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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官記之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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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走過承儀門,永宣門,朝陽門,再出莊華門,總算走出了偌大的皇宮。
一個十五六歲,精靈可愛的少年笑嘻嘻跑過來行個禮︰“公子怎麼出來得這麼快,是騎馬,還是坐車,還是乘橋子?”
納蘭玉伸了伸腰︰“今早騎馬在城外跑了半日,懶得騎了,乘馬車算了。”
少年笑應了一聲,拍了拍手,不多時,一輛華麗到有些奢侈的馬車就被拉到了納蘭玉面前。
納蘭玉一跳上車,笑說︰“茗心,我不想這麼快回去,你趕著馬車,咱們到處轉轉,散散心。”
茗心應了一聲,也跳上車,沖四周一揮手︰“我服侍少爺就成了,你們都回去吧。”
在一側等候的,兩個趕馬車的長隨,兩個牽馬的家丁,四名抬橋的橋夫,一起應是。
茗心把馬鞭一抖,以不急不徐的速度,趕著馬車平穩地走上了莊華門外,長長的御道。
相府的這幫服侍納蘭玉的隨從們,才一起慢慢離開。
守在莊華門前的侍衛中,有個年輕的忍不住嘀咕︰“這是哪家年輕王爺,這麼大的排場,光伺候他回去,就又是駿馬,又是軟橋,又是馬車地讓他選,前幾天進宮的一拔拔大臣,就是一品大員,也不過是一乘橋子就好了。”
“新來的,你也太沒見識了,還是京城里的人嗎?居然連納蘭公子都不認識。他可是八歲就進宮當皇上的伴讀,當年誅逆事件,連場爭殺,他陪皇上共過患難的人。太皇太後,皇太後,拿他當親孫子親兒子般得疼,放在心肝尖上的人物,滿京城還能有比他更排場的人嗎?就連打鳥的彈弓,都拿黃金當彈子。你別看他年紀小,已經是御前帶刀侍衛統領,從四品的官職,年紀再大些,想必要入朝正式為官,以他的聖眷,出將入相,都不稀奇。”
“這漂亮得象玉琢一樣的人,居然是帶刀侍衛統領,他武功如何?”
“武功,這麼漂亮的美少年,成天在皇帝身邊奉承上意,他要武功干什麼?”有人冷笑一聲。
但立時有人低叱︰“閉嘴,別胡說八道。”
“我胡說,這事還用我來胡說嗎,朝里朝外,京中百姓,哪個不知道,御史們上奏也不止一次兩次了,宮里的妃子,誰不拿他當眼中釘,剛才蘭妃還給了他一個下馬威呢?他要什麼事也沒有,何至于人家後宮妃子看他不順眼。”
“混蛋。”這次已經不是低喝,而是有些控制不住的怒喝了︰“你也不過才來了一個月,你知道他什麼?傳言是傳言,宮里頭的規矩,你長了耳朵,除了上頭的命令,別的什麼也別听,長了嘴巴,除了傳話,不該說的一句也別說。你真當那總是笑嘻嘻的納蘭公子好欺負,真在宮里時候長了的,不管是統領還是總管,誰不是仗著天威凜凜見官大一級,就是踫見了宰相,有的時候也敢攔上一攔,難上一難,撈點好處,沾些油水,獨這位公子爺,是斷斷得罪不起的。你這樣的胡說八道,還想活下去嗎。”
看到同伴臉上震驚心虛之色,這位年長的隊長放緩了語氣︰“話又說回來,納蘭公子,為人,實在也沒有什麼不好,在外頭雖說囂張些,有些喜歡炫富耀勢,在宮中上下,實在也沒得罪過人。沒有人敢伸手問他要銀子,可只要他手頭上寬松,從來不曾虧待過任何人,就是咱們這些守大門的,他也是不是沒有照應的。不敢說知恩圖報,至少不該嘴上無德,皇宮里頭流言多,是非多,這差要當得好,當得牢,切忌嘴巴要看緊了。”
這一番話說得一隊守衛,十幾個人,不管新人舊人,一起點頭應是,乖乖受教。
納蘭玉不知道他剛走,就有人在後頭說他的閑話,就算知道了也不會在乎,閑言閑語他听多了,人家背後說他的是非早變成了常事,要是沒有人說,反倒反常了。
他懶洋洋靠坐在馬車的軟墊上,喝了一口宮延御用的“煙羅茶”,品了品,府里廚子新做的雲絲糕,悠閑地拿出手巾來擦嘴,閉上眼,微微假寐。
趕著車的茗心可停不下來,一邊負責趕車,一邊掀起車簾︰“少爺,這時候沒旁人了,您吩咐 吧,咱們怎麼把面子爭回來?”
納蘭玉眼也不睜,懶懶問︰“爭什麼?”
“我的少爺,您可真跟沒事人一樣,蘭妃在里頭給你難堪,這事都傳開了,我剛才在外頭听里頭傳出的消息,幾乎炸起來了,要不是宮規在上,早沖進去給您出氣了。您說,咱們是讓相爺給蘭妃家那當個什麼大學士,就自以為抖起來的老頭下幾個絆子,還是您干脆直接找太皇太後要個公道。”
“這宮里頭,真是沒有秘密可言,消息傳得這麼快,虧我還花了一大筆錢叫那幫子人嘴上守牢呢。”納蘭玉聲音平淡,唇角卻帶一絲笑意“面子不必爭,自有人送回來。”
“可是少爺……”
納蘭玉忽然挺身坐起來,從馬車里探出頭,皺眉望著不遠處,御道盡頭,那長跪的人影︰“那是誰?沒听說哪個官員,待罪跪候啊?要跪,不也該到莊華門外跪嗎?怎麼隔得這麼遠?”
“喲,少爺,你不知道啊,那可是有名的大才子,孟靜海孟公子呢。你以前不還常夸他詩好詞好畫更好,是難得的人物,盼著有機會交個朋友嗎?”
“是他?”納蘭玉微一皺眉,隨著馬車的前進,漸漸看清那長跪的人影。一襲質地絕佳的長衫,滿是灰塵,原本應該梳得紋絲不亂的頭發,也有些凌亂。因為長時間的跪拜,毫無遮掩得暴露在太陽下,他的臉色灰敗,嘴唇干裂,本來還算英俊的臉滿是憔悴之色。“這麼說,他跪在這里,應該是為了他的好友,杜羨竹入獄之事了?”
孟靜海與杜羨竹是大秦國有名的才子,都是詩酒風流,灑脫不羈的人物。二人才名遠揚,不知多少達官貴人重金求他們的詩畫文章。只是二人性子狂放,銀兩只要夠打酒就便足矣,竟不將金錢放在眼中,甚至于權勢富貴,都不放在心上,幾次朝廷聞名宣召,也辭而不受。
這般人物,固是灑脫之極,但也難免在不知不覺中得罪許多人。有人抓住杜羨竹詩句中犯了聖諱,有逆上謀叛之意而入罪,將杜羨竹拿入獄中,百般銬掠。大秦國本來也是吞並別國疆土,才成今日聲勢的,尤其恐遺民記念舊朝,于文字中,本來要求就苛刻,寧殺錯,不放過。杜羨竹縱然文名傳天下,一朝蒙冤,往日舊交盡掩門,慌得只會盡快和他劃清界限。
只有孟靜言奮然而起,以書生之身,為他四方奔走,毫不避嫌更不怕被連累,到處尋找主事官員,細細解釋杜羨竹那犯忌詩詞每一字每一句的由來,絕無犯上之意。
但是,別的罪名,縱是殺人放火也還好辦,總還有個逢赦得免的機會,獨這謀逆犯上,罪可滔天,沒有人敢為他擔待。
天下官員,世間書生,也不過袖手看這一個無權無勇的軟弱讀書人,為了救朋友,奔走勞累,散盡家財,焦慮憂懷,心力交瘁,誰也不能更不會,真正幫上什麼忙。
孟靜海與杜羨竹是當代名士,他們的故事,自然人人都知道,但畢竟不關己事,就算是納蘭玉听來,或也只是嗟嘆兩聲,也就罷了。
只是萬萬想不到,這個普通書生,竟然有膽子對著宮門長跪御道盡頭。
真正看到這傳言中的人物,真正領略到那故事里的友情,納蘭玉微微動容,雙眼緊緊盯著跪地的孟海言。
孟靜海的身子有些搖晃,額頭滿是冷汗,但兩眼之間,卻仍然有著堅不可催的光華閃爍,緊緊盯著遠處的宮門。
納蘭玉深深嘆息︰“他為什麼跪在這里?”
“還能為什麼,不就是為了救他那個朋友,听說他四處求告無效,眼看著杜大才子秋後就要處斬,他一橫心就跑來求見皇上,想親自給皇上一句句解釋那首犯忌的詩,當然沒人會見他,他就跪這不動,聲稱,皇帝一天不召見他,他就一日不起來。”茗心也嘆起氣來“真看不出,一個讀書人,有這般的烈性,這般的義氣。”
納蘭玉沒有說什麼,只是默默地又坐回車里去。
茗心有意放慢了馬車前行的速度︰“我猜啊,那杜才子一定是被冤枉的,一個就會寫詩做詞的人,怎麼可能會有什麼反意,少爺,不如你就大慈大悲,出手救救他們吧。”
“胡說什麼?”
“我這算什麼胡說,皇上疼你,太後寵你,也不過就是一首詩里寫錯了一兩句話的小事,他又不是存心的,你要給說個情,還能駁你的面子,你不也常說孟靜海是值得一交的……”
“茗心……”納蘭玉拖長了聲音喊。
“是,少爺。”
“你收了孟靜海多少銀子?”
茗心滿臉的笑容立刻一僵,愣了一下,然後用諂媚到讓人汗毛直豎的聲音說︰“少爺,真不多,也就一百兩,您八我二,您看怎麼樣?”
納蘭玉挑起一邊眉頭,斜睨著他。
茗心干笑︰“我的少爺,我跟您說實話吧,我是收了他的銀子,可我幫他,也不全是為了銀子,您要真不樂意,我立刻把銀子全退出來,可是,該說的,我還得說。他真的太可憐了。又不是為了他自己,只是為了救一個朋友,把家業全賣了,他真是沒路可走了,才來求我的,那麼有名的大才子,就差沒跪下給我這小廝磕頭了。那一百兩銀子,是他僅剩的家當了,他全拿來給我,也就是听人說,事到如今,只有少爺你這最得皇上寵愛之人,才能救得了杜羨竹。我雖是個粗人,也敬重讀書人,不是為了銀子,我是真心想幫他。少爺,你自己以前不也常說,他是值得一交的真名士嗎?”
納蘭玉一語不發,靠在軟墊上,微微閉目。不再看茗心哀求的表情,也不再多瞧那烈日下長跪的孟靜海一眼。
馬車慢慢地從孟靜海身邊馳過。茗心把速度減到最慢,不斷得往車里瞧,期待著平日最是心軟的主子,能從車里下來,扶起那長跪的男子。
可是,納蘭玉最終一點動靜都沒有,閉目靠坐,俊美如玉的臉上,不見一絲表情。
馬車無法停留得繼續向前,茗心哀懇地喊︰“少爺。”
納蘭玉的聲音沉沉自車中傳來︰“走吧,我幫不了他?”
“少爺,對你來說,這應該是輕而易舉的事,皇上這樣寵愛你,平時在宮里發起脾氣來,宮中總管不是都來請你去給皇上消火嗎,他怎會不給你面子?”
“你明白皇上為什麼寵愛我嗎?”納蘭玉的聲音忽然間冷了下來“就是因為,我完全清楚自己的本份,我可以胡鬧,我可以囂張,我可以順手從皇帝眼皮子底下,偷幾件小玩意,摸幾樣小東西,我可以拿著金彈子滿城亂打人,我可以氣派夸張到比一品重臣還威風,但我從不會逾越本份,從來沒有肆意仗著聖眷,過問過任何不在我份內的事,從不曾干涉朝局,妨礙律法。杜羨竹是冤枉,刑部,御史台,大理寺,慎刑司,到處都有人可以過問,獨我問不得。孟靜海是義氣,可是這樣長跪宮門的事,根本連傳都傳不到皇上耳邊去。我身為帶刀侍衛統領,說好听點,是負責皇上安全,說不好听,不過是陪著皇上說笑解悶,出入內廷的一個弄臣,安心日子要想繼續過下去,就該知道分寸,不該自己管的事,別多一句嘴。”
“可是少爺……”茗心抗聲還想爭執。
“茗心,你跟著我,也拿了不少好處吧。多少人借著巴接你來接近我。”
“沒有這事,少爺……”
“真當我不知道呢?”納蘭玉冷笑一聲“你老家里那二十畝地是哪來銀子買下來的,你給你娘在西門大街,買了一個不小的院子,還有兩丫頭服侍,每天大魚大肉地吃,綾羅綢緞地穿,相府的工錢雖然不低,也供不起你這樣花銷吧。”
茗心打個寒戰,低頭不敢說話。
“宰相門房七品官,你是我貼身的人,得些好處,也不過是讓些想接近我的人,多些機會罷了。我也不要做那出水白蓮,講什麼清廉自高,所以睜只眼閉只眼也就算了。只是你要真做了逾越職份的事,我今後也不敢再要你跟著了。”納蘭玉唇角微挑,似是要笑,卻最終,微微一嘆“皇上待我,也是一樣,那些大臣們送我金銀珠寶,他不在乎,我若收了金銀珠寶就應他們的要求,真來干涉朝政,真替他們在皇上面前謀權,聖主天聰,又豈能容我?”
茗心至此知道事情再無轉機,心中一陣郁悶,狠狠一鞭子打在馬車,催得馬車飛馳。
轉眼出了御道,剛到前門大街,就被迎面一頂八抬大橋攔在馬車前頭。
茗心手忙腳亂得控制住兩匹馬,眼露凶光地看著忽如其來出現在馬車前方,而且等馬車停穩,也不見離開動靜,明顯就沖著馬車來的轎子。惱怒地說︰“少爺,你看看,咱們還沒讓老爺去找他們的麻煩,人家甦大學士的轎子就找上咱們了,莫非還要幫著他女兒,蘭妃娘娘,接著給您難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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