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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穹
The pure Sky
作 者
子鷹
故事類型
武俠科幻
連載狀態
連載中
最後更新時間
2012.06.13
發行公司
發售日期
未定
預定價格
新台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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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穹資料大全
               伍卷(撼天) 更新時間:2012.06.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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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很強,非常強 加入書籤


  一個人,跪在一間房裡。

  她是紫若涵。

  高傲而從不低頭的她,卻跪下了,跪在一座牌位之前。

 「爹……自從您去後,若涵一直遵守著你的遺命。」

 「但是這次,長夜漫漫樓,或許將會傾頹。」

 「可若涵不怕,因為若涵終於了解了您的意思。」

 「要保護的,不是樓。」

 「而是,那一道,頂天立地,而不屈不撓的意志。」

*********************************************************************

 「皇有動作嗎?」
冷零淡然問道。

 「沒有,從『天下』的反應看來,除了加強城門檢查外,那張『黑函』,就好像沒有發過一樣。」
流很快回答。

 「我大哥冷蕭,應該也陷入了迷惘中吧?」
冷零緩緩地道:
 「畢竟這一步棋,對他們來說,傷害可重,可輕。」

 「但是,冷軍師…」
雲有點難以啟齒:
 「自從公然對抗『天下』的黑函發出之後,已經有數人悄悄離開『蒼穹』,是否要想個辦法?」

 「數人?」
冷零的目中卻發出精光:
 「你知道我們要對抗的是誰嗎?!是『天下』!!雄霸『中原』數十年的『天下』!只走數人,已經是值得驕傲的事。」

非凡宇灑然一笑道:
 「冷軍師說得沒錯!傳令下去,要走的盡量走,每個人給十兩銀遣散費。」

 「不會吧?還給他們銀子?」
流張口結舌。

冷零卻贊許地看了非凡宇一眼:
 「很好的方法。」

不知火一拍桌子,大聲道:
 「走的都不是好漢!不如我們直接殺進皇城,跟皇那王八羔子拼了!」

冷零冷然道:
 「你只是去送死而已。」

 「送死?!送什麼死?!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豪邁的笑聲自外傳來,一個鬚眉俱張,豪氣驚人的亂髮大漢自外大步走入,只見他衣衫破爛,背著一把褚紅色的巨刀,每一步之力道,都像要踏破地面。

風破天!

 「老大?!!」
非凡宇不敢相信地叫了出來,衝上前緊緊握住了風破天的手道:
 「你怎麼會來?!」

風破天哈哈一笑:
 「你都叫我老大了,我怎麼不來?!對抗『天下』這麼好玩的事,我豈能錯過!?」

非凡宇熱血沸騰,一時無語。

風破天傲然環視廳內,最後目光停在冷零身上:
 「發『黑函』的,是你?」

冷零淡然點頭。

風破天嘿然一笑道:
 「不錯的方法,但我看你做的還不太夠。」

冷零漠然答道:
 「願聞其詳。」

風破天淡淡地道:
 「飄揚嶺黑、紅、黃、藍四旗旗主,以及手下共三百一十二人,全都沒有隨我前來,你可知道為何?」

冷零目中神光閃現,忽然微微低頭道:
 「風嶺主高義,冷零至為感謝。」

非凡宇一頭霧水地道:
 「你們在說什麼啊?」

冷零緩緩地道:
 「飄揚嶺除風嶺主一人外無人前來,理由當有兩個,其一,不欲引起『天下』之注意,讓事態更為麻煩。其二則為……」

冷零望向了風破天,風破天灑然接了下去:
 「將三百一十二人打散至『中原』各地,散佈消息,十日之內,全『中原』
的酒館茶樓內,都會拿『天下』的惡跡來當做茶餘飯後的閒話!!」

一時眾人驚噫之聲皆起,冷零的拳頭暗中緊握,自語道:
 「冷蕭啊冷蕭!這一下,你不動不行!」

*********************************************************************

皇城舒蘭宮。

一個風采絕世無雙的美婦,一針一線地織著一幅刺繡。

她的面容雖美,卻已布上風霜。

而她的雙眼,則絲毫沒有任何的神韻,異常地空洞。

忽地宮門被推開,一人自外走入。

竟是皇!

 「你來做什麼?」
美婦並沒有抬頭,只是輕輕地道。

皇卻沒有馬上回答,他只是靜靜地凝視著美婦。

 「妳,還是沒有原諒我?」

 「就算你得到整個『中原』,我的答案也還是一樣。」

 「好!哈哈哈!」
皇憤然震袖,怒笑道:
 「我來就是要告訴妳,『他』已經在這座城中!」

美婦手一顫,手中的針刺到了手指,很快地,滲出一滴鮮血。

 「你……你說什麼?!」

 「哼!所有的計劃都在我掌握之中,『他』,也不例外!」

美婦空洞無神的眼中忽然流出了淚,她穩住了身軀的顫抖,靜靜地道:
 「請你出去。」

皇直視著她,心中沒來由地一痛。

 「你出去!!出去!!」

美婦忽然大叫了起來,將手中刺繡整個拿起丟向了皇。

皇輕輕側身閃過,目中似乎有那麼一剎那間。

閃過了一絲悔意。

但他跟著卻又重拾了身為皇者的傲氣,轉身大步踏出了宮門。

才出宮門,便看到了一個人深深地向他鞠躬。

冷蕭。

 「說!」
皇厲聲道。

 「『黑函』已沒有再行發佈,然而『中原』各地,卻又出現了流言,而且有越來越擴大的跡象。」

 「流言?流言是人傳的,『蒼穹』出不了『天下城』,有多少人可以去傳?!」

 「屬下不知,正在調查。」

 「有趣。」
皇冷冷地道:
 「你的兄弟,很有趣。」

 「是。」
冷蕭並未有太多答覆

 「『表計』進行得如何?」

 「他們,今天會進城。」

*********************************************************************

黃昏時分的西門,出城的隊伍往往大排長龍。

進城採買或做生意的人都趕著要在關門前出城,偏偏近來出城的檢查嚴格了許多,眼看已要日落,卻還有幾十人心急地等待著。

好不容易,終於輪到一個佇著拐杖的老婆婆,她急著想要上前,卻因為手上拿著一大包東西,竟不小心絆了一下。

眼看老婆婆便要跌倒,一個身影忽然自城外閃入,及時將老婆婆扶住。

城門戍衛只覺眼前一花,那人已從他們身邊閃過,他們嚇了一跳,忍不住喝罵:
 「喂!你是做什麼的?!進城不用檢查嗎?!」

那人淡然一笑,一頭白髮在風中飄揚,淡然道:
 「對不住,我怕婆婆跌跤。」

老婆婆虛驚一場,拍著心口道:
 「這可不是?!年輕人心腸好,你們也要管東管西?!哎呀,你聲音年輕,頭髮眉毛怎麼都已經白啦?!」

那人失笑道:
 「老婆婆,我也已經不年輕了,您住哪?我幫您將東西提過去。」

 「好好,那可真是太好了,我住西北的吳家村村口第三家,你從官路走,會有牌子,會有牌子。」

一旁的戍衛高聲道:
 「一會兒城門就要關了,吳家村不近,你騎馬也趕不回來!」

那人微微一笑,將老婆婆的包袱接過,下一瞬間,便失去了蹤影。

老婆婆嚇了一跳,忍不住喃喃自語:
 「跑那麼快,該不會是來騙我東西的吧?」

這人,當然便是方不白。

過了不久,城門內排隊的人龍漸漸越來越短,眼看便要到了關門的時間,忽然遠方一人飄掠而來,轉眼已到城門。

 「又是你?你已經送完回來了?!」
城門戍衛大為吃驚。

方不白淡然一笑:
 「不遠。」

戍衛神色懷疑地看著他,卻又看他身無長物,並不像是帶有違禁物品,只好點點頭道:
 「算了算了,你就進去吧!」

方不白點頭致意,正要進城,卻忽然停下了腳步。

如此高手?!

他緩緩轉頭,只見三個人緩步而來,三人全身俱以黑色長袍遮住頭臉身軀,看不清樣貌,其中一人身形特別高大,體格也異常魁梧壯碩。而另兩人並不像是身負武功,但卻隱隱透出一股極為邪異之氣。

方不白微微瞇起了眼,他很清楚地感受到了那特別高大之人,黑袍下所散發出的絕世霸意。

此人武功。

不在自己之下!

三人走到城門口,戍衛便要上前攔住檢查,城內的戍衛隊長卻突然走上前,低聲對著戍衛說了幾句話,戍衛面露訝色,跟著讓開了路。

三人腳步不停,直接便往城內走。

方不白卻突然轉過了身。

他原本站在城內靠左牆之處,那三人則是從中央走入,原本無論如何也不會撞上。

然而他一轉身,也不知為何,竟已到了那身形高大的黑袍人之前。

距離咫尺!

黑袍人袍下的嘴角微微浮現一絲冷笑,去勢絲毫不停,又再往前重重踏了一步。

這一步踏下,地面竟忽然龜裂出數道裂痕,其中所蘊含的力量,豈止千鈞,若被他迎面撞上,就算是一道堅固無比的牆,也可以撞垮。

但方不白不是牆。

他腳下不知如何錯步,竟忽地越過了三人,出了城外,口裡還輕鬆地道:
 「對不住,沒看到你們。」

黑袍人撞在了空處,倒也是一愣,但他身為一代宗師,對此小小挫折毫不在意,連頭也不回,邁開大步離去。

方不白人已在城外,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調勻了被黑袍男子強猛至極的內勁擾動的真氣,也壓下了喉頭欲要湧出的一口鮮血,跟著目中閃過一絲特別的神采。

先前就對他不滿的戍衛瞪大了眼睛道:
 「喂!你到底要出城還是進城?!」

方不白哈哈一笑:
 「進城,進城。」

那三人卻已走至遠方,其中一個身材也高,但明顯較瘦的黑袍人沉聲道:
 「亂邪,剛才那人如何?」

高大的黑袍人淡淡一笑,跟著緩緩地道:
 「很強。」

他忽然覺得背後微微一涼。

身後的黑色長袍,竟有一塊不知何時被撕下,露出了小半背部。

他霍地轉身,卻已看不見方不白的身影。

 「非常,強。」




第七十章 表裡雙計 加入書籤


夜舞變溫柔了。

她在非凡宇身邊跟進跟出,絲毫沒有怨言。

讓那些對夜舞的性格十分熟悉的亞當、曲煙等人不敢置信。

當然,也還是會有例外的時候。

 「笨宇!夠了沒?!不要再畫圓了!陪我玩!」

 「等一下啦!妳不要碰我啦!好不容易畫到這裡!」

夜舞挨了罵,乖乖地退到一邊,才過一會,卻又忽然道:
 「笨宇。」

 「嗯?」

 「跟你在一起,我很開心。」

非凡宇手一顫,第二十一個圓就此失敗,但他卻也沒有生氣,反而抬起頭看著夜舞。

 「我想問你一件事。」
夜舞的神色出奇認真,害非凡宇也跟著緊張起來。

 「如果我求你不要報仇,你會不會答應?」

非凡宇一震,眉頭微蹙起來。

夜舞馬上輕笑道:
 「開玩笑的,我知道你不可能會答應的,但你一定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等這件事結束後,你帶我離開這裡,去過我們自己的兩人生活。」

非凡宇只覺一股喜悅之意漲滿了胸口,他忍不住握住了夜舞的手,大聲道:
 「好,我答應妳。」

夜舞喜不自勝地一笑,跟著面容卻又黯淡下來:
 「笨宇,如果你不能喜歡我了,你會如何?」

 「為什麼不能喜歡妳?」

 「你別問,就回答我。」

 「不會有那麼一天。」
非凡宇回答地十分堅定。

夜舞深深地注視著他,良久,忽然又嘆了口氣:
 「那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你身邊了,你又會如何?」

非凡宇凝視著她,靜靜地道:
 「那我會用一生的時間來尋找妳。」

 「婆婆媽媽!!肉麻!!真是又婆媽又肉麻!!」
一個蒼老卻又彷彿玩世不恭的聲音竟然從牆上傳來。

非凡宇和夜舞吃了一驚,齊齊抬頭望向後院的圍牆,卻見到一個長相尚算清瞿,但整體看來卻又有點猥瑣的老頭翹著腳坐在圍牆上,一臉不屑地望著他們。

 「師父?!」
非凡宇一眼就認出是劍中之神,忍不住驚呼出來:
 「你……?」

 「我為什麼要來對不對?!」
劍中之神兩腿一伸,自牆上跳了下來:
 「我來找你這個混蛋烏龜王八徒弟!沒事跟『天下』做什麼對?!你死了我的春宮圖怎麼辦?!」

非凡宇一臉尷尬:
 「師父,可不可以先不要談這個?」

夜舞卻是好奇地問:
 「什麼是春宮圖?」

劍中之神嘿嘿冷笑,瞄了一眼夜舞道:
 「想不到你這個笨徒弟,也能找到這麼漂亮的女人!當真是了不起,了不起。」

夜舞柳眉一豎,大聲道:
 「什麼女人不女人的?!笨宇怎麼有你這樣為老不尊的師父?!」

劍中之神咦了一聲,連連點頭:
 「不錯不錯,挺帶勁。」

非凡宇看他越說越不成話,連忙岔開話題:
 「師父,您看看我的圓現在畫的如何?」

劍中之神低頭一看,只見整個後院都是大大小小的方圓,看得出來擦了又畫不知道幾次。而最大的一個,已經有畫到二十一圓,他不禁嘖嘖連聲道:
 「笨徒弟畫圓倒是學得挺快。」

非凡宇一喜道:
 「那我可以學第四個劍訣了?」

劍中之神睨了他一眼:
 「春宮圖呢?」

非凡宇馬上露出一副受傷的表情:
 「我一直被困在『天下城』,哪能去拿春宮圖?等我出了『天下城』,一定拿給您。」

劍中之神哼了一聲:
 「最後一訣『生字訣』,事實上是『圓字訣』的延伸,因圓而生,生生不息…」

非凡宇趕緊道:
 「不用口訣,練法就好。」

劍中之神認真地看著他,緩緩地道:
 「練法……我還沒想到。」

 「還沒想到?!」
非凡宇大叫起來:
 「那你怎麼會使?!」

 「就是會了。」
劍中之神摸摸鼻子,老臉微紅:
 「莫名其妙就會了,我也不知道怎麼練。」

非凡宇目瞪口呆地看著他良久,終於道:
 「那我是不是也可以莫名其妙就會了?」

 「這我不知道,但我只知道……」
劍中之神咳了一聲,神情轉為嚴肅:
 「先有死,才有生。」

 「先有死,才有生?」

 「正是,唯有跳過了死亡之舞,才能演奏生之樂章。」

 「師父……這……好像是哪一本書裡面寫的……」

 「不會吧?!這也能被你發現?!」

 「師父,認真一點!」

兩師徒口舌爭鬧,夜舞在一旁卻留上了神。

她的目光哀戚,深深地,陷入了沉思。

*********************************************************************

  非凡宇好不容易讓劍中之神選到滿意的房間,疲憊地走下一樓大廳,卻發現已有一人坐在椅子上喝茶。

白色的髮,白色的眉。

非凡宇一時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直到那人對他微微一笑。

 「小老弟,很久不見了。」

 「方……方前輩?!」

 「叫我前輩實在太老了,換個稱呼如何?」

 「方…大哥!你來是…?」

方不白神情悠然:
 「過來看看你,順道也查一下『天下』是否真有問題。」

非凡宇高興得合不攏嘴,方不白卻又自己接了下去:
 「現在看起來,似乎真有問題。」

*********************************************************************

 「你說,西門的戍衛放魔族的『人』進來?!!」
冷零難得一見地如此激動,非凡宇也嚇了一跳。

方不白喝了一口茶,淡然道:
 「正是如此,我為了確認我的猜測,故意捉破了其中一人的背部黑袍,果然見到裡面有一對收攏的翅膀。」

 「亂邪葬天!」
非凡宇叫了出來:
 「他來『天下城』做什麼?!」

冷零卻是面色微微發白,忽然重重一拍桌子道:
 「錯了,全都錯了!」

被叫來開臨時會議的眾人全都望向他,只見他恨恨地道:
 「這一切都是一個陷阱,我終於知道為什麼皇對樓主會那麼在意!」

非凡宇愣了一下,冷零又繼續道:
 「我們只是棋子,皇為了提高自己在『中原』的聲望到達『共主』的地位,故意設下了這一盤棋。你們想想,滅非凡世家的為何?」

非凡宇目光一黯,方不白看了他一眼,緩緩地道:
 「天雷。」

 「正是,能喚使如此天雷的,放眼著重武學的『中原』,根本找不出什麼人來,最有可能的,還是只有西方魔族!」

冷零此語一出,在座眾人俱都一驚,其中夜舞更是微微一震。

而這樣的推測竟和當初風破天的推論不謀而合,風破天忍不住道:
 「但亂邪葬天已經否認。」

 「不,你只考慮到唯一有在『中原』出現過的亂邪葬天,卻忽略了另外幾人。我認為方大俠口中,亂邪葬天身邊的兩人,極有可能就是魔界四將中的『大法師』闇無庵,以及『妖祭司』月熾南荒怨。如果是這兩人,召喚天雷是有可能的。」

 「照你這樣說,那兩人確實給我十分不一樣的感覺。」
方不白點頭道。

 「但就算這樣,『天下』也是和『魔族』聯合,豈不更是罪加一等?」
雲忍不住問道。

「錯了,皇和冷蕭會笨到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攬?既然現在把『魔族』請進來,只會有一種可能。」
冷零搖了搖頭,語重心長:
 「『天下』要利用非凡世家的覆滅演一場戲,戲裡面的『壞人』是魔族,『好人』是皇,而『證人』,則是非凡世家僅剩的一人。」

大家不約而同地望向了非凡宇,非凡宇面色發白地道:
 「所以皇打算利用我,來讓這整件事情擴大?」

 「正是,我們所發的黑函,風嶺主散佈的流言,事實上剛好都落入了他們的計算中,如今『中原』各方俱都在關注這一件事,皇只要安排一場大戲,讓『魔族』的人承認他們滅了『非凡世家』,他再出手幫『非凡世家』討回公道。如此一來,皇將會成為『中原』敢與『魔界』對抗的第一人,所有人,將會推他為共主。」

*********************************************************************

 「稟吾主皇,亂邪葬天等三人皆已入城,『那人』也已安置妥當。」

 「魔族四將,只來了三個?」

 「是,魔族皇太子日前叛逃魔界,不知蹤影。」

 「哼!看來那老鬼和我的兒子,俱都不肖的很。『表計』的佈置已經完成了?」

 「都完成了。」

 「你的弟弟冷零,會不會識破『表計』?」

 「屬下不知,但若他能識破,當可與我並駕齊驅。」

 「喔?你對他的評價挺高的。」

 「是,但無論如何,他們也絕對無法看破您佈置了十八年的『裡計』。」

 「『裡計』啊……就連我們不也無法掌握?」

 「是……」

 「冷蕭,你可知道『裡計』的關鍵為何?」

 「屬下不知。」

 「唯有,『命運』兩字而已。」

皇仰首。

凝望天外。


第七十一章 月明星稀 加入書籤


 天空曆119年孤羽月。

 冷蕭以皇之名義,對外發佈了名動一時的「正綱宣言」。

 其中洋洋灑灑數十大條,皆為「天下」治朝之理念,以及有感「中原」亂象,而希望將全中原各大朝聯合,齊為「安民強邦」而努力。

 然而最為人所囑目的,則是宣言的最後一條。

 「余有感於近日關乎『非凡世家』之流言四起,並諸多矛頭齊指『天下』,以致人心惶惶。然則屠滅『非凡世家』之兇手,余等早已探查明白,為『魔族』中人是矣!故特邀集『中原』各朝以及名門正派之首,齊聚『天下』,商討對策,務求團結一致,共禦外侮!」

*********************************************************************

 「果然,真被你料中。」
風破天現在倒是對冷零十分佩服。

 「猜中不值得高興,重點是,接下來我們該怎麼做。」
冷零淡然道。

劍中之神翹著腳坐在一旁,眼睛不停在衣著暴露的曲煙身上轉啊轉,一點都沒有要參與討論的意圖。

方不白則是露出深思的表情:
 「皇,會不會邀『蒼穹』?」

冷零凝重地道:
 「方大俠一語道破關鍵,我認為,皇只會希望樓主一人前去。『正綱宣言』已有講明,這一場大會,只邀集各朝各派的『首領』。」

非凡宇淡然一笑:
 「既是如此,我就一個人去。」

風破天慨然道:
 「非凡老弟,你把我們當成什麼?!既然來了,又怎麼會讓你孤身犯險?」

 「我並不是這樣的意思,只是就算我們一起去了,又能做什麼?」
非凡宇連忙道。

 「能做的事情,有很多。」
冷零坐在輪椅上,右手支撐著自己的下巴:
 「譬如說,在『天下』和『魔族』演戲之前,先行擊敗魔界三將,破壞他們的好戲。」

 「又或是……」
非凡宇極為認真嚴肅地接了下去:
 「乾脆以武力逼服天下,迫他們說出真相。」

室內眾人一片沉默。

不知火只覺熱血沸騰,大聲問道:
 「樓主,你說的可是真話?!」

非凡宇淡然看了他一眼,平靜地道:
 「當然是開玩笑的。」

所有人都張大了嘴巴,就連方不白都忍不住露出微笑。

 「但是話說回來,我們的實力,確實已經到了令人畏懼的程度。」
冷零並沒有被非凡宇的胡鬧影響,緩緩環視周遭:
 「天榜第三方大俠、劍中之神老前輩,天榜第十二風嶺主,如果再加上我所想的那個人。就算是『天下』,也得懼我們三分。」

非凡宇若有所悟:
 「你說的那個人是……」

忽然有人敲了敲會議室的門,非凡宇揚聲道:
 「進來!」

一名「蒼穹」的成員走入,稟報道:
 「有兩位客人求見。」

非凡宇大喜道:
 「快請他們進來!」

眾人都屏息以待,不知這次又會是怎麼樣的高手前來襄助蒼穹。

非凡宇和冷零則互望一眼,希望他們的猜測沒有錯。

不多時,卻見到兩個又高又胖,一臉呆樣的人,大剌剌地走進來。

風雲霸、風雲威!

兩人完全無視眾人失望的神情,風雲霸哈哈笑道:
 「非凡樓主,我爹說,『風雲世家』無力和『天下』對抗,不便出面,所以我們這兩位高手,可能沒辦法幫您。」

風雲威小聲道:
 「爹不是說,你們兩個廢物,也幫不了人家什麼嗎?」

風雲霸狠狠踢了他一腳,繼續道:
 「但我爹要我把一個東西交給您。」

非凡宇微笑道:
 「替我多謝風雲老家主。」

跟著從風雲霸手中接過了一個小小的皮卷,非凡宇將皮卷緩緩攤開。

跟著目中微微一亮。

*********************************************************************

平靜的日子,又再過了數日。

終於,到了「天下」邀集「中原」群豪齊聚的前一天。

而在長夜漫漫樓。

舉辦了第二次「蒼穹」同樂大會。

除了「蒼穹」原本的成員外,又多加了許多新的朋友。

就連一向活在傳說之中的方不白,都在眾多「蒼穹」年輕成員崇拜的目光中,被非凡宇硬推上台,唱了一首令人難以領教的歌曲。

劍中之神則和過來插花參加宴會的風雲霸、風雲威,還有對於舞蹈有著狂熱執著的不知火,合跳了一場絕對堪稱是低俗之最的舞,如果不是有劍中之神在台上,恐怕剛開始跳就會被轟下來。

或許是因為「天下」所給予的壓力,比諸「天下三絕」還要來得更加強大的多,所以眾人也玩得更瘋。

一直到了午夜,長夜漫漫樓仍然燈火通明。

而在樓外,一襲白衣勝雪。

絕世容顏,亦好似染上了塵埃,雪漫漫幽然站著,望向樓內。

該要阻止嗎?

但又豈能阻止。

忽然一人神不知鬼不覺地搭上了雪漫漫的肩,就連她這般高手,都沒有發現那人的到來。

雪漫漫微微一驚,卻又感覺到那人寬大的手掌,所傳來的溫度,心裡不禁微微一熱。

 「大哥,好久不見。」
雪漫漫輕聲喚道。

只見她身旁一位翩翩佳公子,雙眉斜飛入鬢,略略微笑的嘴角,帶著多少風流。

 「二妹,既然已經來了,怎麼不進去坐坐?」

 「三弟或許不希望我進去……」

 「就算妳是皇的人馬,我也不認為妳會為了皇而出賣三弟。但是,就我這幾天四處查訪的結果,事情,似乎絕不單純。」
無情公子臉上的笑容漸漸隱去,卻仍然十分平靜地道:
 「皇,到底在想什麼,妳,是不是知道?」

雪漫漫嬌軀微微一震,欲要掙脫無情公子的手,然而一股柔和卻又異常強大的力量將她緊緊地按住,無情公子轉頭凝望著她的雙眼,兩人的面容,相距僅只一寸。

 「其實我知道妳並沒有真心要和我們結義,但妳心裡在想些什麼,我也實在猜不透。」
無情公子淡淡地道,手中略微用力。

雪漫漫的臉上微微露出了痛苦的表情,而對於眼前這張絕美不似人間應有的面容,無情公子卻沒有露出絲毫疼惜。

 「為什麼妳要一直跟隨觀察三弟?『武決』初試,皇為什麼要把三弟打成重傷,妳又為什麼好像知道些什麼?而且,妳為什麼要隱瞞自己的身份?!」

 「你都知道了?」
雪漫漫全身受制,卻仍然勉強自己平靜地道。

 「並沒有很多,只是以妳的身份,絕不應該在『天下』做皇的走狗。」
無情公子手上絲毫沒有放鬆,一字一句地道:
 「或許,應該說,做『人』的走狗。」

*********************************************************************

 「無情門少主,暨門下兩堂堂主蒼龍一飛、荊紫燕求見。」
門口戍衛奔進了宴會廳喊道。

非凡宇大喜,奔到了門口。

無情公子等人悠然走入,冷零在遠方微微點了點頭,喃喃地:
 「畢竟還是來了。」

非凡宇看到無情公子,心裡十分激動,無情公子卻只是點頭算是招呼,跟著面色嚴肅地道:
 「三弟,明天,你不可以去。」

 「大哥?」

 「雖然我不明白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但這一切,都是一個陷阱。」
無情公子皺起了眉頭:
 「是針對你。」

非凡宇心裡大為激盪,表面上卻只是淡淡一笑:
 「大哥為小弟擔心我很感動,但事實上我們都已經知道了皇的用心,他是要利用『非凡世家』,來抬高自己的聲望。」

 「不。」
無情公子緩緩搖頭:
 「這其中一定有一些詭計,是我們所無法看透的,總之我以大哥的身份勸你,別去。」

非凡宇凝視著他,語氣平靜,卻又無比堅定:
 「大哥,有些事情,是無法逃避的。」

無情公子默然。

良久,他忽然哈哈一笑,攬住了非凡宇的肩膀。

 「宴會還沒結束吧?!怎麼沒有豔舞啊?!!太不夠意思了吧?!」

*********************************************************************

狂歡終有結束的時候。

再睜開眼時,就將面對挑戰。

眾人連房間都懶得回去,七零八落地睡在了大廳。

非凡宇和夜舞,卻偷偷溜到了後院,併肩坐在牆邊。

夜舞將頭靠在非凡宇的肩膀上,輕聲道:
 「月亮好圓,但這樣,星光就淡了些……」

非凡宇攬住夜舞的肩膀,將她摟緊。

方不白對他說的話,依稀在耳邊響起。

 「你變了很多。」

 「是嗎?」

 「你眼中的悲傷少了許多,而轉成堅強,更有了保護的意念。我想,你會有這樣的改變,應該是因為……夜舞吧?」

非凡宇唇邊泛起笑容,低頭輕輕地吻了夜舞的臉頰,夜舞雙目緊閉,微微一笑。

是因為夜舞吧?

曾經那麼地悲傷,每當想起家人,就感到痛不欲生。

曾經陷入絕望,每當孤單一人時,總認為這世上,已沒有人可以給自己安慰。

但是夜舞。

但是夜舞,出現在眼前。

在那一條大道上。

然後,用她的笑容,用她的驕縱,用她的自傲,用她難得一見的溫柔。

慢慢地,撫平了傷口。

非凡宇深情地看著夜舞,直到她陷入了夢鄉。

忽然,夜舞雙眉微蹙,輕聲喚道:
 「娘!娘!妳為什麼要叫我去找爹……」

夜舞仍然閉著眼睛,只是在說夢話,但每個字,卻都彷彿含著淚:
 「爹……是壞人……妳要我聽爹的話……我要怎麼辦……我要怎麼辦?」

非凡宇心裡微微一動,雖然不知道夜舞的爹究竟是誰,但想必夜舞心裡承受著很大的痛楚。

他將夜舞更加擁緊,愛憐地吻著她。

噩夢中的夜舞,似乎也感受到了這份溫柔,緊蹙的雙眉,漸漸舒展了開來。





第七十二章 逆動靜 加入書籤


夜舞醒來的時候。

非凡宇已不在身邊。

只在她身邊的地上,用劍,寫下了數字。

 「等我,回來。」

夜舞熱淚盈眶,用手指在非凡宇所刻劃出來的字跡上,輕輕地比劃。

她的神色複雜,似乎想到了什麼,又似乎,做了某個決定。

 「樓主走了?」
冷零聽到報告,卻並沒有非常震驚的表情。

 「冷軍師已然料到?」
風破天問道。

 「大概是…樓主到了最後,還是不願拖累大家。」
冷零聲音轉小,喃喃自語:
 「天真,還是一樣天真。」

跟著他霍地揚聲道:
 「都已經集合了嗎?!」

蒼穹眾人齊聲應是,個個精神飽滿,列隊整齊。風破天、方不白等外人都暗自讚嘆「蒼穹」的訓練有素。

冷零環視眾人一圈,緩緩地道:
 「自從『天下』發佈『正綱宣言』以來,我無時無刻不在思考,要用什麼樣的計策。」

眾人屏氣凝神,一片安靜。

 「然而不管我怎麼想,似乎都沒有一個最好的方法。最後,我得出了一個結論。那就是有的時候,智謀,完全派不上用場。」
冷零平靜的語氣,漸漸拔高而略顯激昂:
 「因此,只能夠靠力量!」

眾人一片肅穆,似乎也感受到了那股決然。

「非凡樓主,已經先行一步過去,他並不想讓我們捲入這一場鬥爭之中。」
冷零繼續道:
 「但是,他把我們瞧得小了。」

他雖然坐在輪椅上,卻顯得無比巨大。

 「你們,會讓樓主一人犯險?」

 「不會!!」

 「你們,會懼怕『天下』?!」

 「不會!!」

 「不論我們今天將遇到什麼樣的敵人,也不管我們能不能擊垮『天下』。我只要求諸位能做到一件事。」
冷零深深吸了一口氣,一字一句:
 「至少,要能撼天。」

 「要能撼天!!」
一百多人齊聲喊了出來,聲震雲霄。

冷零微微點頭,轉向了不屬於「蒼穹」的幾人。

方不白淡然一笑,劍中之神擠眉弄眼,無情公子悠然負手,風破天豪邁抬刀。

卻沒有一個人的面上。

有顯露出些許猶疑。

*********************************************************************

「天下」邀集群豪的地點,在皇城內宮大殿。

要進去,必須先經過兩個地方。

其一,大校場。

其二,皇城外宮。

「蒼穹」一群人浩浩蕩蕩,還未走至「大校場」,已有人來向冷零回報:
 「報冷軍師,『天下』於大校場布下重兵,名義上為供各大門派首領『閱兵』,實則為防禦陣式。」

 「防禦陣式?」

 「是,屬下無能,看不出為何陣。」

冷零微微點頭,並沒有再說什麼。

終於,一行人來到了大校場。

果然在可以容納近萬人的大校場上,約有五百兵馬,奇特地散置各處。

冷零瞄了一眼陣式,馬上道:
「孤燕一氏單傳長天一十二陣中的滅劫奇陣。但似乎又加上了......」

劍中之神摸了摸鬍子,難得露出了稍微認真的表情:
 「加上了東方的五行術數,五行三才各佔八方。金、木、水、火、土、天
、地、人、七大要素環環相扣,相剋相生,擅入必死。」

冷零緩緩點頭,淡然道:
 「不好應付。」

劍中之神頷首:
 「八門互相支援,必須同時破解,才有可能瓦解全陣。」

冷零凝望陣中排列形勢,內心開始估算人力的配置。

而在「蒼穹」眾人對面的一座閱兵台上,坐著兩個人。

兩人皆身著軍裝,其中一個一臉正氣,臉方唇厚,身材高大挺拔,全身散發著一種難得的自信。

另一人則略顯陰沉,身材高瘦,一雙鳳眼極為細長,但又隱現精光。

「在下不破龍馬,歡迎諸位遠道而來,還請在一旁觀看閱兵,敬待英雄會結束。」

一臉正氣的男子見「蒼穹」眾人到來,主動開口,聲音越過整個大校場,竟仍是清清楚楚。

而他的名字,則讓大多數人為之一震。

 「右將軍,不破龍馬。」
冷零緩緩地道:
 「而另一位,就是左將軍陰軒轅。」

「天下」左、右、內、外四大將軍,戰功彪炳,幾乎可與魔界四將齊名,風破天和無情公子都曾參與過百人以上的戰事,深知此種戰爭與一般武林爭鬥不同,若無適當戰術及良好默契,勢難與左右兩大將軍對決,兩人目中,不禁都有了憂色。

冷零卻陷入沉思,他忽然示意亞當過來,低聲問了幾句話。

亞當一一回答後,冷零雙眼放光,神色中已有了自信。

自從「天下」第一代君主皇滅建成天下城以來,從未被外敵踏入過天下城一步。

自然,大校場也未曾沾染過戰爭的血跡。

但是,事無必然。

 「要快。」
冷零一一交待了眾人的任務,就連劍中之神,都一邊挖著鼻孔一邊凝神細聽。最後,冷零做出了結語:
 「就是要快。」

 「要快!!!」
風破天大喝,率先往陣式衝去。

不破龍馬見到竟有人妄圖破陣,臉上微現詫異之色,但他隨即一舉右臂,整個大校場的兵士,倏地動了起來。

「長天一十二陣」為兵家奇人「孤燕」所創,不破龍馬因緣際會得「孤燕」傳陣,進而成為天下四大將軍之一。其中「滅劫奇陣」為其之九,特點在於「迅亂」二字。陣式一動,數百人疾速奔跑,入陣者往往陷於錯亂恐慌之中。

冷零高舉右手,豎起了三根手指。

 「要更快!!」
跟著他一改平日之淡漠,大吼了出來。

而在場眾人中,最快之人,無庸置疑。

方不白。

 「非常快!!!」

方不白不動則已,一動。

卻無人可以看清他的身影。

滅劫奇陣共五百一十二人之「迅」,竟比不上方不白一人。

只見一道白影,如流雲,如星辰,如奔雷,如美夢。

即使身處敵軍千人之中,卻無人能觸及他一髮。

只見到流瀉的微光。

而微光所到之處,盡皆讓「滅劫奇陣」出現了缺口。

八個缺口。

「蒼穹」眾人全都動了,按照冷零的指示,共分成八組,略有先後地進入了陣勢之中。

陰軒轅卻微微冷笑。

「滅劫奇陣」僅為表面,實際上,此五百一十二人所佈下的裡陣,卻是陰軒轅集畢生精華所成之「八門癡絕」。

八八六十四,再乘八則恰為五百一十二。其中金、木、水、火、土、天、地、人各為一門,應用東方術數而相生相剋,極為異幻。

冷零收回了一根手指。

剩下兩根。

蒼龍一飛、荊紫燕和小魚一踏入陣中,便被六十四人包圍。六十四人,共六十四種兵器。一時三人只覺寒意襲體,眼前一片金光輝耀。

「金門」:伏羲六十四卦!

劍三十率「穹蒼之劍」二十一人攻入了另一道缺口,「穹蒼之劍」在劍三十的嚴格挑選和訓練下,戰力極高,普通士兵根本不是敵手,然而劍三十才一入陣,卻覺得右手一陣僵硬。

他微皺眉頭,望向四周「穹蒼之劍」的成員,卻見他們也是一副大惑不解的模樣。

跟著,左手也開始僵硬。

「木門」:化木!

影、流、雲和「穹蒼之幕」,則陷入了一波又一波的攻勢之中。有如水流,綿綿不絕,又如大浪,翻湧而無止盡。一向擅長「以動為靜」的「穹蒼之幕」,恰恰好遇上了性質相近的敵人。

「水門」:浪!

不知火和「穹蒼之虎」所進入的缺口,充滿了灼熱感。

有如變戲法一般,無數道火燄翻捲而來。

不知火辮子一甩,大聲罵了出來:
 「狗屎!!」

「火門」:炎!

夜舞、曲煙和「穹蒼之鷹」的遭遇則很單純。

就只是單純地陷落而已。

然後四面八方,俱皆出現了敵人。

鷹若沒有了翼,又該如何展翅飛翔?

「土門」:陷地!!

比諸於前面五門,剩下的三門缺口,各只有一人攻入。

卻更為驚心動魄。

天驚!!

劍中之神才一入陣,馬上就傻眼。

一道天雷自頭頂直貫而下,有若怒龍咆哮。

他第一個念頭便要再躲回陣外,第二個念頭卻又把他硬生生定在原地。

不能躲。

要破八門,需要同時瓦解,不能有些微差錯。

所以,只能硬撼天雷!

「天門」:雷轟!

風破天是第一個入陣的人。

卻也陷入最大的危機之中。

和夜舞等人所遇上的「陷落」不同。他腳下的地面,是忽然「裂開」,然後兩旁的土壁,化成巨龍,張牙舞爪地向他奔襲而來。

不論是幻覺又或是真實,風破天都絕對有了麻煩。

「地門」:雙頭龍!

而相對於前兩門驚天動地的景象,無情公子這裡卻溫和的多。

他的面前只站著二十四位士兵。

士兵的模樣並無太大不同,然而每個人的額上,卻都刻著一個小字。

喜、怒、哀、樂、悲、歡、離、合、生、老、病、死、俊、美、醜、怪、
聰、愚、才、昧、傷、癡、孤、情。

一個人一輩子所會遇到的情感又或是擁有的天賦,幾乎都包含在這二十四字中。

這二十四個人。

代表人生。

無情公子的面容嚴肅。

「人門」:生陣!

冷零又再收回了一根手指。

剩下一根!

亞當沒有入陣。

他緊張地看著入陣的眾人,不時轉頭望向冷零。

終於就在冷零收回第二根手指的那瞬間,亞當開始唸咒。

 「背逆了一切的定理,違反了亙古的常規,僅以吾之命令為尊。」

 「冰結灼熱之洪流,飆颺徐緩之微風,在動靜之間,反逆!」

冷零收回了最後一根手指。

握緊右拳!!

 「逆,動靜!!」

在冷零握拳的那一瞬間。

所有「蒼穹」或是「蒼穹」的盟友,俱都照著冷零之前的指示,將自己的動作,放到了最慢。

亞當面上微微顯露了吃力的神色,雖然「逆動靜」並非最高等的逆魔法,但如此大範圍運使,卻也不是件輕鬆的事。

所以他只能維持三息左右。

但三息,也就夠了。

在亞當唸出逆魔法的那一剎,「天下」所佈的整個陣都慢了下來。

原本強調「快」的「滅劫奇陣」。

變得很……慢。

慢到彷彿根本靜止。

整個陣式在那短短的一剎,彷彿陷入了一個巨大的冰窖之中。

 「其實要慢。」
冷零沉聲。

反觀「蒼穹」眾人,他們刻意將動作放到極慢。

卻反而極快!

金、木、水、火、土五門,在這一快一慢之間,優勢很快地被「蒼穹」的人逆轉,各門皆有十數人被點倒或擊傷,崩解了陣式。

而「天門」之中,劍中之神大感有趣地望著極為緩慢的天雷。

跟著他雙手交叉高舉,「慢慢」地唸出了中年時所修習的一句東方法咒。

六十歲後劍中之神自重身份,專攻劍術至理,早已放棄這些奇門絕藝,卻想不到仍會有用上的一天。

 「乾坤無定,極!!」

一道圓形氣勁聚集在他的兩手臂上,有如太極。

天雷劈下,順著劍中之神的手臂,流洩至地上,消散於無形。

陷入地底的風破天,則對於兩條緩慢的土龍不屑一顧。

他只是在半空中使出了一招。

即使無處借力,他仍然可以讓全身都旋轉。

就連筋肉毛髮,也無一不旋。

只見半空中的風破天全身都模糊了起來,因為太快速的旋轉而讓他全身上下
模糊了起來。

【真,橫世霸業】!!!

至強至猛的刀勁破空而出。

土龍破碎!

七門俱破,僅剩一人。

無情公子。

他的神色卻極之凝重。

眼前二十四人,就算全部的功力加起來,也絕不是他的對手。

但他們所使,並非一般的招式。

而是感覺。

二十四個人,給了他二十四種不同的感覺。

有如在人世間匆匆走了一回。

冷零眼見即將大獲全勝,卻並沒有鬆懈的表情。

他反而神色凝重,自語道:
 「人門,最難。」

無情公子陷入了二十四種感覺中。

一時間,往事癡纏。

他忽然看到了小憐的笑容。

很清。

也很輕。

轉眼,已過了兩息。

冷零的拳頭,仍在空中沒有放下,卻更加地握緊。

忽地無情公子漫聲長吟。

 「眾裡尋她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已,踏上紅氈路。」

【二十字詩】:不歸來!!!







第七十三章 妳,是我的圓心 加入書籤


不歸來。

因為伊人不歸來。

所以多情成無情。

既已無情,就算有百種感覺,那又如何?

無情公子大袖翻飛,穿梭於身形遲滯的二十四人之中,將其一一點倒。

「八門」崩壞!!

方不白霍然拔身而起。

飄飄裊裊中,落在了看台上。

「滅劫奇陣」紊亂崩解!!

「蒼穹」以百多人擊潰「天下」五百一十二人。

竟無一人傷亡。

冷零迅速地下達指令,很快地「蒼穹」眾人都已通過大校場,集合在另一端。

場中只留下許多「天下」的傷兵,其中被無情公子點倒的二十四人恰好排成了一個圓形攤在地上,煞是奇景。

不破龍馬和陰軒轅都變了臉色。

但他們並沒有對眼前的方不白出手,也沒有命令剩餘的兵士阻截「蒼穹」人馬。

不破龍馬連站都沒有站起來,他仍然坐在椅子上,一雙炯炯有神的大眼瞪視著悠然自若的方不白,緩緩地道:
 「很了不起。」

方不白微微一笑。

陰軒轅卻冷冷地道:
 「但是你們的勝利,沒有任何的意義。」

 「當然有意義,代表了……」
方不白輕鬆地道:
 「『天下』可敗。」

*******************************************************************

非凡宇站在八個人的面前。

天下,八大高手。

八人形貌各異,高矮不同。

但是,有此八人,卻曾讓皇在千軍萬馬中,悠然踱步。

非凡宇在大校場並沒有被不破龍馬和陰軒轅阻攔,然而,他卻在前往外宮的路上。被這八人擋下。

首先開口的,是「自由」。

 「非凡樓主,好久不見。」

非凡宇望著他,也看見他身後的獨孤千傷。

想到了夜舞咽喉上的劍。

也彷彿聽見曾經重重搥入心裡的那句話。

「非凡樓主,自己心愛的人卻要靠別人保護,會不會太窩囊了點?!哈哈哈!哈哈哈哈!!」

又在耳邊迴盪。

非凡宇感覺自己的喉嚨上,似乎也有一把劍頂著,一絲冰寒,慢慢地滲入。

然而,心中卻如火般灼燒。

要敗皇。

先敗「八大高手」!!

非凡宇倏然凝目,緩緩地道:
 「出手。」

「自由」一愣,能在八大高手面前淡然自若地說出這兩個字的人,他只遇過一個。

就是皇。

如今非凡宇的氣勢,竟在那一瞬間,讓他想到了皇,而微微有了一點退縮的感覺。

 「非凡樓主好大的火氣,可惜我們是來接你去參與大會的,並沒有要阻止你的意思,只是,你的那些夥伴會被我們留下就是。」

非凡宇倏然抽出了「羽殤」。

 「我說,出手!」

*********************************************************************

 「我們在破陣的時候,想必樓主已然遇到『八大高手』。」
冷零皺著眉頭:
 「他們應該不會為難樓主,但我總覺得不太放心。」

方不白頷首:
 「我先去前面看看。」

冷零點頭道:
 「如此最好。是否可請無情少主、劍中之神前輩一同前往?」

無情公子和劍中之神見識了冷零出神入化的破陣法,俱都大感佩服,點頭同意,風破天卻一揚眉道:
 「我呢?」

冷零淡然回答:
 「不破龍馬和陰軒轅在我們身後,我不放心,還希望風嶺主跟著大隊走,有個照應。」

風破天聳聳肩,算是接受。

 「走吧!」
方不白兩個字未落,人已在遠方。

劍中之神和無情公子互望一眼,一人邁開大步,一人瀟灑前行。

俱都極快。

方不白輕功最為高明,但他刻意放慢了腳步,等待兩人追上。

三人並肩齊行,可謂之老、中、青三代裡的三大頂尖高手,首次如此齊心,為的,卻是同一個人。

方不白未盡全力,身形急掠中,仍可悠然開口:
 「我第一次遇到非凡宇時,站到他的馬上,開了他一個玩笑。」

 「而他天真卻又不失沉穩的反應,讓我大是激賞。」

 「但他的眼神,看似輕鬆毫不在意,卻藏著深沉的悲傷。」

 「那種悲傷,我經歷過。」

 「因為無法承受,所以將其隱藏,用笑容掩蓋,卻失去求生的意志。」

 「但是,如今再遇上他,卻有了不同。」

 「他的悲傷逐漸地被抹去,換上了一種堅定。」

 「他,變了。」

******************************************************************

 「自由」不敢相信。

 其餘七大高手,一樣不敢相信。

 不敢相信區區一個非凡宇,竟能連出數招,讓「自由」無還手之力。

「自由」退了一步。

在非凡宇的攻勢之下,退了一步。

 「你不是我的目標。」
非凡宇淡然道:
 「我的目標,是皇。」

*******************************************************************

劍中之神十分訝異於方不白的輕鬆寫意,他用盡全力奔馳,竟只能勉強跟上有如散步一般,還一邊閒聊的方不白。

他忍不住破天長嘯。

長嘯中,蒼勁沛然的真氣源源不絕地在他的身上湧流,彷彿讓他年輕了三十歲。

 「我第一次見到我那個笨徒弟,說真的,我覺得他腦袋有問題!」
劍中之神絕不服老,竟也開口:
 「但我教了他之後,卻發現他的天份奇高。」

 「不過他太懶。」

 「或許懶散,是他的天性,但似乎又有另一種潛藏的意念在驅使著他。」

 「這一股意念,可能就是你所謂的『悲傷』,大概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即使他不練武的時候,在他內心深處的另一個自我,卻也一直默默地在思考。」

 「而現在再見到他,他確實變了。」

 「當那深藏在心裡的自我,和表面上的他結合之後,我很難以想像。」

 「他能進步到何種程度!」

********************************************************************

「自由」怒了。

他退了一步後,馬上又再踏前。

他是「天下八大高手」,不能退!

所以他踏前後順勢轉身,身軀後仰,有如折枝彎柳般倒向非凡宇。

跟著他運指如劍,直戳向非凡宇胸口。

【首屈一指】!!

非凡宇凝目,「羽殤」微斜,恰恰好定在了「自由」最不願意見到的地方。

「自由」心頭一滯,只覺指尖無力,再也無法遞出,他卻毫不在意,只因他早已熟知非凡宇「封字訣」的威力,故「首屈一指」,僅為虛招。

只見身軀已經後仰,後腦幾乎已要觸地的「自由」,忽然將指勢轉往地面,猛地一戳。

塵沙激發,「自由」的身形更倏地轉回直立。

但,這仍然是攻招。

因為辮子。

隨著「自由」的身軀擺動,他長及腰腹的辮子從地上倒抽而起,以難以想像的速度由下方掠向非凡宇,極為陰險毒辣。

非凡宇的姿勢卻沒有變。

也來不及變。

他仍然保持著「封字訣」的站姿,但他的劍,卻忽地下沉。

就在他運使「封字訣」的那一剎那,「破字訣」也已蓄勢待發。

有若蒼鷹,撲兔。

「複合劍訣」。

【封連破】!!!

嗤地一聲。

才剛直起身的「自由」只覺頭上一緊,身子竟又被扯了回去。

非凡宇的「羽殤」,竟穿過他的辮子,將其牢牢釘在地上。

「自由」大驚,下意識地用力一甩頭,跟著他只覺後腦一輕。

散髮,拂至他的臉上。

留了二十年的長辮,就這樣因為一掙而斷,飄散至空中。

「自由」轉身,不可置信地看著地上散開的大半截辮子,一時為之恍神。

非凡宇卻將「羽殤」倏忽前遞,極為迅速地在他的左右臉頰各自拍了一下。

 「這兩下,我代替夜舞還你。」

******************************************************************

無情公子略為落在了方不白和劍中之神之後。

他卻並無劍中之神那般好勝之心,只是往事依稀,他調勻氣息,緩緩地道:
 「我第一次見到三弟的時候,是在『武決』初試,那時只覺他風姿俊朗,神采逼人。」

 「而他被皇刺了那一劍,最後又奇蹟似地復生時,我有留意到夜舞的表情。」

 「或許他們自己不知道,但我看得出來,從那個時候,情根就已然深種。」

 「我第二次見到三弟,是在『武決』決賽。」

 「沒有錯,他有著悲傷。」

 「除了悲傷,還有對自己仇恨的迷惘。」

 「因為那一份迷惘,讓他對自己的情感失去了確認的勇氣。」

 「而我這一次見到三弟。」

 「他已經超越了過去的自己。」

 「因為夜舞。」

 「我相信是因為他們的感情,讓他終於找到了真實的自我,也願意去面對從以前到現在的情感。」

 「我相信,為了夜舞,他會不惜一切,去保護。」

*********************************************************************

非凡宇擊敗「自由」。

近五年來,八大高手未曾遇過此種挫敗。

就算是「笑笑」在無情門之役,也是先受了重傷,才被蒼龍一飛擊潰。

所以非凡宇擊敗「自由」,是一種刺激。

就連一直負手,站於最後面的「領袖」,都微微瞇起了眼睛。

非凡宇收回「羽殤」。

昂然起步,越過八人。

接下來,是皇。

 「非凡樓主,為什麼走得那麼急?」
一雙手忽然握向他。

 「笑笑!」

一把劍,則用難以想像的速度,疾刺向他的咽喉。

 「獨孤千傷!!」

非凡宇接連兩聲暴喝,腳下,卻踏出了第三步。

兩人攻勢落空,不由得一愣。

「笑笑」卻又跟著馬上笑道:
 「你剛才說出手的。」

站在最後面的「領袖」,卻忽然到了非凡宇身前。

他的鼻樑高挺,目光凜然,人中和下頦兩道又黑又密的鬍鬚,讓他更顯威嚴。

 「八大高手,豈容你如此輕辱?!」
「領袖」淡然道。

然後,他出手。

「笑笑」和「獨孤千傷」,一個卑劣從不知道義為何物,一個桀驁不馴,從不理會江湖規矩。

所以他們也出手。

三大高手,同時攻向非凡宇。

似乎。

必死無疑!

但非凡宇卻無所畏懼。

從今而後,一生一世,由我來保護妳。

要保護,必須先有力量。

剛毅的溫柔!

「羽殤」緩緩地,由後,向前,劃出了一個圓。

在天地之間。

我為妳畫圓。

妳,是我的圓心。

第七十四章 那一年,他十二歲 加入書籤


非凡宇所畫出的圓,並不只是圓。

而有如熙熙攘攘之人群。

一旦走進去,就會忘記自己在哪裡。

三大高手的攻勢,就這樣被非凡宇的一劍,消解於無形。

 「怎麼可能?!」

八大高手中,至少有四個人,心裡不禁這樣吶喊著。

如果單以劍法造詣來看,非凡宇或許能入天榜前二十。

但若論內功底子,則不要說天榜,大概前五百名都排不上。

但這樣一個年輕人,卻能先敗「自由」,再擋「三大高手」合攻。

委實不可思議。

「風中殘柳」和「談天說地」互望一眼,也加入了圍攻非凡宇的行列。

「八大高手」,原本就不用自重身份。

他們就連「天榜」之名也願捨棄,為的只是貫徹自己的選擇。

皇,是他們的唯一。

而「自由」等人之所以對非凡宇深具敵意,其理由或許連他們自己都沒有查覺。

那是因為皇對非凡宇超乎尋常的重視,讓身為護衛的他們,深深妒忌。

所以,至少在帶非凡宇去見皇之前。

要先敗他!!

五大高手同時合攻,終於讓非凡宇的「圓」有了顫動。

畢竟就算是非凡宇這段時間潛心畫圓,也只畫到二十七圓,並沒有達到如劍中之神那般的境界。

所以,他擋不下五大高手的合擊。

但他亦沒有敗。

因為傳來一陣嘯聲。

嘯聲有高有低,有清朗,有滄桑,有瀟灑。

跟著兩道身影,齊齊掠過了非凡宇。

一道瀟瀟不知天地之所以。

一道戚戚不知世間之曾經。

瀟瀟戚戚之間,五大高手合擊之勢,盡皆潰滅。

因為這兩人,是當今天榜第三和第五。

兩人聯手,就連皇,也得忌憚三分。

跟在方不白和無情公子身後,自重身份而沒有出手的。

則是劍中之神。

圍攻非凡宇的五大高手乍遇強敵,第一時間收招回身,待看清了眼前之人,忍不住都是微微一驚。

而非凡宇則是愣愣地看著他們,目中有著感動:
「你們…為什麼?」

三人都笑了。

方不白笑得很悠然:
 「朋友。」

無情公子笑得很瀟灑:
 「兄弟。」

劍中之神卻笑得很犯賤:
 「春宮圖!」

朋友,兄弟,春宮圖!

只為了這七個字,三個人甘願為了非凡宇。

獨對天下!

然而後面三個字,在「冰焱奇聞軼事錄」中雖然得以原貌重現,但在大多數人認可的各家正史中,卻通常被徹底修飾,改以較為優美的文字。

而說出這三個字的人,正大感有趣地打量著眼前的八大高手。

 「你們幾個就是八大高手?」

「領袖」被這樣一個看起來十分猥瑣的老頭用這種語氣詢問,卻仍能耐住性子道:
 「正是。」

 「不怎麼樣,不怎麼樣,皇的眼光真是越來越退了。」
劍中之神挖起了鼻孔。

「領袖」並沒有被他所激,他微微一笑,開始審查情勢,敵方除了有方不白和無情公子兩大高手,非凡宇更是進步神速,難以估測,雖然這個糟老頭看起來不強,但以八敵四,未必討得了好。他微微蹙眉,對於「蒼穹」如此強橫的實力,感到十分意外。

劍中之神卻忽然對方不白道:
 「小白,你可以應付幾個?」

方不白成名以來,還是第一次被這樣稱呼,他苦笑道:
 「三人。」

劍中之神微微頷首,似乎對於方不白不驕不矜的態度也十分讚賞,他跟著又轉向無情公子道:
 「小子聽說你和他們打過?你可以對付幾個?」

無情公子一愣,他雖然曾經跟「八大高手」中的三人對戰而不敵,但那是因為被佈下了奇陣,而且「八大高手」各人功力亦有高低,又要如何評斷。一念及此,他忽然又是一驚,想來方不白必也料到這一點,故他所謂的三人,應是以功力最高之三人為標準。

無情公子忍不住看了神態悠然的方不白一眼,身為天榜第五,他暗地裡未嘗沒有過和前四人一較高下之心,但如今遇上方不白,卻不得不說上一個服字。

劍中之神看他逕自沉思不答,哼了一聲,轉向非凡宇:
 「你呢?」

非凡宇聳聳肩:
 「不知道。」

「騷弄姿」卻忽然笑道:
 「非凡樓主適才一劍接下了三大高手的合攻,了不起的很哪!」

「領袖」面色一沉,對於「騷弄姿」的話略有不滿,只因雖然非凡宇能以特殊劍式接下一招,但並不代表他可以勝過三大高手合擊。

劍中之神卻哇哇怪叫:
 「不但小白行,連我這個笨徒弟也行?來來!選三個最強的上來,我和你們玩一玩!」

「領袖」先是一驚,才知道原來這個糟老頭是非凡宇的師父,跟著卻又馬上轉念,如今以八敵四之勢必難討好,但若以三敵一,這人年老力衰,應該大有勝算。

他打定主意,撫髯緩緩地道:
 「未嘗不可,但若你輸了,又當如何?」

劍中之神冷笑道:
 「輸了就輸了,難道要脫褲子給你?!」

「領袖」淡然道:
 「若你輸了,你們三人,當即離開『天下城』,不得再幫助『蒼穹』!」

劍中之神不屑地道:
 「隨便你,反正我贏定。」

無情公子卻忽然道:
 「但若劍老前輩贏了,你們就讓『蒼穹』全員過去,不得阻攔。」

 「一言為定!」

劍中之神看了無情公子一眼,大有「你這個年輕人還算識時務」的味道,跟著,他往前跨了一步。

這一步,渾然天成。

劍中之神只跨了一步,猥瑣形貌卻盡去。

整個人,竟彷彿忽然變得高大了起來。

「領袖」心中微微一震。

錯!!

完全錯估對手實力。

此人已達,「反璞歸真」之境!

 「『風中殘柳』、『獨孤千傷』!!」

「領袖」沉聲一喝,兩人當即走上前。

若論武功高下,除「領袖」自己本身以外,應以「自由」為第一優先選擇。但「自由」新敗於非凡宇之手,氣勢低落,故「領袖」選擇輕功極高的「風中殘柳」,望能收到配合之效。

 「劍老前輩,領教了。」
「領袖」不敢再怠慢,雙臂一震,往前遞出。

招式充滿了霸意。

【領袖群倫】!!

「風中殘柳」和「獨孤千傷」的武功,都只求一個「快」。

此次全力出手,跟「領袖」的「穩」相互搭配,比諸適才三人合攻非凡宇的聲勢,只有過之,而無不及。

劍中之神,則望向了他們。

*********************************************************************

那一年,他十二歲。

父母送他上青山,拜師學藝。

師門上下裡裡外外,都誇他聰明,天資極佳。

但他卻始終有一個疑惑。

 「師父,武功是什麼?」

 「武功,就是擊敗敵人的方法。」

 「那要訣是什麼?」

 「要訣?就是要快!要先發制人!」

 「是嗎?但為什麼師祖的劍法不像這樣,他使的很慢。」

「你小娃兒懂什麼?!你也看得懂你師祖的劍法?!你師祖已到了『後發制人』的境界,不是我們可以企及的。」

 「後發制人……很了不起?」

 「當然了不起!當今武林中,也沒有多少人可以到達這樣的境界。」

 「但我總覺得還是不太對……」

 「你說說看。」

 「與其後發制人,倒不如還是先發制人來的好。」

 「廢話!我一開始就要你跟我學先發制人了!」

 「但我覺得師父的也不太對。」

 「喔?!說來聽聽!」

 「師父的先發制人,只是在和人比快而已,那如果敵人比師父您快呢?」

 「敵人比較快?那就認輸,回去練練再來!」

 「不,我覺得還有另一種方法,但我不太會說。」

 「說吧!」

 「或許可以……後發,但又先發……」

 「你在說什麼鬼話!!」

*******************************************************************

後發,但又先發。

三大高手的招式遞到一半。

卻再也遞不出去。

劍中之神並沒有太大的動作。

他或許只是聳聳肩、輕輕抬手。

甚至是微微動一下手指。

但他的每一個動作,都徹底地,封住了三大高手的招數。

從十二歲開始有這個想法,到五十歲終於創出「封字訣」。

劍中之神已經完全掌握了「後發,卻又先發」的道理。

後發可知敵方出何招。

先發,則可使敵方出不了招。

「領袖」等人雖曾見過非凡宇的「封字訣」,但他畢竟是以劍封擋,而如劍中之神這般,以整個「身軀」和「意念」封擋,當真聞所未聞。

劍中之神哈哈大笑道:
 「笨徒兒你看好了,這才是真正的『封字訣』!!」

【無限封】!!!

*********************************************************************

那一年,他二十二歲。

青山,早已留不住他。

他雲遊四海,甚至就連東方武林也去了,只為了求得一個答案。

何為武功。

烈日當空,他瞇著眼躺在山坡上曬著太陽,耳邊彷彿又傳來了那位「大俠」的話。

「大俠」,是他在旅行的路上偶然相遇的一代高手,但他並沒有像說書中一般傳授自己一身功夫,而只是回答了他一個問題。

「何謂武功?」

「武功,就是拿來行俠仗義的利器。」

行俠,仗義?

驀地一陣喊殺自左方傳來,他霍地坐起身來,只見到一群悍匪自左方一道斜坡衝往下面的官道,官道上,卻是一隊押運著財物的官兵。

行俠,仗義?

他笑了。

不急。

那是「不落皇朝」的官兵,「不落皇朝」長期失去民心,未必是正義的一方。

烈日下,他瞇著眼,看著兩方人馬廝殺。

雙方的武功都不高,其實沒什麼好看,但卻有一點,吸引了他。

就是「雜」。

那群悍匪顯然並非同一流派,不僅所使用的武功雜,就連兵器也雜,數十種不同的兵器揮舞起來,大為炫麗可觀。

而也因為這樣的雜,使人數較少,但武功較高的官兵陷入了混亂。

官兵漸居下風,他卻發現了一件有趣的事。

那就是不管悍匪用的是何種武功,又或是何種兵器,都必然,會有至少一個的「破綻」。

但若是數十人圍攻一人,實在難以一一去判斷對方的招式,而加以應付。

有沒有一種劍法,專門,就只針對破綻?

不論何種武功,也不論何樣兵器。

只在乎,一個「破」字。

底下的喊殺聲漸漸平息,官兵不敵,開始四處逃竄。

那群悍匪也不追擊,興奮地開始搶奪起了車上的物品。

他伸伸懶腰,站了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塵土。

 「喂!你們!」

數十悍匪俱都抬頭,卻見到一個瞇著眼睛的青年,站在土坡上。

 「你是什麼東西?!!」

 「我不是東西,只是想要你們陪我一下。」
他淡然說道。

一個像是首領的彪形大漢大笑起來:
 「陪你做啥?!陪你睡嗎?!!哈哈哈哈!!」

他微微一笑。

手上輕輕一震,抽出了腰間的長劍。

跟著他往眾人走去。

一眾悍匪只見那年輕人越走越快,最後竟然開始奔馳。

然後他高高躍起。

有若天馬橫空。

 「陪我,試劍!!!」









第七十五章 蒼茫一世生 加入書籤


「獨孤千傷」因為悍不畏死,每每以傷口換來敵人的性命,故自己取名為「獨孤千傷」。

但也因為這個特色太為突出,而往往讓人忽略一件事。

就是他的劍很快。

非常快。

然而劍再快,豈能比目光更快?

獨孤千傷一連七劍,刺向劍中之神。

每刺一劍,卻退後一步。

只因為劍中之神的目光。

望向了他的破綻。

事實上,他有很多破綻,他也從不害怕別人攻他的破綻,反而他的破綻,都可能是陷阱。

但如果他自認有一百個破綻,劍中之神就必然望向第一百零一個。

而且,那一個必然是最為要命的一個。

所以他忍不住收劍,後退。

「領袖」和「風中殘柳」的遭遇,也是一樣。

一輪疾攻過完,三人竟然離劍中之神越來越遠。

非凡宇看得目曠神怡,忍不住笑道:
 「你們越退越遠,怎麼打?」

劍中之神灑然獨立,懶懶地道:
 「看清楚了嗎?『破字訣』。」

【不動破】!!

********************************************************************

那一年,他三十二歲。

那一年,他橫劍江湖,少遇敵手,而得了「劍中之神」的稱號。

那一年,他,認識了她。

她生於大富之家,眼高於頂,二十八歲了,卻仍待字閨中。

而他,則是武林中的一介浪子。

若不是那一場雨,他們不會相遇。

從相遇,到相戀,是他這一生最快樂的時刻。

而從相戀,到成婚,到婚後的每一刻。

則是他最願意去珍惜的時光。

但武林中的仇家,卻不願意放過他。

只要人在江湖,恩怨,就不會遠離。

他中了計。

他和懷孕三個月的妻子,被十七名邪派高手圍殺。

困於一樹林之中。

即使劍中之神的劍法已達出神入化之境,仍然不可能在如此情況之下,保護妻子周全。

所以在力撐六十三招之後,一名邪派高手的劍,劃傷了他妻子的手臂。

驚呼聲中,他憤怒欲狂。

武功,是什麼?

他豁出了性命。

在十七名邪派高手的圍攻下,他不顧自己。

而在他妻子的身周。

畫出了圓。

武功就是用來……

保護絕對必須要保護的人。

那一年,他在十七名邪派高手的圍殺下,逃出生天。

名震天下。

那一役,他身上大大小小數百餘傷,休養了將近三個月,才完全康復。

而他的妻子。

則只有手臂上,一處傷口。

同年,天俠怪客邀集武林正道頂尖高手,召開「初代天榜」的論榜大會。

他,在天俠怪客最先擬定的十人名單之上。

但他沒有出現。

那一年,他為了她。

藏劍江湖。

********************************************************************

「領袖」無法容忍。

雖然身為「八大高手」之一,但無論是武功或是傲氣,他都凌駕於其餘七人。

所以他無法忍受,竟被這樣一個老頭玩弄。

「領袖」霍然伸手,解開了頭上高髻。

他的一頭長髮垂散而下,跟著他雙目一凝,真氣貫注,竟使千萬髮絲根根僵直,有如尖針。

如果「自由」的絕學是一根難以掌握的辮子鞭。

那「領袖」的絕學,就是無數根難以抵禦的頭髮針!

【牽一髮,而動全身】!!!

劍中之神面對漫天而來的黑絲,卻並無任何訝異之情。

他只是微微一笑。

那溫婉如月夜的臉。

在眼前綻放。

劍中之神緩緩抬劍,緩緩地動劍。

所有人都只看到他的劍平直而揮。

但,卻畫出了一圓。

無數髮針,在這圓中被軟化,緩緩地垂落了下來。

劍中之神的笑容,卻並不像是對著「領袖」而笑。

而是對著她。

【癡心圓】。

*********************************************************************

那一年,他七十二歲。

已然白髮蒼蒼。

而他的眼前,則是即將逝去的紅顏。

她的身體一向很弱,已經油盡燈竭。

而他則從不服老,即使已經七十二歲,仍然神清氣朗,健步如飛。

但他握著那雙不再柔滑,而盡是皺紋的手。

卻彷彿在那一刻,蒼老了三十歲。

 「可不可以,不要這樣……離開我……」

他在內心吶喊著,卻被她看破。

所以他沉默,吶喊化成了淚,在他佈滿皺紋而不平的臉上,斷斷續續地,滑落。

她卻笑了。

笑得那麼淒清。

又是那麼憐惜。

她緊緊地握住了他的手,輕輕地道:
 「這四十年來,你陪著我在這山莊,每日只是畫山畫水,其實我知道,你不喜歡。我知道你其實愛看美人,而你的個性風流瀟灑,江湖上又有多少女子愛慕,但你有了我之後,卻看也不看她們一眼。」

他的淚無法克制,但他想告訴她,就算重來一次,他也會選擇同樣的路。

就算重來一百次……

她微微笑了。

 「所以我幫你畫了一幅圖,以後如果你寂寞,就看這幅圖。」

她指著床頭的櫃子,他顫抖著將櫃子打開,取出了裡面的一幅圖來。

他驚見,那竟是一幅春宮。

畫上的女人,巧笑嫣然,渾身肌膚如玉,勻順如水,青春和美麗,被永遠留在了畫裡。

那是她年輕時的樣子。

 「你看到這幅春宮……就像看到了我。」

 「如果你還是寂寞……就去……其他的畫裡找我。」

她甜甜地,倦倦地笑了。

 「你說我……美不美?」

蒼老紅顏,幽然消逝。

他卻無力阻止。

他渾身顫抖,幾乎便要窒息,隨著她而去。

窮究一生的劍技,到了如今,一點用處也無。

武功,是什麼?

武功不是什麼。

就只是那……

蒼茫一世生而已。

*********************************************************************

劍中之神忽然癡了。

他的目中有著深遠的悲哀。

彷彿整個人被抽空,失去了靈魂。

「領袖」、「獨孤千傷」、「風中殘柳」都看到了他的異狀。

他們無暇去顧及這是否是陷阱。

因為如果連這個機會都不把握,他們必敗無疑。

三人不約而同,使出了最強,最後的招式。

長嘯聲中,聲勢驚天動地。

但劍中之神仍然茫然而立。

彷似不知惡招將近。

非凡宇忍不住緊張,他看得出來。

劍中之神並沒有要用「封字訣」、「破字訣」、又或是「圓字訣」抵禦。

劍中之神只是站著。

他的眼中,有著寂寞。

強招臨近。

一陣蒼茫。

所有在場的人,就連方不白,都沒有看清發生了什麼事。

只聽見三大高手驚極怒急的叱罵聲。

蒼茫消逝,眼前出現的景象,卻令人難以置信。

三大高手倒地,身受重傷,雖未致命,卻也絕對站不起來。

而匪夷所思的是,他們所受的傷,竟和他們自己所使用的招術,所造成的傷口一模一樣。

但卻更深刻,更悠遠。

更帶著一種難以解釋的孤獨。

一劍,敗三大高手。

【一世生】!!

這是非凡宇尚未領悟,也從未曾見過的第四劍訣。

「生字訣」。

劍中之神蒼茫飄然站立。

淡然道:
 「我贏了。」

非凡宇卻懷疑自己的眼睛。

他懷疑自己看到背對著他們的劍中之神。

意氣風發,不可一世的劍中之神。

伸手偷偷地,拭去了一滴淚。

「如果你還是寂寞……就去……其他的畫裡找我。」

我很寂寞。

真的,好想妳。

劍中之神驀地轉向非凡宇,豪邁的大笑道:
 「幫你解決了這三個笨蛋,記得,要多給我幾本春宮圖!!」

或許,妳會出現在,某一張畫裡。

「記得!!一定要!!!」








第七十六章 我們,十四個人 加入書籤

八大高手從來沒有這麼狼狽過。

他們將受傷的「領袖」等人扶起,臉上除了忿怒,還有不可置信。

但「領袖」雖敗,卻反而氣度雍容。

他咳了幾口血之後,緩緩地道:
 「劍老前輩神技,實在令我大開眼界,今天『八大高手』,一敗塗地。」

劍中之神卻在開口和非凡宇要了春宮圖後,又陷入了沉思,竟彷彿沒有聽到「領袖」的話。

「生字訣」,自三年前妻子去世之時領悟以來,這是第一次,遇上值得一觀的對手,而用以對敵。

威力,固然遠遠超乎他的想像,但所帶來的傷害,卻也是無比之鉅。

因為有死……所以有生。

但,生不如死。

劍中之神瞇起眼睛,覺得陽光有一些刺。

朦朧之中,他似乎想起了很久以前,和她一次無心的對話。

 「為什麼每個人的命運,都那麼地悲傷?」

 「因為人只會記得悲傷的過去,而會忽略快樂的回憶。」

是這樣嗎?

劍中之神隱隱地覺得似乎忘記了什麼。

忘記了,另一個答案。

*******************************************************************

八大高手就這樣離去了。

非凡宇望著他們互相扶持的背影,似乎也感受到了他們的一絲落寞。

而「蒼穹」其餘人眾在冷零的帶領下,很快地跟他們會合。

非凡宇看著大隊人馬在他面前齊齊站定,目光從驚喜,轉為凝重。

他轉向冷零,緩緩地道:
 「我以為你很冷靜。」

冷零淡然道:
 「我是很冷靜。」

 「但是,我一直以為你知道,跟我一起來找皇,只是一條送死的路。」

 「是嗎?」
冷零凝視著他:
 「那你又為何而來?」

非凡宇為之語塞,他當然不得不來,但一直以來,他都為了將會拖累「蒼穹」而深深負疚,所以他離開了眾人,單獨前往。

他認為以冷零的個性,必然會帶領「蒼穹」眾人,選擇最安全的路。

但冷零的目光深處,卻燃起了一道火。

那是連冷零自己也不認識的,友情、信賴和忠誠之火。

 「非凡樓主。」
冷零忽然微微躬身,雖然他在輪椅上,卻毫不因為動作的不便和可笑,而有任何遲疑:
 「你是『蒼穹』的領袖,之前是,現在也是。」

非凡宇微微一愣,知道冷零說出的這句話,意義重大。

他環視周遭,只見所有「蒼穹」成員的表情俱都一樣。

如果會怕「天下」,今天,我們就不會是「蒼穹」的一員!

非凡宇心情激動,只覺有此等同伴,今生足矣。

忽然夜舞從大隊人馬後越眾而出,走到他的身前。

她的面色蒼白。

跟著她竟清清脆脆地,甩了他一巴掌。

 「你把我當成什麼!?」
夜舞的質問,令人驚心動魄。

非凡宇愣在當場,夜舞卻激動地說了下去:
 「不是說結束後要帶我走?!去只有我們兩個人的地方?!為什麼你卻要自己一個人來?!」

非凡宇的臉忍不住一紅,旁觀眾人也全都張大了嘴,對於夜舞的大膽告白感到不可思議。

夜舞顫抖著看著非凡宇良久,跟著忽然撲到了非凡宇的懷裡,原本憤怒的語氣,已轉成了悲戚:
 「笨宇,我好怕……」

非凡宇緊緊擁住了他,輕聲道:
 「我答應妳,再也不會這樣離開妳。」

夜舞眼神中的恐懼,卻仍然沒有消去,反而更加深遂,她在非凡宇的胸口埋起了自己的臉,哽咽道:
 「你不懂……我真的好怕…笨宇,現在帶我走好不好?求你……」

非凡宇心裡一緊,幾乎便要開口應允,眼前是他一生最珍愛之女子,他絕對願意為了她,放棄一切。

但是,就算是離去,仇恨,仍會如影隨形。

 「逃,報仇!」

這三個字,永遠都會在心裡,一輩子揮之不去。

要先做個了結。

非凡宇輕輕推開了夜舞,溫柔地拭去了她臉上的淚。

 「相信我,我一定帶妳走。」

跟著他霍然揚聲:
 「我是『蒼穹』的首領,『長夜漫漫樓』樓主!!」

一百餘人同聲暴喝,無比激昂。

冷零卻沒有跟著起舞,他微微蹙眉,轉頭低聲問小魚道:
 「夜組長什麼時候離開大隊的?」

小魚愣了一下,想了一會後道:
 「好像一破陣她就走了,對喔?以她的輕功,不是應該比我們先到一段時間嗎?」

冷零沒有回答,陷入深思中。

被兩人討論的主角夜舞則是抬起了頭,癡癡地看著非凡宇。

她的目光,異常複雜。

****************************************************************

「蒼穹」眾人的暴喝聲,越過了皇城外宮,直接傳入了皇的耳中。

 「冷蕭,左右將軍敗了?」

 「應該是這樣。」

 「了不起,你知不知道我現在有什麼樣的感覺?」

冷蕭抬頭看了看皇,恭聲道:
 「不知道。」

皇的唇邊,微微浮現了笑容:
 「很愉悅。」

*******************************************************************

「蒼穹」一眾,終於到了「皇城外宮」的門前。

不知為何,整個路上都沒有再遇到「天下」的兵士,就連外宮門口,也沒有任何守衛。

而外宮大殿的門,就這樣靜靜地矗立在他們眼前。

巨大的古銅色重門,幾乎有五個人的高度,比諸「長夜漫漫樓」的門要更大了三倍不止,眾人站在這扇門前,不禁都有了自己非常渺小的錯覺。

一時眾人屏氣凝神,卻只覺周遭異常地安靜。

 「太安靜了。」
冷零驀地爆出了一句話。

非凡宇疑惑地望向他,方不白卻若有所悟:
 「沒錯。」

冷零緩緩地道:
 「你們都不覺得奇怪嗎?從我們離開『八大高手』那裡,一直到現在,我都覺得有一種十分不協調的感覺。」

 「不協調?」
方不白忽然像是想起什麼,倏地掠至路旁,摘起了草地上的一朵小花。

眾人詫異地望著他,方不白卻將小花舉至鼻子前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跟著他神情凝重,沉聲道:
 「不香。」

眾人面面相覷,不知火忍不住對身旁的曲煙道:
 「這方不白該不是變態吧?這種時候還管花香不香?」

曲煙懶得理他,逕自轉過了頭。亞當卻面色大變,他閉目感受了一下空氣中的不尋常氣息,跟著張大嘴巴道:
 「原來我們……」

方不白緩緩點頭:
 「我們入了幻境。」

此言一出,眾人俱皆大驚,冷零目中冷疑之色更盛,倏地轉頭,定定地看著夜舞。

而夜舞的臉色雖然蒼白,卻並沒有太大異常之狀,非凡宇則問道:
 「什麼樣的幻境?」

亞當深吸一口氣道:
「鏡像空間,雖然這裡確實是皇城外宮的門前,但是並不是真正的皇城外宮。」

 「那是哪裡?!」

 「不是任何地方,是被創造出來的,所以,花不香,也沒有任何聲音。這只是一個單純的鏡像而已。」

 「這種幻境要如何產生?會很難嗎?舉例來說,一個人類女子是否有可能做到?」
冷零忽然問了一大串問題,語氣又十分奇怪,亞當也不禁嚇了一跳。

夜舞則是微微一震,一雙如水清霜的眼回望向冷零。

亞當搔了搔頭道:
 「做不到,那是不可能的,要將我們一百多人不知不覺帶入幻境,已經遠遠超過人類可達之範圍。」

 「所以是魔族?」
非凡宇忍不住道。

 「十分可能。」
方不白給予肯定的答案。

冷零微微點頭,將目光轉開,不再與夜舞對視,淡然道:
 「我知道了,那要如何破除幻境?」

亞當苦笑道:
 「我沒有辦法解除,可能要問問方大俠。」

眾人望向方不白,方不白卻也只能聳聳肩:
 「並沒有特別好的方法,我只知道,要對付幻境,決不能逃避。」

他望向了那扇巨大的門。

 「唯有,前進一途。」

眾人感受到了他的氣魄,忍不住也望向了大門。

巨大的古銅色重門,彷彿突然變得妖異了起來。

劍中之神緩步走到大門前,像要看穿它一般地凝目,跟著緩緩地道:
 「很強,強到……難以想像。」

冷零思考了一會,迅速做出了判斷:
 「樓主,屬下建議僅派頂尖高手進去,其餘人在外面等待,以免礙事。」

非凡宇點頭笑道:
 「如此最好。師父、方前輩、大哥、風老大,我們一齊進去玩一玩?」

四人俱皆點頭,如此五人,在武林之中,已難再找出更好的組合。

劍三十霍地踏前一步道:
 「樓主,請讓我協助。」

不知火豈能讓他專美於前,大聲叫道:
 「我也要進去!!」

蒼龍一飛望了荊紫燕一眼,跟著沉聲對無情公子道:
 「少主,也請讓我們兩人陪同。」

夜舞則走到非凡宇身邊,輕輕地拉住了他的衣角。
 「笨宇,讓我也去。」

影忽地沉聲道:
 「有始有終。」

流微微一笑,幫他解釋道:
 「樓主,我們三人是最初加入的成員之一,這一役,請務必讓我們加入。」

非凡宇看眾人一一自薦,毫不將眼前的巨大危險放在心上,不禁熱血沸騰,他忍不住抬頭,望向雖然是幻覺,卻仍然刺眼的陽光。

「如果想要不哭,就望著日頭。」

這是娘親曾經說過的話。

所以,他在失去了家人之後,望著烈陽,整整三晝,並未閉目。

「因為它會給你面對的勇氣。」

非凡宇環視眾人的臉: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但我會永遠記得,有這麼多的朋友,在今天,和我併肩作戰。」
他的聲音,有了那麼一點點哽咽。

風破天卻打了他一拳,笑道:
 「別那麼臭美了!真以為你魅力無窮啊?!」

非凡宇不好意思地摸摸頭,眾人則忍不住一陣大笑。

終於,笑聲止息之後,這十三人,有如十三位戰神。

昂首闊步,走到了大門之前。

 「等一下!」
冷零忽然道:
 「你們忘了一個人。」

他轉向已經躲到後面的亞當道:
 「亞當,你不去嗎?」

眾人恍然,確實,使用逆魔法的亞當,或許才是眾人中最為堅強的戰力。

亞當躲起來被捉到,只能尷尬地道:
 「那個……有點恐怖……我怕鬼……」

曲煙一腳就把他踢到前面,罵道:
 「你是小孩子嗎?!不是活了八百歲!!」

亞當愁眉苦臉,走入十三人之間,不知火親暱地敲了一下他的頭,非凡宇則笑著摟住他肩膀道:
 「放心啦!裡面沒鬼。」

跟著,他深吸一口氣,將手放在門上。

還未用力,大門便自動向裡分開,並帶出一陣侵入人心深處的嘶啞聲。

裡面,一片幽深。

巧兒一向也很怕鬼,比亞當還怕。

她原本一直膽戰心驚地盯著那扇門看,一直到非凡宇將門推開,她竟好像忽然看到一張惡魔的臉。

那惡魔張開了血盆巨口,彷彿要將眾人吞噬而入。

巧兒一聲驚呼,腳下一軟,竟坐倒在了地上。

但她忽然又聽到一個聲音。

是那麼地溫暖,又那麼地剛強而堅定,讓她全身又再度充滿了勇氣。

 「走吧!!」
那是非凡宇的聲音:
 「過了這個門,我們離撼天,又再更近一步!!」




第七十七章 闇境之荒 加入書籤

十四個人,走入了「鏡像空間」的外宮大門中。

門,自己緩緩地關了起來。

但沒有一個人回頭。

既然已經進來,又何需回頭?

眾人逐漸適應了眼前的亮度,而看清整個外宮的景像。

寬闊無比。

無數根巨大需三人合抱的石柱,在左右兩邊一直延伸了下去。一眼望去,竟看不到外宮的盡頭。

屋頂亦比一般房屋高了不知多少倍,抬頭上望之時,會讓人有一種渺小而又驚心動魄之感。

十四人緩步前進,全神貫注。

所以很安靜。

非常地安靜。

在這樣絕對的安靜中,大殿的深處,如鬼魅一般襲來了一道身影。

無聲無息。

但氣勢卻強猛到不可思議。

【亂邪:天地遺忘】!!!

身影在眾人面前變得巨大,有如可以令人將天地都為之遺忘的力量,當頭強襲而下。

一個人,倏然拔劍,迎了上去。

劍中之神!

兩人相觸的一瞬間,一道圓形的氣流震盪,在他們腳下往外散開,眾人只覺腳下一陣強烈的擾動,功力較弱的幾人,竟忍不住向外退了一、二步。

那身影一擊無功,霍然倒躍而起,跟著背後竟突地伸展出了一雙闇藍黑色的巨大翅膀,翅膀緩緩拍動,那人也停留在了空中。

當然,就是亂邪葬天!

 「人界的廢物中,竟有人可以這樣擋我一擊,有趣!真是有趣!哈哈哈哈!」
亂邪葬天瘋狂豪烈的笑聲中,迴盪在整個大殿。

而劍中之神的聲音淡然,卻仍清清楚楚:
 「竟然有人可以笑的比我還幼稚,白癡,真是白癡!」

亂邪葬天冷哼一聲,跟著又看到了人群中的方不白,他咦了一聲道:
 「是你。」

方不白微笑:
 「長袍補好了嗎?」

亂邪葬天全身上下佈滿了粗如人臂的鐵鍊,深藍色亂髮在空中有如千龍亂舞。

 「想不到人界的廢物中,也有你們如此高手,不枉,我來此一趟!」

 「亂邪,你不會想要一個人對付他們全部吧?」
大殿深處,一個闇幽尖細的聲音嬝嬝傳來。

亂邪葬天粗眉一軒,傲然道:
 「有何不可?!」

 「至少也讓我的寵物們幫幫你。」

亂邪葬天厭惡地蹙眉:
 「月熾南荒怨,別叫那些讓人想吐的東西出來!!」

 「來不及了,更何況,對付他們是魔主的命令,我不出手不行。」

魔主?!

非凡宇等較有見識之人都略略一驚,但尚來不及細想,一聲淒厲的尖叫忽然自十四人中傳出。

荊紫燕?!

眾人迅速向她望去,卻見荊紫燕的腳下地上,一隻乾枯癟瘦的手,竟破土而出,緊緊地捉住她的左腳。

 「邪屍骸!!!」
方不白厲喝聲中,荊紫燕身旁的蒼龍一飛已然一掌劈下。

那隻手瞬即被蒼龍一飛鋒利無匹的手刀削斷,掉在地上,然而地面一陣聳動,一個乾屍的頭,竟緩緩地從地裡鑽出,跟著牠的大半身體,亦出現在眾人面前。而被砍落的手,則在荊紫燕腳邊不停扭動著。

荊紫燕再怎麼堅強,也忍不住花容失色。

蒼龍一飛面色凝重,便要再次攻擊,無情公子卻掠到他身邊,沉聲道:
 「讓我來。」

 「邪屍骸不會死,必須將其徹底消滅。」
方不白揚聲道。

無情公子點頭,蹲了下來,只見地上的乾屍兩個眼眶空洞而黝黑,正努力地掙扎著,想將自己的全部身體從地裡鑽出,或許對牠來說,這是能夠繼續生存的證明。

無情公子的目中隱隱露出一絲悲憫,跟著將手,按到了乾屍的頭上。

然後他勁力吐出,斷喝聲中,邪屍骸化成了粉末。

 「他們,原本也是人……不可,原諒。」

無情公子站了起來,緩緩地道,望向了大殿深處。

月熾南荒怨的聲音卻幽幽傳來:
 「真是了不起哪!悲天憫人哩!可惜,你恐怕悲不完了吧?!」

眾人忽然一陣顫慄,只聽四面八方傳來了令人膽戰心驚的異聲,地面,俱都開始微微隆起。

數以百計的邪屍骸,一個一個地。

伸出了他們的手。

方不白忽地一動,身形已消失在大殿深處,只有他的聲音傳了回來:
 「你們撐一下,擒賊,要先擒王。」

亂邪葬天眼看最大的目標竟然自行離去,忍不住暴喝:
 「不把我,放在眼裡?!!」

身形疾撲而下,有若狂龍。

劍中之神持劍在手,往亂邪葬天的方向跨了一步。

硬撼!!

劍中之神接住了亂邪葬天的一擊,亂邪葬天身上鐵鍊暴起,亢聲道:
 「老頭子!你要戰我?!!」

劍中之神將手中名劍「世間若夢」直立於胸前,淡然道:
 「套你的話來說……有何不可?!」

 「好!非常好!!」
亂邪葬天再不打話,鐵鍊當頭重擊而下,劍中之神以「圓字訣」擋過了一擊,卻見他鐵鍊輪轉,一擊接著一擊,越來越快,越來越重。

【亂邪:二十一】!!!

劍中之神面色凝重,在面前三寸之處,畫出一個圓。

堪堪抵禦了亂邪葬天的攻勢。

非凡宇等人想要幫忙,卻插不上手,而四面八方的邪屍骸俱已破土而出,無情公子和風破天兩人帶頭滅敵,所到之處,勢如破竹。其餘眾人就算功力較弱,無法將其徹底粉碎的,也一一將邪屍骸的頭和四肢砍下,盡量拖延時間。

亞當卻嚇得躲到夜舞後面,夜舞忍不住喝罵:
 「你身為神族怎麼那麼膽小?!」

亞當哭喪著臉道:
 「神族還是會怕鬼啊!」

夜舞啼笑皆非,但看著四周毀之不盡的乾屍,心裡也不禁一陣毛骨悚然。

忽然一個比諸月熾南荒怨的聲音更為低沉,但卻同樣邪惡的聲音幽幽傳來:
 「世間,原本黑暗;何必,要有光明。」

眾人只覺四周忽然一暗。

原本就已幽邈的大殿,更添無數詭譎。

「大法師」,闇無庵!!

被邪屍骸纏住的眾人,委實已沒有多餘的心力去顧及闇無庵,但闇無庵的聲音卻沒有停止:
「被真實迷惑的虛幻,被樸素掩蓋的虛榮,被光明驅走的黑暗,被正義擊倒的邪惡,在二界中遊走的鬼神,吾以至高妖魔之名命令你們,以邪龍之姿,降臨!!」

咆嘯聲中,兩尾巨大的黑色邪龍,從大廳深處高速飛竄而出。

邪龍到了劍中之神和亂邪葬天力拼之處,自動繞過了兩人構築出的圓形氣勁,一左一右,飛向眾人。

而離邪龍最近的不知火,絲毫沒有被此等聲勢嚇到,他一腳踢開一個邪屍骸,高高躍起。

亞當倏然大叫道:
 「一條真,一條幻!」

不知火哈哈大笑,手中名刀「君臨」暴斬向其中一條。

 「有影必然為真!!」

「君臨」斬出無盡刀意,卻劈了個空,「君臨」穿過了邪龍,邪龍則倏然消失。

亞當哀叫:
 「不對啦!那是『影幻』!」

 「不早說!!」
不知火人在半空,另一條魔龍卻已自背後襲到,勢難躲避。
 「去你娘的!!我兩條都斬!!」

不知火竟不回頭,「君臨」忽地倒回,向背後逆斬而下。

「君臨刀法」:【天子腳下,豈容他人貳心】!!!

邪龍被劈中,慘嚎聲中,裂散。

不知火落地,撫摸著手中長刀,神色頗為得意。

但雖然邪龍被毀,邪屍骸卻越來越多,一聲輕呼,雲的後背被一隻身體被劈掉一半的乾屍狠狠地抓了一下,鮮血淋漓。

而劍中之神和亂邪葬天的戰局,則有了些許變化。

亂邪葬天二十一連擊,竟無法撼動劍中之神的「癡心圓」分毫,他翻身又飛上了半空,眼中忍不住也有了激賞之色。

 「老頭子,你還算不錯!」

劍中之神微微一笑,神色間,卻有點落寞:
 「當年十七邪派高手圍我,亦破不了我的圓,何況你一隻小小會飛的烏鴉?」

亂邪葬天冷笑道:
 「是嗎?但是你的圓,畢竟只能守的了一時,不能守的了一世!!」

劍中之神一震!

亂邪葬天無心之言,卻深深地,斬入了他的內心深處。

只能守護一時。

豈能,守護永遠……

劍中之神的目中隱隱透現出了深沉的傷痛。

亂邪葬天的鐵鍊,卻再度當頭痛擊而下。

【亂邪:四十二】!!!

有如海潮一般的鐵鍊,一波又一波,在劍中之神心神最為脆弱的同時襲捲而來。

圓,逐漸出現了缺口。

他需要退後,才能重整態勢。

然後劍中之神才退半步,卻發現身後眾人危殆的情況。

非凡宇的「封字訣」對沒有心智的「邪屍骸」毫無用處,他勉強用「破字訣」刺入一乾屍的口中,解了夜舞之危,身後卻又有兩具乾屍撲來。劍三十一聲暴喝,「玄朱」橫掃,硬是將那兩具乾屍掃飛了出去。

劍中之神忽然領悟,眾人已入險境。

若是自己一退,亂邪葬天將進入眾人之間。

「蒼穹」,會全軍覆滅。

非凡宇雖然情勢危急,卻仍注意到劍中之神情況不對,他大喊道:
 「師父!!要不要我們幫你?!!」

劍中之神微微一笑。

『笨徒兒,要保護別人,你還不夠格。』

他停下正在退後的腳步,又再重新跨前。

這一次,絕對不退!

『要保護別人……先要學會……』

 「你在說什麼傻話?!!顧好你自己再說!!!」
劍中之神傲然長笑,神態昂然。

他將手中「世間若夢」高高舉起,一擊又一擊地,硬接下亂邪葬天瘋狂的攻勢。

『犧牲自己!!』

四十二鍊徹底接下。

劍中之神的嘴角,微微溢出一絲鮮血。

他佈滿皺紋的臉上,突然顯現出了,蒼老風霜。

 「為什麼每個人的命運,總是那麼地悲傷?」

 「因為人只會記得悲傷的過去,而會忽略快樂的回憶。」

是這樣子嗎?

劍中之神還是想不起那另外一個答案。

到底,另外一個答案是什麼?

亂邪葬天冷冷地看著他道:
 「真是可惜,可惜你老了。」

他人在半空,全身鐵鍊霍然微微浮起,開始上下遊動。

同時鐵鍊不停地疾速顫動著,讓他整個人變得十分模糊。

接著無數鐵鍊一齊高高揚起。

暴擊而下!!

【亂邪:一八八】!!!!







第七十八章 他,是我的師父 加入書籤


亂邪葬天的霸猛招式,有如毀天滅地一般。

無情公子和風破天知道情勢危急,皆欲抽身前往救援。

但闇無庵的聲音,卻又在虛空中傳來。

「被真實迷惑的虛幻,被樸素掩蓋的虛榮,被光明驅走的黑暗,被正義擊倒的邪惡……」

不知火大罵:
 「被劈了兩隻還不夠嗎?!還來?!!」

闇無庵低沉幽微的聲音卻越來越大,幾乎到了震耳欲聾的地步,同時咒文也和之前的,有了明顯的不同:
 「在天上地下一百零八界遊走的眾多鬼神們,吾以至高至邪之魔神之名呼喚你們,以萬千闇黑幻龍之姿,降臨!誅滅!!」

一條充斥著巨大雷光的黑色巨龍,從幽深之黑暗處竄出,擋在眾人和劍中之神之間,再以驚天之姿斜衝上屋頂,將屋頂轟裂一個大洞後,消失在天際。

亞當忽然從夜舞背後站了出來,神色再也不見恐懼,而是無比凝重。

 「背逆了一切的定理,違反了亙古的常規,完全只以吾之命令為尊。如果天要懲罰我的狂傲,那就,叛天吧!!」

【反天之逆雷】!!!

七道狂雷自眾人腳下竄起,向著天際直揚而上。

只見崩壞的殿頂洞口外,忽地出現了許多闇色光點,很快地光點越變越大,竟是千百條黑色邪龍自天空撲下!!

亞當閉上了雙眼,有如吟詩一般,如夢似幻地唸了下去:
 「被天命所選中的人們哪!因為無法承受的悲傷,而選擇了……『散』!!!」

「散」字一出,亞當同時張開了右掌,七道逆雷在空中忽然炸裂,化作千百閃電雷光,疾撲而上。

雷光和闇黑之龍,有如星辰銀河交會,爆出了無限火花。

卻聽一陣巨大的怒嚎聲,其中一隻身軀特別龐大的邪龍,抵受不住被閃電痛擊的苦楚,竟開始扭動身軀,將附近的較小邪龍吞噬。

亞當凝目,知道此龍為闇無庵本身意念所在,他將雙掌高舉,全身隱隱竟透現光芒,有若天神。

 「但分離的人們哪!!卻因為不應存在的羈絆,而重新聚……『合』!!!」

亞當倏地將雙手在頭頂合握,攢緊!

所有逆雷在剎那間匯聚成了一道難以想像的巨大雷柱,直向那條怒嚎中的邪龍撲去。哀鳴聲中,邪龍已被雷柱吞沒。

只見四周忽然一亮,其他的邪龍也在同一時間盡皆消失無蹤。

亞當噓了一口氣,自言自語道:
 「神族怕鬼確實是有點丟臉啦……但是……」

他露出了天真的笑容:
 「我可沒說我怕龍。」

闇無庵陷入了沉寂。

亞當超乎了想像的逆魔法,似乎對他的本體造成了傷害。

然而因為邪龍之阻,無情公子等人卻也來不及援救劍中之神。

 「忘了吧!!!忘了吧!!!忘了吧!!!!」
亂邪葬天暴吼著。

瘋狂的鐵鍊有若驟雨。

在驟雨之下的劍中之神,身軀,彷彿脆弱地隨時將要逝去。

是什麼呢?

另一個答案,是什麼呢?

一根鐵鍊,終於穿過了圓。

向他的頭頂疾掠而來。

劍中之神匆忙抬起左手,一陣痛徹心肺之中,用手擋住了鐵鍊。

但鐵鍊的尖端,卻有若瘋蛇,仍然直墜而下。

重重地擊在,他的天靈蓋上。

傳出的,是頭骨碎裂之聲。

劍中之神的臉上,瞬間閃過了一絲死白。

但就在那一剎那,他終於想起了,已被遺忘的那個答案。

 「為什麼每個人的命運,總是那麼地悲傷?」

 「因為一個人失去的事物,往往一直到了生命結束的時候,都再也……得不回來……」

劍中之神微微一晃。

軟倒了下去。

 「師父!!!!不!!!!」
非凡宇狂喊了出來。

劍中之神的目光卻已渙散。

好寂寞……

我想要見妳。

他手中的「世間若夢」,掉落到地上。

發出了一聲清脆的金鐵聲響。

非凡宇奔到劍中之神身邊,跪了下去。

亂邪葬天擊中了劍中之神後,緩緩落下,並收起了翅膀。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必須要徹底斬殺!

但以亂邪葬天之傲,也不會趁人不備,所以他也只是在一旁靜靜地看著。

劍中之神迷茫之中,看到了非凡宇的臉。

就像是看到他年輕的時候。

他多麼希望能夠重新再回到過去,再擁有她一次。

再珍惜她一輩子。

但是,已經不可能。

所以,他將幸福,託付給非凡宇。

要活下去。

和夜舞一起。

 「劍……撿給我……」
劍中之神氣若遊絲,但他的目光,仍然直射向非凡宇身後的亂邪葬天。

我來……守護你們……就算,犧牲生命……

非凡宇強忍悲慟。

他顫抖著道:
 「好…師父……我撿給你……」

跟著他站起身來,像是用盡了力氣一般向旁走了兩步,彎腰撿起「世間若夢」。

然後走回劍中之神身邊。

走了第三步。

非凡宇驀地出現在亂邪葬天身前。

天下,第三步!!

亂邪葬天原本正冷笑著看著兩人。

非凡宇卻突兀地出現。

突兀到讓他錯愕。

跟著非凡宇全身急旋,手中「世間若夢」橫掠而出,直劈向亂邪葬天腰間。

【橫世霸業】?!

亂邪葬天看出了這是當時風破天曾使用過的招術,也認出了眼前的非凡宇就是當時在「月滿西樓」,武功差的亂七八糟的大膽小子。

所以又能如何?

他心裡冷笑著,只因他看出非凡宇的內功仍然極淺,就算被劈到了身上,也不痛不癢。

然而劍鋒觸體。

亂邪葬天卻是一震。

*********************************************************************

 「老大。」
非凡宇將風破天拉到武道場,雙目放光,將風雲霸兄弟給他的皮卷拿了出來:
 「你看這個!」

風破天愣了一下,看了看非凡宇手中的皮卷問道:
 「這是什麼?」

 「風雲不悔老家主送我的東西,好像是……他的內功心法。」

 「內功心法……風雲不悔?」
風破天想了想,瞿然色變:
 「難道是『瞬』?!!」

非凡宇連連點頭:
 「應該是。老大你幫我看看,如果我練了這個,是不是就可以使你的『橫世霸業』了?!」

風破天將皮卷仔細閱讀了一遍,忍不住嘆了一口氣道:
 「小子……你當真幸運。」

非凡宇大喜道:
 「這真是內功心法?」

風破天卻搖了搖頭:
 「這是『瞬』沒錯,但不是內功。」

非凡宇微微一愣問道:
 「那是什麼?」

風破天緩緩地道:
 「這是……一種最為極致的……運勁方法。」

********************************************************************

不是內功。

只是,一種極致的運勁方法。

「世間若夢」在觸及亂邪葬天前的一瞬,非凡宇閉上了眼睛。

而在接觸的那一剎那,睜眼!!

爆發!!

【瞬,橫世霸業】!!!

亂邪葬天只覺被劍所劈之處,在一瞬間湧來一陣大力。

雖然這股力量只有一剎那,但卻足以使鋒銳的「世間若夢」破開他的護體內勁。

亂邪葬天雙目怒張,霍地將全身功力運於腰腹。

他的功力委實已臻巔峰造極之境,竟然硬生生地將陷入肉裡三分的「世間若夢」頓了下來。

非凡宇卻毫不氣餒,厲喝一聲,全身倏忽逆反旋轉,竟用另一隻手所持之「羽殤」,倒旋劈出!!

【瞬,橫世霸業,逆雙連】!!!

破!!!

在亂邪葬天豁盡全力擋下第一擊之後的空谷期。

非凡宇蘊藏了無限憤怒的第二擊,深深地,刺入了他的右胸。

亂邪葬天雙目盡是驚訝震怒之色,又滿是不可置信。

他霍地退後兩步,讓自己的傷口離開了「羽殤」。

鮮血激湧而出,亂邪葬天深吸一口氣,自行運指封了數個大穴,止住了血流。

非凡宇卻沒有再加以追擊,而是立刻奔回劍中之神身邊。

劍中之神已氣若遊絲,卻仍然看著非凡宇,虛弱地笑道:
 「青出……於藍……」

非凡宇大慟,抬頭大吼道:
 「亞當!!快過來救人!!」

亞當連忙跑了過來,其餘眾人見到劍中之神命危,俱都紅了雙眼,齊心將非凡宇和劍中之神圍住,一時氣勢驚人,數百邪屍骸竟難以跨越雷池一步。

亞當看了劍中之神的狀況,卻是心裡一沉,神色黯然地搖了搖頭:
 「可能……沒有辦法了……」

非凡宇大急道:
 「為什麼沒有辦法?!用你救過我的『生之逆』啊!!!」

亞當遲疑地道:
 「『生之逆』需要本身的意志力和生命力來配合,劍老前輩……似乎已喪失了求生的欲望……」

非凡宇一震,頹然跪倒在劍中之神旁邊,卻只聽劍中之神喃喃地道:
 「春宮圖……給我春宮圖……」

非凡宇愣住,跟著悲吼出來:
 「誰有春宮?!快拿給我!」

但又如何可能會有呢?

劍中之神已陷入彌留狀態:
 「春宮圖呢?我的……春宮圖呢?」

他忽地彷彿瘋狂,用嘶啞的聲音用盡全力大吼了一聲:
 「為什麼沒有春宮圖?!把她的春宮圖給我!!」

老淚自他的眼中流下,在高低起伏的皺紋中,逐漸地,匯成了一道悲痛的河。

但我找不到妳……一直找不到妳……

所以……妳等我……我去見妳……

非凡宇霍地抬頭,雙目直視亞當:
 「救他!」

亞當愣了一下,想要再加解釋:
 「但是真的不會有用……而且……『生之逆』只能使用一次,之後就不能再用……你確定……?」

非凡宇深深凝望著他,一字一句地道:
 「他是我的師父,我不需要考慮,亞當,救他!!」





第七十九章 墮落天使之樂章 加入書籤


方不白並不知道眾人發生了什麼事。

他一往前走,就發現自己陷入了越來越複雜的黑暗迷宮之中。

他左衝右繞,卻始終找不到出路,到了最後只見伸手一片漆黑,完全看不見任何事物。

所以他只能聽,用聽覺去辨別敵人所在的方位。

既然敵人使用魔法,就必定需要唸咒。

即使再輕!

方不白忽覺一陣死亡之感至頭上撲天蓋地而下,他微吃一驚,瞬間飄離三尺,避過了這一擊,地上砰然一聲巨響,卻並不知是何等事物。

沒有唸咒的聲音!

默咒?

又或是……方不白霍然抬起右手,虛擬出了刀勢。

很少有人知道方不白所用的武器為何。

事實上,他並沒有武器,雙手,就是他的武器。

左手夢劍。

右手醒刀!

 「斬盡世間虛妄,破盡人界迷惘…」
方不白漫聲吟道。

【眾人皆醉我獨醒】!!

黑暗彷彿被一道月白色的刀光劃出了一個缺口,隱約之間,方不白望見了缺口之外的一道身影。

他的右手倏忽併指成劍,疾刺而出。

夢劍!!

【但求大夢三百年】!!

一聲低微的怒吼,顯然夢劍的劍勢,已然將敵人刺傷。

方不白輕吁了一口氣,知道所猜不錯,這一片黑暗並非真實,而是幻境中的另一個幻覺。

眼前霍然光明,方不白竟發現他只不過離眾人十數步之遙,根本沒有走出多遠。

而被刺傷之人,顯然便是月熾南荒怨,眾多邪屍骸失去了精神憑依,俱皆散成了土屑碎末。

眾人都如遇大赦,有的更癱倒下來,魔界三將分別被非凡宇、亞當、方不白所傷,勝負似乎已經決定。

方不白看到了亞當正在為劍中之神唸「生之逆」的咒語,而亂邪葬天則退到一旁,右胸前一灘血漬,但他的神情卻並沒有挫敗頹喪的樣子。

方不白心裡微微一動,便要上前徹底制住亂邪葬天,亂邪葬天卻忽然往地上一坐,慷慨豪邁地……

打起鼓來!

眾人都是一驚,卻見亂邪葬天以手做鎚,以地為鼓,一拳一拳重重擊下,發出震耳的悶響。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整齊劃一的節奏,卻又不知為何,有一種極為奇特的感覺漫入了眾人心裡。

方不白微微一愣,跟著竟又聽到月熾南荒怨極為幽弱的嗚咽聲。

一開始他以為是月熾南荒怨受了重傷的哀鳴,但馬上又發現,嗚咽聲和亂邪葬天的鼓聲,竟然彷彿互相配合,而成為一種極之怪異的旋律。

所有人聽到這超乎尋常的音律,身軀都不由自主地冰冷起來,想要摀住耳朵,一股非聽不可的欲望,卻又在心裡蔓延。

方不白霍然想起了什麼,大驚失色,猛地暴喝:
 「快摀住耳朵!!!這是墮落天使之樂章!!九神殞落風華亂舞!!!」

但闇無庵低沉闇啞的歌聲,卻也同時出現。

 「有如滄桑,幾許或忘,有如暮靄,剎那風華,失去的,有如塵沙。在指間……飄散至……遠方。」

方不白急掠而出。

但卻又倏地停頓。

他的眼前,出現一幢木屋。

烈焰衝天。

哭聲,從屋裡傳出。

非凡宇聽見了闇無庵的歌,但也聽到方不白的警告。

他伸手摀住耳朵,並下意識地要將夜舞拉過來。

但夜舞,卻在他的手中,化成了灰,像是那張棋桌,塌散。

劍三十忽然想起一句話。

「你,是第三十把劍。」

「你的雙手沾滿血腥,永世,不得脫離!!」

他霍然驚覺,將雙肩衣衫扯裂,扭頭一看,果然見到左肩後面,畫了一把劍,而右肩,則寫著……三十。

劍三十一陣驚惶,想要將字抹去,卻發現字跡在肌膚上越陷越深,深到劃開了皮肉,見到了骨頭。

無情公子的眼前,出現一條小溪。

溪邊一個女孩,回眸一笑。

下一刻,女孩卻倒了下去,溪水,染成血紅。

血紅的溪水忽然又變成了婚宴新娘子的蓋頭,撲天蓋地一般翻捲而來。

流突然覺得身體很輕,但卻又動彈不得。

他發現自己是躺著的,所以他努力翻身。

但卻看到了自己的身體。

我變成嬰孩?!

一陣喧鬧聲傳來,門外,一群憤怒的異族,衝了進來。

所有聽到了「墮落天使之樂章」的人,都陷入了恐怖的幻境。

而此幻境之所以深入人心,卻是因為它的「真實」。

每一個人,都被困入了名之為「悲傷」的回憶之網裡。

而且,傷痛,被加重了千百萬倍。

如果沒有那個人,那個聲音出現,誰也不知道,「蒼穹」是不是會就此覆滅於這裡。

 「不論時間經過多久,曾經發生過的事,永遠不會被抹滅。所以,時間並沒有意義。」

年輕,卻冷逸的聲音。

 「不論距離多麼遙遠,曾經相遇過的人,永遠不會被遺忘。所以,距離也沒有意義。」

像看透世間千百年。

 「因此,醒來吧!既然曾經有過歡樂,又何須,執著於悲傷。」

 「哈哈哈哈!說得好!說得太好了!!」

第一個對這聲音有反應的人。

竟然是劍中之神!

亞當的「生之逆」將他的傷徹底治好,但他對於妻子至死不渝的眷戀,和難以排解的寂寞,卻使他失去了求生的意志。

但在「墮落天使的樂章」巨大的痛苦反差中,他聽到了那三句話。

反而讓劍中之神,對於生命,有了新的體悟。

而重新站了起來。

既然曾經有過歡樂?又為何要執著於痛苦?

只要我還活著。

妳就會在我心裡,一直待下去。

劍中之神爽朗的大笑,同樣地激勵了其他的人。將所有人一一自絕望的深淵幻境中拉回。

「墮落天使之樂章」,因為三句話,和一番雖然蒼老,卻不減豪邁的大笑,徹底地失去了效用。

亂邪葬天仍盤腿坐在地上。

卻變了臉色。

因為那聲音的主人,緩緩自大殿深處步出。

只見他黑髮、青衣,額頭正中央有一個紅色的十字形傷疤。但其餘部份的臉孔和五官則有如雕塑一般,毫無瑕疵。

亂邪葬天面色難看,竟忽然低頭道:
 「御魔四將軍之『鬥神』,參見皇太子殿下。」

皇太子?!!

眾人大吃一驚,眼前這個用三句話破解了「墮落天使之樂章」的黑髮青年,竟然就是魔界四將中地位最為崇高獨特,可說是在魔界僅於一人之下的「皇太子」,夜吟風嘯月!

夜吟風嘯月淡淡地道:
 「父皇知道我來嗎?」

亂邪葬天搖了搖頭:
 「應該不知。」

這時黑暗中又再走出了兩人,俱以黑袍包覆全身,但一人黑袍似乎有一些莫名的燒裂痕跡,另一人則摀著右手,對方不白投以仇恨的目光。

方不白微微一笑,拱了拱手。

夜吟風嘯月看了看兩人,冷然道:
 「見我,不行禮?」

月熾南荒怨和闇無庵互望一眼,雙掌交叉胸前,齊聲道:
 「『妖祭司』、『大法師』,參見皇太子殿下。」

夜吟風嘯月卻沒有回禮,他霍然轉身道:
 「非凡宇。」

非凡宇正因為看見劍中之神復活而狂喜不已,忽然聽到夜吟風嘯月叫他,不由得愣了一下。

夜吟風嘯月卻淡然道:
 「『天下』的陰謀我知道一些,可以幫你。」

非凡宇先是一驚,跟著又喜道:
 「為什麼?」

夜吟風嘯月緩緩地道:
 「因為我和我的父皇,也有些事情要解決。」

非凡宇不懂他的意思,亂邪葬天卻驀地沉聲道:
 「殿下,難道你要反叛魔主?!」

夜吟風嘯月冷冷地道:
 「父皇既然那樣對我,就應該有我叛他的準備。」

亂邪葬天一窒,知道夜吟風嘯月所說為何事,一時也不知能再說什麼。

夜吟風嘯月卻又走到了夜舞的身前。

他深深地看著夜舞,非凡宇忍不住有點緊張,正要開口,夜吟風嘯月卻忽然靜靜地問夜舞道:
 「妳知道妳在做什麼?」

  夜舞自夜吟風嘯月出現後,就一直躲避他的目光,這時勢難避免,只能低下頭來,跟著又微微點了點頭。

夜吟風嘯月心裡微嘆,忽然轉過頭對著非凡宇道:
 「你相信你所深愛的人?」

 「相信。」
非凡宇雖然不知夜吟風嘯月為何如此詢問,仍然回答地斬釘截鐵。

 「相信,不是那麼簡單的一件事,不要輕言出口。」
夜吟風嘯月的目中閃過一絲厲色,又有一絲哀傷。

非凡宇毫不閃避他的目光,靜靜地道:
 「無論如何,我都相信。」

 「好,希望……我不要看錯你。」
夜吟風嘯月低垂雙目,沉思良久,霍然道:
 「開!」

隨著他的話聲一落,原先已閉合的大門竟緩緩向外打開,強烈的陽光透入,只見冷零等一干「蒼穹」的人馬,俱都在門外緊張地等待著。

眾人見到非凡宇等人無恙,都歡呼起來,卻又看到夜吟風嘯月和亂邪葬天等人,一時不知道情況究竟如何,歡呼聲又再止住。

夜吟風嘯月則是淡然道:
 「亂邪。」

 「在!」

 「父皇命你們截殺『蒼穹』人馬?」

 「是!」

 「那既然我來了,想必你們也知道絕不可能成功。」

 「是,故屬下定會照實向魔主稟報!還望殿下三思。」
亂邪葬天雖仍低頭,語氣中卻有著傲意。

夜吟風嘯月緩緩點頭,淡然道:
 「好,很好。」

忽然眾人眼前一花,夜吟風嘯月竟到了亂邪葬天的身後,除了方不白外,沒有一人看清他的身法。

夜吟風嘯月的語氣仍然十分平淡:
 「你似乎…對我有意見?」

亂邪葬天只覺一陣寒意自腳下升起,但以他之狂傲,又豈能輕易低頭,他驀地昂首大笑道:
 「哈哈哈哈!!殿下欲加之罪,又何患無詞?!」

夜吟風嘯月微微一笑,突然極為迅捷地伸出右手,硬生生地,將亂邪葬天的右邊翅膀撕了下來。

鮮血飛濺,「蒼穹」眾人一陣驚呼,女子更都摀住了眼睛不敢看這殘忍的畫面。

亂邪葬天面色青白,右後背血如泉湧,卻仍然露出了微笑:
 「殿下喜歡我的翅膀,僅管開口就是,何必親自動手?」

夜吟風嘯月冷笑:
 「了不起,很了不起。」

非凡宇雖恨亂邪葬天重傷劍中之神,但如今見他如此硬氣,也不禁心下佩服,眼看夜吟風嘯月似乎便要再度出手,他忍不住開口道:
 「夠了!」

夜吟風嘯月喔了一聲,轉頭望向他,緩緩地道:
 「看不下去嗎?跟我作對的人,便是這般下場。」

他定定地看著非凡宇:
「不過既然你說夠了,我可以放過他,但是你要記得……」

他的目光中有著冷絕的寒意,話語一樣有如冰霜:
 「若是你沒有做到剛才答應我的話,天涯海角,我都會是你的敵人。」

非凡宇並沒有被他嚇倒,但心中疑惑更甚,忍不住望向夜舞。

夜舞卻低下了頭。

亂邪葬天撿起了自己的翅膀,對夜吟風嘯月行了一禮,跟著大踏步離去,他走過的地面,畫出了一條濃稠的血路。

月熾南荒怨和闇無庵俱都神色陰沉,跟著亂邪葬天離去。

幻境已經解除,眾人身處的外宮大殿已是真實所在,越過長廊,似乎可以聽到內宮傳來的陣陣人聲。

小魚聽到了一陣又一陣的喧嚷聲,不禁有點緊張,低聲問冷零道:
 「公子,我們就這樣去揭發皇的陰謀,有人會相信嗎?」

冷零看了他一眼,淡然道:
 「如果只是『蒼穹』,當然不會有人相信。但,我們不只是『蒼穹』。」

小魚不懂,但知道冷零向來不會說全,只好摸摸鼻子不再問。

非凡宇得不到夜舞回應,卻也聽到了內宮傳來的聲音。

他忍不住抬起頭。

驀地,一片冰涼,飄到了他的額頭上。

非凡宇伸手一拂,卻發現越來越多的冰晶,緩緩地,自天上飄落。

陽光雖然仍然照耀著,初春卻是一片寒意。

淺色而透明,映照出天之藍的雪花,將眾人覆蓋。

 「藍雪……初春之雪……」
亞當彷彿癡了,喃喃地道:
 「傳說中……悲傷之詩的序哪……」

非凡宇在雪中,望向了前方。

皇,就在那裡。

我必須要去。






第八十章 不只是蒼穹 加入書籤


天下「內宮」大殿「承衍廳」。

門為金玉,柱為雕樑,磚為青石,瓦為琉璃。展現無比豪奢氣派,向來為「天下」宴請重要賓客之處。

而如今可容納三百餘人的大廳中人聲鼎沸,好不熱鬧,貌美宮女穿梭在一桌又一桌的江湖豪俠之間,言笑晏晏,落落大方。

 「皇老兒請我們來,不談正事,反而先大宴一場,算是有心,有心。」
一糟老頭兒叼著一根竹葉,手中美酒一壺接著一壺,不曾間斷。坐他身邊的一灰髮少年卻目光警覺,四下環顧不停,低聲道:
 「老頭子,我看這次一堆人的來頭都不小啊!」

 「不小!當然不小!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麼要來?!」
糟老頭兒對著地上吐了一口濃痰,但同桌的人似乎都對他頗為忌憚,並沒有出言制止。
 「光是一個刀馳騁,就夠看的了!」

灰髮少年順著糟老頭兒的目光望向隔壁三桌上的一名中年男子,卻見他身後背了三把刀,腰間左右各掛二把刀,桌上竟又擺了兩把刀。

 「『一刀』刀馳騁,天榜第七?」

 「不是他還會是誰?!」

少年驚嘆了一聲道:
 「上次論榜止住了拔孤鷹繼續往上爬的就是他!真可惜我沒見到。」

 「嘿!拔孤鷹那小子,倒真是傲氣十足!竟然連敗兩人後,還能讓刀馳騁使到四把刀,那次論榜有趣的緊!」

門口處忽然起了一陣騷動,只見一身著紫色皇袍,滿臉正氣,約四十餘歲的中年人自門外緩緩步入。

廳內登時安靜了許多,馬上便有宮女上前招待,將其引至上位,可見其身份之尊。

 「天榜第六,『劍朝』之主亦紛飛,他也來了。」
糟老頭緩緩地道。

灰髮少年羨慕地看著亦紛飛在眾人簇擁之下入座,又不停有江湖豪俠前往敬酒,忍不住嘆口氣道:
 「有權力可真是好事。」

糟老頭用筷子狠狠敲了一下他的頭道:
 「小小年紀,就妄想要有權力?!亦紛飛用以服人的不是權力,而是他的正氣!」

灰髮少年目中現出一絲不以為然,卻又不敢發作,只好岔開話題道:
 「三朝都來了?」

糟老頭哼了一聲道:
 「『夢朝』夢谷川,『劍朝』亦紛飛都到了,但『不落皇朝』那老鬼倒是驕傲的緊,沒有出席。」

灰髮少年喔了一聲,一瞥眼又看到一桌賓客著實有趣,桌邊坐著四個灰袍老和尚和一個白袍小和尚,四個老和尚俱都閉目靜坐,不動酒菜,小和尚卻睜著一雙大眼好奇地東張西望,忽然他和灰髮少年的目光相對,小和尚嚇了一跳,連忙低下頭來。

灰髮少年忍不住笑道:
 「老頭子,你看那一桌的小和尚真有趣,一副沒見過世面的呆樣。」

糟老頭看了一眼,淡淡地道:
 「你以為他是誰?他是東方武林最大門派『少林』的現任方丈,空颺。」

灰髮少年嚇一大跳,瞠目結舌道:
 「不會吧?!就那個小和尚?!」

 「不然?雖然東方武林之人不列入『天榜』,但以他之前在『武決』展現的實力而論,絕對可入『天榜』前十。」

 「哇……哇……」
灰髮少年張大口說不出話來,糟老頭白了他一眼,不再理他。

忽然主桌上的皇站了起來,走到了大殿前方。

廳內登時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凝注在皇身上。

 「今日有幸能邀集諸位前來,共商對抗『魔界』大計,魔族殲滅『非凡世家』,手段殘忍,行事猖狂,『中原』絕不能坐視不管。而根據探子回報,魔族知道我等聚集,竟然計劃欲藉機偷襲,給予一下馬威。」

 「會不會太誇張?!欺我們『中原』無人?!」
一彪形大漢重重一拍桌子,諸人認出他是九大門派中「霸門」的裘老大,此人個性剛烈,火氣一上來,連皇的話也敢打斷。

皇卻無不悅之色,微笑道:
 「裘門主果然豪勇過人,但要對抗魔族,卻需我們中原各門派齊心協力,方有勝機。」

亦紛飛卻忽然開口道:
 「敢問皇兄一句,『中原』諸多高手集於此處,『魔界』要用何種方式偷襲?」

皇淡然道:
「魔族之人奇詭難測,我也猜不出其究竟會以何種卑劣之手法,確實令人擔憂。」

 「魔界三將的『墮落天使之樂章』,就是偷襲的最好方法,然而事實上,你該擔憂的不是這個。」
一個明朗有如朝陽的年輕男子聲音自門外傳入,跟著一個年約二十出頭,帶著陽光笑容的青年緩緩走入:
 「因為魔界三將不會來了。」

廳內一陣騷動,有人大聲道:
 「你怎麼知道?!你又是誰?!」

 「非凡宇。」

 「非凡宇?!非凡世家的小兒子?!!」
幾聲驚呼響起,眾人對於滅門事件的主角戲劇化地出現,都感到十分驚異。

皇卻微笑地看著非凡宇道:
 「你來得正好,我們正要開始。」

非凡宇淡淡一笑,直視著他道:
 「開始什麼?開始你一手安排好的魔界偷襲大戲?」

大廳內瞬間陷入一片寂靜。

過了好一會,亦紛飛輕輕咳了兩聲道:
 「非凡賢姪,此話不應輕言。」

群豪中則有人大聲罵了出來:
 「非凡宇你是什麼東西?!『天下』之皇你也敢如此誣衊?!」

非凡宇聳聳肩,沒有答話,一個白髮中年人卻緩步而入,悠然開口:
 「魔界三將確實已被我們擊退,而非凡宇所說的話,未嘗沒有其可能性。」

方不白。

群豪驀地騷動起來,竟有大半賓客俱皆站起,一時人聲嘈雜。

 「不白兄,好久不見!」

 「方大俠您老人家可好?」

 「方大俠,請來這邊坐!」

招呼聲此起彼落,方不白一一點頭,微笑示意。

忽然一個大漢衝到方不白身前,二話不說就跪了下去。
 「方大俠!!原來是您!!當日您雖不願留名,但再世大恩,沒齒難忘!!」

方不白將其扶起道,輕聲道:
 「不需如此,當時我就告訴過你,只要活著,就仍然會有希望。如今不方便敘舊,等這裡事了,我們再好好聊聊。」

那大漢雖然粗豪,卻不是愚昧之人,知道方不白此言,是不希望他介入與「天下」的鬥爭之中,而枉送性命。他一念及此,只覺心神激盪,血氣上湧,霍然揚聲道:
 「方大俠不必擔心我這條小命,今日只要方大俠說什麼,我顏不樂就做什麼!就算是要對抗『天下』,也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冷蕭面色一變,神色間顯出了不悅。

皇則是微皺眉頭,用只有冷蕭聽的見的音量沉聲問道:
 「方不白不會說謊,『魔界三將』必是真有去阻截『蒼穹』?為什麼?」

冷蕭緩緩搖頭,表示也不知為何會如此。

灰髮少年則也低聲問身旁的糟老頭道:
 「這顏不樂又是誰?看起來呆呆的。」

 「笨!『天榜』第七十二,『識途』顏不樂,連這都不記得,你怎麼跟我混?!」

 「喔!也不過就七十二而已,沒什麼了不起嘛!」

而在方不白和眾人招呼的同時,他身後又走入了十數人,其中一人同樣地引起了眾人注目:
 「天榜第五,無情公子?!他也來了!!」

 「無情!!你不是說你得了絕症?!!」

 「無情?!你不是說你要去另一塊大陸流浪,可能再也不回來了?!!」

 「無情公子!你還敢出現在老娘面前,我今天就殺了你再自殺!!」

無情公子剎那間被一群女俠包圍,又要不時抵擋一些因愛生恨的女子犀利的招數,他忍不住苦笑:
 「喂喂!待遇會不會差太多?」

一人卻忽然走到無情公子身旁,將那些女子一一以柔和的手法和氣勁震開,無情公子凝目一看,卻見竟是「夢朝」夢谷川,忍不住尷尬地笑道:
 「又見面了。」

夢谷川盯著他,忽然卻以哀求的口吻低聲道:
 「有沒有見到我女兒?」

 「夢遙公主?」
無情公子一愣:
 「上次一別後,至今未見過。」

夢谷川明顯地現出失望之色,緩緩地道:
 「我一直找不到她,希望你能幫我留意。」

無情公子目中閃過一絲慚愧之色,低頭道:
 「如我看到公主,一定馬上通知您。」

夢谷川緩緩點頭,轉身走回他的座位,背影顯現了無比落寞。

風破天一進門就看到了霜雪絳雲,兩人在騷動中走至一旁角落,風破天輕輕執起了霜雪絳雲的手,柔聲道:
 「想不到能在這裡再見到妳,但是今天……」

霜雪絳雲微微一笑:
 「你不用說什麼,今天不管怎麼樣,我都會站在你這一邊。」

劍中之神從死到生走了一趟,將困於心中三年的大結解開,像是完全變了一個人。

只見他滿目紅光,一進門就環目四顧,最後終於給他看到了目標,他馬上大聲叫道:
 「喂!笨兒子!!給我過來!!」

眾人見這老頭其貌不揚,也不知他在叫誰,一時都憋住了笑,想看看誰是他的兒子。卻見一中年青衣儒士尷尬地自座位上站起,拱手道:
 「爹,您老人家怎麼會來?」

 「『劍盟』盟主劍孤霜?!」
人群中有人驚噫起來,『劍盟』為九大門派之首,盟主劍孤霜「天榜」排名二十,其兄劍寒煙「天榜」十三,在武林中都有極高聲望,想不到卻是這個猥瑣老頭的兒子。

劍中之神本姓即為劍,後來得號「劍中之神」,便棄本名不用,而兩個兒子是他從小親自一手帶大,一直深以為傲,此時看劍孤霜站起,登即得意洋洋地道:
 「笨兒子,說你笨還當真笨,皇這樣一個老奸巨滑的大壞蛋,你也聽信他的話來參加這什麼武林大會,回去看我不打你屁股!!」

劍孤霜滿面通紅,神情極為尷尬,他忽然轉頭對著皇道:
 「家嚴自家慈過世後,精神狀況不太正常,喜歡收集一些怪異物事,又常常胡言亂語,還請皇恕罪。」

皇緩緩點頭,不置可否。

劍中之神聽到劍孤霜說的話,氣到牙齒發顫,正要開口大罵,劍孤霜卻又面色一整,一字一句地道:
 「但是從在下懂事以來,卻一直沒有懷疑過一件事,那就是,我爹若說誰是壞人……」

他雙目直射向皇:
 「總是不會有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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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籌謀十八年,裡計! 加入書籤


劍孤霜的一席話,不僅讓冷蕭眉頭大皺,也帶動了其他人的反應。

亦紛飛輕撫長髯,揚聲道:
 「或許雙方有誤會亦不可知,皇兄,你是否要先講解一下?」

刀馳騁卻忽然仰天乾了一大壺酒,朗聲道:
 「這是何等大事,豈能有所誤會?!我和不白兄生死至交,今天不論如何,我幫定了他。」

亦紛飛眉頭一皺,暗想這刀馳騁果如江湖所言,單憑一己之好惡行事。如今情勢異常混亂,又豈能再更加攪動?

亦紛飛一念及此,當即揚聲:
 「『天下』素來以維護『中原』安危為己任,從來不行偏離正道之事,還請諸君不要妄言輕動,相信『天下』必然能有所解釋。」

席間群豪俱都微微點頭,其實不只是因為「天下」之聲名卓著,更因為「天下」之強盛,遠非其他勢力可比,在其強大的實力長期壓迫之下,早已讓「中原」眾人心中有了「天下不可逆」的心態,故大多數人仍不願意相信「天下」當真與「魔界」勾結。

非凡宇環顧四周,看到了雪漫漫就站在皇的附近,似乎有點擔心地向他望來,非凡宇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冷零此時已推著輪椅到了非凡宇身旁,低聲道:
 「其他人都留在外面守著,雖然門口的守衛都已被控制,但左右將軍應已去調集兵馬,必須盡快將場面穩住。」

非凡宇點了點頭,踏前一步。

冷蕭眼見諸豪中竟有許多人偏幫「蒼穹」,光是方不白一人,恐怕就能吸引許多豪傑誓死相隨,影響力之深廣,確實出乎意料。

他望向「蒼穹」諸人,忽然看到冷零的目光亦直視於他,帶著譏嘲之意。冷蕭忍不住微微冷笑,喃喃地道:
 「好弟弟,原來這就是你打的如意算盤……可惜了……」

皇忽然哈哈大笑,聲震屋瓦,將所有人的雜音俱皆蓋過:
 「亦劍主說的不錯,確實是一場誤會,天大的誤會!!」

他忽地止住了笑聲,直望向非凡宇。

 「非凡烈把你教得很好,我沒有看錯他。」

非凡宇目中漸漸透出了憤怒,又再用力往前踏了一步。

 「你不配談我爹,『紅』根本就是你的走狗,『非凡世家』,是你命令他們滅的!!」

非凡宇再度語出驚人,這一次的指控更為嚴重,一時廳內群豪竟都安靜了下來,想看看皇究竟會如何反應。

皇卻絲毫不在意非凡宇強烈的指責,只是淡然道:
 「是嗎?你今天來就是要指責我這件事?又有何證據?」

非凡宇緩緩搖頭,一字一句地道:
 「沒有證據。」

皇神色一斂,冷然道:
 「沒有證據,你憑什麼站在我面前?!」

非凡宇平靜地道:
 「我站在你面前,是因為我要……」

他忽然又再走了一步。

這一步卻十分奇怪,並不像是天下第三步。

而僅僅是前兩步的延伸。

皇之前就已經注意到了非凡宇的步伐,對於天下第三步,他自然不會吃第二次的虧。

但非凡宇從第一步到第三步,所跨出的距離卻完全沒有任何的不同,就像是代表了……

不變的信念!

非凡宇走了第三步,平平淡淡地,到了皇的身前。

第三次見皇,他已沒有了緊張,有的,只剩決心。

 「殺你。」

側身、橫腰,出劍。

【破字訣】!!

皇微微一嘆,面上閃過一絲傷感,他緩緩地將兩根手指置於胸前,卻剛剛好可以夾住非凡宇迅如雷光的劍勢。

但在「羽殤」將被皇的手指夾住的那一剎那,卻忽然以極為靈巧,肉眼難見的速度轉了一個小圈,有如在指前消失,穿了過去。

灰髮少年身旁的糟老頭終於放下了手中的酒壺,咦了一聲。

劍三十則是張口結舌,忍不住喃喃地道:
 「第二十九劍………雲空?!」

皇卻絲毫沒有驚訝,他的腳步似乎微微一動,身形有如被黏住一般,絲毫不差地隨著非凡宇的劍勢向後移動了一步之距,直到劍勢一老,後退之勢頓時也跟著停住。

方不白一直極為專注地觀察皇的身法,這時也忍不住點頭道:
 「『禹步』,當真出神入化。」

非凡宇一擊不中,灑然收劍,跟著左腳踏前,全身逆旋,手中「羽殤」有如暴風之尾,橫掃而出。

皇哈哈大笑:
 「有趣!當真想和我一拼?!!」

一場武學的至高饗宴,就此在中原頂尖的數百群豪之前展開。

在所有人屏息凝神中,非凡宇和皇的交戰,寂然無聲。

非凡宇將「封」、「破」、「圓」三劍訣做為最基本的劍意,以「瞬」為運勁之方式,輔以風破天、劍三十等諸多他觀察而得來的招式,有如天人一般,在皇身周華麗地演繹出完美的劍術之歌。

灰髮少年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低聲問道:
 「老頭子,這非凡宇是誰啊?可以跟皇對敵而不落下風?他『天榜』排第幾?」

糟老頭面色難得轉為凝重,搖搖頭道:
 「此人未入『天榜』。」

 「未入『天榜』?!」

 「嗯……應是近兩年才新掘起之青年高手,當真是後生可畏……」

灰髮少年喔了一聲,再看向非凡宇的眼神,已有了崇拜之色。

而皇身處於風暴中心,面色依然平靜,他輕描淡寫地化解了非凡宇的諸多攻勢,卻只覺非凡宇竟是一招勝過一招,每一次拆解,都會再有更多新意。

他只覺大是有趣,一時也不忙將非凡宇擊敗,轉眼間已近百招。皇卻忽然警覺,知道非凡宇在與自己對敵的過程中,依然不停地在成長,而一念及此,分神之下,竟然被非凡宇有如鬼神降臨般的天外一劍,劃下了一片衣角。

皇終於怒了。

皇如果怒,誰能擋得住?

非凡宇忽然發現自己面前的皇,從平靜無波的大海,變成翻騰狂湧的巨浪。

巨浪當頭迎來,莫可抵禦。

非凡宇卻不懼,他竟然仍往前走了一步。

再走一步。

有如之前的三步一般,這兩步同樣也是不卑不亢,一以貫之。

但就在巨浪撲下之時。

非凡宇走了第三步。

天下第三步。

他回到了最初的位置,怡然負手。

彷彿沒有動過。

與皇相持近百招,即使被逼退,卻也退的毫無敗象。

 「此子一役,足以名動天下……」
糟老頭子喃喃自語。

皇則是深深凝視著他,目中有著奇異的色彩:
 「士別,不只三日啊……但你不是要殺我?殺的了嗎?!」

非凡宇淡定如常,忽地揚聲道:
 「或許我今日殺不了你,但我已經證明了一件事。」

皇微微揚眉:
 「何事?」

非凡宇泰然自若,卻又滿是豪氣:
 「天下可敗,皇可殺!」

此言一出,大廳震動。

冷零暗中叫了一聲好,知道非凡宇果然不是有勇無謀,只知橫衝直撞之輩,他與皇對決百招,為的就是求這一刻的契機。

果然中原群豪盡皆聳動,「天下」長期以來在他們心中建立的不敗形象,因為非凡宇這樣一個年輕人,而逐漸有了改觀的可能。

而覷準了眾人心防鬆動的時機,最重要的那一人,終於開口。

夜吟風嘯月!

從隨著眾人進門以來,他一直低頭站在角落,刻意不引人注意,這時時機已至,他霍然開口,冷然道:
 「吾為魔界皇太子,夜吟風嘯月。」

夜吟風嘯月忽地雙肩一震,背後衣衫倏然崩裂,兩張巨大的銀色翅膀,緩緩地從他的後背伸展開來,翅膀寬若兩人身長,每一片羽毛俱都閃耀著光潔的銀芒,異常炫麗。

 「銀色羽翼……果然是魔界皇族!!」
席間不乏見識極廣之人,馬上便有人喊了出來。

眾人震驚地望著夜吟風嘯月,他的聲音卻冷寒至有若將大廳凍結:
 「吾之父皇和天下之皇商議,令『魔界三將』今日來此演一場好戲,以助『天下』聲威,而成中原共主。此事,我可作證。」

夜吟風嘯月這一擊,重重地切入了「天下」的心臟。

冷蕭再怎麼鎮靜,雙手也忍不住微微顫抖,知道「表計」至此,可說是徹底失敗。

皇卻在眾人俱皆向他投來懷疑的目光之時,逕自向非凡宇走去。

方不白等人俱都擔心皇對非凡宇狠下辣手,便要上前協助,非凡宇卻伸手示意他們不用過來。

只因他在皇的目光中似乎看到了些什麼,那是一種迫不及待地想要告訴他某件籌謀已久的事,想要讓他震驚失措的神情。

會是什麼?

非凡宇的心裡不禁有了疑問。

一切謎題應該都已經解開,到底,皇還要跟他說什麼?

還能跟他說什麼?

皇緩緩走到他的身側。

以極低極弱,卻又清晰可聞的聲音,說了三個字。

 「逃,報仇!」

非凡宇只覺全身一陣冰寒。

逃,報仇?!

因為這三個字,讓他時時刻刻不敢忘記滅門之仇,因為這三個字,促使他一路披荊斬棘,來到了皇的面前。

但是,為何這三個字,會從皇的口裡說出?!!

非凡宇霍然轉向皇,兩人相距僅僅咫尺。

皇的眼睛直視著他,他忽然感到一陣極為奇特的感覺,自心裡蔓延。

皇緩緩地,一個字,一個字地說著:
 「這三個字,是我要非凡烈告訴你的。」

 「非凡烈,是『天下』內將軍!」

非凡宇整個人完全愣住,一時無法反應。

天下左、右、內、外四大將軍。

左右將軍鎮守四座副城,外將軍「殺界」抵禦異族,內將軍,則守衛皇城。

 「他不是非凡烈,而是『內將軍』非凡諸玄,統領皇城所有禁衛士兵,戍衛天下。」

皇面帶微笑,他以內力將聲音凝成一線,貫入非凡宇耳中,即使功力深如方不白者,亦聽不到他們在說些什麼。

 「但十八年前,我命他執行一項極為重要的任務,從此皇城內只剩下內將軍的替身,而武林中……」

 「多了一個『非凡世家』!」

非凡宇的腿微微一軟,腦中嗡嗡作響,太多的思緒讓他一時不知如何整理。

 「我命他執行的任務很簡單,就是將當時才剛滿兩歲的皇子,以得病早夭的藉口帶出皇城,並撫養其長大。」

皇對於非凡宇震驚的表情似乎感到十分滿意,繼續又道:
 「我告訴非凡諸玄,因為得知有強大的敵人要對皇子不利,以『天下』之強亦無法抵擋,故只能出此下策,而如果將來有仇人識破找上門之時,必須讓皇子單獨逃離,並且告訴他三個字。」

 「逃,報仇!」

籌謀十八年。

裡計。

非凡宇往後退了一步。

他無法思考。

皇卻跟著踏前,靠近非凡宇的身旁,一字一句,冷冷地道:
 「你,是我的兒子,皇宇。」






第八十二章 我的名字,是非凡宇! 加入書籤


非凡宇忽然笑了起來,大笑。

 「你以為我會相信你?編一個這樣的謊言,就想讓我相信?!」
非凡宇的笑聲中,隱隱有著一些瘋狂。

 「為什麼你會笑?」
皇卻仍然淡漠。

 「是否,你也感覺的到?」

非凡宇一震,眼中逐漸流露出了恐懼,皇的話語,有如不夠鋒利的劍,在他的心裡慢慢地磨著。

是的,他感覺的到。

每次見到皇,那種彷彿至親,又彷彿至仇的感覺。

從來,不曾對另外一人有過。

非凡宇的臉上由恐懼,轉為驚惶。

皇靜靜地看著他,忽然揚聲:
 「這整件事,都是一個誤會,是魔界的陰謀。敢問諸位,可還記得『天下』內將軍為何人?」

一個較為年長的武林名耆答道:
 「非凡諸玄大將軍?」

 「正是。」
皇環顧眾人,臉上顯露出了一絲沉痛之色:
 「又不知有沒有人記得,十八年前,在下曾慘遭喪子之痛?」

這次有好幾人點頭,亦紛飛謹慎地道:
 「皇兄僅得一子一女,而獨子卻在兩歲時得了重病早夭,令人心下惻然,但此事與今日之事,又有何關?」

皇的目光深沉,緩緩地道:
 「亦兄可還記得,在下之獨子,名為何?」

亦紛飛略一思索道:
 「似乎……單名一個宇字?」

此言一出,在場中一些心思縝密之人,已然隱隱有了一些頭緒,但此事實在太過匪夷所思,難以置信。

冷零腦中千迴百轉,忽地他望向冷蕭,卻見冷蕭的唇邊,微微泛起得意的冷笑。

皇深深嘆一口氣:
 「天可憐見,當日我得到消息,魔族因不欲『天下』坐大,故欲暗殺我的獨子皇宇。當其時我接掌『天下』不久,不可能與魔界對抗,故我只好想了一下下之策,就是命『內將軍』非凡諸玄,帶著我的兒子,攜家帶眷離開『天下』。」

 「同時幫他改名為……非凡宇!」

眾人張口結舌,簡直不敢相信皇之所言。

「蒼穹」眾人都望向非凡宇,卻見非凡宇面色痛苦,低頭沉思,竟沒有開口反駁,一時也不禁都茫然而無所適從。

皇的目中已然隱有了淚光,他沉痛地道:
 「想不到,這一去就是十八年,『魔族』一日仍在,我一日便不敢將他接回來,直到一年多前非凡世家覆滅,我傷慟欲絕之下,卻得知他竟然未死,我不知道『魔族』究竟知道多少,故亦不敢立刻公開他的身份,只能馬上著手進行對抗『魔族』的計劃,並準備將他接回『天下』。」

 「想不到『魔族』奸惡無比,竟然換了一個方式,利用我不敢馬上公開的心理,暗地滲透『蒼穹』,灌輸宇兒錯誤的觀念,希望造成我們父子相殘之局,更讓『天下』聲敗名裂。」

皇伸手一抹眼角的淚,霍地震聲道:
 「夜吟風嘯月!!你們『魔界』之卑劣手段早已被世人所唾棄,如今,又有誰會信你?!」

皇的反應和演技之逼真,也實在出乎夜吟風嘯月的意料之外,故他只是微微冷笑,並不回答皇的問題。

情勢急轉直下,皇的一席話,感動了所有武林諸豪,就連顏不樂都開口道:
 「方大俠,或許我們都上了魔界的當?」

方不白沒有回答,他望向非凡宇,平靜地道:
 「非凡賢弟,皇之所言,你認為如何?」

非凡宇終於抬起了頭。

他的神色從茫然轉為痛苦,又從痛苦轉為迷惑,再轉為憤怒,轉為淒涼,轉為空虛,轉為徬徨。

最後,卻轉為堅定。

兩千四百兩的賭約,可以不算了吧?

不行,爹,絕對不行。

一輩子,都要繼續算下去。

 「我的名字。」
非凡宇凝視著皇:
 「是非凡宇。」

 「一生都是。」

皇的面色驟變。

沉默了下來。

在他望向非凡宇的目光中,首次,有了一絲真心的悲傷。

非凡宇忽然聳了聳肩,淡然道:
 「更何況,如果我的名字改成皇宇,豈不是聽來很像黃魚?我可不喜歡吃魚。」

此言一出,廳內倒有大半人笑了出來,「蒼穹」眾人笑的最為大聲,也最為豪烈。

而皇,臉色卻又再度轉變。

這一次,卻轉成了讓非凡宇有些疑惑的表情。

他的表情,有著憐憫,有著同情,卻又有著輕視。

皇以這樣的表情看著非凡宇,緩緩地道:
 「不管你是否承認,我都是你的父親,皇宇,是你的名字!」

非凡宇昂首,欲駁。

皇卻不讓他有反駁的機會,忽然又將聲音壓成一線,凝入他的耳中:
 『你的家人,全都是我給你的,你的一生,是我安排好的,就算是滅門,也是如此!可憐非凡諸玄以為在為我盡忠,卻想不到,安排好殺他的就是我!』

非凡宇面色驟變,暴喝道:
 「為什麼你要這樣做?!」

大廳中眾人聽不到皇對非凡宇說的話,只見非凡宇情緒忽然激動,都感到奇怪,而皇的表情卻顯得十分沉痛,朗聲道:
 「宇兒,我知道你一時沒有辦法接受,也沒有辦法理解我為什麼要棄你十八年,但只要你靜下心來想想,就會知道,我是真正在為你好。雖然非凡諸玄撫養你長大,但他畢竟不是你的親生父親。」

非凡宇絕未料到天下之皇竟然可以卑鄙如斯,他握緊了拳頭,一時竟不知該如何開口。

皇卻又再度傳音至他的耳中:
『你所承認的父親非凡諸玄……或者該說是非凡烈,只是在被我利用,他,只不過是我養的……一條狗!』

非凡宇一震,怒聲道:
 「沒有人可以侮辱我爹!」

皇揚聲道:
 「『內將軍』非凡諸玄為了『盡忠』二字,甘心拋下功名,隱忍江湖十八年,我又怎麼可能侮辱於他?」

群豪聽不見皇低聲對非凡宇說的話,只覺皇字字有理,反而非凡宇似乎難以控制情緒,說話顛三倒四。

非凡宇深吸一口氣,知道越來越踏入皇的算計之中,他穩住自己的情緒,緩緩地道:
「我,還有朋友。」

皇的傳音入密卻又再度進到他的耳中:
 『朋友?!你的朋友,真的又都真心待你?!笑話!!』

皇再度揚聲:
 「宇兒,其實你不知道,你的那些朋友,有許多皆非真心想要助你,而待在你身邊,例如說亞當,或是你的義姐雪漫漫,你問問他們,問問他們到底為什麼而接近你?!問問他們知道多少有關你的事?!!」

非凡宇雖是一驚,心下卻仍不懼,但當他隨著皇的話語,將視線轉至一直站在皇附近的雪漫漫,以及站在自己後方不遠處的亞當身上之時,懼意卻漸漸顯露出來。

雪漫漫側過了身子。

亞當則低下了頭。

非凡宇並不懼他們究竟目的為何,他所懼的,是皇的話,越來越刺入自己內心的深處。

皇卻仍然不願打住,再度以低聲傳音,卻又如雷一般的話語劈進非凡宇的心裡:
 『甚至還有一個人,你最信任的人,根本就是,我派到『蒼穹』的臥底!!』

非凡宇瞪大了眼睛。

即使不願意去懷疑,他還是無法克制自己的視線,開始在所有伙伴的身上巡移。

皇驀然揚聲,震撼了整個大殿:
 「更何況,『蒼穹』之中,還有一個『魔族』的臥底!!」

非凡宇向冷零、影、流、雲、無情公子、方不白、風破天、劍三十……等每個他最信任的伙伴望去,卻再也找不到讓他恐慌的證據。

他終於略略地放下心。

但這時,他的眼神忽然又瞄到了一人。

就好像在茫茫人海中,不知道為什麼,你就是會看到某人一般。

然而非凡宇很快地轉開了視線,更忍不住自己笑了起來。

笑自己為什麼那麼傻?怎麼可能是呢?

但那人的神情,卻仍然留在了他的心上。

他忽然領悟了那神情所代表的意義,所以他愣住。

然後他轉頭,每一寸的移動,都像要耗盡所有的心力。

他臉上的笑容,像嫩綠的草,忽然遇上了寒冬。

被冰雪,覆蓋而凍結。

他看到了她。

夜舞。

 「夜吟風嘯月!!你父皇為了讓非凡宇和我作對,不惜派了他至親之人進入『蒼穹』臥底,更假意與非凡宇談情,藉此灌輸他錯誤的想法,此種作為,實在令人心寒不已!!」

夜吟風嘯月並沒有看皇。

他的目光深遠,似乎亦有著遺憾。

遺憾的是,這一部份,皇,並沒有說錯。

 「皇宇我兒,魔界的臥底不是別人!!」

 「就是夜舞!!」

就是夜舞!!

就是夜舞……

「笨宇,如果你不能喜歡我了,你會如何?」

 「為什麼不能喜歡妳?」

 「你別問,就回答我。」

 「不會有那麼一天。」

 『到了現在你還不清楚嗎?你還不明白自己的可笑嗎?你的家人根本不是家人,你的友情充滿了虛假,甚至是你這一生唯一的愛情,都不過是一場夢幻!!是我的安排!!都是我的安排!!你是我的棋子!!被我捏在手上的棋子!!要放在棋盤上的哪個地方,由我來決定!!』

皇的傳音雖然只有非凡宇能聽到,卻有如山洪、如海嘯:
 『你連自己的人生都無法選擇,憑什麼,決定你自己的名字!!!?』


第八十三章 泣著血的劍 加入書籤


非凡宇幾乎,便要崩潰。

從來不曾,如此地,接近過,崩潰的邊緣。

但夜吟風嘯月的聲音,卻彷彿又在耳邊響起。

「你相信你所深愛的人?」

「相信。」

「相信,不是那麼簡單的一件事,不要輕言出口。」

 「無論如何,我都相信。」

無論如何,都應該相信。

非凡宇從崩潰的邊緣清醒。

清醒,而深情。

他忽地離開了皇,走到夜舞身邊。

 「記不記得,我對妳說過的話?」
非凡宇的聲音平和而溫柔,就像是兩人之間,不曾有過任何的鴻溝。

夜舞卻低下了頭不敢看他,她的目中有著太多的愧疚和悲傷,難以用言語闡明。

但非凡宇不在乎,他輕輕地托住夜舞的下巴,將她的臉抬起,深深地道:
 「不管怎麼樣,我都相信妳。」

夜舞愣住了。

跟著豆大的淚從她的眼中滾落,她好想任性地撲進非凡宇的懷裡,好想大聲地告訴他,她沒有欺騙他的感情。但她卻不能,因為,非凡宇仍然不知道最為關鍵的那件事,因為那件事……她和非凡宇,就不可能在一起。

我真的愛你……笨宇……

但是……我不能愛你……

忽然大廳整個暗了下來。

並不是天色變得昏暗,也不是火燭熄滅。

而是一種怪異絕倫的黑暗,令人感到無比恐怖的黑暗,覆蓋了整個大殿。

一些女子的尖叫聲響起,卻又在同時,黑暗再度退去。

眾人卻仍然感受到了那股恐懼,他們向那股恐懼的來源望去。

大殿中央,站著一人。

或許,不該說是人。

比諸於常人,更高了兩個頭以上,全身上下黑袍翻滾,將面目亦遮蓋住。

而他散發出的恐懼和死亡氣息,有如大漠風沙,所到之處,荒煙蔓草。

 「人類……如螻蟻般的人類……聚於此處,欲要滅吾之魔族?!」

那人忽然開口,聲音有如自地獄而來。

冷蕭握緊了拳頭,全身不住流出冷汗,卻仍然忍不住興奮自語道:
 「終於來了!」

魔主,夜敕飛雲滅!!

大殿中靜的連眾人自己的呼吸聲,都清晰可聞,即使眾人都未見過魔主,但卻沒有一個人懷疑他的身份,只因他所散發出的荒蕪黑暗之氣息,即使在最黑暗無光的夜裡,亦不曾感受過。

 「吾女夜舞。」

轟地一聲,非凡宇有若被天雷擊中,呆愣當場。

夜舞,是……魔主之女?!!

夜敕飛雲滅的身軀彷彿不似真實,聲音卻字字重鎚入他的心中:
「妳和此人的感情,必須做個了斷,身為魔界公主,豈能與卑賤之人類相戀?!」

非凡宇看向夜舞,目中充滿了不可置信。

夜舞卻終於抬起頭望向非凡宇,那一雙絕美的大眼,如今卻被淚水遮蓋而朦朧。

 「你在說什麼笑話?!」
非凡宇看到了夜舞的眼神,已經無法說服自己這一切都是謊言,但他卻仍然忍不住,大聲喊了出來:
 「就算她是你的女兒,你也沒有資格控制她!!」

夜敕飛雲滅冷冷地望向他,聲音沒有絲毫情感:
 「卑賤之人,憑什麼斥喝於吾?!」
他的每一句話,都在大殿中引起隆隆的回音:
「莫非,你還想再受一次天雷之苦?」

非凡宇震住。

他瞪大了眼睛看著魔主,馬上便得到了回應:
 「沒錯,非凡世家,乃吾所召之『滅絕眾生之雷』所滅!!」

震耳欲聾!

兇手,竟為魔主!

雖然也曾猜測使用天雷之人應為「魔族」,但畢竟一直沒有確切的證據,故就算非凡宇在面對魔界三將時,亦沒有太過激烈的反應。

然而如今,夜敕飛雲滅卻就在面前,直接承認了他就是兇手。

那一道道瘋狂的雷光,有如又出現再眼前,舞動著,奔繞著。

就算家不是家……

仇恨依然存在!

非凡宇一直以來深埋在心裡的憤怒之火終於被點燃,有如將要燎原一般,在他的眼裡熾熱地舞著。

夜舞聽到夜敕飛雲滅所說的話,卻是淒然。

笨宇……你懂了嗎……?

我不可以愛你……你也不會再愛我……

因為,我的父親……

就是滅了你全家的兇手!

夜舞轉向了夜敕飛雲滅,她的目中有著恨意,卻也有著一生不可割捨的深深親情。

 「爹……我……」

夜敕飛雲滅右手一揮,一把通體漆黑的劍憑空出現在夜舞手裡。

也將無限的痛苦和負擔,交在了夜舞的手中。

 「殺了他。」

夜舞身軀一顫,幾乎便要暈厥。

跟著她反而靜了。

當她惶亂到了極點之時,很奇怪地,心緒好像卻平靜了起來。

她的眼前,彷彿看到了非凡宇因為家人盡亡,而痛苦地扭曲的臉。

她又彷彿看到了娘親臨死前,因為自己不在身邊,而深深寂寞的眼神。

娘……我答應過您的事,一定會做到……

但是……您要我去找爹……要我聽他話的時候……

可曾想過,會讓我如此痛苦?

夜舞望著非凡宇,望著這個她深愛的人,她的左手微微顫動了一下,幾乎便想要去拉住他的手。

但她卻又縮了回來,因為她看到了非凡宇的眼神。

非凡宇深深瞪視夜敕飛雲滅,他眼中的冰冷之火,夜舞從未見過。

一剎那間,夜舞似乎看到非凡宇正用那冰冷的目光看著自己。

不可能了嗎?

笨宇,今生今世,我們不可能了嗎?

夜敕飛雲滅看出了夜舞的猶疑,他忽然用魔族特有的心靈傳話,重重地打入了夜舞的心內:
 『殺了他!!妳不殺,我就親自動手!!!』

夜舞渾身發抖。

她的淚,不停地流,但她的心緒,卻似乎忽然到了那竹林中,看到了前方湖畔,一片紫色的花海。

那時非凡宇輕輕地,握緊了她的手。

笨宇……

帶我走……

夜舞手中的長劍。

瞿然刺出。

帶我去一個……

只有我們兩個人的地方……

********************************************************************

大殿中傳出一陣驚呼。

在兩人附近的江湖豪客,並不了解兩人的關係,更不敢冒然在夜敕飛雲滅眼前出手。

而「蒼穹」眾人,對於夜舞會出劍刺非凡宇,俱皆感到震驚,更因為在較遠的門口處,而根本來不及阻止。

夜吟風嘯月距離亦遠,但以他的輕功身法,要阻攔並非不可能。然而他卻並沒有要出手的意思,只是靜靜地看著夜敕飛雲滅和夜舞,眼裡現出了奇特的神彩。

妹子,要怎麼做,由妳來決定!

來得及,又有意願出手的,只剩兩人。

其中一人,當然是皇。

皇聽到夜敕飛雲滅命令夜舞殺了非凡宇之時,面上仍然帶著似乎含有深意的微笑。

他甚至想要稱讚夜敕飛雲滅的演技,幾乎要連他都騙了過去。

但當夜舞真的刺出那一劍時,皇卻倏然變了臉色。

冷蕭也一樣,在那一瞬間,冷蕭忽然領悟了問題所在。

魔界三將之所以不照劇本演出,逕自去阻截「蒼穹」等人,也是同樣一個理由。

夜敕飛雲滅,不是在演戲!!

被利用的人,反過來,利用了自己!!

 「他要殺非凡宇!!」
冷蕭大叫出來的同時,皇已經不在他原本的位置。

而另一來得及出手之人,則是方不白。

方不白一直在注意他們的神情。

當他看到夜舞最後的表情之時,就知道事情不妙。

雖然距離較遠,但方不白的輕功,卻不受這樣的距離制限。

他甚至比皇還更早了一剎那,到了夜舞和非凡宇身邊。

皇和方不白,一齊對夜舞出手。

方不白的目的,僅是要制止夜舞這一劍。

但皇,卻要對夜舞下殺手!

天榜第一和第三同時出手,威力豈止一般,皇掠過的地上,青石石板盡皆翻捲而起,招式才遞到一半,殿內的燭火竟受到氣流擾動,劇烈地晃盪了起來。

方不白的招式卻是無聲無息,甚至可稱之為平淡,但看見之人卻都起了一種錯覺,有如大夢方醒,逕自茫然。

兩大絕世強者的招數,同時向夜舞遞去,卻也同時,被消之於無形。

一道巨大的黑色身影,倏忽翻湧而起,將兩人的招數盡皆接下。

魔主,夜敕飛雲滅!!

而身處於核心的非凡宇,也看見了夜舞的劍,向自己刺來。

劍,非常地快。

在非凡宇的眼中,卻十分地慢。

他的神情卻並沒有震驚無措,只因為他相信夜舞。

相信那個,俏立於大道上,身穿琉璃綠衫的女孩。

 「我是夜舞,夜涼如水的夜,星辰飛舞的舞。」

 「我……我叫非凡宇。」

 「太好了!交換過名字,我們現在是朋友了!」

劍勢毫無偏差,直刺向非凡宇的胸口。

非凡宇卻仍然相信。

相信那個,蠻不講理,卻又纖細而容易受傷的女孩。

 「都,沒,有,人,陪,我,玩!!」

 「妳是小孩子嗎?!自己去玩啊!」

「你真的不跟我出去玩?」

劍尖,觸到了胸口前的肌膚,泛起一絲冰寒。

非凡宇相信,他依然相信。

相信那個,天真可喜,笑起來,有如星光燦爛的女孩。

 「如果有一天你七招敗盡天下英雄,我就給你更大的獎勵。」

 「什麼獎勵?」

 「或許,我可以親你一下。」

刺入了肉,滲出了鮮血,有如再也忍不住的眼淚,緩緩落下。

非凡宇還是相信。

雖然他的手開始顫抖,他的心劇烈跳動。

但他還是告訴自己要相信。

相信那個,為了自己,付出了真情的女孩。

 「笨宇。」

 「嗯?」

 「你覺得……」

 「覺得什麼?」

 「你覺得我怎麼樣?」

劍勢,依然未停。

夜舞的眼中,充滿了溫柔。

劍,卻將要刺入非凡宇的心臟。

非凡宇終於無法再……相信下去。

他徹底地崩潰。

因為夜舞的這一劍,讓他完全地,失去了求生的意志。

非凡宇的眼前閃過了許許多多的過往片段,有如江河滔滔,不斷地逝去。

他知道自己將死,但他不懼死,死在夜舞的手裡,或許是他悲傷的一生,最好的結局。

但因為有死。

所以有生。

最終的領悟,超脫了非凡宇自身的一切,在無法控制之下,劍,彷彿有了自己的靈魂。

「生字訣」!

一陣蒼茫。

蒼茫中,非凡宇似乎看到了,夜舞的笑容。

從悲傷中解脫,卻又有著不捨的笑容。

蒼茫消逝。

夜舞的劍停了下來,因為非凡宇手中的「羽殤」,刺進了夜舞的心臟,又從背後,穿了出去。

 「從今而後,一生一世,由我來保護妳。」

劍尖,泣著血。


第八十四章 帶我走…… 加入書籤


非凡宇從蒼茫中回神。

卻沒有辦法面對眼前的景像。

夜舞嬌慵地笑了一下,身軀向著非凡宇軟倒了下去。

非凡宇第一時間想抽出劍,但馬上又想到絕對不行,他鬆開了「羽殤」,兩手接住夜舞。

他的臉上,開始浮現出了恐慌。

他看著夜舞蒼白而無一絲血色的臉龐,心中的痛悔開始下墜,墜入了無盡深淵,墜入了無法感覺之處。

事態驟變,大殿中一陣慌亂,皇眼看非凡宇無恙,中劍的反而是夜舞,當即負手身後,微微冷笑起來。夜敕飛雲滅卻無法接受這樣的結果,明顯地震怒,沉聲喝道:
 「卑賤的人類,放開我女兒!!」

夜吟風嘯月的表情滿是複雜,決定放手讓非凡宇和夜舞自己做出決定的他,也並未料到會有這樣的情況,夜舞畢竟是他的親妹子,他的心裡,也忍不住一陣痛楚。

方不白則是最鎮定的一人,他知道夜敕飛雲滅極有可能痛下殺手,當即喝道:
 「無情兄、劍前輩!」

無情公子和劍中之神不待方不白開口,早已一左一右護住了非凡宇和夜舞,三人
圍成了一個圓圈,就算是夜敕飛雲滅,也無法攻入。

夜敕飛雲滅卻只是微微冷笑,並沒有動作,適才他硬接皇和方不白聯手一擊,早已受了內傷,只是勉強忍著沒有顯露出來。

風破天和冷零互望一眼,馬上知道冷零的想法,當即站住了門口位置,其餘「蒼穹」眾人,亦都或內或外,各自尋找足以支援非凡宇的地點。

 「亞當!!快過來救舞!!快點!!!」
非凡宇霍然想起亞當,瘋狂大喊起來。

亞當低著頭走向他,卻難以啟齒:
 「我……無法再用一次『生之逆』……」

非凡宇一震。

他驀地想起之前他命亞當救劍中之神時,亞當曾問過他是否確定,又再想到適才皇說的話,他忍不住目睚欲裂,怒聲道:
 「這一切你都知道?!!」

亞當不敢直視他的眼睛,口裡卻連忙否認:
 「我並不是知道地那麼清楚,相信我,我並沒有要害夜舞的意思。」

非凡宇不再理會他,逕自看著懷裡的夜舞,夜舞已然氣若遊絲,非凡宇悲慟欲絕,斷斷續續地道:
 「妳…為什麼…」

夜舞幽弱一笑:
 「生字訣……你果然……悟出來了……」

非凡宇在一剎那間,忽然了解了夜舞並不是真正想殺自己,反而是想藉自己的手,以求得解脫,他霍然震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做了多麼可怕的事。

 「笨宇……以後……我不會再打你了……」
夜舞忽然勉力轉頭,望向夜敕飛雲滅,吃力地道:
 「爹……女兒先走一步……這一條命……我賠給您……答應我……不要殺……笨宇……」

夜敕飛雲滅冷哼一聲,黑袍翻湧,看不到他的面上表情。

亞當一直站在兩人身邊,臉上有著無窮悔恨,忽然他雙手高舉,開始唸起了咒語:
「在天界諸神之上的權柄,在無盡穹蒼之中的榮耀,以吾之生命哀求,以吾之生命呼禱,以吾之生命交換,以吾之生命做為最終的祭品,請求賜與所有吾需要的力量,包括使人重生。」

一道環形強光自亞當身周的地面發出,直衝天際,跟著自行聚合,向著亞當頭頂直落而下,但卻在堪堪要回到亞當身上時,倏然消失地無影無蹤。

亞當用最後的禁咒,以自己的生命力換取精神本源,然而卻只換來一陣寂靜,他忍不住大吼了出來:
 「天不給我力量嗎?!那我就逆天!逆天有什麼了不起?!!」

說完他倏地蹲了下來,開始唸起了「生之逆」的咒文:
「背逆了一切的定理,違反了亙古的常規,完全只以吾之命令為尊!!」

亞當忽地吐出了一口鮮血,卻仍然唸了下去:
「由靈魂結合而成的生命之流啊,請聽吾的命令,逆流而上吧!!吾以吾之名請求汝等,即使被神所懲罰,也將由吾一人承擔!!」

奇特的光彩開始在夜舞的傷口流轉,然而忽地一聲巨響,一道天雷破開殿頂,直擊而下,分毫不差地轟落在亞當和夜舞之間,切斷了那一道生命之流。

亞當大怒,抬頭狂吼:
 「天你娘的!!」

亞當似乎完全變了一個人,再也不是天真的少年,而是活了八百年的逆天神族,他目中暴射神光,再度開始唸起咒文,然而唸到一半,卻再也支撐不住,五官中汨汨湧出鮮血,軟倒了下去。

方不白連忙扶住亞當,非凡宇也忍不住擔心地望著他,方不白幫亞當檢查了一下,對非凡宇點了點頭。曲煙則緊張地奔了上前將亞當接過,目中流露出了憐惜之意。

非凡宇鬆一口氣,再望向亞當的目光之中,又像是回到了從前,三人一起愉快地旅行,一起為「蒼穹」命名的那段時光。

非凡宇知道,亞當已經用了他所有的力量。

而如果亞當救不了夜舞,就再也沒有人,可以救得了夜舞。

他的目光轉回夜舞的臉上,已然有了決定。

他的神情絕決,忽然伸手,將「羽殤」輕輕拔了出來。

奇特的是,夜舞的傷口竟也沒有再流出鮮血,似乎亞當的「生之逆」,多少還是起了一點作用。

然而被刺穿的心臟,仍然沒有復原。

夜舞的臉上,已經瀰現了倦意,只要她閉上眼睛,就將會離去。

非凡宇愛憐地看著夜舞,看著她的眉,看著她的唇,看著她的眼,一遍,又一遍。

跟著他將羽殤舉起,對準了自己的心臟。

 「不要這樣……」
夜舞忽然勉力說道。

非凡宇的手悲痛地凝在空中,並未放下。

夜舞的聲音雖然柔弱,卻仍一字字地傳進他耳中:
 「不要這樣……我要你活下去……」

非凡宇用左手輕撫上她的臉頰,緩緩地搖頭,語氣異常堅定:
 「不可能的……我沒有辦法再承受……失去妳的痛苦……」

夜舞淒然一笑:
 「可以的……你可以的……笨宇……我想跳最後一隻舞……給你看……」

非凡宇心中一酸,說不出話來,都已經傷成這樣,又怎麼還可能舞呢?但他不敢這樣告訴夜舞,只能勉強自己微微一笑,但笑容,卻是無比苦澀。

夜舞輕輕嘆了口氣,跟著卻真的……

舞了起來。

一時間,大殿內身影流洩,夜舞的舞有如流雲,有如微光,虛無縹緲,卻又似乎真實。

不只是非凡宇,在大殿中的所有人,都看到了夜舞的舞。

是那麼地美,那麼地充滿了對生命的渴望,對愛情無怨無悔的犧牲。

 方不白震驚地看著滿室舞姿,卻也同時看到,夜舞仍然躺在非凡宇的懷中,他忍不住喃喃地道:
「意念之舞……是意念之舞!!」

非凡宇也痴了,他已完全沉醉在夜舞的舞中,不可自拔。

夜舞的舞,深深地映入了他的心裡,這一輩子,都絕不會忘記。

這場舞是夜舞對他的自白,對他最後的傾訴。

他幾乎忘記了夜舞在他的懷中,逐漸地步向死亡,而逕自沉醉在這最後的舞中。

從這場舞,他得到了一切。

 「去他的天!!」
忽然一個蒼老的女子聲音響起,打斷了夜舞的意念之舞。滿室舞姿登時消散無蹤,只剩下非凡宇懷中的夜舞,那一絲溫暖,仍然留存。
 
一個老態龍鍾的婦人自席間緩緩步出,她全身上下滿是藥袋香囊,步履蹣跚,聲音卻有若洪鐘:
「去他的天!!這麼好的女孩子!!怎麼可以不救!!!」

劍中之神看見那婦人,先是愣了一下,跟著驀地大喊道:
 「『回春中原』莫昭涯!!四十年前名滿江湖的女神醫莫昭涯!!!徒兒!!你老婆有救了!!夜舞有救了!!」

非凡宇一震,向那婦人望去,卻見她看了劍中之神一眼道:
「想不到我退隱江湖四十年,還會有人記得。」
跟著她急步走至兩人身邊,彎身探了一下夜舞的脈搏,跟著冷冷地道:
 「一劍穿心,也不知是哪個天殺的人那麼狠心!!」

非凡宇並不在乎她的諷刺,緊張地問道:
「前輩……她……?」

莫昭涯緩緩地道:
「或許還有救,外部的傷口十分奇特地自行凝合,所以多撐了這些時候。」

非凡宇大喜,感激地望了亞當一眼,跟著大聲道:
 「前輩求您救救她!!」

莫昭涯瞥了他一眼,冷冷地道:
 「我可不是為了你這種沒良心的男人救她,只是這麼好的女孩,死了豈不可惜?!」

說完他霍然抬首,朗聲道:
 「我需要幾味較為特殊的藥材,諸位英雄誰有龍心、半天水、花開花落、刀背草?!請借我一用!」

亦紛飛第一個站了出來,將一個琉璃做的小瓶子交給莫昭涯,恭聲道:
 「此為半天水。」

跟亦紛飛一樣,諸豪盡皆被非凡宇的真情感動,紛紛將絕不外傳的獨門藥方拿了出來。雖然莫昭涯所求俱是極為難得之藥材,但在座眾人皆為一方之霸,身上珍貴名藥不少,故不多時,便集齊了所需之材料。

莫昭涯微微點頭,跟著忽然轉向了皇道:
 「還要向『天下』之皇要一株『天下唯一』!」

冷蕭霍然怒道:
 「放肆!『天下唯一』乃天下獨有名藥,十年僅生一株,豈能如此給妳?!」

莫昭涯微微冷笑,只是看著皇。

皇沉吟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就給她吧!」

冷蕭一愣,卻也不敢再說什麼,很快就有人自內殿將藥材取來。

莫昭涯抱起了夜舞,對非凡宇道:
 「我帶她去內室,誰都不準進來,包括你。」

非凡宇已經漸漸了解她的脾氣,不敢違背,恭聲道:
 「是,求前輩一定要救活她!!」

莫昭涯淡然一笑,在宮女領路下,進了內室。

度日如年。

這是非凡宇在等待時的感覺。

而大廳中所有的人,也希望知道到底結局會是如何,所以並沒有人有太大的動作,只是各自低頭,議論紛紛。

  非凡宇的伙伴們,則都暫時拋開了對非凡宇身份的震驚,而嘗試要安慰非凡宇,但並沒有太大的用處。

  皇和夜敕飛雲滅,一直靜靜地看著對方,一人一魔,都沒有說話,但目光中隱含的熾熱烈燄,卻有如要將對方燒盡一般地明顯。

兩大絕世高手的爭鬥,因為這次的事件,開了端。

終於。

內室中傳出了莫昭涯的呼喚:「非凡宇!你一個人進來!」

非凡宇強忍顫抖的欲望,一步步地向前走去。

他推開門,深怕眼前見到的,會是夜舞冰冷的身軀。

然而眼前卻只有莫昭涯一個人,以蒼老卻充滿生命力的的聲音對他道:
「你是否願意為了夜舞,捨棄這一切?」

非凡宇一愣,化成了灰而崩散的石桌,「蒼穹」和諸多好友的身形,皇虛假無比的笑容,夜敕飛雲滅猙獰的臉孔,一一在他的眼前掠過。

最後,那張如水清,似月柔的臉龐,那一襲在黑夜裡,依然明豔的綠衫,定在了他的眼前,有如伸手便可觸及之處。

笨宇,帶我走,帶我去一個,只有我們兩人的地方……

 「願意,我願意!」

第八十五章 從此以後 加入書籤


十年後。

大陸東南方的一座孤島上,一對中年男女在清晨微光中的海邊,漫步著。

中年男子摟著女子的腰,愛憐地吻了一下她的秀髮,輕輕地道:
 「已經十年了……」

女子抬起了頭,給了他一個俏皮彷彿仍是少女的笑容,佯裝生氣地道:
 「從什麼時候算起已經十年了?離你刺我那一劍,已經十年了?想不到你竟然還敢提,不怕我報復嗎?」

說完做勢欲打,男子連忙逃開,兩人一前一後地在沙灘上追逐起來。

笑聲,在風中被吹散。

驀地一陣劇烈的咳嗽聲,女子摀著胸口,停下了腳步。男子連忙奔到她身旁,溫柔地輕撫她的背:
 「還好吧?」

女子微笑著點點頭,輕聲道:
 「都要多謝莫神醫幫我治傷,還有她告訴我們這個島……只是,要你一輩子都陪著我留在島上,太委曲你了……」

  這一對中年男女,果然就是非凡宇和夜舞,十年的時光在他們臉上,並沒有刻下太大的痕跡,而只是增添了無數幸福的回憶。

非凡宇輕輕吻了一下夜舞的臉頰,真誠地道:
 「為了讓妳的傷勢不再惡化,就算要我待上十輩子,我也願意。」

夜舞甜甜一笑,跟著忽然又轉為悵然:
 「不知我爹……還有我哥哥……他們現在如何?」

非凡宇嘆口氣:
 「夜兄以自身之名和妳父親訂立契約,讓我們兩個得以離去,實在讓我感動。」

夜舞點頭,目中現出擔憂:
「魔族之名非同小可,不知道我哥還有沒有機會,脫離我爹的掌握……」

非凡宇握住了她的手:
「放心,以夜兄如此人才,必然不會有事。」

夜舞微微點頭,將頭埋入了非凡宇胸口。

非凡宇仰首,看著蔚藍蒼穹,語氣中,充滿無窮懷念之意:
 「還有那些好兄弟,好朋友!要不是有他們拼死相護,我們又怎麼可能在『天下』的追殺下,全身而退?」

夜舞沉默,因為她知道,非凡宇最捨不下的,就是「蒼穹」的伙伴和那些好朋友們。

非凡宇忽地一笑,開朗地道:
「妳還記不記得亞當那傢伙,在我們要分開的時候,哭喪著臉跟什麼似的,真是不能相信他是已經活了數百年的神族。」

夜舞也忍不住笑了起來道:
「對啊!還有曲姊姊,也是哭成了淚人兒。」

「不只呢!!我大哥跟我說,他看到我師父竟然也偷偷地躲到後面哭,還有……」

兩人的笑聲在風中迴盪,就像要把一切從前所經歷的悲傷,都徹底地遺忘。

終於,笑聲逐漸停了下來,只剩下兩句生死不渝的眷戀:
「但是現在……只要有妳就夠了……」

「我也一樣…只要有你……」

兩人的身形依偎在一起,久久不離。

 「爹!娘!!害不害臊啊?!!」

忽然一個稚嫩的童音傳來,一個綁著兩根馬尾,可愛非常的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跑到兩人身邊,衣著雖然簡陋,卻蓋不過她兩眼的靈動之氣。

非凡宇和夜舞相視一笑,夜舞蹲下來捏了捏她的臉頰:
 「怎麼今天那麼早起啊?」

這女孩便是兩人的女兒,年方五歲,名為非凡舞,只見她刮了刮臉道:
 「不早起怎麼會看到爹娘在這邊羞羞臉?」

非凡宇朗笑,一把將非凡舞抱起:
 「老實說,到底什麼事?」

非凡舞眼神閃爍,扭捏地道:
 「哥他……說要離島……叫我別跟你們講……」

非凡宇一愣,望了夜舞一眼,跟著兩人便如驚鴻般齊齊掠起。

非凡舞只覺在爹的臂彎中異常安穩舒適,兩旁景色有如流星般不停閃過,不由得開心地笑了起來。

很快地,三人已來到島上唯一的港口。

非凡宇將非凡舞放下,走了上前。

所謂的港口,也只是一塊長形的木板,木板尾端繫了一艘平時非凡宇用來捕魚的小船。

只見一個身材修長的男童,站在小船旁,背對著三人。

非凡宇嘆了口氣,喚道:
 「夜兒。」

這男童便是非凡宇和夜舞的獨子,非凡夜。

他聽見父親的叫喚,卻沒有回頭,只是淡然道:
 「我要出去看看。」

夜舞跺了跺腳,掠上前道:
 「你才七歲,要出去哪裡?!」

非凡夜仍不轉身,只是淡漠地道:
 「現在不出去,到了七十歲,還是在這個島上。」

夜舞又氣又急,非凡宇卻握住了她的手。

只見非凡宇的臉上,流露出一種了解的神情,又有著一種欣慰之意。

他看著非凡夜細瘦的背影,緩緩地道:
「我知道你不想讓我們看見你哭,所以你不轉頭。沒有關係,我不會強迫你,我也不會不許你出去。」

夜舞大驚:
「笨宇你說什麼?!這怎麼可以?!!」

非凡宇搖手制止了她,繼續道:
「你可以盡量地出去闖蕩,但我只要你記著一件事。如果累了,就回來,我們會在這裡等你。」

非凡夜沉默良久,緩緩地吐出兩個字:
「謝謝。」

在非凡夜七歲的那一年,他離開了家人。

開始自己充滿傳奇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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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凡宇和夜舞,就這樣在小島上,不知世間愁苦為何物地過了下去。

其間他們收養了一個不知從何處飄流過來的少年小天,非凡宇收其為徒,並傳其四大劍訣。

而小天和非凡舞,在非凡舞十七歲時,亦提出了離島的要求。

在非凡宇鼓勵的微笑,夜舞不捨的眼淚中,兩人踏進了非凡夜早已前往挑戰的世界。

孤島上,只剩非凡宇和夜舞兩人。

但他們並不孤獨,因為他們有了彼此,就等於有了全部。

然而時光飛逝,往往難以察覺。

尤其是歡樂的日子,總是會在來不及挽留的時候就結束。

很快地,自夜舞被非凡宇刺了那一劍算起,已經過了五十年。

兩人鬚髮皆白,但情感卻隨著時間而越深。

匆匆地五十年,其間的歡笑,其間的眷戀,有如流水般地逝去。

成為回憶,永留心底。

而夜舞的生命,也終於到了盡頭,有如一枝將要燃盡的燭,默默地飄盪在從不止息的時間之風中,隨時都有可能靜靜地熄滅。

相守五十年,兩人已無分彼此,情感之深,難以描述。

非凡宇緊握著夜舞的雙手,看著她蒼老的容顏。

他緩緩低頭,吻上了夜舞乾枯而蒼白的唇。

溫熱的淚,緩緩地流了下來。

夜舞微微笑著,輕輕地道:
 「你從來不哭的,為什麼要哭了呢?」

非凡宇哽咽:
 「我……」

夜舞將右手自非凡宇手中抽出,輕輕地拭去非凡宇臉上的淚,寬懷地道:
 「沒有關係,你哭很好,一定要,學會怎麼哭……」

非凡宇搖頭,悲慟令他無法言語。

夜舞忽然神色一正,直視著非凡宇雙眼:
 「答應我一件事,絕對要答應我。」

非凡宇點頭道:
 「我答應你,無論什麼事。」

夜舞淒然一笑,幽幽地道:
 「我走了以後……你絕對,不可以輕生,一定要……活下去。」

非凡宇苦澀地道:
 「我可以答應妳,但妳走了,我必然也不能再活多久……」

夜舞搖頭,勉力道:
 「不行,你絕不能死。」

她看著非凡宇的臉,只覺得有太多的不捨,有太多的眷戀,她的眼中忽然閃過了一絲盼望,又似乎下了某個決定,她深吸一口氣,緩緩地道:
 「還有……我希望,你去找皇……」

她望著非凡宇,眼中有深深地企盼:
 「去認他,做你的父親。」

非凡宇一震,惶惑地道:
 「但都已經過了那麼多年……他,也應早已去了……而且我都已經那麼老了,去找他還有什麼意義呢?」

夜舞搖了搖頭,堅定地道:
 「去找他,答應我,只有這樣,我們才有可能……」

非凡宇更是茫然,迷惑地道:
 「才有可能如何?」

夜舞忽地一笑,笑容中,有淒清,有幽怨,有無奈。

有憐惜,有痛心,又有著無盡的歉意。

她看著非凡宇的眼,靜靜地看著非凡宇的眼。

用所有的情感,所有從開始到結束,一切的情感,說出了最後最後的一句話:
「笨宇,纏綿了五十年,是不是可以讓你的痛苦,稍微減輕一點………」

非凡宇一愣。

再一驚。

跟著而來的是一個意念。

一個他絕對不願意去相信的意念。

再接著而來的是恐懼。

害怕一切如他所想,一切如他所猜測一般的恐懼。

害怕一切,只是一個夢境的恐懼。

非凡宇張開了眼睛。

眼前看到的,是數百對眼睛。

而他所身處的地方,則是「天下」內宮大殿,「承衍廳」!!

是夜舞被他刺中心臟的那個大廳!!

他的懷中,躺著的,是夜舞的身軀。

冰冷,已無生息的身軀。

從那場舞,他找到了一切。

但卻是夜舞給他的一切。

只是場夢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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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笨宇!你看!這個島真的好美!」

 「沒有妳美。」

 「貧嘴!!快!我們比比看,誰先跑到沙灘那一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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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笨宇……我……好像懷孕了。」

 「真的?!!真的?!!我要當爹了?!!我要當爹了?!!男的還是女的?!」

 「傻瓜!又還沒有生出來,怎麼知道是男的還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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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說……中原現在怎麼樣了?」

 「我才不管中原怎麼樣了,我只在乎,老婆大人還有肚子裡的小寶貝怎麼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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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了!!出來了!!舞!!」

 「男的……還是女的……?」

 「等等,我看看……男的!有小寶貝!!是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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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都走了……」

 「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孩子大了,一定得讓他們自己出去闖闖。」

 「笨宇,以後,就剩下我們兩個人,你會不會覺得無趣?」

 「怎麼會呢?只要有妳,就夠了……」

 「我也一樣……只要有你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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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笨宇,纏綿了五十年,是不是可以讓你的痛苦,稍微減輕一點……」

只是場夢的一切。

終究會醒。

而且……

從來不曾真正地擁有……

第八十六章 絕不讓妳離開我 加入書籤

非凡宇茫然地看著四周,心中那令他無比恐懼的意念無法抹去。

他緊抱住夜舞逐漸失去了溫暖的身軀,大吼了出來:
 「不!!這不是真的!!」

曲煙不知何時,已然半跪在他的身旁,輕柔而帶著無限哀憐地道:
 「這才是真實……你剛才經歷的,都只是,舞妹子給你的一場夢……」

非凡宇瞪大了血紅的雙眼,直直地看著曲煙,卻彷彿聽不見她講的任何一個字。

曲煙卻仍然,繼續講了下去:
 「舞妹子…不願意你就此隨她而去,所以,她用了最後的心力,放入了她全部的感情,為你跳了最後一場舞……也給了你……那一場夢……」

非凡宇驀地大吼:
 「不可能!舞她明明就被莫神醫救活了!!師父!!師父在哪?!是你跟我說的對不對?!是你說莫昭涯是四十年前名滿天下的『回春中原』,只要有她在,一定可以救活舞的對不對?!!」

劍中之神一愣,臉上佈滿了疑惑,卻又不敢太過刺激非凡宇,只好唯唯諾諾地道:
 「這……我應該是有這麼說過……」

非凡宇卻愣住了。

只因劍中之神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非凡宇被不能置信的痛苦覆蓋,令他極端不願相信的意念快速閃過。

不可能……難道連莫神醫的出現也是假的……從莫神醫說的那句「去他的天」開始……就都是假的?

我以為被那句話驚醒,從舞中驚醒,但其實……卻是陷入了舞裡??那五十年……全是幻境??

  「不可能!!!!!」

非凡宇狂吼,從虛幻中清醒的真實,讓他已不知該如何面對和承受。

曲煙臉上滿是悲傷,緩緩地道:
「舞妹子……在走之前……除了告訴我她給你的夢境之外,還要求我轉達幾句話給你……」

非凡宇倏地望向曲煙,而他的臉,已被悲傷扭曲。

曲煙深深地望著他,靜靜地道:
 「她要你……盡情地哭出來……她才會……去的安心……」

非凡宇劇震。

他愣愣地看著夜舞蒼白已無生息的臉。

緩緩地,伸手,撫摸著夜舞的唇。

他似乎聽得到。

夜舞對他說的話。

「你哭很好,一定要,學會怎麼哭……」

非凡宇看著夜舞。

他想要放聲大哭出來,將所有的悲傷,盡情地宣洩。

然而他看著夜舞,心中卻是一片空而曠的慘白。

良久。

非凡宇忽然抬起頭,呆呆地望向曲煙。

他的目中,有著哀憐,有著徬徨,有著乞求。

 「我……哭不出來……真的……哭不出來……」

曲煙一驚。

她知道非凡宇如果不哭,將永遠,也離不開這道悲傷之河。

但非凡宇的目光,卻令人心碎。

曲煙只是看了他的目光,就再也忍不住,自己先哭了出來。

跟著她霍然抬手,狠狠地,甩了非凡宇一巴掌。

 「為什麼哭不出來?!哭啊!!舞妹子要你哭啊!!她已經死了!!你看清楚!!你懷裡的夜舞已經死了!!你為什麼不哭?!為什麼不哭?!!」
曲煙哭喊著,她渴望能將非凡宇打醒,讓非凡宇面對夜舞已走的事實。

但非凡宇卻仍然呆呆地望著她,跟著又看向了他懷裡的夜舞。

忽然,非凡宇卻笑了。

 「曲煙,我知道了,你們在騙我對不對?」

非凡宇笑的太過於詭異,曲煙忍不住叫道:
 「我沒有騙你!夜舞已經死了!!」

方不白看不下去,將手搭上了非凡宇的肩膀,沉聲道:
 「夠了,已經走的人,回不來。」

非凡宇抬頭看了一眼方不白,竟又再笑道:
 「方前輩,你不懂,她們兩個最愛鬧我了,有一次還騙我說小黃死了,結果我嚇一大跳,跑去找小黃,卻見牠只是攤著肚子,睡在後院曬太陽呢!」

他說著便開始輕輕地搖晃夜舞的身軀,柔聲道:
 「起來吧!舞,妳的玩笑已經被我識破了,快起來吧!」

 「起來啊?妳真的不肯起來啊?是不是在生我的氣啦?」

至為深情,又至為悲傷。

在場的女子,俱都落下了淚。

就連那些不知溫柔為何物的江湖豪俠,也都低下了頭。

 「我知道妳在生我的氣,因為我刺了妳一劍對不對?」

 「我不是故意的,真的,沒關係,既然妳生氣,我知道該怎麼辦!」
非凡宇忽然雙手握住「羽殤」,用力一折,這柄不祥的名劍,就此斷為兩半。

血從非凡宇手中緩緩下落,他的表情卻依然滿是溫柔:
 「舞,我幫妳把刺妳的那把劍折了,妳看看……」

他伸手想要撫摸夜舞的臉,卻又害怕手上的血弄髒了她純潔無暇的臉頰,只好又收回了手,語氣轉為哀求:
 「所以快起來吧!我求求妳,快起來吧!!」

快起來吧!爹,快起來吧!

快起來吧!娘,快起來吧……

你們都不理我了嗎?你們都到哪裡去了?

 「爹!娘!快來啊……你們的未來媳婦不醒來啊……爹!娘!……你們在哪裡?!為什麼要丟下我一個人?!」

 「六姐,妳不是總愛嘲笑我將來娶不到老婆嗎?妳來看看啊!我找到老婆了,但她不醒,妳來看看吧!來幫我叫醒她啊……」

 「舞……我求妳了……妳快點醒來……我的家人都不要我了……他們都不在了,我什麼都沒有了……我只剩下妳……舞……妳快點起來……」

非凡宇的悲傷,讓所有的人都無法承受。

一直站在不遠處的雪漫漫,終於再也忍受不住,走到了非凡宇身邊。

跟著她蹲了下來,將非凡宇的頭緊緊地抱住,哭著道:
 「對不起……對不起……但你可以不要那麼痛苦……你清醒一點,可以不要那麼痛苦的……」

非凡宇卻霍然用力將雪漫漫推開,大聲道:
 「不要管我!!妳走開!!」

雪漫漫眼中的淚不停滑落,方不白則十分擔憂,他知道非凡宇陷入自己的心魔中,不只是夜舞,還包含了過往失去家人的傷痛。再這樣下去,必然會導致極為不良的結果,然而若是用強控制住他或是將他打昏,恐怕非凡宇可能會喪失心智,從此成為廢人。

必須……要靠他自己。

非凡宇卻又望向懷中的夜舞,眼裡滿是愛憐。

 「妳真的不願意醒嗎……舞……」

 「我知道了……妳不是在氣那把劍……妳是在氣我刺妳的這隻手……」
非凡宇似笑非笑,忽然將左手中只剩半截的「羽殤」,用力對著右手斬了下去。

非凡宇的動作極快,只有離他最近的方不白來的及阻止,但方不白卻在出手之時,略略遲疑了一下。

而就只慢了那一剎那,非凡宇的右臂,已然被鋒利之極的「羽殤」卸下。

四周一陣驚呼,方不白眉頭一皺,極為快速地出手,封了非凡宇的肩部幾處大穴,登時止住了出血。

跟著他將衣袍撕下,俐落地將非凡宇的傷口包紮了起來,同時將一道沛然溫和的氣勁送入,護住了非凡宇的丹田和神智之清明。

非凡宇切斷了自己的手,卻沒有痛楚的神色,他只是默然看著方不白的動作,最後終於道:
 「多謝方前輩。」

方不白抬頭看著他的眼睛,卻見非凡宇的眼睛似乎回復了一些理智,然而悲哀,卻已深深種植了進去,深不見底。

他嘆了口氣,緩緩地道:
 「沒有阻止你自殘…我也不知道,是對是錯……」

非凡宇自斷一臂,總算讓目中的瘋狂之意,有了宣洩的管道,他漸漸回復了平靜,跟著緩緩垂下頭,靠在夜舞的懷中,似乎想要尋求最後的一絲溫暖。

就連皇和夜敕飛雲滅,竟也都沒有開口,似乎沒有人願意去打斷,他最後的追求。

不知過了多久,非凡宇終於抬起頭來,跟著他忽然用左手抱起夜舞,讓她的身軀靠在自己的左肩上,然後站了起來。

雖然因為方不白動作極為迅速,而沒有讓他流失太多的血液,但一個才剛斷臂之人,卻竟仍然能做出如此之動作,其堅定之意志,讓所有人為之驚詫。

皇對於非凡宇斷臂的行為已然大為不滿,這時眼見他似乎要走,不禁沉聲道:
 「你要去哪?!」

非凡宇毫不理會,逕自向外走去。

夜敕飛雲滅卻忽然震聲道:
 「放下,我的女兒!」

很簡單的一句話,卻由絕對不簡單的人口中說出。

在其中,還帶著一種莫可名狀的傷悲,或許就連夜敕飛雲滅本人,也並不知道。

但也因為這樣的傷悲,這句話更帶著驚動天地的霸意,讓人無法抗拒,無法不遵從他的命令。

非凡宇卻沒有停步。

他繼續走,沒有回頭。

但卻淡淡地回了一句話:
「除非你殺了我。」

無比決絕。

就連夜敕飛雲滅亦是一愣,他忽然發現,眼前這個年輕的「人類」,對夜舞的愛,似乎遠遠比他自己來的多。

他忍不住想到了同樣是「人類」的她……

魔族與人類,不可相戀?那自己豈不亦是……待罪之人?

我……對不起她……而夜舞……是她的女兒……

 「很好!!我就殺你!!」
夜敕飛雲滅忽然暴喝,聲震大殿。

方不白等人俱都凝神以待,準備出手,但一個身影卻忽然插入了非凡宇和夜敕飛雲滅之間。

只見那人背上銀色羽翼緩緩收攏,低頭靜靜地站著。

夜吟風嘯月!

 「父皇,這是妹妹自己的選擇,你必須讓他走。」

 「好!好!好!」
夜敕飛雲滅怒極,震聲道:
 「看來我和皇一樣,都生了個好兒子!你還有臉叫我父皇?!」

夜吟風嘯月淡定地道:
 「只要你讓他走,我的名字,就歸還於你。」

夜敕飛雲滅微微一震。

皇太子夜吟風嘯月之名,絕不僅僅只是一個名字,而代表了可以操控數百死士,甚至震動整個魔界的影響力。

夜舞雖是自己女兒,卻畢竟只是一混血雜種,死了,也不過可惜而已。

但夜吟風嘯月卻不同,若得回此子,則霸業必成!

夜敕飛雲滅沉思了起來,夜吟風嘯月卻突然轉身,對著非凡宇道:
 「你,沒有履行你的承諾。」

非凡宇終於停下腳步,卻還是沒有回頭。

夜吟風嘯月淡然道:
 「記得,下次見面,我就會殺你。」

非凡宇微微點頭,再次邁開步伐。

無情公子卻忽然長身攔住了他,將手搭在他右肩上,深深地道:
 「三弟,何苦如此?該放下的,就要放下。」

非凡宇抬頭看了他一眼,輕聲道:
 「大哥,你又何嘗真正放下過?」

無情公子一愣,小憐的臉倏忽出現在眼前,他不由得鬆開了手。

非凡宇再不停留,逕自向外走去。

方不白在無情公子背後沉聲道:
 「讓他走吧!只有他自己,才能讓自己走出來。」

劍中之神滿是皺紋的臉上,充滿了哀痛的神情。

他不知道非凡宇在幻覺中看到了什麼,但可以猜測的出來,夜舞給了他一場「一生的夢」。他可以了解夜舞的苦心,人生就算百年,亦終將失去,何苦執著於現今的悲痛?

既然如此,非凡宇為何仍然走不出來?劍中之神才剛剛從喪妻之傷中走出,他或許最能了解非凡宇此刻的心境,但也或許最不能了解。

他有太多話想勸非凡宇,但卻一句也勸不出口,他只能看著非凡宇往外走的背影。深深在心裡嘆了口氣。

流則或許是在場眾人中,最為痛苦的一人。

他看著夜舞死去,看著非凡宇抱起夜舞,他的心裡不停地吶喊,不停地怒吼,但卻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很想上前,在夜舞身邊好好地痛哭一場,很想大聲地指責非凡宇,也很想拼死與夜敕飛雲滅一戰。

但,他憑什麼?

就算是夜舞臨死前,也從來不曾,向他這裡望過一眼。

流所有的悲憤之淚化為無言的小溪,潺潺地往心內深處流去,見不到盡頭。

「蒼穹」所有的人,都不知道該當如何將非凡宇攔下,夜敕飛雲滅已然不再開口,看似默許了夜吟風嘯月的交換條件。

只剩下皇,一直默默地,看著非凡宇。

終於,他再度開口。

 「你答應我一件事,我就讓你走出這個大殿。」

非凡宇在門口再度停了下來。

 「不可輕生。」
皇一字一句地說出這四個字。

在眾人眼中,看到的似乎是一個因為深愛兒子而願意放手,卻又不欲他受到傷害的父親。

但冷蕭,卻忍不住一陣顫慄。

到了如此地步,還可以……掛念著「裡計」?

他忍不住看了皇一眼,目中已然有著佩服和驚畏之意。

非凡宇則終於離開了眾人的視線。

皇的內心深處,卻隱隱有了一絲顫動。他勉力忍耐著,不讓自己的眼神中透露出任何情感,而望向夜敕飛雲滅。

 「為什麼?」

夜敕飛雲滅冷冷地看著皇,緩緩地回答:
 「不為什麼,只因為你是人類。」

皇平靜地看著他,他苦心籌策多年,給予了「魔界」任何他們想要的承諾,但卻在最關鍵的時刻,被他們反咬一口,雖然事情的「走向」並未錯誤,甚至反而更為準確地照著應有的路線走下去,但若非凡宇真的死了,一切,必然都將化為烏有。

他深深看著夜敕飛雲滅,知道眼前的魔主,已經完全不可理喻。

「天下」和「魔界」,不……應該說是「中原」和「魔界」的戰爭。

必然將要開展!!

而在兩大強者對峙之時,卻有另外一人,目中現出了決絕的神色。

亞當!

他已經從昏迷中甦醒,看到非凡宇向外走去,也看到了皇和夜敕飛雲滅兩人的神情。

他緩緩地握住了雙拳,臉上的容貌竟然極為驚人地,出現了一絲絲的變化。

似乎在那一瞬間,他忽然變得更為成熟,也更有擔當。

 「必須……要帶領……」
亞當用只有自己才聽的到的聲音,堅定地說著。
 「第三方勢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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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凡宇走出內宮。

藍雪仍然不停地下著,落在他的身上,落在舞的身上。

一時間,他並不知道該往哪裡去。

只剩下最後的一個念頭。

帶舞走,我答應過她……

一定要帶她走……

非凡宇漸漸加快了步伐,終至於開始奔跑了起來。

隱約地,他卻發現了周遭的景色,似曾相識?

皇城……後花園……

非凡宇奔過了竹林,彷彿夜舞仍然在他的身邊笑著,跑著。

牽著他的手。

非凡宇來到了佈滿紫色花朵的湖邊。

他將夜舞輕輕放下。

地上的花,在藍雪摧殘下,仍然堅強地傲立著。

有如被悲傷覆蓋一般的花海,在即將要逝去的邊緣,仍然為著生存,做最後一絲努力。

舞……其實那一天,我想要吻妳……

非凡宇吻了夜舞的唇。

用他的溫熱,去感受她的冰冷。

妳等我……

非凡宇將夜舞的臉,埋覆到花裡,跟著卻又不忍,再將花撥開。

然而藍雪不停地落,落在夜舞的臉上,讓夜舞的臉龐,更為冰涼。

怎麼辦……我該怎麼辦……

非凡宇慌了,他只覺得夜舞很冷,他很怕,怕夜舞因為太冷,而就這樣走了,他就再也沒辦法跟夜舞說任何一句話,再也沒辦法看到夜舞的臉。

他毅然將夜舞再度抱起。

然後,向著湖中走去。

藍雪中的湖水極為冰涼,剛斷了一隻手臂的非凡宇,幾乎要抵受不住。

但他仍然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

抱著夜舞的手,更從來不曾放鬆過。

「笨宇……」

忽然間,非凡宇似乎聽到了夜舞的聲音,虛無縹緲地,自那遙遠的彼方,又或是自內心深處,深深隱藏著的回憶之處傳來。

舞?!舞?!妳在哪裡?!

「我走了以後……你絕對,不可以輕生,一定要……活下去。」

為什麼?為什麼妳要這樣子要求我?!妳太自私了!我要和妳一起走……絕不讓妳……離開我!!

「不行,你絕不能死。」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你身邊了,你會如何?」

我會……用一生的時間……來尋找妳……

但是,妳已經不在了,舞,妳自己看看,妳的身軀,已經冰冷了。

已經冰冷了,我再也找不到妳的笑容,妳的聲音……

 「連你也不相信我?」

相信,舞……我相信妳,不管怎麼樣,我都相信妳……但是……

 「我希望,你去找皇……」

 「去認他,做你的父親。」

非凡宇已走到了深及肩膀之處,湖水冰寒刺骨,讓他全身不由自主地顫抖。

 「只有這樣,我們才有可能……」

才有可能如何?

舞?!告訴我,才有可能如何?!快告訴我!!

非凡宇只覺眼前越來越是迷濛,身體越來越冷,也越來越虛弱。

他聽到的每一句話,都像是從不同的時空,不同的回憶中出現,然而卻又連成了毫無暇疵的一串珍珠,每一個字,都閃耀著光輝,那是希望的光輝,在一片藍雪中,非凡宇甚至彷彿看到了夜舞的身影,在湖上柔柔地站立著,柔柔地舞著……

他癡癡地看著,直到他終於失去了意識,而一直緊緊抱著的夜舞,也從他的手裡滑落,緩緩地,沉入了湖中。

我們才有可能……

再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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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卷 (撼天) 完

「蒼穹」第一部,全文完

請繼續支持第二部。

陸卷 (離天)

 「我是……一個有兩個名字的人。」

 「帶我,去見皇。」

 「不能再拖延,立刻出城!!真正的逆天,現在才開始!!」

 「這是過去……與未來,的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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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07.09.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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