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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楓透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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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楓葉紅透了?」我不無惆悵地自言自語。
秋天開始了好久,好久。楓葉不僅紅透,早已紛紛落下。這才驚覺到自己多少時間不曾造訪楓林。葉片枯乾、消瘦,那鮮紅的手印只剩乾枝,傳來腐去的醇香,味道卻宛如情人懷中的芳香令人懷念。青草正要生長,就被楓葉突如其來地緊擁住,只能在其中羞澀、帶點驚喜地冒出新生命的翠嫩香味。樹幹的味道令人安心,泥土散發淡苦的味道。交織起來,是一片五味雜陳的記憶。不知何以命名。
一直不敢來到庭院深處,或許在害怕回憶吹撫心房?有塊應當屬於我的地方早成為空洞,被楓,輕易吹入。從未料到記憶真是如此深刻,僅僅一張楓圖,便已使心跳如此急促。
它會令我想到思。
國小的我是標準不良學生,生在那屬於反抗的年代。討厭老師給的約束和被管教的感覺。我曾拿工地磚塊丟人,也被人飽以老拳,每個老師──除了輔導室──都不歡迎我;我也變得自我主義。現在想想,當時我的確很出名,也很幼稚。我承受許多應得和不應得的傷害,而其中令我印象最深的是六年級上學期,因為品行太差被迫退去學了三年的跆拳道隊。那是第一次感受到「大人」的恐怖,毫不在乎奪去他人興趣的能力。他們不知道我從未使用跆拳道打人,也不知道那對我的意義,只是選擇了最簡單的方式解決問題。我的國小生活因此缺乏愛,或許也因此渴求愛。
升上國中,其中的變化似乎沒有像村上村樹所說的那麼大,但那些變化,依然在我身體暗處滋長,就如同髮絲蔓延,最初沒有感覺,卻在某一天看見鏡子裡的自己長髮披肩。
正處於身心極不穩定的青春期,我遇見了思。
思很可愛,雙眼活靈活現,臉上總是掛著笑容。她的笑,是屬於看一次就畢生難忘的那種,而且她光是笑,就完全奪走了我的思緒。在她面前,我是個只會傻笑的傻子──可是我毫不在乎。
不記得是什麼時候迷上了她、也不記得自己迷了她多久,一切自然得彷彿孩子學會走路般,是種天經地義的事情。然而我清楚知道自己是在一年級下學期時跟她告白的。
說「告白」只是好聽一點,其實那根本是場災難:沒有夕陽、沒有浪漫、沒有眼淚、沒有擁抱,而且,天氣還很熱。當時思和她的死黨──「眼鏡婷」跟「男人薇」爭取到了教室佈置的機會,而我為了多跟思在一起,自願成為第四個義工。
「昱子,你是不是喜歡思?」就當我們趁著午休在走廊上畫海報時,婷冷不防冒出這句話來。
這句話殺得我措手不及,幾乎差點讓我那沒見過世面的小心臟停止跳動。她竟然就這樣脫口說出?在這個時間?這種地點?思還蹲坐在我旁邊呢!我該怎麼回答?對思的愛戀是我人生中最無庸置疑的部份,那感覺清楚到彷若我生命的一環──甚至是中心──可是我會就這樣說嗎?我的嘴唇顫抖著,生怕任何一句花言巧語就褻瀆了這份感情。
最後,我像啞巴般緩緩點頭。
當我看向她時,思也注視著我。「可是……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耶!」她這麼說,然後對我揚起一個笑容:「對不起喲,可是我跟你至少還是朋友吧?」我知道會有這種答案,因為我就是「做個朋友就好」的那一型人,儘管早已知道,可是我依然受到了淡淡的打擊。
「沒關係啊!作普通朋友也很好呀!」我分不清自己的笑容是靦腆還是尷尬。陽光忽然有點熱,照在身上有種想哭的感覺。
薇加入我們的對話:「本來就只能當朋友啊!要不然你想幹嘛?」
想幹嘛?我不知道。對思所付出的關愛,已經多到無法再多的地步,就好像一只裝滿水的玻璃杯,輕輕敲一下,便要傾灑了出來。本來,我以為思會將玻璃杯打破,斷絕我的想念。可是她沒有。思只是笑,就把我給取出,倒入更大更深的玻璃杯,囚禁住我,繼續殘忍而甜蜜地享受被她抽絲剝繭的感覺。
玻璃杯愈大,造成的傷口也就愈難以挽回。
順利升上二年級,我要學的不只是國英數理,還包括如何說服自己將喜歡的人當成普通朋友。思看上去沒有異狀,她可能真的以為當時那句話,就可以讓我不再喜歡她。我想,思的遲鈍程度跟我不相上下。我每節下課都去陪她,每個節日送她賀卡,情人節跟聖誕節送禮物給她、薇還有婷,而她卻看不出我如此付出的原因。每次看到思,我對她的感情就多了一點,難以描繪的掙扎在我心中反覆上演,剝離了我的靈魂,打擊著我十三歲的年輕身心。可是對思的愛戀只會愈來愈多、愈來愈痛,她直來直往的個性雖使我嚐盡苦頭,也令我更加為她著迷。
「我不喜歡人家開我這種玩笑。」有天當我以思的名字大作文章時,她輕輕地說。上課鐘同時響了起來。
如今回想這件事,才發現當時思根本沒有生氣──她只是陳述一個感受,並沒加入任何情緒。但是對我而言,卻像由她所構築的世界轉眼被她自己所摧毀,讓我一下子找不到立足點。無所適從的驚慌令我腦中一片空白,立刻提起筆來寫了一百個「對不起」,寫完後看了看,還嫌不夠,再補上了一百個「抱歉」、一百個「歹勢」、一百個「sorry」、一百個「excuse me」,然後傳給思。印象中,她似乎笑了,而那個笑容立刻讓我大大鬆了一口氣。只要能討她歡心,我可以再多寫五百個字,因為那比要我說出「我愛妳」來的簡單許多。
才剛下課,思手中捉著紙條,一邊微笑一邊走向我。她這麼跟我說:「你哪來那麼多閒功夫寫這東西啊?」她沒有認真在詢問,所以我也就沒有老實回答她。
「我不想聽課呀!又不知道做什麼好。」
不對,其實只是因為……
我.愛.妳!
一個字一個字深深刻印在我心頭,思依然不知不覺。
那幾個禮拜的思特別暴躁──即便只有細微的差異──讓我同樣難受。多年後,才輾轉得知一件思不肯輕易告訴我的事情。
那年,思失戀了。
國二升國三的那年暑假有所謂的「能力分班」,美其名為「集中師資全力教學」,說得難聽一點就是學校為了搶升學率,吸引國小學生家長把錢交出來,而使好的更好、爛的更爛的可悲做法。那年我不幸與思分開,到了中段班(升學班之下,放牛班之上)。而思的成績升學班一向優秀,順利進入升學班。
那年我正忙著在小得可憐的跆拳隊接受「操練」,沒有時間讀書,所以當知道自己要去中段班時不覺得驚訝,只是有點可惜罷了。
喔,剛才有說過跆拳隊小得可憐對吧?其實那規模之迷你,幾乎讓我以為自己加入了什麼奇怪的老鼠會。全社一共只有七個人:教練、三年級今年畢業的學姊、我、小我一年的一個學弟兩個學妹和一位校外的國小生。我們每天早上八點跟田徑隊練體能直到第一節上課鐘響,下午放學後踢動作,兩個小時才離開。雖然我們的踢靶、護具都放在田徑隊的宿舍,不過教練卻非常用心地帶領我們,他真的是很好的教練,如果現在不是談愛情故事,應該好好介紹他才是。
夏天,再普通不過的暑修,太陽依然熱得要命,而愛情,還在心動門口徘徊著不肯進來。裝著愛情與我的玻璃杯靜靜躺在胸口,我如履薄冰地守護著它,思的美麗存留於最隱密的角落,沒有人可以看見,在那個角落築起一道牆,我把自己封閉起來。
然後珊來到我面前,封閉軟化了。
珊有對明亮的大眼睛,又深又美的輪廓,她笑起來帶著酒窩,頭髮短而俏麗,胸形和臀形都很完美,甚至可以說她比思還要具有吸引力。珊是我跆拳隊的學妹,做任何事都很認真,當我們一群人在體育館「揮灑青春的汗水」時,她絕不馬虎。我喜歡她那種不苟且的態度和開朗的笑容,那感覺和思一樣,或許該稱之為愛情。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我和珊的眼神開始互相牽繫。踢靶時,我們欣賞彼此動作的曲線;對練時,我們享受彼此喘息的溫度﹔不經意搭上對方的瞳孔,在我們心中都特別有意義。那只是單純的契合,誰都沒有表白,卻把愛情的感覺靜靜刻在心上。
跟思一樣,珊也有愛糗人的朋友,唯一的不同點只在於:思的朋友是逼我說出來,而珊的朋友是代她告白。
那也是段模糊的記憶,現在我幾乎想不起來。總之,在練習的片刻小憩,大家全攤坐在體育館時,珊的死黨忽然大聲說:「小山豬(珊的外號)喜歡你喲!」包括珊在內的所有隊員都聽到了這句話,而珊沒有反駁,只用她迷人的笑容看著我,像在等我的答案。
因為深愛著思,我把自己囚禁在玻璃杯裡,點點滴滴將靈魂交送給她,精神一分一秒的脆弱下去,強迫自己的笑容與眼淚並存。每每當我見到思,內心的掙扎就多了一點、對她的愛就多了一點,再繼續過這種生活,我想我會發瘋的。珊的擁抱可能救得了我,如果就這麼愛上她,玻璃杯就再也關不住我。我看見那隻憐憫的手,但我忘得了思嗎?不,每當思緒一靜止,最先出現在腦海的依舊是思。我到底怎麼看待珊?把她當作思的代替品嗎?那也不對,我是真心地喜歡著珊,可惜的是,在珊出現之前我先迷住思了。
我直視珊,沒有說半句話。
沒有答案。
不久我退去跆拳隊,開始苦讀以面對開學的模擬考。那真是個暑假的最後幾個禮拜。我總算被白痴而死板的升學制度牽著鼻子走了,這真是莫大的恥辱。
然後,模擬考後我以第十一名進入升學班,又重新見到思。
夏天不知不覺離去,思看起來還是一樣可愛。她這麼說著笑:「唉呀呀,你幹嘛回來啦?你不在我們還是過得很快樂喔!」
我好恨,好恨思可以若無其事地說出這些話;好恨思可以把我當普通朋友。玻璃杯搖搖欲墜,我自己、我的愛情也身處於玻璃杯震動的亂流。可是玻璃杯依然不會破碎,瀕臨崩潰的信仰支撐著它。我只想注視著思,我只想圍繞著思,我只想喜歡著思,我只想等待著思,我只是想……當我寂寞、倒下的時候,有個人能擁抱我。那是單純的喜歡,偶爾是一夜好夢。
人不是完美的,不管思在我眼中代表些什麼,其他人還是看得到她有缺陷的那一面。從別人口中才知道思在暑假一場考試中作弊被抓到,似乎哭了一場。當時親自體驗過升學班恐怖的我也不以為意,所謂升學班不就是這樣?除了分數之外他們還想看什麼?為什麼好學校要比成績?為什麼專才會被輕視?為什麼高職要改制?這個制度本身就在逼迫學生,造成學生作弊的正是他們,滿口仁義道德卻分化學生的偉大學者!
「專家還不是訓練有素的狗。」我真想冷笑一聲,狗至少還有生存在社會上的經驗。
前面亂七八糟的一小段,或許只是我在為思狡辯;又或許真是我深刻的嘆息。總之事情就發生了,思的母親為此來了學校一趟,我沒有看到她責備思,而那不是縱容。
三年級雖然待在升學班,可是除了國英之外我也沒讀多少書,可能因為天性使然吧!我本來就是只讀有興趣的科目;另一方面,請容我將時間留給思和我的第二戀人──小說。我只維持在三十名左右而已,作為一個學生,我是不及格的,我還把自己圈制在玻璃杯裡面,陪伴著那幾近令我痛哭的單相思。我的日子又是悲又是喜、又是眼淚又是歡笑,記憶中的一切早已泛黃不堪,那整年我都渾渾噩噩的,就像我從沒經歷過三年級一樣。
時間不會因為知道你正在浪費而靜止下來,它是一個沙漏,無時無刻地前進,而且只在被敲破或走到盡頭時才會結束。我過著沒有思想的日子,所有行為似乎全是反射動作,半年就過去了。
我的國中生涯像齣灑狗血的八點檔。我經歷校園暴力、父母失和、從爛班考上好班、老爸開船被中共扣留,回來又得肺結核,我們幫他把屎把尿半年才治好、喜歡的女孩去國外……。不過三年,我就經歷了大風大浪。而在這些事情中,我最難以忍受的是思離開了台灣。
對,思走了。在三下時就傳來她要離開的耳語,我刻意裝做不知道,或許是因為想聽她親口告訴我;或許是我天真地以為只要不去相信,一切就不會成真。但她還是要走了。大家替思辦了兩節課的歡送會,因為作弊那件事,思的母親說她覺得自己在逼思讀書,思的妹妹、思、思的死黨婷都哭了,我還在笑。我早已習慣去接受不可能改變的事情,心中空蕩蕩,一片也無天晴也無雨,那不是文字可以形容的,反正有笑,就不會哭﹔心裡空虛,就不會受傷。所謂椎心之痛,跟我無關。
歡送會有張大卡片,每個人都要在上面寫一段話,大家都要我寫些浪漫的東西,可是我只寫「交個男朋友吧!」我希望她幸福,而且比任何人都強烈,即使那個「他」不是我,也可以滿心歡喜。
我早已習慣去接受無法改變的事情。
幾個禮拜之後,思搭上飛機,遠離台灣。我沒有回去找珊,仍舊小心翼翼守護著玻璃杯,這個玻璃杯終於也滿了,我對思付出到不能再多的悲劇又一次上演。人生病了、受傷了,大多可以治得好﹔可是胸中的空虛、寂寞卻沒有辦法補上。我的人生還要繼續,雖然一切都如此不真實﹔我的沙漏還在為死亡倒數計時,而我卻不知何去何從。剛開始,我以為自己可以承受一切,可以等她回來,所以我的心沒有死,笑靨也沒因此黯淡。
一天過去。
一個禮拜過去。
一個月過去。
一個季節過去。
一年過去。
入冬的夜晚,父母再次爭吵,在制止他們之後,大家各自回房。我把頭埋在枕間,所有事情迅速而雜亂地擁上腦海。思,思又出現在我眼前,仍然是我初次見到她時的那種感覺。忽然,我沒有原因地想要痛哭,孤獨在床上抽泣。我才明白,一個人根本守護不了玻璃杯,它的碎片早已傷透了我。
玻璃杯碎了。
不可能恢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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