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
| 流光 |
|
就好像做了一場很長、很長的夢一樣。
醒來時,好像有發生過什麼事,又不記得了。只能回想起一些零碎的片段,但那些片段又不甚清晰。好像有個誰,曾經跟他說要一起走完下半輩子。好像有個誰,為了要離開家而爭吵。好像、好像……。又好像沒那麼重要。
他試圖要回想發生過的事情,卻被更多感覺打斷了。很奇怪,好像有誰忽然打入腦海裡一樣,許多感情一一衝了進來,都不是他自己的。「什麼時候才結束啊?小芸還在等我耶。」這是一個年輕人的感覺。「……是不是我的年紀也到了?我很快就來陪你了。」這個感覺他有點熟悉,於是他往那個方向集中精神。
他發現這是一群披麻戴孝的人,每個人都滿臉愁雲慘霧,而做不出那種表情的人,則是努力低著頭不被看見。他們在一團水泥前又是哭又是拜,但是他卻聽不見聲音,只聽到每個人都有不同的想法。有人感嘆生命無常,有人在等待這冗長的儀式過去,也有人想著他欠了自己多少錢。奇怪的是,明明每個人都在弔唁,可是大部分人的腦海想的都是別的事情。他驚異於這種全新的感覺,自己竟然能夠聽到人的心聲?然後他想起剛才那個熟悉的聲音,於是繼續探詢下去,看到帶頭一位老太太。她的心情中所散發出來的溫度,還有她的樣貌,都讓他無比熟悉。可是他想不起來了。
至少,有一件事情他清楚明白——看來自己是死了。
墓碑上寫著張公嚴正,他的名字是張嚴正嗎?
「你好。」
他嚇了一跳,不是因為忽然出現的問好,而是因為……這是聲音?不是直接傳來感覺,而是真實的聲音?他很快就找到聲音的來源,另一座墓碑上坐著一位年輕男孩。
「呃……,」開口說話對他而言是如此吃力,他從未想過要把想法轉成文字是這麼困難的事情:「你是……?」
「我是你的鄰居。之後不知道多久都會一直在你身邊。我們住在這邊,沒有目的也沒有原因。就像我們在那邊時一樣,根本不知道該做什麼。沒多久你就會習慣了。」男孩笑了笑,又開口:「我想你是不是該先把自己的樣子確定下來?你打算這樣維持下去嗎?」
「我的樣子?」他這才發現自己跟男孩的不同。他沒有看到自己的手,也沒有看到自己的軀體。實際上,他連自己有沒有眼睛都不敢確定。「你們這邊通常怎麼做?」他疑惑地問。
男孩爽朗地笑了出來。「哈哈!『我們這邊』沒有怎麼做,你開心的話,就選擇自己想要的樣子吧。」男孩發現他還是不解,又補充說明:「通常,大家都會從照片上尋找自己的樣子。我比你早死,活得也比你久。不過他們給我用的照片是這時候的樣子,我也就蕭規曹隨。但的確是有其他鄰居,藉由別的照片想到自己其他的樣貌。這不過就是個樣子能代表什麼?你開心的話,要變成這邊哪個人也都可以。」
他還是不太了解,但是決定聚精會神到自己的墓碑上。照片裡是個老人,年老,但不頹敗。他的目光炯炯有神,甚至強烈到顯得有點苛薄。眼角深深刻著的魚尾紋,更加深了他嚴肅的形象。照片裡的那個人靜靜瞪著他,深沉的雙眼像是要把他吸進去一樣,讓他一時天旋地轉。
然後他想起來了自己的樣子。
「嗯,還不壞。至少我有個形象可以對話了。」男孩滿意地說。
一旦擁有了身體,他也忽然有股渴望。於是沒有回答男孩對他說的話,他往前飄過去,想要觸碰那個老太太。他本想為她拭去淚水,手卻穿了過去。不要說碰到了,就連她的聲音都聽不見。他怎麼會有這麼愚蠢的奢求呢?
男孩對此卻沒有發表意見,只是靜靜地在那邊看,臉上還帶著饒富興味的微笑。這種眼神他見過,她的孩子在看貓咪徒勞無功地試圖開門時,也是這種微笑。
他意識到眼前這個老女人對他很重要,但是怎麼也想不起來。而且,他也意識到自己再也不能走進那個世界了。他沒來由地感到悲傷,還有很深沉的孤獨感。於是他把自己埋在長滿皺紋的雙手之中,痛哭了起來。就連哭的感覺都那麼陌生,他忽然明白自己將會逐漸失去原本懂得的東西。「既然這樣有形體又有什麼意義?」他一邊哭一邊喃喃自語。
「看開一點,這不是失去,是另一個開始。你本來就沒有擁有過什麼東西,跟我們來的時候一樣。難道你以為有什麼東西會跟著你一起走嗎?生命就是這麼一回事,我們都只是暫時借住在世界上而已。走了就是走了,當初的一切就都歸零了。別哭了,儀式都快結束了,你就要看不到他們了。」
他這才驚覺人們開始收拾東西了。還來不及抹去眼淚,他更加驚恐地四處亂竄,想要引起誰的注意。他徒勞地試圖觸碰每一個人,只換來一場空。很多人已經整理好了心情,從哀傷中抽離了。他要這麼快被遺忘嗎?他連自己的形體都要靠照片才想得起來,如今發現別人即將遺忘他,更是感到一身寒意。並不是被記得有多麼了不起,而是……好像別人也忘記他後,他就不復存在了。一想到這樣他就很害怕。連他自己都快要記不得自己了,難道別人心中也不能留存片段嗎?
這終究是徒勞無功的嘗試。人們一一離開墳墓,兩個年輕男女扶著那名老太太,只剩下他們三人還站在墓前。老太太緩緩將手伸入口袋,拿出一個小小的戒指。她將戒指放在墳墓上,兩名年輕人顯見對此不滿,但也只是在旁邊冷眼看著。他們說服不了老太太。
老太太坐在墳前,對墓碑說了些話。他已經漸漸連思想都聽不到了。只聽到一堆嗡嗡的雜音。可是很溫暖,就好像他曾經那麼多年,在春天的搖椅上曬過的太陽,那麼和煦又那麼舒坦。他被這種感覺緊緊包住,彷彿被老太太用力擁抱著一樣。
然後老太太走了。
「你開始遺忘了嗎?」男孩看著老太太離去的背影,心不在焉地問。
「抓不住啊……。」
「什麼?」男孩轉過頭來,這才發現他正緩緩地想要拿起那個鑽戒。他並沒有很努力嘗試,只是一次又一次,緩慢地重複同樣的動作。可能連他自己都說不出來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了。男孩嘆了口氣,躺回他的墓中。
「抓不住啊……。」他衰弱的語音,在悲淒的空氣中不斷迴盪。
|
|
|
| 公告事項 |
敬告廣大書友:
小說頻道網站,自開站以來,陪伴諸多書友走過了十幾個年頭,
如今,隨著時代的變遷,也即將畫下句點。
小說頻道網站、愛戀頻道網站、購物頻道網站,將於110年7月31日關站,專注於實體小說的出版。
曾在小說頻道網站刊載作品的作者,請記得於關站日之前,將作品備份下載。
關站後,實體書出版的相關資訊,可於小說頻道官方臉書、愛戀頻道官方臉書查詢。
實體書的購買,可至全省各大經銷,或於博客來和金石堂等網路書店、臉書私訊、來電購買。
關站後,持有方舟幣的讀者,可mail到 ebook@nch.com.tw 或臉書私訊或加入小說頻道line(line id:nch1234567),附上購物頻道會員帳號密碼購買電子書。若需下載之前購買過的電子書,亦可附上購物頻道會員帳號密碼來信連絡。來信主旨請註明「電子書相關問題」。
感謝一直陪伴的廣大書友,祝願 平安喜樂 110.06.20
|
|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