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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雜集
作 者
昱子
故事類型
短篇故事
連載狀態
連載中
最後更新時間
2012.05.27
發行公司
發售日期
未定
預定價格
無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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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雜集資料大全
更新時間:2010.1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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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身娃娃


  「你回來了啊,媽今天有買你最愛吃的小管。」

  「媽,我不吃小管的。」

  又是一樣的對話。燁明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回答這種問題。每過幾天,母親就會喜孜孜地拿出剛買的食物或衣服,聲稱這是他喜歡的東西,然而每次都是買到不是他喜歡的。他一邊把書包放在客廳沙發上,一邊想著。母親畢竟老了,有些記憶都模糊了。所以他雖然覺得不耐煩,還是壓抑著自己的情緒,盡可能平靜地回答。

  「喜歡吃小管的是哥哥。」燁明刻意放輕了語氣,不要讓自己聽起來那麼傷人:「媽,妳已經這樣好幾次了。我很討厭小管,你不要老是買一些我不喜歡的東西好不好?」然後他看到母親的表情,便砸了砸嘴,對自己的口氣感到後悔。他只是一個高中生,還是控制不了自己情緒的年紀。

  「這樣啊,我以為你最愛吃小管……。」母親嘟囔著,把那盤騰騰冒著熱氣的小管放在餐桌上。

  母親的碎碎念氣得燁明想要回嘴,不過他還是忍住了。只是默默走回房間,唯一表現出他一點點的不開心,就是那沉重的腳步聲而已。不然他還能怎麼做?繼續出口刺傷這個白髮蒼蒼的老人家?他雖然不開心,但還沒有發怒到讓自己近乎愚蠢的地步。

  換好便服後,他在房門口靜靜看著自己母親。此時她正在將一道道菜擺上餐桌,準備跟兒子吃晚餐。母親畢竟老了哪,他這麼想。她一頭蒼白的頭髮,端菜時隨著身體顫抖,髮絲也微微搖晃。那雙枯瘦布滿皺紋的雙手行動緩慢,好像每個動作都要使她耗盡每一分力氣似的。年紀愈大,身體也每下愈況,以致她現在只能小步小步的走著,光是來回廚房跟餐廳就花了她不少時間。

  自從父親死後,母親也沒有什麼戶外活動了。以前她在早上會跟著父親在社區健行,與左鄰右舍打個招呼聊聊天,然後為他和哥哥買好早餐回來。那時母親臉上常常掛著笑容,身邊也有很多朋友圍繞。但是父親在五年前過世後,母親就把對父親的關愛轉到兩個兒子身上。她最疼愛的,是大燁明七歲,活潑外向的哥哥燁恩。燁恩比燁明更懂得怎麼讓媽媽開心,在父親剛過世的那段時間,哥哥帶著媽媽四處遊玩,陪在她身邊綵衣娛親,著實讓媽媽稍微提起精神。

  所以當三年前,哥哥工作上了軌道,決定在中部買房子居住的時候,母親猶豫了很久。她想要跟哥哥一起住,但是又不想放棄家裡父親留下的回憶——當然還有仍在北部讀書的燁明需要她照顧。不過燁明很清楚,母親最在意的,還是家裡爸爸的那些痕跡:爸爸寫過的書法裱框掛在客廳、爸爸用的老舊菸斗仍然放在書桌上、爸爸的衣服也一件件整齊地掛在衣櫥裡。每當大掃除時,燁明想要把這些東西該丟的丟該收的收,母親都會出來斥責他,並且小心翼翼地把它們物歸原位。燁明知道,母親最割捨不下的還是那些回憶,所以她並沒有跟哥哥去中部住。

  剛開始一切都很好。哥哥會固定打電話回來,偶爾也會帶著太太回家陪媽媽出去走走。而母子倆的感情,隨著見面時間短,反而彌足珍貴。燁明就過他自己的生活,既不被母親注意,也沒有受到太多的干涉。

  但漸漸的,哥哥的電話愈來愈少。每個月少少回家幾次,也都是滿臉愁容。母親試過要問哥哥發生了什麼事,但是他選擇沉默不語,把所有事情一肩扛下,哥哥總是很有男子氣概的。

  然後哥哥就消失了。

  哥哥消失後,燁明幾乎是一整年都睡不好。並不是他太擔心哥哥,而是母親每晚傳來的哭泣聲讓他無法入眠。她從擔心、憤怒、不解、到後來幾乎是變得恍神。她常常沒聽到燁明的聲音,也常常在下一秒就把上一秒做的事情忘掉。有時,她會大吼大叫,接著忽然停手,問燁明她手上怎麼會拿著碗,地上一地的碎陶瓷又是怎麼回事?

  她並沒有對燁明動手動腳,只是常常心不在焉。重複問一樣的問題、做錯一樣的事情。這些燁明都很煩了,但是他又不能不忍著。再怎麼樣,畢竟是他媽媽啊!

  母親緩緩坐在椅子上。「兒子來,吃飯了。」她招呼道。

  燁明點點頭,坐到母親旁邊。

  「今天學校怎麼樣啊?」

  「還好。」

  「你有沒有給楊老師添麻煩啊?」

  「什麼楊老師?」燁明心裡一涼,他已經知道母親在講誰了。

  「楊于慧老師啊。」

  「媽,那是哥的高中導師。我的導師是王秀媛。」

  「喔,對對對……王秀媛。」母親茫然點點頭,繼續吃飯。燁明不知道她究竟有沒有把他剛才說的話聽進去?忽然她放下了飯碗,伸出一隻手摸摸燁明的頭。「那你今天學校怎麼樣啊?」

  燁明想哭,又想大叫。「還好。」

  「恩,那就好,那就好。」母親滿意地點點頭,好像沒看見燁明的表情似的。然後她收回手,繼續吃飯。

  一如往常,這頓飯燁明吃得又氣又煩。母親總是重複問一樣的話題:學校怎麼樣?飯菜好不好吃?考試考幾分?重複回答同一個答案還不是最糟的,最糟的是她總是把他跟哥哥搞混。他實在受不了一次又一次糾正母親,最後乾脆緘口不語,默默地吃飯。當母親轉而問他是不是身體不舒服時,燁明聳聳肩,沒有回答。就這樣讓母親的詢問凝在空中,最後轉變成尷尬的氣氛。吃這頓飯簡直比撐完整節化學課不睡覺更困難。

  終於吃完飯後,燁明在廚房洗碗盤,母親則是在客廳細心擦拭著父親的老舊菸斗。正在他為第三個盤子抹上沙拉脫時,門鈴響起了。

  門鈴響起也沒那麼希罕,畢竟偶爾還是有人來收收天然氣費什麼的,不過這個時間有人的確是有點反常。但這反常還沒有到燁明想要出去一探究竟的地步。可能是偶爾來拜訪的鄰居,也可能是消防隊來宣導瓦斯安全,不是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事情。

  他聽到母親站起來,聽到她開門的聲音。然後忽然一片沉默。沉默過後,母親抽泣的聲音傳來。

  「我回來了。」燁明差點要飛奔出去,這是哥哥的聲音!但他才剛把碗放下來就猶豫了。母親盼哥哥回來盼了那麼久,現在想必有很多話想要跟哥哥說吧!或許他不應該趕著過去,讓母親單獨跟哥哥相處一下也不錯。燁明說不出為什麼要讓母親跟哥哥單獨相處,只覺得這時候母親要的不會是他。

  但最匪夷所思的,是他接下來聽到哥哥說:「有沒有錢?」母親的啜泣也瞬間停止了。他聽到一陣拉扯聲,什麼東西的拉鏈被打開了,滿滿一帶銅板碰撞的聲音。

  「燁恩!兒子!住手!」母親哭喊著。

  「哥,你在幹嘛?」燁明連忙衝到客廳。

  他和自己的哥哥四目相望,說實在的,如果沒有先聽到他的聲音,燁明可能完全認不出燁恩。他記得哥哥總是把自己打扮得整整齊齊,一副精明能幹的樣子。可是如今眼前這個男人,不但是蓬頭垢面,衣服也破破爛爛,身上還散發一股臭味。燁恩是個流浪漢,而且還是最糟的那種——又髒又臭。

  燁恩看到弟弟時,眼神閃爍了一下,像是忽然見到光那樣縮了一下。此時燁明注意到哥哥手上拿著母親的錢包。他的哥哥,他那令他崇拜,令母親掛心的哥哥,是回來搶錢的?

  「兒子你不要這樣!發生什麼事情好好跟媽說,好不好?」母親一把擁抱住燁恩,燁明實在很佩服母親能夠忍受那股臭味。「你出了什麼事媽一定幫你忙。你不要這樣什麼都不說好嗎?好不好,兒子?」那聲音中傳達一股股心碎的感覺,母親的眼淚也跟著如雨下。

  但燁恩似乎誤會了什麼,他把錢包拿得更高,整個人警繃起來。然後他一把推開母親,頭也不回地從公寓樓梯間跑掉了。燁明本想追上去,可是他看見母親被推倒後,就蜷縮在客廳哭泣,全身都像抽筋般抖動不停,實在不敢把她一個人留在家裡。只好先讓哥哥離去吧,他待會會先打電話把母親錢包裡的提款卡都掛失。

  「媽,你還好嗎?」

  母親茫然抬起頭,不知是因為眼淚還是迷惘,她的眼神看來更飄忽不定了。她怔怔望著燁明,良久,笑了。那是發自喉頭的笑聲,聽起來像是被人勉強擠出來的,但是母親的笑容又那麼真摯。燁明不太放心,又補了一句:「媽,你還有我啊。」

  母親笑得更開了,她用力抱緊燁明。「真是個好孩子。真是個好孩子。」這突如其來的接觸有點彆扭,不過感覺其實還不錯。燁明想,自己可能也跟母親疏遠太久了,或許從現在開始他要改善跟媽媽的關係。她什麼都不剩了,連哥哥都變成這樣,可憐的人。「好孩子。明天要乖乖去學校,不要再給楊老師添麻煩囉!真是好孩子。」

  母親的話讓他原本已經到嘴邊的安慰又吞回了喉嚨,他聽到自己以冰冷的語氣反問那個問題:「什麼楊老師?」

  「楊于慧老師啊。」母親不解地看著他,好像他是個愚笨的小孩似的。燁明本來要告訴母親又搞錯了,可是當他再次注視著自己母親時,看到她的眼神,不只是不解,痛苦、困惑、悲傷、害怕,所有的情緒都沉澱在那雙眼睛中。其中最明顯的是害怕,母親極度害怕,在怕什麼?怕的是哥哥再回來?怕的是哥哥已經不是她記憶中的那個人了?還是怕的是燁明不是他哥哥?

  燁明悶哼了一聲,但那哼聲卻變成了哭聲。隨著鼻子那一口氣,悲傷的情緒也跟著傾巢而出,他的眼淚涔涔流出。他悲傷,卻不知道自己在悲傷什麼。所有的一切像是一個死結,他在其中怎麼樣扯、怎麼樣解,卻是怎樣都無法解開。反而使得結愈打愈死。

  「好,媽媽,我不會再給楊老師添麻煩了。我是燁恩,我最聽您的話了。」

  「乖孩子,乖孩子。媽媽就知道你不是個壞孩子的。」

  被燁恩一把撞開的門搖搖晃晃不肯關起,在風中這樣飄盪,就像是從蝴蝶身上掉落的翅膀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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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一直陪伴的廣大書友,祝願 平安喜樂 110.0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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