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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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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聲原先沒想到自己會哭的這般厲害,可性情來了人往往就失去了理性的掌控,起先是號收大哭,轉而是有一下沒一下的抽抽搭搭,在哽咽聲中正聲漸漸進入了夢鄉,小小的身軀縮成了一團窩在角落里,即使是在睡夢里眼淚依舊是不自主的由眼角處滑落下來。
小正聲此刻正做著一個香香甜甜的美夢,仿佛有一大堆精美的糕點擺在自己面前,有翠德樓的杏紅酥、核桃酥、五香麻糕,廣聚樓的子黃千糕、百果松糕、淮山鮮奶餅……。這些往日里感覺很是尋常的糕點今日卻顯得異常的美味,正聲伸出了雙手張開了大嘴,也不去理會那些糕點的個頭,只管大塊大塊的往嘴里直塞。
今日正聲的胃口似乎也不是尋常的好,盡管吃了一塊又一塊一盤又一盤,可就是不見飽反而只覺得肚子是越來越餓,正聲有些急了,加快了進食的速度,可眼前的那些核桃酥、五香麻糕忽然一轉眼都不見了。
正聲急忙追上前去,大叫到︰“別,別跑呀。”結果糕點沒追到,頭反倒被磕到了,正好撞向了孝堂的柱子上,瞬時正聲給撞醒了。
正聲睜開雙眼,自己依舊是呆在孝堂之內。窗外的夜色已深,四下是一片寂靜,這禁閉之室是不曾有燭火的,惟一的光亮便是來自那淡淡的月光,透過沒有糊上紙的紫檀木窗直直的影射下來,那蒼白的月色,光亮中又總是帶著那麼幾分寒意,滲入心里的寒意。
揉揉磕疼了的腦袋,正聲的悔恨道︰“原來是在做夢呀,真倒霉。”讓他後悔的不是磕踫了頭,而是那些夢中的美食不見了,小肚子此刻真是空空如也,早知道如此還不如回家之前先去趟翠德樓大吃一頓,總好過此時餓著肚子。
正在顧正聲懊悔之即一陣濃濃的香氣躥入他的鼻息之中,這陣香氣也讓尚處在朦朧中的正聲整個人清醒過來了,過往被關在孝堂里的記憶讓他早就猜出了來者的身份,他舒展了僵硬的肢體,坐起身靠著大柱子上,嘴里懶散的說道︰“怎麼這麼晚呀,不知道少爺我一日都沒吃東西了嗎?”
一人端著一只熱氣騰騰的大碗由黑暗中急急的走了出來,正是正聲的貼身丫鬟綺雪,她冤屈的說道︰“爺,這都要怨您呀,綺雪只能乘著廚下無人的時候才能給您做吃食呀,可您還非讓綺雪給包餃子。這攪餡兒、和面、趕皮兒再到水煮麻煩死了,丫頭這已經是用的最短的時間了,您看要是下碗湯面該多快呀。”
正聲心中暗自一樂,這是他有意刁難于綺雪,他白日就猜到老爹那保準免不了又要將自己一人,押入這孝堂關上一夜,就偷偷吩咐過綺雪夜晚要吃些什麼。正聲已不能清楚的記得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仿佛就是老爹將綺雪引來專司侍侯他那時起,只要正聲被關入孝堂靜思己過,綺雪就總是能穿過祠堂護衛的森嚴防備,為饑腸轆轆的他送來熱騰騰的吃食。
向來懶散的顧正聲也懶得去向她打听,這里面究竟是有何原因,反正有的吃總比空著肚子好,對于綺雪的抱怨,他凶著回道︰“閉嘴,到底你是主子還是我是主子?是你要吃還是少爺要吃呀?一點規矩都沒有,真不知當年進府之時,那些總管、老媽子是如何教的你。”
綺雪早已習慣于少爺凶巴巴的言語,雖然還是會感到委屈,可手底下卻不曾停頓,遞上手里還冒著熱氣的大湯碗,幽幽的道︰“給你,還是熱的,等下冷了味道就不鮮了。”
雖然僅憑著那透過窗戶漏進來的幾縷月光,不足以看到綺雪丫頭臉上的神色,然而正聲從她平淡的聲音中已听出她在反抗自己。這是種無言的對抗,比起她當面反駁自己時更加隱秘更加難以對付,不過顧正聲並不氣餒,遲早有一日他會讓這個表面對自己恭順,內心卻又十分抗拒的丫鬟綺雪與果兒他們一般似的對自己低首下心,百般順從。然後等他膩了,再一腳將她踹的遠遠的,扔給馬夫當媳婦好了,讓她一輩子與臭烘烘的馬夫相處一室,看她還敢不敢對自己陽奉陰違。
‘哼哼’想想那時綺雪悔恨交加的表情,就讓他忍不住發笑。不過眼下暫且先放她一馬,還有更重要的事等待正聲去做,那就是把這碗熱騰騰的水餃吃下來,顧三少爺真的是快到了蟬腹龜腸的地步了。而且綺雪做的餃子皮薄、邊小、餡大,咬下去是入口滑爽,味香鮮嫩,怎能不讓他食指大動呢。
少爺看來是被侯爺給關傻了,怎麼邊吃臉上還邊露出了詭異的淺笑,綺雪急忙伸出手探向正聲的額頭,問道︰“少爺,您這是怎麼了,別是生病了吧?”倘若她要是知道正聲此刻正打算著,日後如何消遣她,不知會做何感想。
正聲掩飾道︰“我會有什麼事,你呀終日疑神疑鬼的,可自己正經的差事卻不上心。你說說這吃餃子怎麼能沒調料呢,就讓少爺我這樣無醋無辣的怎麼吃的下呀?”先前實在是太餓了,吃那幾口又快是以沒感覺,有了先前的墊底後便吃出不對之處了。
“哎呀,我怎麼給忘了。”少爺愛吃辣吃酸,吃餃子更是少不得此二物,綺雪從廚下出來之時還順手放進籃子里了的,可能是方才越過護衛們重重防備之時太緊張了,隨手連籃子一起擱在門外了,經少爺的提醒這才記起來,忙又輕手輕腳的轉身往門外走去。
吱吱吱,祠堂的正門被綺雪打開了一絲小縫,她先是往外探視了一番,確定是安全的才小心翼翼的將那碟調料連著籃子一起提了進來。
而門外假山底下,有一道人影從黑暗之中慢慢現出身來,望了望祠堂這邊後又往大門處走去。
“誰?”一隊守衛祠堂的護衛發現了他的蹤影,一隊護衛瞬時便圍成個半圓將他圍在中間。
那道黑影則不急不忙的答道︰“李虎,是我。”
那隊護衛的小頭領趕忙恭敬的道︰“邱教頭是您啊,屬下等方才正在內院值夜,黑夜里不識教頭面目若有不恭之處,還請教頭見諒。”
那邱教頭也正是白日里擋住正聲二哥,不讓他進祠堂的中年人,他作為護衛的頭又怎會怪他們盡忠職守呢,說道︰“今夜院子里沒什麼事吧?”
李虎回道︰“回稟邱教頭一切安好,並無何異常之事。”
“嗯,那就好,我在內院看著,你們都退到院外守著吧。”
李虎等十來名護衛齊聲應道︰“領命。”魚貫退出內院,邱教頭回過身再次望了望顧家祠堂,接著也隱身退去,片刻後侯府的祠堂小院又恢復了寧靜。
綺雪再回來之時,正聲又橫躺在地板上蹺起二郎腿,口里還哼著小曲。任她如何的勸說少爺就是不肯起來,這位主子肚內只要有了三四分飽,便立即恢復了本性。
無奈何綺雪只好也牽著裙子席地而坐,將一個個的餃子蘸好了調料再分別夾進少爺嘴里,正聲則很是坦然,有時還要故意別過臉去捉弄她一番。正值少年,又生在富貴之家的他猶為討厭吃飯,在他自己的屋子里經常就是如此這般的進食,時而綺雪和那些丫鬟老媽子還要端著碗攆著他追。
正聲邊吃還邊喊道︰“你到是多擱些辣椒呀,這麼淡一點味道都沒有。”
再好的山珍海味正聲往日里也是挑這嫌那的,可眼前一碗簡簡單單的水餃卻讓他吃了一大半了,綺雪看著他吃的津津有味的模樣,忍不住幽怨的絮叨道︰“少爺你這是何苦來哉,若是早些向侯爺認個錯,何來有這等罪受。”
正聲先將嘴里的吃食死勁咽下去,再張嘴道︰“你燒糊涂了,少爺的事我自有道理,你沒事問這個干嘛?”不知是否這一碗餃子起了效用,正聲話雖依舊是不善,可語氣卻已緩和多了。
“婢子只是好奇想知道而已,少爺明明在一般年紀的少年中算是頂聰明的了,為何卻要老去做這等讓自己遭罪的事呢,就連果兒他們那些莽撞的二愣子都知道,在侯爺面前要收斂一番。”說著又將一只餃子塞進了正聲嘴里。
正聲幾口將它咽了下去,道︰“好了,看在你今日為少爺做吃食的份上,少爺就將這不世秘密告訴你了,不過你得發誓不得給我傳了出來。”
“婢子發誓。”綺雪想也不想便答應了下來。
看她如此的著急,正聲到拿起腔來,將枕在頭下的雙臂拿了下來,嘴里還說道︰“哎喲,酸死我了,這手到底沒有我那紫金玉枕枕來舒服呀。”
綺雪馬上說道︰“那婢子現在去將少爺的紫金玉枕拿來就是了。”說著便要起身,卻被正聲一把給抓住按了下來。
“不必了,這里進出一遍也不方便,省得讓那些沒人情講的護衛抓著了,可就不好解釋了。”听到少爺還會為自己這等下女著想,綺雪的心中微微有些動容。
可還沒等她這點好感持續多久,正聲就給扼殺在搖籃里了,他將頭一斜就靠在了她的玉腿上,猝不及防的綺雪驚的就想要大叫,卻被正聲的小手先一步給堵上了,威脅道︰“要死呀,被護衛逮著了,少爺我頂多再多關兩日,你起碼也得是打了八十大板再遣送出府。”原本還在掙扎的綺雪頓時安靜了下來。
正聲滿意的松開小手,依舊是枕在她的玉腿之上,還得意的扭了扭道︰“枕在綺雪柔軟的腿上,確實要比自己的手來得舒服。”
正聲的戲弄讓綺雪臉色大窘,可又拿他無可奈何,惟有用雙手抵住他那顆作怪的頭,使其別再往上湊,軟言乞求道;“好少爺,您就饒了奴婢了吧,讓人瞧見了可要奴婢如何再有面目見人呀。”
“怕什麼呀,這里除了你就是我,你不說我不說別人怎麼會知道。”好在正聲尚且年幼,這些作怪的手段也只是在酒樓茶肆從那些痞子那看來的,最出格也不過如此而已。
綺雪只好緊緊守住防線,說道︰“少爺,您若是不想講那就算了,奴婢明日還需早起,這就收拾收拾回去了。”此刻脫身可比听故事來得要緊。
“講,講,少爺說了要講又怎會不作數呢。”難得有個說說閑話的主,正聲可不想這麼快就又只剩自己一人了,再說那硬硬的石板枕起來確實是不怎樣,開始說道︰“綺雪,你知道這道理還是你少爺我四五歲上悟出來的道理。”
“那麼小。”就算是那些先賢大儒還在玩泥巴時,也不能感悟大道呀。
“嗯,確實是四五歲上的事,那個時候你還沒入侯爺府,老二還有那個討人厭的老大都還在家里習文練武,不曾出去闖蕩。老爹也遠比如今興致高,每日都非要早早的將我們三個從床上給拉起來, ,那個場景你可沒見著,日日都要我們從五更天耍到晌午。”
綺雪道︰“那不是好事嗎?”從她入府以後便感覺顧任南太放縱正聲了,既不惜文又不練武,上學堂也得過且過,完全是想這府里一日之內能有那片刻的消停時分。
“好什麼呀,你個小丫鬟是不知道,少爺可是有體會。舉例個子頭次我一氣練了三招,老爺子高興的不得了,直夸我是什麼前途無量,听起來到是滿不錯的,可到了二回再練三招便變成理所當然的了,再到了三回還練三招就變成不用功,不努力的了。”
綺雪有些弄糊涂了,問道︰“練功不就是要練的勤,練的多才會有成長嗎,少爺的意思是……?”
正聲一琢磨自己的話里還真有些破綻,卻不肯承認反而強辯道︰“你個丫頭怎麼這麼笨呀,少爺我說了是舉例子而已,既然你理會不出來里面的道理,我再換個好了。”
沉吟了一陣,正聲靈機一動道︰“對了,就如同是在學堂里背書,若你頭回費了好大的勁背了篇七言律詩。那麼先生便會認為七言律詩已經難不住你了,下次非得要你背那長了許多的宋詞不可,你若是背出了宋詞他就會要你去背什麼陶淵明《桃花源記》、李白的《與韓荊州書》、劉禹錫《陋室銘》之類,等你將那些老長老長的文章都給背出來了,還會有什麼論語、大學、諸子百家那一本本厚重的書卷在那等著你。”
“所以嘛,不管你是如何的用功換來的只能是更多的課業,更繁重的負擔,不是老有人在那說什麼學無止境嗎,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綺雪奇道︰“那,那麼些飽學之士難不成都是在自找麻煩。”
“對了,你終于是想通這個理了。”正聲洋洋得意的說道︰“你少爺我就是不想,象他們那些傻子一般為了些虛名,而成日里背著個包袱做人,那樣的人生又是何必呢。”
綺雪將他的話听在耳里雖然覺得有些不對,可又說不清究竟是哪里不對,問道︰“那這與少爺對侯爺的態度又有何關聯呢?”
“如何沒關系呢,關系大了。”正聲解說道︰“你看,我若是听了我爹的話事事順從他,那麼他就會想著我去如何加官進爵,如何光耀門楣,就象我那兩位兄長似的。可現如今我事事逆著他來,他對我的期望就只是能稍微听听他的話而已,沒有過高的期望,失望也自然就短少許多了。”
綺雪先是沒轉過來,仔細琢磨了幾遍後,突然噗嗤一笑道︰“說了半天,你還是在講些歪理呀,因為怕失敗所以干脆連開始也免了,笑死我了。”
正聲耗費多少個日夜才編織出一套說辭,只是沒試過還不敢拿到外面去招搖撞騙,原本想拿這個看起來呆呆的丫頭來試試,誰知道竟連她這關都過不了。正聲被她笑的羞怒不已,伸出只手去咯吱她,笑的她是前俯後仰的直求饒。
笑聲止息後,綺雪算著時候不早了,怕人發現便對正聲說道︰“少爺不早了,奴婢該回了。”問了兩遍正聲都沒有反應,俯下頭卻只听見輕微的細鼾聲,想要托起他又只覺得少爺變的好沉好沉,動作大了些他還會扭捏兩下以示不滿,沒奈何只好認命,任由他拿自己當一夜枕頭了。
此時正聲的嘴角偷偷的露出一絲竊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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