我看看。」秘書從電腦中查循,口齒清楚:「是總裁下的單。」
這事讓永邑感到納悶。常邑不懂得辦公的,連相關操作也不會。自從那件事以後,他陸續發現幾個高明的更動都是總裁做的。
他原本有些懷疑是常邑身邊的人借他的名義行動,但最親近常邑的人:安,一次找了永邑會談,表情凝重中帶著驚慌。
「小常身上發生什麼事?」
她一來就帶有質問的語氣,讓永邑不懂。「一直在他身邊的不是妳嗎?」
「對、對!我一直在他身邊,應該知道是怎麼回事才對!」安喊著,渾身顫抖:「但是、但是,這是怎麼回事呢?為什麼小常會變那個樣子?」
「安小姐?」
「他變得好像……好像……」安的聲音變細,有如恐懼說出什麼字。
永邑馬上走向總裁室,看到的是正正坐在總裁椅上,背對著自己不停打電腦的常邑。說是常邑,但永邑嚇了一跳:烏溜綁得整齊的長髮還有鮮紅色的中國服飾,這不是那個人嗎?
而對方突然停下手指。「永邑,怎麼不說話?」
永邑一震,那人慢慢的轉身,倒掛鐮刀似的笑容。
「怎麼了?那個表情。」
他望著自己吃吃的笑著,永邑卻不自覺的,渾身顫抖起來。沒錯,眼前的是常邑,是常邑沒錯!但為什麼?他的動作、語氣、笑容,會是那個樣子?
是常邑長久以來隱瞞自己變正常嗎?不可能,如果是這樣自己或叔乾一定看的出。那是怎麼回事?與正常人無異,不,怎麼看都是那個人!
永邑腦中一片混亂,腦中突然有段記憶湧出:未知領域正在作換腦的實驗,很多有錢的大老爭著做。父親沒有屍體讓我們看到,而他保留了完整的腦,急救他的是姬叔康,最後,他指定姬常邑作為繼承人。
咚
什麼東西破碎了?永邑不知道。而在他回過神後,他發現自己狠狠的掐著常邑的頸子,然後常邑頭流滿血,地上也是。自己什麼時候變瘋狂了?永邑不知道,但他知道的是自己應該已經抹煞那個人的存在,應該是!那個人不應該存在的!幾天以前的憎恨再次湧上,無盡的無盡的,內心裡充滿那個聲音;你應該要死了!你應該要死了!常邑呢?因為你的自私被消滅到哪去了?永邑咬起牙,他不知道自己摔了常邑脆弱的身軀幾次,那個長期營養不良的身軀。
他鬆開手,對於自己做出的動作油然產生恐怖,但他又更害怕另一件事:這個人還會再復活?應該毀掉他的一切嗎?在他思索這些,底下傳來微弱的聲音。
「太好……了……」
「哥哥,我終於……能解脫了……」
永邑兩眼睜的老大,腦中一片空白,只是盯著眼前再也動不了的肉體。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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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一直陪伴的廣大書友,祝願 平安喜樂 110.0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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