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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魔武鬥技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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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你這個傢伙怎麼就學不乖啊?上回吃足了苦頭,這次還敢再來!你是嫌命太長,不下黃泉不掉淚是不?」傑洛斯兩指拎起因飢餓難耐而偷食被灑上石化粉的甜豆,再度淪為階下囚的僵硬耗子,眉頭一蹙。
他該好好考慮,用什麼樣的殘酷手段才能讓這名萬死難辭其咎的吃白食慣犯死得其所。
「吱……吱吱……」心知死神逼近的耗子可憐巴巴地叫道。
「哦?你說相逢自是有緣,我長得靈秀俊逸,肯定有一副慈悲心腸,絕不會濫殺無辜?」流有龍血的最大好處就是多少能與生物進行言語上的溝通,傑洛斯耐心聽完這隻膽大妄為敢捻虎鬚的罪犯臨死前的求饒,勾魂攝魄的眼楮染了層淡淡冷笑:「很抱歉,我湊巧是個很沒度量的男人,而且你也並非無辜,會落到今天這種局面完全是咎由自取。」
「吱吱吱吱……吱吱!!」
「你說我和那兩個沒胸沒腰,出門還會把人給嚇昏的冷血死女人不同,相貌堂堂、氣質雍容、談吐高貴、瀟灑出群,要我聖人不記耗子過,姑且放你一馬?」低緩嗓音隱隱混著奇異的慍調,像是刻意壓抑滿腔的怒火,傑洛斯仍笑著,不過眼底蒙了層邪魅。
「以一隻耗子的程度而言,你的用字遣詞是有些火候……不過用來形容同一人可是十分失禮啊。」即使現為男兒身,女人的記恨專長卻是不分種族國界的。
「吱?……吱吱吱吱!!」彷彿挨了記重重悶棍,經傑洛斯一提醒,耗子才發現這男人身上正散發著和那陰險女人同樣熟悉的討厭味道,如此具衝擊性的答案幾乎讓牠昏厥。
「很遺憾地告訴你……我是個有仇必報並且嚴重缺乏道德觀念的人。你說,我是否該悉數奉還剛才那些嚴重侮辱的字眼呢?」
「吱吱……吱吱吱!!」身軀因石化而僵硬無法動彈,一切的希望都寄托在那張鼠嘴上,畢竟耗子並無人類所謂的自尊心,立刻忝不知恥地使出渾身解數天花亂墜。
「你說是我聽錯?你說的是美胸美腰,這張沉魚落雁的臉蛋出門還會讓天下女人自慚形穢,昏眩不已,無論是冷酷或血氣方剛的男人全都會不由自主地被我們這種女人吸引?」很有創意的掰法,只可惜餘怒未消的傑洛斯並無因此大發善心。「聽起來是我誤會你了,不過怎麼展開後的句子與簡稱前的原意相差天南地北?」
「…………」
望入耗子悽惶的鼠眼,傑洛斯漫不經心道:「我相信你是因為餓得手腳發軟才知其不可為而為之,不過敢作就要敢當,你必須為犯下的過錯負責。看在你頗有悔意的份上……我會讓你死得乾脆,外加通知家屬發喪埋殯。」
「吱吱~~~~~~!」曾有一瞬產生得救錯覺的耗子求爺爺告奶奶地淒厲尖叫。
「你說我喪盡天良、專橫獨斷、目無王法,不怕良心不安?」傑斯洛像聽見什麼空前大笑話,「這個問題不是你那智能不足的腦袋可以理解,所以沒有回答的價值。你並沒有人權,因為你只是隻耗子。」
這席話無疑地擊中了牠的痛處,心知死劫難逃的耗子一改方才的怯懦狀,烏溜溜的黑瞳盛滿怨懟,鼠臉扭曲成青面獠牙的模樣。
「再見了,來世可別作投胎的餓死鬼。」傑洛斯不受恐嚇,輕鬆寫意一拋,耗子別無選擇地落入燃燒旺盛的藥爐裡,化為一堆焦炭。
替天行道解決了心腹大患,心情是說不出的輕鬆,傑洛斯伸伸懶腰,打算再回房睡個午覺。
大清早克萊兒就捧著一堆藥丸與魔法物品到黑市裡競標,忙到下午還不回來,地窖裡沒剩多少食材已夠讓他心煩,誰知又逮到一隻不知死活的耗子,鬧了半天,胃也餓得發痛,只好藉睡眠來殺時間。
「叩叩!」清脆的敲門聲成功止住傑洛斯向睡鋪移動的雙足。
克萊兒終於回來了,希望她健忘的腦袋沒忘記答應要買食物的事。
打開門,站在階梯上的卻是一名陌生少年。
「你是誰?」傑洛斯問道。
「你又是誰?」對方反問。
「原來你就是希維爾啊!克萊兒經常提起你,我對你也很有興趣。」
待客禮儀熟練的傑洛斯端來兩杯香濃的麥達皇家紅茶,淡褐色飲料以牛奶白單耳瓷杯裝盛,簡單卻不失典雅的線條妝點出主人不俗的品味。
「哪裡,沒想到居然能在這種情況下跟大名鼎鼎的傑洛斯殿下見面,真是榮幸至極。」希維爾很流利地吐出一串恭維話。
今日一見希維爾才發現龍族的下任繼承人其實相當的年輕。沒想到克萊兒居然連這種大人物都能勾上,女人真是可怕的動物啊!
「不敢當,那純粹是外界的渲染罷了。」傑洛斯無奈地淡笑。他可恨不得當個沒沒無聞的尋常百姓。尾隨名聲之後接踵不斷的責任與危機,其箇中甘苦寫來也有洋洋灑灑十大篇。
每日拋頭露面招來的只有成堆不勝防的刺客,還得時時留心背後的明槍暗箭,宮裡的爾虞我詐即使不願仍得陷入一腳,瑣務纏身兼膽顫心驚的生活只有死人才過得下去。
「所以你跟克萊兒私奔了?」希維爾興味盎然的問道。
一般聽見如此直接而殺傷力高的問話的人,肯定免不了上演一齣紅茶逃亡記,可傑洛斯顯然涵養好定力夠,只是皺了下眉,語氣平穩道:「我們只是一般的友誼,就像你和她的關係。」
「原來如此。」原來事情沒自己想像的精彩,那就乏味多了!沒什麼好探究,希維爾便換了個話題:「不過可真想不到,龍族雙性體的傳說真的存在。」
「就某些時候而言是挺方便的。」傑洛斯意味深長道。
雙性體對龍族來說十分稀有罕見,更是多產的象徵,眼見他已達適婚年齡,族裡忙著選兒子挑女兒,要他新郎新娘一起當,好使皇室人丁興旺。想也知道,他怎麼可能答應?於是他第一次有了逃跑的念頭。
後來終於逮住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先是一棒打昏將出使奧瑟雷斯的表兄弟,再劫走老爹的寶貝座騎,終於如願以償離開幾乎已是鎖國政策的故鄉。
當初急著趕回德瓦索,不僅止幫助克萊兒擺脫裘修里的糾纏,也是為了先行一步甩開龍之淵追兵的緣故。
家醜不可外揚,相信死要面子的父親絕對不敢大肆聲張,一方面也是顧慮比親生兒子還貴重的代步工具。
「我回來……咦,希維爾也在?」兩人閒聊著,克萊兒正巧推開門,手上兩大包快將她給壓垮的滿滿食物,讓夾在蔬果堆中的纖小身材顯得搖搖欲墜。
捧著沉重的食材走上好長一段路,克萊兒都快累垮了,汗濕的掌心滑溜溜地,才微微失神,一包食物便順著汗水滑落,不顧她的驚呼向地表禮貌招呼。
「呀!……啊,不要跑……」克萊兒直覺伸手慌忙攔截下墜的紙袋,卻粗心忘了左手也捧著相同一袋食物,顧此失彼的也被順手拋飛出去。
克萊兒的注意力立刻轉移,大出兩人意料地放棄即將到手的前袋食物,慌裡慌張側過身搶救另一包份量明顯教為豐碩的紙袋。由於眼中只有受到地心引力召喚的食物,她回身得又快又急,沒考慮平衡問題,左右兩腳一言不合扭打成一團,身軀偏離支點向前栽倒。
「呀啊啊啊啊!!」
「糟了!」
「小心!」
傑洛斯與希維爾同時作出反應,龍騎士行動出奇矯健,健步如飛長手一撈,一袋食物安然落入懷中。希維爾也不落人後,當機立斷施展飄浮術,快撞擊地面的第二袋食物立刻倒帶般飛回魔法師手裡。
被遺忘的可憐鍊金師「碰!」一聲與大地作出激烈的親密行為,以相當難看的姿勢呈大字型釘在地板上,痛得淚水飆出閘門。
「你們……你們這兩個沒同情心的混蛋!」克萊兒咬咬牙,粗魯不文雅地費力爬起。「好歹食物是我花血汗錢買、辛辛苦苦抱回來的,你們怎麼可以救食物不救我!」
在這兩個男人的心目中她連區區食物都比不上,這樣的認知令她痛心疾首。
嗚……她是為誰辛苦為誰忙啊?
「我是受到妳愛護食物之心的感召。」傑洛斯肅穆道。而且食物比妳更動人!相信任何一個餓了整天的人都會支持他的看法。
「飄浮術對重物的影響不顯著。」希維爾的言詞殺傷力頗為陰狠。
認識這個十足的惹事精也非短期,反正摔跤最重不過瘀紫泛青,既然死不了人,又何必多費氣力?兩個表面扮無辜的壞胚子內懷鬼胎。
「你……你們……」克萊兒瞪大眼,櫻脣硬是擠出幾個單音節。
「別生氣嘛!若不是看在這些食物是美女勞力的結晶,我是不會如此珍惜的。」傑洛斯流利說著慣用的漂亮話,一邊卻從紙袋取出紅豔的蘋果,隨意在絲綢衣料上擦抹,語氣與行為毫無交集。
「……算了!」心知自己口舌呆鈍,克萊兒挫敗低吟,沮喪地認命。
「這麼說希維爾是打算到風嘯王城籌措路費囉?」互相交換分別後的近況,克萊兒微搖螓首:「事情恐怕沒這麼容易。雖然魔武鬥技會是公開活動,可惜受小規模戰事影響,除了中立關口外都呈封閉狀態。你也知道波伊薾戰事聯盟與索尼雅皇室情勢緊張,會不會開打還很難說,更別提全天候緊閉的通關口了!」
「德瓦索王城和風嘯王城短期內仍屬中立,所以一般民眾現在還能隨心所欲進出。可是你選擇的那條路線上,要通過的五座公國裡有三座隸屬波伊薾戰事聯盟,其它兩座則依付在索尼雅皇室旗下,除非能取得該公國統治者親筆御印的通關文書,否則你可能會吃上閉門羹。」
「不僅只如此,」傑洛斯接續未完的話頭,冷靜分析局勢:「要晉見最高領導人必須有代表國領導者的親筆推薦文書,一般人跟本不可能輕易取得統治者的引薦函,因此今年的參賽者有九成將會是皇室指派隊伍,想參賽的民間人士如果人面不廣,可能得等到明年了。」
這麼一點小挫折當然不會動搖希維爾的決心,引薦函不成問題,直接上皇宮向喀里王勒索就行了!只是取得五公國君王的通關文書頗為耗時,恐怕會超出預算日期。
「騎乘飛龍的話呢?」希維爾提出目前最可行的辦法。
「還是不行。」傑洛斯優雅地啜了口猶冒氤氳的紅茶,「非經允許入侵各國領空,會被視為間諜逮捕,如果不想惹上麻煩,就得按程序乖乖申辦通關文件,飛龍的功用只是縮短鄉公國間趕路的時間罷了。」
「啊~~~除了麻煩還是麻煩!」希維爾抱頭吼道。這爛規矩到底是那個王八蛋制定的!
「的確麻煩沒錯,如果現行文書的公信力能突破立場不同的公國關口,那事情就方便多了。」
傑洛斯純屬無心的抱怨意外激發希維爾靈感。
「嗯……如果真有那種各國都承認的東西,真的能順利通關嗎?」希維爾閃鑠其詞道。
「理論上是可行的,只要在守衛要求證明時亮出信物,通關者甚至不用接受盤查,只需耽擱幾分鐘就可離開。前提是該信物必須具有強大的公信力,否則也是徒然。」
聽完傑洛斯的解釋,希維爾露出詭譎的神祕笑容。
「那就沒問題了!」
「為什麼?」克萊兒好奇問道。
希維爾但笑不語,緩緩拉出藏在上衣裡的項鍊。
那是個精巧無比的飾物,拇指大的六芒星外接銀色環形,環形正反兩面各刻了一圈絳紫色的魔法草文,每個字只有半顆米粒大,六芒星中心雕了一株鏤空的澄黃麥子,象徵生命與豐收。這樣式,這大小,需要極高的心血與技巧。
「那是……黃金麥格?」一見項鍊上的金色飾物,克萊兒不禁驚呼,就連見多識廣的傑洛斯也不免大感意外。
黃金麥格是精幻大陸分裂初期制訂,少數全國統一的物品,是通過各公國認可的的通關信物,與金銀幣、寶石幣等流通貨幣相同,其崇高價值無庸置疑。制訂當初只製作三枚,呈項鍊型,贈予特殊人物所有,即使是統治者也未必能擁有的珍品。
「你是打哪兒搶來的?」克萊兒劈頭便問。
以希維爾的人格分析,肯定不是正當手段。
「呿!是小時候的導師送的。那時年紀還小,不懂它的價值,只覺得蠻漂亮,就一直留在身上了。」對於克萊兒的吐槽,希維爾覺得很不是滋味。
「方便借我一看嗎?」傑洛斯道。
「喔,可以啊。」希維爾摘下項鍊遞給他。
傑洛斯將黃金麥格置在掌心,細細觀察,兩面各看了幾次,忽而掌心一握,腕部青筋浮起,分明打算將它捏碎。
「你幹什麼!」希維爾怒火中燒,那可是他的寶貝啊!他一把抓住傑洛斯的右腕,另一隻手使勁想扳開拳頭,卻是紋風不動,只有陣陣白煙從傑洛斯的指縫中滲了出來。
「喂,你這人怎這麼失禮!」希維爾罵道。
「別介意,只是試試真偽。若是假的,早些銷毀了事免得招來殺機。」傑洛斯鬆開手,黃金麥格還完好如初呢!
「真偽?」克萊兒被傑洛斯的話弄得如墜五里迷霧。
「黃金麥格上的銀是祕銀,金是奧肯斯黃金,這兩樣東西有個共同特點,就是十分堅硬耐熱。憑我的鬥氣還熔不了它,看來是真貨。」傑洛斯反覆看著無損的飾品,從容交還希維爾。
「這是真的嗎!」克萊兒眼楮一瞬間發亮。
自從千年前「祕銀」與「奧肯斯黃金」的奇異功效被發現後,長久以來便一直為人所爭奪。根據「稀礦屬之書」記載,將祕銀摻入其他材料製成刀劍等兵器,可使武器發揮出百分之一百五十的功擊力,若製成法杖則可提升相同魔攻力;而奧肯斯黃金加上特殊溶液充分混合,塗抹於盔甲絲綢上,可增加三成防禦。
能替代此二種金屬的礦物並非沒有,卻必須藉由更多稀礦和「融和」這項高級鍊金技術來完成,然成功率卻低得令人嘆息。反觀,「祕銀」和「奧肯斯黃金」為未加工之天然金屬,可塑性高,製成的神兵利器自然成為眾人的夢想。
「那為什麼要做成飾品?」聽了克萊兒的說明,希維爾總算瞭解。
「為了和平。祕銀和奧肯斯黃金的誘惑足以掀起一場戰爭,因此當時便在神的面前將所有的金銀鑄成三枚黃金麥格,並發誓除當信物不作他用,刻在祕銀上的魔法草文便是盟誓。但直到領土分裂後才正式確立黃金麥格在通行方面的地位。」傑洛斯道:「你說這黃金麥格是幼時導師贈予,可以的話,能告知他的名字嗎?」持有者定是個了不得的人物,以龍之淵的強勢尚無法擁有黃金麥格,傑洛斯不免震懾對方來頭。
目前可確定的是魔族手中握著一枚黃金麥格,另外兩枚則是下落不明,若希維爾的導師並非魔族,那麼這枚黃金麥格極可能是剩下兩枚之一。
「項鍊的真正主人叫瑪姆,是個溫柔的魔導師,她身邊還有個叫迪奧的劍士,是個惹人厭的劍術痴。」希維爾聳聳肩,實道。
「能夠再確切描述他們的長相嗎?」
希維爾點頭,憑著舊時印象仔仔細細說了一遍,沒發覺傑洛斯的異樣。
說約八分,一向冷靜優雅的傑洛斯卻怫然作色:「別開玩笑!無論如何絕不可能是那兩人!」
「什麼意思?」迪奧還無所謂,但否決瑪姆的存在卻徹底激起希維爾的怒火,對傑洛斯些微好感付之一炬,執意打破砂鍋問到底:「要是你不說出個合情合理的解釋,小心我揍得你滿地找牙!」
傑洛斯凌厲目光在希維爾臉上來回搜尋,確信他澄清的眼楮只有氣憤,這才嘆息道:「若你的導師並非他人權充冒名,那他們早在許久之前就已經死了!」
終於到了瑪姆和迪奧離開的時候,他們必須趁著冬季暴風雪來臨前越過芬特拉斯山,否則又得困在村莊三個月。其實按照行程,夏天是全年攀山最佳時機,只是迪奧正巧碰見希維爾,因此又耽擱了幾個月。
天性的流浪感催促迪奧動身,即使他並不知道下一個目標是哪裡。相較之下,瑪姆可就隨遇而安多了,無論餐風露宿或是找間民宿歇腳,從沒見她抱怨過,總是溫溫柔柔的融入異鄉的生活。
全村人幾乎到齊,排成一列長串並肩站在村口,熱情的婦女半推半塞地送上幾包乾糧,幾套衣物,就怕凍壞了俏生生的漂亮姑娘及劍士小子的俊臉。
也多虧迪奧「天生麗質」,不遜女子的清秀臉孔帶了幾分霸氣,讓他在村裡無往不利,到處吃得開,閒來沒事還能騙來兩三個包子啃著玩,不過在希維爾眼中,他和瑪姆可差得遠了……
對了,希維爾呢?
彷彿應和迪奧的想法,村長嘆了一口氣:「希維爾不知跑哪兒去了,平時見他在村裡四處玩鬧惡作劇,要不就纏著瑪姆一整天,現在你們要離開了,卻不見人影,唉……」
「也許是不想和瑪姆分離吧,離別對現在的他而言太過殘酷。」迪奧道,「說不定正躲在哪裡偷偷哭泣呢!他真是個特別的孩子,聰明又活潑,新事物學得很快,只可惜對劍術沒什麼興趣。」
村長呵呵笑道:「人各有志,不知是你沒這份運氣,還是希維爾沒福氣?」
「應該是運氣不好的關係。」迪奧惋惜道,「這塊上等的鑽石不知花落誰家。希維爾異於常人,只是我總覺得他似乎藏有許多心事?」
村長聞言一震,「唉!也對,想當初希維爾來到這個村子時,那眼神、那表情,簡直不是一個孩子……不,是人類該有的冰冷神情……」不知是秋風還是恐懼,村長忍不住哆嗦。
「希維爾不是在村裡出生的?」村長的前後表現落差太大,迪奧不禁疑惑地問。
「是蘇菲亞……我內人將他帶回來的。那天她剛從城鎮回來,就在路上遇見了希維爾。看他一個人走著,一時心軟將他帶回村子……真令人害怕,他全身上下都被鮮血染紅,就像由戰場回來的戰士一樣……那血腥味……我的天啊,那可憐的孩子究竟遭遇了什麼事?」
秋風送來的,不是伴著枯葉清爽的涼味,而是佈滿紅色顆粒的腥臭,村長的眼中依稀可見當時的驚懼。
「您知不知道希維爾的過去,可以說得確切一些嗎?」瑪姆摘下紫羅蘭色的斗篷帽,溫柔有禮地請求。
「這……其實我什麼也不知道,希維爾從來不提過去的事。」村長推推老花眼鏡,無可奈何道。「住進村裡的頭三天,他整個人像根失神的木頭,就只是呆呆地望著遠方,不吃不喝,覺也不睡……我從沒見過人竟瘦得那麼快,只是短短三天,他就瘦得只剩皮包骨,就連蘇菲亞烹煮的湯和粥一口也不吃,她甚至哭著求他……後來,他高燒昏迷了好幾天,變得氣弱游絲,我還是費了好一番氣力才撬開牙關把水硬灌進去,可是那孩子卻不服輸地吐出大半,但總算有東西進到他胃裡,他死不了。」
迪奧開始懷疑村長所描述的孩子的身份,開朗樂觀的希維爾和那絕望得想放棄生命的孩子不應該是同一人。
但村長仍自顧自說下去:「那孩子稍稍清醒時,發現自己還好端端躺在床上,知道是我們把他從鬼門關給拉了回來。他沒有開口道謝,只是說了些令人費解的話,然後又昏了過去。醒來後,整個人就性格大變,變成你們看到的模樣,也不知是好是壞……」
「他說了什麼?」所幸迪奧耳力夠強,在村長的長篇大論中攀住最重要的關鍵。
「我不知道。」斬釘截鐵的回答讓迪奧差點向前撲倒。
「怎麼可能!」迪奧心焦地問道,「您不就在他身旁照顧嗎?怎會不知道他說了什麼!」
「年輕人,要聽懂病人的囈語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何況當時他說得既快又急,我只來得及聽見一串模糊的聲音,他就又昏睡過去了。」村長聳聳肩,一臉莫可奈何。
正當迪奧準備掐住村長的頸項逼出更多內幕時,一隻潔白的皓腕搭上他的肩。是瑪姆,她臉上依舊掛著和煦的微笑。迪奧退了一步,讓瑪姆能和村長面對面交談。
「能夠請您複述一次希維爾說的話嗎?」閃耀波動的藍眸奇異地牽引著村長的思緒,像是射入河裡的日光,自然地隨著水流晃盪。
「喔……好的……」在瑪姆的注視下,村長不由自主地吐出一長串奇怪的音節,連自己都嚇了一大跳。
無形引導真是好用啊,能百分之百準確的喚醒遺忘的記憶,從未出過差池。迪奧想道。
瑪姆陷入沉思。
「是古大陸語,而且是最高階語言!不可能,希維爾甚至不懂……他為什麼要這麼說?」
迪奧感覺事態比想像中嚴重得多,否則瑪姆不會露出如此困擾的神情。
「那是什麼意思?」他問道。
「附身嗎……還是深層血統……不,這太奇怪了,從來沒人能夠……」洞晰的眼瞳變得迷惘,瑪姆徘徊在疑問的黑暗中找尋著答案出口。
「妳怎麼了?」迪奧輕搖著她,瑪姆總算回過神來。
「一個孩子不可能說出這種話……但深層意識是不會說謊的。」這是最後的結論。
「他究竟說了什麼?」迪奧再次問道。
這回,瑪姆給了相當清晰的回答:「『毀滅恆星開始運轉,地圖已經破裂,蒙塵的珍珠被溫柔拭淨,卻掉進了染缸。一顆安靜地沉睡,一顆盲目地遊蕩,一顆悄悄地茁壯,一顆歡樂地歌唱,一顆一分為二,一顆二合為一。潔白的珍珠看似無瑕,心中卻裹著鉛粉,聖潔且罪惡。』這就是他所說的。」
迪奧皺著眉聆聽,「不過是首詩歌,就像流浪大陸的吟遊詩人讚唱,來來往往總是那一些,沒什麼了不起。」瑪姆未免反應過度,也許那只是希維爾家鄉的平凡歌謠罷了。
望著迪奧無所謂的態度,瑪姆未作解釋,悄悄將欲出口的話語吞回肚裡。
不一樣,吟遊詩人歌頌的是過去,希維爾描述的卻是未來。這段預言詩清清楚楚刻劃在那個神祕的寶箱底,她從未提起,希維爾自然不可能知道。為什麼在他意識不清時會說出這些話?
莫非他知道預言詩真正的意思?
迪奧朝村人揮了揮手,「謝謝你,村長。多謝你們這幾個月來的照顧,給你們添了不少麻煩,真是不好意思。」
「哪裡,我們已經很久沒遇見外來的旅客了。」村長謙虛著,「路上小心,可別誤踏了獵戶設下的捕熊陷阱啊!」
「我們會的。」潚灑地將包袱甩在身後,迪奧及瑪姆再度踏上了旅程。
還真有點捨不得!難得遇見這麼樸實善良的村人,對待每個旅客就像重逢的親人般熱情溫馨,給了他家的感覺。
真是諷刺啊!正因大家都非常親切和善,所以才不得不離開。若這些笑臉未來將會凍結,眼神也將銳利如冰,那就在彼此痛苦前和平落幕吧!
『沒有人能在原地永遠停留,正如星月不停運轉。總有一天你們也會擁有同樣的心境,那種即使環境再美好,卻無法成為其中一份子的痛苦,你們會明白的。』
『妳究竟在追尋什麼?』
『也許……是個容身之處吧……』
也許當初我們便已察覺那深埋的痛苦,只是礙於敵對身份違逆本性惡意地傷害。當年的妳、當年的心境,我們都已能完全體會,雖然花了不少時間。可笑的要妳敞開心胸接受人群,就是我們的愚昧之處。人類是如此的殘酷與短視,是善於偽裝為神衹的魔物,總是在對方最脆弱的時候笑咪咪地捅上一刀……
但……即使被一再傷害,仍無法狠心報復,因為我們深愛著同胞……
妳會嘲笑吧,狠狠地譏笑……
直到走出村人的視線,迪奧面容一整,凌厲地責備:「瑪姆,妳差點犯了大錯,這可關係著百來條性命!掌權者從來沒放鬆對人民的監視,萬一牽扯上毀謗皇室的不利言行,他們可能會全被處刑的!」
「是我疏忽了。」瑪姆沉靜地表達歉疚。
「只能祈禱沒有間諜混進村子裡,不然我們可成了千古罪人。」踏出迂迴的小徑,前方不遠便是芬特拉斯山腳最出名的「二分岔」。
故名思義,「二分岔」便是通往山道的雙叉路口。不知是哪個吃飽太閒的幻術師,在路口施了複雜難解的障眼法,使得某條路通往平坦短近的山道,而另一條則通往兇惡的魔狼洞窟。雖然最終兩條路會在翻過芬特拉斯山後交會,但一來一往間卻差了三天時間。
黑色的小小身影立在交叉口前,已經等了好一會兒。
「希維爾!」
「小子,你怎麼一個人站在這裡?」斂起方才的嚴肅,迪奧揉著希維爾的頭,對希維爾惡狠狠地瞪視視若無睹。
「你們要越過芬特拉斯山吧!」拍開迪奧的魔掌,希維爾問道。
「是啊。怎麼,你終於回心轉意,想跟我們一道走啦?」迪奧抱胸臆測。
看不出這小子是顆悶葫蘆,雖然嘴上不說,心裡卻想得要死。
「少往臉上貼金,我只是來給你們一個忠告的。」希維爾白了他一眼,對付這種自誇的傢伙不需要客氣。
雖然還是深秋,但山頂已經積了一層薄薄細雪,山路窄而滑,稍一不慎就可能摔落深不見底的谷澗。雖然希維爾對迪奧的死活漠不關心,但瑪姆可在他的保護名單之列。
「忠告,不就是單純的二選一?」迪奧自傲笑著,「我這劍士可不是白當的,就算不幸挑中魔狼洞窟,也有把握為民除害。」太小看他了,若使出全力,幾十匹魔狼也不是他的對手。
「果然是個蠢蛋。」希維爾毫不留情地批評。
啪!迪奧金剛不壞的尊嚴出現裂痕。
「要真是簡簡單單的二選一,會有那麼多路人進得去出不來嗎?整天誇耀自己的劍術高超精湛,我看你的智商還不到我的十分之一!」
啪!自信瀕臨瓦解。
「同性一道,異性相分。意思是你和瑪姆得分道揚鑣,在藍克城會合碰面,否則會在山裡迷失方向,最後化為枯骨。」
死十萬次也不嫌少的幻術師!分明是見不得人家情侶卿卿我我,故意從中作梗,拆散神仙美眷。
「那……男性該走哪一方?」近乎自暴自棄的迪奧無力地問。
「男左女右,那就是你要走的方向。」希維爾隨口胡謅。
迪奧瞇起眼懷疑道:「你的手……好像指著右邊?」
希維爾低頭,立即發現自己是睜眼說瞎話,態度立刻一百八十度大轉變,打哈哈道:「那個……最近方向感不太好,加上手指有些抽筋……別計較、別計較。」
「是嗎……記得多保養。」迪奧的思路迅速運轉。
這小子平時就看他不順眼,必定不會讓他走得輕鬆,左邊定有陷阱……不,希維爾的頭腦一向轉得快,十成十猜到他會選擇右邊。嘿!只要反其道而行,就不怕闖進魔狼洞窟……可惜呀可惜!希維爾的如意算盤怕是要落空了。
迪奧正得意時,旋即想到瑪姆。若是他選了正確的山路,瑪姆該怎麼辦?不通劍術又心慈忌殺的她不會是魔狼的對手。
迪奧想著可能被撕成碎屑血塊的瑪姆,開始天人交戰。
走左……還是走右?
希維爾冷眼旁觀,他當然知道迪奧的想法,但故意保持沉默,想看看他最後的抉擇是什麼。
半刻,迪奧下了重大決定。「我選擇……右邊!」對付區區一隻魔狼應該不會耗去太多時間吧!
為表示自己並不畏懼,迪奧昂首挺胸,毫不遲疑地穿越二分岔口的濃霧。
直到鑲嵌於劍柄上的寶鑽在陽光反射下的光輝再也無法穿透白霧,希維爾的毒計這才吐信。
發揮畢生所長,希維爾惟恐天下不亂地挑撥離間:「瑪姆,迪奧不是個好東西,要小心防範啊!妳也看見了,我已經指了正確方向,可他卻故意挑了右邊的路,唉!這下全完了,你們會在山裡迷路的。」希維爾裝出一臉遺憾,肚裡卻一籮筐鬼計。
看來迪奧倒楣好幾個月,總算在緊要關頭好運抬頭,狗屎運奇旺的選到正確道路,但瑪姆可就必須進入魔狼洞窟裡了。
不過無所謂,希維爾心思縝密,每種可能早已列入考慮,絕不會出任何差錯,這次也不例外。
他不慌不忙由口袋掏出一顆血色石子交給瑪姆:「妳別擔心,還好那隻魔狼是公的,對美女只懂搖尾巴,只要拿血石給牠看,牠就知道妳是我的朋友,不會攻擊妳的。」
「謝謝,但我不能白收你的東西。」瑪姆摘下頸間的黃金麥格項鍊,「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但作為通行證卻非常有效,是各國公認的通關飾品。」
在一統的大國分裂後,獨立勢力各自為政,盤據天險作為新生國的首都,然而國家多、關卡多,問題也接踵而來。每個關卡認證文件不一,文字語言也略有不同,貿意商人光是申請各國通行卡就忙得焦頭爛額,加上幣值不一,手續費的支付對換率就足以令人耐性全失。
為了平息分裂初期的困擾,各國代表協商,共擬可行的方法。將金銀寶石幣訂為通行貨幣,黃金麥格訂為通關信物,最後將世界地圖繪製發行,明確篤定地指出各國疆界。這是一項造福蒼生的決定,在先前已經有不少越界公開支持本國的無辜人民慘遭鄰國殺害。
希維爾當然不知道這段可歌可泣的血淚歷史,不過他還是秉著不拿白不拿的理念收下。不只因為這是瑪姆的臨別禮物,而是他相信日後這玩意會是冒險時很大的助力。
目送瑪姆優雅離去的背影,完成任務的希維爾哼著不成調的曲子朝著來時方向走去。無人窺見的脣邊卻噙著一抹莫測高深的詭笑,逐漸染渲擴大。
如果迪奧天真的以為自己選擇的右方是正確道路而放鬆戒心,那可就大錯特錯了!無論他選哪一條路,都逃不出他的掌心。
呵呵,雖然右邊的路程較短沒錯,但路上繁複的各式陷阱也夠迪奧玩上四、五天了!千算萬算也想不到的「驚喜」處處皆是,這世界果然不無聊啊!
好好享受吧,迪奧!
希維爾從懷裡取出了厚厚一本陷阱分佈指南,點了把火,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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