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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魔人間
作 者
熙飛揚
故事類型
武俠科幻
連載狀態
連載中
最後更新時間
2017.08.05
發行公司
發售日期
未定
預定價格
新台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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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魔人間資料大全
               第三集 更新時間:2017.08.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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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天元派 28 加入書籤
二十八.

  「他是不是……發現我們了。」沈楓嘴唇顫抖,臉上的表情很不自然。

  「我覺得是耶。」胡枕拼命點頭。

  「我也覺得。」我發抖著附和,但卻還不肯認輸:「不過發現又能怎樣?他們進得來嗎?」

  我心裡還抱有最後一絲希望,期望這神奇的薄牆能阻擋追兵。

  可我的生理卻拼命反駁,心跳加速、大腿發抖、手臂發麻,不知是真對這牆信心滿滿,還是不敢面對殘酷的真相,

  格老子的貓,要讓他們進來,就真的完蛋了!

  外頭斗篷男將燈座收起,接著手一揮,將斗篷下擺撩起,露出腰上的兵刃。

  那是一把黑色的長刀,看起來陰鬱沈重,上面還有像是鮮血一樣的圖騰。

  只見斗篷男反手將長刀抽出,接著猛力把刀尖往岩壁上刺去。

  磅啷!

  像是瓷器摔裂一樣的聲音,透明薄牆瞬間被刺破一個小洞。

  沒想到這薄牆竟如此不堪一擊。

  斗篷男抽回長刀,然後一隻像是狐狸的妖怪立即趴上岩壁,從壁外往洞裡看,霎時與我四目相接。

  「他們在裡面!」那隻狐妖神情興奮,立即放聲大喊。

  慘了!

  「快跑啊!」我連忙回頭,吆喝大伙逃命。

  這片牆撐不了多久,他們要殺進來了!

  然後我們三人拼了命的在天蕩迴廊內狂奔,要把這消息快點帶給大家。



  一會兒,來到洞穴廣場上,二狗哥和天青姐早已回來了,他們渾身上下大大小小的傷痕,滿是血跡,其他師兄圍繞在周身,忙著替他們包紮。

  二狗哥遠遠看到我們,朗聲大笑起來:「幹的漂亮啊,那花火震耳欲聾,我都快嚇出……」

  我沒等他說完,忙扯開喉嚨大叫:「快走!妖要殺進來了!」

  「什麼?」

  「怎麼回事?」

  周圍眾人大驚,紛紛朝我們行注目禮。

  「妖發現迴廊的入口了!他們敲破薄牆,馬上就要進來了!」沈楓跑在我身後,焦急大喊:「快走!再慢就逃不了了!」

  可惡,我看廣場中央或躺或坐,還圍著一堆傷兵,這要怎麼辦?

  逃嗎?但帶著傷兵,逃得了多遠?

  大伙驚慌失措,互相吹鼻子瞪眼睛。

  妖就要殺進來了,連給我們計畫、討論的時間都沒有。

  現在情況比執行任務之前更加危急,事情根本越搞越糟,簡直雪上加霜、屁中帶屎。 

  「快,能行動的把傷者背起來,我們走。」小孫師兄撐著虛弱的身體,從地上爬起,居中指揮調度。

  「來!」

  「我扶你。」

  「快!攀到我背上來!」

  眾人立即動作,慌忙的相互攙扶。

  「阿平,師父交給你背。」小孫師兄朝眾人巡視一番後,朝我喊道:「看起來你身體狀況最好,沒問題吧?」

  「好!」我大聲答應,連忙跑到百尺長老身旁。

  接著我褪下衣服,撿起蓋在百尺長老身上的布毯子,將它們纏繞在一起,捆成一條長布繩,然後攙起百尺道人的肩膀,把他牢牢綁在背上。

  「嗚……有點重啊。」我撐著大腿,掙扎站起。百尺長老雖然看上去老邁瘦弱,但其實身材精實,背在身上頗有份量。

  「我幫你。」沈楓跑過來,從後方撐起百尺長老,替我分擔氣力,邊道:「待會兒我就跟在你後面跑。」

  「那妳可要跑快點啊。」我提醒她。別要我背著人都跑比妳快。

  「這就交給你們了,一定要保護好師父啊。」二狗哥對我們叮嚀,然後轉頭大吼道:「師姊,我們背著師叔們,護衛隊伍左右,且戰且走。」

  「好。」天青姐咬著牙,臉上帶著憤愾,提起飛殲準備大殺四方。

  「大家動作快,準備好就立即出發。」小孫師兄趴在胡枕背上,指揮策應:「我們傷兵多,速度是關鍵,選最好走的路,從最左邊的迴廊通道,通過雲心池,循大道下山。」

  「等等,誰說要讓你們背了?」突然,寧師叔眼神睥睨著,冷笑。

  「師叔,都這時候了,別鬧性子。」小孫師兄急道。

  「不,你寧師叔說得沒錯,我們好手好腳,為啥要給你們背?」汪師叔突然插嘴,竟幫著寧師叔說話。

  「難得我們有共識啊。」寧師叔抖了抖眉毛,笑。

  我仔細朝他們打量──寧師叔除了臉上被砍一刀,小腿骨也斷了,從我進入洞穴廣場起,從沒見他站起過。而汪師叔雖然被毒液侵蝕的外傷好了大半,但沒藥草輔助,體內餘毒未退,若劇烈運動,必定毒氣攻心。

  他們有辦法和憑自己的力量逃嗎?

  「汪胖子,若是你我二人聯手,你覺得可以撐多久?」寧師叔看向汪師叔,問。

  「寧矮子,我的厲害減去你的拖累,應該可以撐上一刻鐘。」汪師叔抓抓下巴想了想,答。

  「放屁,我說可以擋上一個時辰!」寧師叔不悅道。  

  「那你可要加把勁,別拖累我那麼多。」汪師叔無奈的聳聳肩膀。

  「師叔……你們……」大伙驚訝聲四起,面面相覷。

  他們竟想要留下來擋住妖群!

  「你們先走吧,我們年紀大了,拉不下臉逃跑。」寧師叔摳了摳鼻孔,挖出好大一顆鼻屎。

  「你們傷者多,行動緩慢,需要爭取多一些時間。」汪師叔接著道。

  「那也不該是您們留下來殿後啊。」一個師兄紅著眼眶,激動道。

  「我們老了,留下最划算不過了。」汪師叔豪氣萬千,挺著胸膛叮嚀道:「天蕩分部的未來,就掛在你們肩膀上了,記住,別給我們丟臉。」

  「我留下來陪你們。」另一個師兄哭喊道。

  「你留下有個屁用,陪葬?」汪師叔不屑道:「潛心修煉,待以後替我們報仇,殺盡天下妖魔。」

  「呸呸呸,給你報仇就好,我又還不一定會死。」寧師叔笑了笑,隨手抓起身邊的木劍,用劍尖在地上寫咒。那筆法大開大放,龍舞九天──是赤焰火鎖。

  「對不起,都是我們,若我們能逃快點,說不定迴廊入口就不會被發現了。」突然,沈楓低著頭,滿是歉意的說。

  「對啊。」我也道,仔細想想,其實有很多縮短時間的機會,但我們總是  怕東怕西,猶豫不決。

  格老子的貓!

  瞬間我感到好自責。

  「對不起。」胡枕也跟著道歉。

  「你們在說什麼?」寧師叔癟起嘴巴,道:「情況危急,我們在逼不得已的情況下出手,這計畫又爛又粗糙,但你們卻能完成到這樣子的程度,大大出乎我意料啊。」

  「你們做得很好了。冒著生命危險放出求救訊息,又順利毀了神鏡。」汪師叔也讚許道:「但事事豈能盡如人意,若有人仍遭逢不幸,那也是命中注定啊。」

  碰!

  碰!

  轟隆!

  突然,遠方傳來連翻巨響,從我們剛剛進來的迴廊通道內,傳出陣陣火光。

  「迴廊內部設下的咒術陷阱被觸動了。」寧師叔面色凝重,道:「妖進來了……」

  「快走!」汪師叔吼道。

  「可是……」幾個師兄猶豫道。

  「還是一起走吧……」

  「或許一起逃也有機會……」

  大伙你一言我一語,始終無法下定決心。

  「渾帳!」

  汪師叔突然大吼一聲:「現在天蕩分部我們輩分最高,叫你們走就走。」

  「想害大家一起死嗎?」寧師叔表情丕變,跟著大罵:「婆婆媽媽,娘們似的,難怪會被天星山那些混蛋看不起,快滾啊!」

  「師叔……」

  霎時大伙鴉雀無聲。而遠方爆裂的聲響摻雜著威脅,此起彼落。那些妖正和陷阱奮戰著,離我們越來越近。

  「走!」小孫師叔咬著牙,跳上胡枕背上。

  「師叔,保重……」天青姐紅著眼,轉身疾奔 

  「啐!」二狗哥傷心的搖搖頭,轉身跟上。

  然後我們一行人,往廣場最尾端的天蕩迴廊奔去,由二狗哥和天青姐在最前頭開路,小孫師兄居中指揮。

  我跑在隊伍最後面,心中糾結鬱悶的情緒逼我不時回頭朝兩位師叔看。

  明明兩人是剛毅不屈的勇者,但他們的身影看起來很憂傷,躲著孤獨,藏著落寞。

  我有些感慨,這樣的情節只有在英雄故事裡聽說過,但和聽故事時不一樣,沒有熱血滿腔,沒有蕩氣迴腸,壓抑在心坎裡的,只有濃郁的感傷和無奈。



  「疾!」遠方寧師叔大喊。

  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寧師叔,只見他盤坐在地上,手握劍訣,奮力舞動雙臂。

  然後一條火龍從地面竄出,騰空而起,朝遠方襲去。





第二章  天元派 29 加入書籤
二十九.

  天蕩迴廊內,我們一行十九人,奮力狂奔。

  雖然大伙的移動的速度不慢,但卻藏著隱憂……幾乎所有人都擔著負重,這樣的速度能堅持多久?

  「等等……」天青姐動作最快,首先來到入口處,她趴在薄牆上觀察,疑惑道:「外面怎會有人!」

  二狗哥隨即也貼上牆面,然後面色驚恐,罵道:「糟糕,這老頭不是人。」

  「之前你提過,能幻化人形的妖?」小孫師兄扯著胡枕下巴,著急問。

  二狗哥點頭,正色道:「要硬闖嗎?」

  我在後方墊高腳尖,隔著前方滿滿的人頭往薄牆外看。外頭明亮通透,天已經亮了大半,偌大的樹林間,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賊頭賊腦的獨自在那搜索。

  我認得他,是前些日子幫我們划船的老船夫。只見他挺直了背脊,健步如飛,在林間跳上跳下,哪有上次老態龍鍾的樣子。

  「沒時間多想,衝出去。不能讓師叔們白白犧牲。」小孫師兄果斷下了決定,然後向周圍大伙提醒道:「若之後被妖追上,大家各自保重,能逃就逃,不需拖拖拉拉的全死在這。」

  大伙此起彼落的答應,落寞的聲音聽起來一點鬥志也沒有。

  面對即將到來的挑戰,大家都很清楚自己的角色。我們不是上場殺敵的戰士,而是夾著尾巴逃難的喪家之犬。

  二狗哥掏出符紙、長劍,朗聲道:「師姊,我們一起解決那老頭,小孫領著大家逃。」

  「好!」天青姐口中唸咒,薄牆開始變異,牆上通道緩緩放大。

  「大家準備……」小孫師兄大口呼著氣。

  我抖了一下身後的百尺道長,試圖將他拖高,然後緊張的提醒沈楓:「妳一定要跑快點啊!」

  「我知道拉!」沈楓不耐大叫,然後用力幫我把百尺道長拖高。



  「走!」天青姐一個矮身,首先鑽出通道,然後掏符紙、拉弓,動作一氣呵成。

  轟!

  瞬間一記火球朝間老者疾射而出。

  「快跑。」接著大伙魚貫兒出,由胡枕背上的小孫師兄領著,往前方林間碎石鋪砌成的通道移動。

  剛在擁擠的通道裡不覺得,現在跑在寬廣的道路上我才驚覺情況比想像中更糟糕。大家相互攙扶揹負,移動速度慢得跟什麼一樣。要不被追兵追上,根本天方夜譚。

  若妖追來了怎麼辦?

  真要拋棄傷者獨自逃跑?

  但……

  格老子的貓!我背的可是天蕩分部的職事長老耶,那有可能把他丟下。

  「妳手上多用些力,把長老撐高點,我們腳下加速到前面去!」我咬緊牙根,催促身後的沈楓。

  「我已經很用力了!」身後沈楓抗議。

  「再用力點!」我大叫。

  要在快點!一定要逃在最前面!

  這樣一來,妖兵若追上,就可利用其他師兄當墊被的,拖延時間。

  抱歉了,小孫師兄有交待,別全死在這裡,而且我可是為了保護百尺道長啊。

  我偏著頭移動,邊加速邊觀察一旁戰況,天青姐強悍非凡,火炎符連發,攻勢猛烈。

  但那老船夫也不簡單,矮身、跳躍、迴旋、空翻、靈活的在火球堆中穿梭,還步步朝天青姐逼近。

  可惡!我心中暗罵,裝模作樣,之前假扮船夫時竟也要偷懶,划船還划那麼慢。

  疾!

  突然老者身後爆起白光,然後一張大網猛然朝牠撲去。只見那老者閃避不及,瞬間被大網束縛,摔在地上連翻滾好幾圈。

  是捆仙符!

  二狗哥果然厲害,原來他繞到了那老者身後,暗施偷襲。

  那老者看似修養不佳,憤怒的大吼著,然後在網中掙扎,試圖掙脫。而一旁二狗哥口唸咒語,瞬間大網快速緊縮,將老者鎖緊固定,纏成像肉粽子一樣。

  「好啊!」

  「解決牠!」

  周圍眾人立即大聲歡呼。

  但我們沒高興太久,那老者嚎叫著,扭曲的臉孔開始變形,身體折成怪異的姿勢,然後臉皮爆裂,從破裂的頭顱伸出一根淡紅色的細長的物體,尾端還分岔成兩半。

  「這什麼鬼!」我嚇得停下腳步。

  老者緩緩發腫脹大,好像有什麼東西要從牠體內跑出來似的。

  「嗚──」沈楓摀著嘴巴,差點要吐出來。

  恐怖的一幕繼續在大伙眼前上演,老著整個人緩緩腫脹,渾身皮膚被撐大撕裂,從被拉扯成像薄膜一樣的皮膚底下,隱約可看出裡頭藏著淡青色的古怪物體,牠正扭曲掙扎著,亟欲破繭而出。

  啪喇!

  大網被撐破了,老者的四肢和破裂的網子殘骸四下飛散。

  才霎那之間的事……

  老者變成了一個龐然巨物,是一條大蛇,身長約有數十丈,蛇頭比兩頭牛加起來還大。

  轟!

  一旁火球襲來,狠狠砸在大蛇臉上,然後爆炸。

  但在爆炸後的煙硝底下,大蛇神情輕鬆,嘶嘶吐著蛇信,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好厲害。」我忍不住驚呼。蛇妖皮厚,火炎符竟像是搔癢一樣。

  這要怎麼打啊!

  「是長城外的大妖……」沈楓語氣發抖,和周圍的師兄們全都看傻了眼。

  「快走啊!你們在幹麻!」小孫師兄在前方遠處怒道:「你們逃的越慢,就越會拖手累腳。」

  「大伙快跑。」人群中好幾個師兄大叫,隊伍又移動了起來。

  而二狗哥和天青姐則欺近蛇妖,繞著牠周身打轉,邊跑邊攻,竟沒有要撤退的打算。

  我有些擔心,不知他倆是真有信心擊敗蛇妖,還是冒死想替大家拖延時間。



  接著大伙鑽入林間由碎石鋪砌成的通道,這通道遠方是往下延伸的階梯,聽說有數千階,踩完石階就到雲心池了,繞過池子,就是往山下的坡道。

  「快!再快一點,撐下去!」小孫師兄等在通道中間吆喝,他身下的胡枕滿頭大汗,紅著臉拼命喘氣。

  我全身緊繃,使勁全力衝刺,百尺道長在背上搖晃,上上下下的給腰部增加負荷,我腰酸的像是快斷掉了,不知道自己臉色是不是也像胡枕那麼難看。

  「妳……有沒有用力啊?我覺得道長越來……越重了。」我上氣不接下氣,問身後的沈楓。

  妳不是說要幫我撐住嗎?我怎覺得現在跟當初自己背時一樣重。

  「我已經……」身後沈楓只說了幾個字就停了,然後只剩粗曠呼吸聲……

  慘了!

  沈楓快不行了。

  環顧四周,天蕩山的其他師兄也不好過,大伙帶著傷者又要使勁全力逃命,才一會兒功夫就面露疲態。

  我心裡暗道不妙,照這情況,有可能撐到山下嗎?大伙馬上就要體力耗盡了。

  「前面有東西!」突然隊伍中有人叫了出來。

  我抬頭一看,遠方通道盡頭的石階處,竟冒出一顆頭顱。

  那頭顱雙眼凸出、額頭凹陷,長得又黑又醜……

  格老子的貓!沒人長這麼醜的,是妖!

  接著兩顆、三顆……越來約多。牠們陸續從石階梯處爬上來,手上的兵刃映著寒光,殺氣騰騰。

  該死!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前後皆是追兵,要逃到哪裡去?

  「大家小心!備戰!」小孫師兄大喊,從胡枕背上跳了下來,抽出木劍準備應戰。     

  「快!」周圍大伙連忙把傷者放下,掏出身上兵刃。連受傷在地上的師兄們也紛紛舉起武器、符紙。百死一生,只能選擇奮力一搏。

  「殺啊!」遠方妖兵們吶喊起來。這群妖兵少說有四、五十隻,數量比我們還多。牠們整隊後邁開步伐奔跑,氣勢磅礡的朝我們衝殺過來。

  我心裡著急,不知道自己接來該做什麼,掏出兵刃上前抗敵?但背上的百尺道長沒有意識,全無自保能力,若將他放在地上,無疑是要他送死。

  「大家加把勁,我們不一定輸!」小孫師兄英氣勃勃的站在隊伍最前方大喊,一手持劍,一手攙著胡枕肩膀,面對妖群他絕對首當其衝。

  「喔!」

  「撐住!」

  「別怕,擋上來!」

  大伙呼喊著,鼓舞士氣。許多師兄朝前方靠了上去,聚在小孫師兄左右,與他並肩作戰。

  「道士除妖,天經地義,豈有退縮的道理,我們殺牠個片甲不留!」

  「我們守住前排戰線,後面放符支援!」

  「加油!」

  我緊握流光,現在也只能跟著奮力大吼,硬著頭皮上了。

  就我對雙方戰力的認知,雖然這些長城內的妖可能怎麼不厲害,且道士也有一套對付妖的手段,可我方隊伍裡不但一半是傷兵,還只有小孫師兄一個高手,縱使勉強擋住這波攻勢,也肯定死傷慘重。

  但我們沒得選擇,眼見妖群們來勢洶洶,擋不住,就得死!

  「妳先躲開,找機會逃。」我對沈楓喊道,她身上沒符,非但毫無戰力,還會礙手礙腳。

  接著我單手持劍,背著百尺道長往前排支援,多點力量多點機會,要死也要拖幾隻妖墊背。
  
  轟!

  嘶!

  劈!

  各色符紙驅動,數道火球配著雷電光束、狂風暴沙,從我身後衝出,朝遠方妖群襲去。

  霎時妖兵隊哀號聲四起,或被火球炸傷、雷電擊暈、暴風捲起。但餘下妖魔衝勢未減、戰意高昂,像是有什麼深仇大恨似的,怒往我們襲來。

  接著,交鋒!

  瞬間鏗鏘聲四起,短兵相接,人、妖纏鬥在一塊,各式兵刃糾結碰撞,殺聲震天。

  「大伙撐住!」身旁一個師兄大喊,手上木劍疾舞,灑出瞞天劍雨。

  妖群也不示弱,仗著數量優勢,合圍猛攻。

  我舉著流光和師兄們一同守住戰線,前方妖兵如潮水襲來。我以一敵三,只能拼命拆擋,無從還擊,好在後方不停有咒術支援,趁隙襲擊妖兵。

  吼!

  突然,一付巨斧朝從側面朝我襲來,我想迴身閃避,但身上背著百尺道長,腳下不似平常靈活,慢了半步,斧刃劃破肩膀,血水立即灑了出來。

  好痛!

  我一手持劍、一手攙著百尺長老,連按住傷口止血的手都沒有。

  「格老子的貓!」我大罵,想舉劍還擊,但一旁又有好幾付兵刃襲來,逼得我猛後退。

  我一退,原本戰線旁的師兄立即變得凸出,成眾矢之的,刀劍全轉往他招呼,霎時他身上連中好幾刀,立即倒臥在血泊之中。

  該死,我朝週圍掃視,才一會兒功夫,整條戰線就被撕扯得七零八落,師兄們死傷無數。

  這根本沒辦法打啊,妖的數量太多,前排戰線撐不了多久,馬上就要潰敗。

  鏘!

  瞬間,一把木劍橫切殺出,擋在我面前,木劍的主人跛著腳,顛顛抖抖的站都站不穩,但他劍術超群,一揮一挑之間,兩隻妖怪霎時身首分家。

  是小孫師兄!

  「你帶師父退到林子裡!」小孫師兄渾身是血,背對著我大喊:「有多遠逃多遠。」

  我心中一凜,他預見敗勢?打算放棄了?

  這時,妖兵們突然左右散了開來,只剩四、五人的前排再也維持不住戰線,  蜂擁的妖群沿兩側進擊,呈合圍之勢,左右翼繞過前排,直取中間傷兵。

  牠們想阻止後方咒術支援!

  頓時應對的陣勢全亂了套,原本團結合力前排戰線霎時變成好幾個小戰圈,師兄們以少打多,大多處於劣勢。

  而後排傷兵處更慘,那些行動不便的師兄無法躲避,戰況幾乎是一面倒的屠殺。

  真的要逃?

  我有些猶豫,那些師兄同門正遭逢浩劫,我要一人獨自逃走?

  但我不逃,又能如何?

  轟!

  突然遠方一顆巨大火球襲來,逼退好幾個妖兵。火球後方跟著一個人影,他矮著身衝刺,身後長髮拉成一條黑色長線。

  天青姐來了!

  只見她持著大弓跳入妖群裡,大殺四方,像火藥爆炸似的把周圍妖怪打退轟飛,霸氣四溢、勇猛無匹。

  但她只孤身一人,不知二狗哥和大蛇妖怎麼了。

  可我無暇關心多想,混亂中幾隻妖朝我追殺過來。

  「沒完沒了!」我暗罵一聲,轉頭往林子裡奔。

  他們來了天青姐幫手,有機會逆轉戰局。況且我也身陷危機,逃起來就沒這麼心虛了。



  「流光幻化,萬象叢生!」

  我彎腰駝著百尺長老,單手舞動流光,邊跑邊在林木之間製造層層屏障,試圖拖延妖兵。

  這片林子裡樹木密集,我的劍牆可以有效遮蔽後方視線。

  但這樣能撐得了多久?

  憑我這樣的速度,遲早會被追上,然後呢?

  我能擋得了幾隻妖?

  我邊跑邊想,突然腳下一空,渾身飄飄然,接著快速墜落……

  周圍景物掠過身邊,然後迅速遠離,我的眼界一片天旋地轉,整個世界都翻滾了起來……

  這林間竟藏著一處陡坡。





第二章  天元派 30 加入書籤
三十.

  啊……

  痛死了……

  睜開眼睛,身旁是約有三、四層樓高的坡道,很難想像我剛才就是從上面翻滾落下的。坡上佈滿隆起的大小石頭,把坡道布置得凹凸崎嶇,那肯定是我全身刺痛的元兇。

  剛才落地那一下,渾身臟器都跟著震動,現在腦中還昏昏沉沉,一陣天旋地轉。

  我扭了扭脖子,接著活動了一下手腳,雖然酸痛,但似乎沒有大礙。

  然後我往背後一摸,身後是軟的,指尖還傳來軟墊上套著的衣服觸感……

  糟糕!

  我心中大驚,連忙翻身爬起。底下一個道袍老者,渾身沾上了泥土灰塵,連掛在下巴那把白色長鬍子都變成了咖啡色。

  百尺長老竟讓我當了墊被!慘了,他不會給我壓死了吧。

  我趕緊把手指伸到道長唇前一探……還好,還有氣息。



  「他們在下面!」

  「快,別讓他們逃了。」

  「那老頭子一定要拿下,捉活的!」

  突然,坡道上傳來陣陣嘶吼聲,幾隻妖沿著下坡奔跑,朝我們追來。

  這些混蛋,窮追不捨,一點活路也不想給我們!

  我擺開架式,準備拔劍應戰,一定要保護好百尺長老。

  但我手在腰間一抓,竟空空如也……

  流光?流光呢?

  格老子的貓!緊要關頭流光竟然不見了!一定是剛剛摔落山坡時掉的。

  我著急的四下查看,要是沒武器就真只能任妖宰割了。

  在那裡!

  好在,一會兒我就發現了流光的下落。遠方山坡上一把木劍斜插在土裡,劍身滿滿的黑色咒文,是流光無誤。

  快!

  我拔腿狂奔,使勁往坡道上衝刺,前方一個提著巨型重劍的黑臉妖怪迎面撲上,牠手上的重劍帶著殺意,劍尖朝我直指而來。  

  我連忙低頭屈身,在泥土地上側身翻滾,狼狽躲過。緊接著我雙腿奮力一蹬,從地上跳起,繼續潮流光奔進。

  刷!

  突然,背後劃過一陣涼風,又養又麻,好像被劃了一刀。

  我感到渾身發麻,看不到背後,這口子不知劃得多深,會不會背上已被開上了一扇大窗,五臟六腑都快掉了出來。

  但我沒空害怕、無暇多想,一個提著長棍的長毛妖怪,接踵襲來,五尺長棍破風掃至,棍尾劈打在我胸口。

  磅!

  好大一聲,從身體裡發出來的,我彷彿聽見骨頭碎裂的聲音。

  接著我整個人被棍尾掃飛起來,然後重重摔在地上。

  咳!

  我嘴裡一酸,竟吐出一口血來了。

  「我抓到的。」長毛妖拍著手,大笑歡呼,像猴子一樣怪笑亂跳。

  「先宰了他,等等再去抓老頭子。」黑臉妖獰笑,拖著厚重的大劍往我走來。

  我奮力揮動肩膀,使勁扭動身軀,匍匐前進,邊爬邊把血水嚥下,順便解渴。

  再爬快些……

  流光就在前面,只差一點了……

  「讓我來!」突然一隻孩童般巨大的大山貓,快速在林間飛撲跳躍,牠足前的利爪閃著寒光,轉眼間就要朝我撲下。

  「別搶功勞!」長毛妖忙將長棍擋在我面前,阻擋大山貓衝勢。

  「我都沒殺到人,讓我殺!」大山貓落地,像孩子討糖吃一樣搶著殺我。

  「這是我逮到的,要殺自己去逮。」長毛妖昂首,一點也不肯退讓,彷彿殺我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不管,讓我殺!」大山貓步法快捷,往樹上一跳,繞過長毛妖頭頂,然後後腿一蹬,再度往我撲來。

  但牠們剛那一下耽擱誤了大事,現在想殺我……遲了!

  我早已趁隙拾起流光,聽準後方嘶吼聲,連忙倒轉劍身,刺擊!

  啪!

  大山貓衝勢猛,煞不住,毛茸茸的身軀直接撞上流光,瞬間劍身貫穿胸膛心窩,牠被串在劍身上。

  大山貓的利爪停在我頭頂上,牠嘴巴開得老大,臉上寫著錯愕,死得莫名其妙。

  「吼!」

  長毛妖憤怒的狂吼大叫,往我猛衝而來。

  這大山貓似乎是牠鬥嘴的朋友,長毛妖眼睛瞪得惡狠狠的,像是要噴出火來。

  不能怪我啊。這是戰場,牠不死,就我死。

  我連忙揮動流光,流光鋒利無匹,劍體隨即劃破大山貓身體而出,可憐那隻大山貓,屍體被扯得兮八爛,甩到一旁樹叢裡。

  接著我屈膝收肘,朝著長毛妖反手就是一記殺招……一字脈衝!

  背上好像還在流血,後面也不知還有無追兵,一定要速戰速決。

  但長毛妖反應極快,手上長棍迴旋,擋下我的劍招,接著棍子一挑一刺,頂在我胸口上,逼的我連連敗退。

  觀音奉茶、黑影追風、倒掛柳樹、陽奉陰違……

  我急得一口氣把有攻擊性的劍招全使出來,可長毛妖手的長棍纏著劍身,流光被擋在外頭,像是隔空放煙花,招式全然無法近身。

  糟了!這家伙的棍術不簡單。

  長毛妖守得固若金湯,我拼命舞劍只是虛耗體力,若轉身想逃長棍就襲來,阻斷去路。一旁還有黑臉妖提著大劍,虎視眈眈,似乎再找機會偷襲。

  「可惡!」我大罵刺出一劍,鏘的一聲又被擋下。

  我的頭有點暈,不知道是太過緊張還是流血過多。眼角偷瞄山坡上頭,空空蕩蕩的只有幾顆大樹,全無救兵來援的跡象。

  「流光幻化,萬象叢生!」

  我舞動流光,造出殘影劍牆。

  其實我也不太知道造出劍牆有什麼用,但腦袋亂轟轟的,一點辦法也沒有。流光幫了我很多次,每到危機之時,這些劍牆就是最終手段。

  可是這次卻討不了便宜,在劍牆殘影後面,我反而看不清楚長毛怪出招,棍長劍短,拼搏起來反而對自己不利。

  「弄巧成拙……」我暗罵。若能像小孫師兄一樣,把流光殘影融入劍法就好了。

  突然,一記長棍破劍牆而出,穩穩擊我在肚子上,我痛得屈膝抱肚,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長棍沒同情我,棍雨連翻襲來,滴滴答答全擊在我身上。

  痛死了!

  我被打得往一旁跳去,肩上、臂上、腿上,又痛又麻。我拖著發麻的腿逃跑,躲到樹後,模樣狼狽、抱頭鼠竄。

  長毛妖速度迅捷,提著長棍一躍穿過劍牆,舉棍又要劈來。

  我心中叫苦,周圍根本沒地方躲,我又跑沒牠快。

  碰!

  棍子劈在肩上,我被掃倒在地。可長毛妖沒打算收手,棍子窮追猛揮,把我往死裡打。

  「等等!」我突然大叫:「停手!停手!別打了!」

  但長毛妖哪肯聽我的話,長棍越甩越快,棍頭越敲越狠,我感覺身上骨頭都快被敲碎了。

  「等等!我是內應!」我趴在地上,抱著頭大叫:「我也是妖!」

  「你說什麼?」長毛妖棍子終於停了下來。

  黑臉妖也迎了上來,狐疑的看著我打量,道:「你看起來不像妖啊……」

  「我是妖……潛伏在人類裡十多年了……」我氣若游絲的說:「這次把天蕩分部的長老偷背出來,就是要將他當人質,打贏這場仗。」

  兩妖聽了面面相覷……

  「嗯,那老頭確實是天蕩山的長老,前陣子被我們擒獲,想不到又被劫了回去。」黑臉妖若有所思的點點頭。

  「那你為什麼要殺妖?若真是妖,你早該表明身份,和我們站在同一陣線。」長毛妖眼眶泛紅,挾著滿滿恨意。

  「我需要隱藏身份,尚有為完成的任務要做,若不是生死關頭,我也不會說出來。」我緩緩爬起身,腳踩地,道:「這裡……我……我有證據給你們看。」

  「什麼證據?」長毛妖把頭靠了過來。

  「證據是……」我握緊劍柄,跟著雙腳一蹬彈起,流光閃電劈出……

  一字脈衝!

  我想起二狗哥曾經說過,一字脈衝的劍意即出其不意,飛燕派的門人掌握不到極速出招的方式,卻另闢捷徑、藉由暗施偷襲達到目的。

  雖這是下三爛的變通招式,但現在生死關頭,哪顧得了那麼多。

  流光橫劈破空,這擊我用盡全力,對準長毛妖頭顱下狠招。

  一定要成功……

  一字脈衝,一擊必殺!

  一擊若失敗,就必定被殺!



  刷!

  「啊──」

  流光揮出,血水灑上半空,伴隨撕心裂肺的哀號聲……得手了!

  「哇哇!哇──」長毛妖摀著臉,牠臉上被劃了一刀,痛苦大叫:「殺了他!快殺了他!」

  長毛妖隨後倒地,一邊在地上翻滾掙扎,一邊激動的怒吼大罵。

  我能體會牠的感受,要是我被人用這麼陰險的方式偷襲,肯定會想把對方碎屍萬段。

  但真要講光明磊落,你們以少打多,也稱不上什麼英雄好漢。

  「吼!」

  黑臉妖大吼殺至,巨形重劍迎面撲來。

  我忙扭動身軀,驚險閃過重劍,然後順勢迴身補上一劍,了結還躺在地上鬼吼亂叫的長毛妖。

  然後我縱身一躍,飛撲在地上,接著旋轉翻滾,沿著山坡陡勢翻滾而下。
  
  渾身是傷,酸麻刺痛,這絕對是最快逃跑的方法。

  之後是一陣天旋地轉,等眼眶的世界恢復平靜時,我已經在坡底下了。

  逃……要快點逃!

  甩甩頭,我掙扎著起身,這時腦袋瓜突然一陣暈眩,差點又要跌坐了回去。

  眼角撇到剛翻滾而下的坡道路徑上,那裡血紅一片,滿滿的怵目驚心。

  我一陣雞皮疙瘩,背上不知究竟流了多少血。聽說血流太多會頭昏眼花、昏昏欲睡,只要闔上眼,就再也醒不過來了。

  不能睡,不能睡,絕對不能睡!  

  我自言自語,趕緊又爬起身,但才打算要跨出第一步逃跑,整個人就愣住了……

  格老子的貓!

  前方一個老者靜靜的躺在地上,一動也不動,彷彿在等我做些什麼。

  慘了,差點忘記,百尺長老還在這裡啊!

  我呆愣原地,心臟猛跳,腦袋瓜子裡劈哩啪啦的像是快要爆炸了。

  怎麼辦?

  要丟下他?

  稍早的畫面還歷歷在目,二狗哥特地交待我,要好好照顧長老……

  可是,不照顧他和沒能力照顧他,是本質上完全不同的兩件事呀。

  ……

  反正……我流了那麼多血,肯定也逃不了多遠,還是留下來和黑臉妖拼上一拼,說不定運氣好,真讓我打贏了。

  ……

  不……我現在心臟猛跳,全無睡意,或許身上還有很多血可流,現在全力逃跑,應該還有機會。

  而且,依現在的情況,就算獨自逃跑,應該也沒人會怪我吧?

  ……

  渾帳!豈能因為會不會有人怪我來決定要不要丟下他。

  生死存亡之際,道義和生存本能在相互拉扯,它們劇烈搏鬥,打得難分難解,苦的是我的腦袋瓜子,淪為鬥爭的戰場,劈哩啪啦、轟隆碰磅,滿是坑坑巴巴傷痕。 

  背後在流血,胸骨好像也斷了幾根,好痛好痛,痛覺就像是在提醒我,快逃,獨活總比共死好。

  逃!快逃啊!黑臉妖要殺過來了!

  ……

  但我的身體卻不聽使喚,雙腳卻釘在土裡,舉步維艱,一動也不能動。

  格老子的貓!百尺長老就像是二狗哥他們的父親一樣,人家把親如父親的師父託付給我,我怎能自己獨逃跑!

  我沒有父母,所以更該知道親人的重要!

  當道士是為了什麼?

  明哲保身?長命百歲?

  放屁!

  英雄氣概、扶匡正義,這才是我嚮往的。

  若我現在逃了,傅崑他們肯定在天上瞧不起我。
  
  「呼……」

  「呼……」

  我喘著氣,緊握流光,下定決心。

  但該怎麼辦?憑現在的我,真有能力打贏黑臉妖嗎?

  還是要帶著百尺長老逃?

  不,那根本天方夜譚……

  混蛋!

  我一咬牙,連忙跑到百尺長老身旁,大腳一跨,坐在他肚子上。

  「快醒來!」

  「快醒來!」

  「快醒來啊!」

  我手臂猛揮,巴掌一下下賞在百尺長老臉上,大喊道:「快醒來,我擋住妖,你快跑。」

  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辦法了。

  情況緊急,我持續掌摑,下手越來越重,但百尺長老臉都腫了,卻全無要醒來的跡象。

  我有些擔心,他會不會就這樣被打死阿。

  突然,遠方沈重的腳步聲逼近,我心裡暗道不妙,妖追上來了!

  我趕緊回頭,眼前黑臉妖扛著厚重的身軀奮力奔跑,他雙臂在側拖著巨型重劍,大喝一聲,揮劍朝我橫劈而來。

  我跳起來,忙舉劍來擋。

  鏘!

  黑臉妖的重劍雖然發招較慢,但氣力萬鈞、威力無窮。

  我掌上一麻,流光脫手飛出,彈至好幾尺外。

  慘了!

  我雙手握拳舉在胸前,一臉尷尬,連武器沒了,要怎麼打?

  黑臉妖瞪著我,嘴角上揚,狠笑著起腳,朝我肚子猛踹。

  碰!

  瞬間我被踢得往後跌倒,肚裡面一陣翻騰,喘不過氣,好像胸膛裡有什麼東西要衝出來一樣。

  我忍著痛,手掌撐地,想要起身,但黑臉妖快速貼近我身旁,提起腳大腳接連狠踢猛踹。

  頭顱、臉、肚子、胸膛……全是牠摧殘的目標,或許直接殺了我,難消牠心頭之恨。

  我望著眼前那隻暴戾的大腳起起落落,幾次舉臂格擋全都無濟於事。面對狂風暴雨般的連翻重擊,我只能像蟲一樣在地上蠕動,我想逃,藉由扭動身軀、揮舞臂膀,一點一滴的緩緩逃走。    

  但黑臉妖哪可能讓我如意,牠跟著我移動,邊走邊踹。幾乎比我腰還粗的大腿強而有力,奮力猛蹬,直到我再也無力掙扎,它才不情願的停下

  真的到極限了……

  我癱在地上,靜靜感覺身上的疼痛,一點力氣也使展不出來了……

  怎會落到這般地步?

  我好恨,一定是從前在小源村裡,常聽許夫子講些江湖流傳的英雄故事。   

  那些故事真的害人不淺,聽多了蕩氣迴腸事蹟,那些非凡氣魄就會鑽入腦子裡作亂,讓人幻想自己也是英雄。

  但現實很殘酷,不是憑著一身浩然正氣就能為所欲為。

  可笑,我憑什麼當英雄?

  畫虎不成反類犬,當不了英雄,反而自尋死路。



  結束了……

  我癱在地上,呆愣愣的看著黑臉妖舉起重劍。牠馬步微蹲,重劍被舉在頭頂上,然後猛力朝下揮斬!

  重劍襲來,猛的加速,我感到風壓將臉皮吹的變形了,劍刃切破空氣,奮力咆嘯,這下肯定非同小可,牠把算把我切成兩半嗎?

  啪!

  巨大的劍身驟然在眼前靜止,我的腦袋竟意外的沒被劈爛。

  一隻大手擋在面前,手掌緊緊握住劍身,硬生生的將重劍阻下。   

  重劍劍刃砍入手掌皮膚裡,大手鮮血直流,但詭異的是方才驚天一擊,竟無法將這隻手砍斷。

  一個人影站在我身邊,是大手的主人……

  只見他昂然而立,慘白無血的臉上不帶任何表情,髒成黃土色的長鬍鬚迎風飄逸。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百尺長老!





第二章  天元派 31 加入書籤
三十一.

  天蕩山,不知道哪個鬼地方的樹林裡。

  我癱在地上,渾身發麻無力,一動也不能動。

  我好累、好睏、好酸,渾身輕飄飄的,彷彿感受不到自己存在。

  這感覺很奇怪,從未有過。身上的痛楚逐漸趨緩,轉化成濃濃睡意,輕撫我的臉頰,叫我安心、要我放下……或許我就快要死了,這是瀕死的感覺,只要閉上眼睛,就能解脫……

  但距離我兩步的地方,驚心動魄的對峙支撐著我,讓眼皮無法闔上。



  黑臉妖張大嘴巴,滿臉不可置信。牠手上半人寬的巨大重劍停在空中,被百尺長老空手抓住。

  可百尺長老孱弱的身軀微微發抖,全無阻擋重劍猛擊的霸道氣勢。只見他面色蒼白,表情難看,搖搖欲墜的身軀就像是風中殘燭,只要輕輕一吹就油盡燈枯。

  「道術?」黑臉妖神情訝異,望著道長硬如鋼鐵的大手。然後猛然扭動身體,想把重劍拉回。

  霎時百尺長老整個人被扯動,身體順著拉回的力量前傾,接著應聲跪倒在地。

  就像外表看上去的一樣,百尺長老根本不堪一擊,或許為了擋下剛才那一擊,他已經耗盡全力。

  黑臉腰不敢鬆懈,抽迴重劍後隨即再次出擊。重劍橫劈,這一下,直接揮向百尺長老脖子。

  長老仍跪在地上掙扎,像是想要爬起,卻又力不從心,巨大重劍眨眼就要襲來,這下,他根本避無可避。

  鏘!

  千鈞一髮之時,道長突然展開手臂,重劍擊在他腋下,發入匪夷所思的怪聲。

  多麼不協調的畫面,百尺長老沒如我預想的被切成兩半,重劍好像失去了切削能力,只有劍刃微微砍入道長皮膚裡,然後就此打住,被挾在腋下,無法更進一步。

  「呼……」百尺長老喘著氣呻吟,然後突然奮力挺起胸膛,一手牽制重劍,另一手指捏劍訣,接著劍指竟往自己心窩一刺,挖出一個窟窿……

  瞬間血水像湧泉一樣噴發,那血竟是綠色的!

  「哇!」黑臉妖大聲哀號,接著翻倒在地上,扭動身軀來回打滾。綠血灑得牠滿身,被血水噴濺的地方竟冒出陣陣濃煙。

  百尺長老身體劇烈起伏著猛喘氣,他心窩處還留著血,只是噴勢緩緩變小,顏色也漸漸由默綠轉為鮮紅。接著長老手指在心窩四周快速點擊,噴發的血水瞬間停止。之前曾經看汪師叔施展過,那是點穴止血的手法。

  「小兄弟,你還好吧?」百尺長老喘了幾口氣後,發出老邁的聲音,他回過頭來看我,原本就慘白的臉色如今看來更是雪上加霜。

  「那……妖……」我答非所問,用盡全力抬起手臂,指著黑臉妖的方向。我好怕牠會爬起來對我們不利。

  「別擔心,牠永遠也不會再爬起來了。」百尺長老看都不看黑臉妖一眼,續道:「這毒汁不簡單,既酸猛又狠辣,腐蝕性極強,我被它折磨好一陣子了。」

  我仔細朝黑臉妖一看,牠摀著臉的指縫間,原本黑色的臉變成血紅色,皮膚全被綠血腐蝕了,而牠身下滿是黏稠的水漬,那是被侵蝕後融成的汁液。

  這毒液好厲害。很難想像著樣的毒液在百尺長老體內,他還能安然無事。

  只見黑臉妖掙扎的程度逐漸趨緩,撕心裂肺的哀號聲轉為呻吟,撐大的雙眼漸漸闔上……到最後,一動也不動了。

  終於……

  雖然很不厚道,黑臉妖掛掉以後,心中的大石頭總算能放了下來。

  「年輕時一次機遇,喝了千年白骨妖的血,自此鋼筋鐵骨,金身不滅。」百尺長老邊往我爬來邊解釋道:「但臟器卻是我的罩門,這毒液陰狠歹毒,憑我一身修為竟壓制不住,全往心臟處衝,我只好藉由龜習入定,延緩毒液侵蝕速度,於是毒汁就這樣聚在心臟裡。」

  「你胸口……這樣沒問題嗎?」我忍不住望向百尺長老心窩上的肉洞,紅色的窟窿內,影約還能看到裡頭的胸骨和血肉糢糊的臟器。

  「你該先擔心自己吧,你臉色白得像屍體一樣,看上去比我還糟。」百尺長老爬到我身邊,手指在我身上幾處大穴點擊,邊道:「你傷得很重啊,再慢點止血,就危險了。」

  「那現在血止住了嗎?」我渾身發麻,動也不能動,全身毫無知覺,只見長老指尖不停在我身上猛刺,也不知道血到底止住了沒。 

  「嘿,還好你遇到我。」百尺長老嘴角微翹,道:「血止住了,但你流血過多,氣力暫時無法恢復。」

  「呼……還好……」我鬆了一口氣,回想剛剛驚悚危急的畫面,沒想到這次竟能死裡逃生……但其他人呢?不知道有沒有渡過危難?

  「不過也別開心的太早,你全身骨頭碎了大半,無法行動,只能在這裡等死了。」百尺長老接著說:「不知會先被妖找到,還是活活餓死。」

  我倒抽一口氣……

  格老子的貓,這老傢伙,說不能一次把話說完嗎?非要讓別人心情起起伏伏、七上八下。

  但他說的也不一定,說不定會有人先找到我。

  「對了,小兄弟,你是誰啊?」百尺長老眼珠在眼眶裡打轉,邊朝我上下打量邊道:「很久沒人敢煽我耳光了。」

  「前輩抱歉,剛才情況緊急,多有得罪了。」我躺在地上,想賠不是也沒有力氣,然後補充道:「是二狗哥帶我回來的,我想加入天元派,成為道士,降妖除魔。」

  「狗子!他沒事?」百尺長老一愣,立即展開笑顏。

  「嗯……這幾年他被困在一個葫蘆法寶裡,好不容易才逃出來。」我解釋:「那是一隻偽裝成道士的剝皮妖,牠好生厲害……」

  「好好好,夠了,說到這就行了。」百尺長老阻止我在說下去,接著道:「我還有好多事情想知道,可惜時間不多了,沒辦法跟你多聊……」

  「嗯?」我瞪大眼睛,不懂他的意思。

  「剛才情況危急,百般不得已只好挖破心臟,捨命傷敵。你聽說過有人心臟破了個大洞後,還能活的嗎?」百尺長老眼裡閃著黯淡的光芒,緩緩探了一口氣,道:「不過也好,毒液蝕心,每日如烈火焚燒,痛苦不堪,如今毒汁排出體外,至少能死得安穩。」

  啥!

  我一陣晴天霹靂,拼了命想救你,結果你還是活不了。

  而且明明是我先捨命救你,結果卻變成你捨命救我。

  我腦袋混亂,張著嘴巴咿咿呀呀,明明這時應該要說些安慰的話,卻又不知該說些什麼……

  節哀順變?

  一路好走?

  順利歸西?

  我從沒安慰過將死之人,總覺得這些話聽來都不太適當。

  不,常理來說,瀕死的人絕不會這樣坐在身邊聊天,等你安慰,反觀我躺在地上,一動也不能動,更像一個快死的人。

  「依天蕩分部的情況,狗子還肯帶人回來入門,你肯定是天縱英才,再加上剛才臨敵時無畏無懼、捨命救我……」百尺長老慈祥的看著我點頭,露出讚許的眼神:「可惜我們相見恨晚啊。」

  我有些心虛,捨命救你是真的,但無畏無懼、天縱英才就……

  「相逢就是有緣,何況我們才見面就共赴生死危難。」百尺長老感慨道:「既然你想當道士,那趁我還有一口氣,今天就收你當我的關門弟子。」

  啊?

  「多……多謝師父。」我受寵若驚……但你都要死了,收我為徒有什麼用?

  「不過,可惜我馬上就要死了,沒什麼時間可教你。」百尺長老搔搔頭,苦苦的笑。

  「呵呵……」我跟著苦笑。

  廢話,我剛已經猜到了,但念在你快死了,我也不好意思數落你。

  「你渴嗎?」百尺長老突然問。

  我愣了一下。百尺長老……不,師父真是當世高人,說話毫無章法邏輯,我完全跟不上他的思維,但我下意識舔了一下嘴唇,好乾。

  「有點渴……」我尷尬的笑。

  「嗯……」師父點頭,然後快速伸手按住我的下巴,接著奮力捏緊,咔的一聲,下巴一麻,下顎好像被捏碎了。

  「里……嗚嗚……呀嗚呀嚕呀……」我嚇了一跳,扭動身體亂叫,嘴巴闔不起來,連話也說不好。

  「別亂動。」師父快手在我身上各處連點,然後化指為拳往我肚子猛砸,霎時我全身脫力,腹部劇痛,一會兒,甚至連空氣都好像吸不到了。

  怎麼回事?師父到底想怎樣?自己要死了,所以見不得別人好,想虐死我?

  格老子的貓!你這死老頭!喪心病狂!

  只見師父抬手,猛的一口咬破自己手腕,瞬間鮮血亂噴,灑的一地都是。

  「渴了就張大嘴喝。」師父大笑,然後快速把手腕抵在我唇上,逼我跟他間接接吻。

  那血又濃又腥,猛往嘴裡灌,而肚裡猛抽搐,彷彿全身臟器都在劇烈收縮,逼得我只能拼命吸允,把血往肚裡吞。

  好難受!

  好痛苦!

  鼻子好像失去了功用,完全吸不到空氣,窒息感讓我恐懼,劇痛使我無力思考,源源不絕的液體不顧我的感受,不斷往體內灌入,它們彷彿有生命般在體內奔跑亂竄,流入四肢、衝入腦門。

  「師徒一場,這當我送給你的禮物。」朦朧中,師父眼裡閃著慈愛,炯炯雙目緩緩閉上。





第二章  天元派 32 加入書籤
三十二.

  黑暗裡,我渾身輕飄飄的,好像浮在空中,不知道自己躺在什麼地方。

  師父呢?

  我緊張的朝周圍觀察,黑暗遍布,無邊無際。不知是什麼都沒有,還是太暗了看不見。

  我想張嘴呼喚,但卻發不出聲音,想挪動四肢,身體卻不聽使喚,還發出喀喀咔咔的抗議聲。

  這是哪裡?

  難道我死了?在陰曹地府?

  我努力整理腦中的記憶,回想事情的經過……

  突然身邊紅光閃耀,一團火焰轟的一聲爆炸開來,霎時紅光遍布,灑成一片火海。

  焰火熊熊,像是愉悅的在跳舞,而我身陷其中,飽受火焰烘烤焚燒。

  好熱!好痛!



  瞬間我睜開眼睛,周圍是似曾相似的的樹林。

  原來我昏倒了,剛才是惡夢嗎?

  不!不只是夢!體內火熱灼燙的感覺依然存在,還越來越強烈,隱隱在心頭裡燒!

  幾步遠的地方躺著一具屍體,那團爛肉浸在屍水之中,是被毒血侵蝕的黑臉妖。

  另一側,師父躺在身旁,一動也不動,皮膚乾巴巴皺成一團,像是渾身水分被吸乾了一樣……

  不對!不是像是,他確實被吸乾了,而且兇手好像還是我……

  「師父……」我輕輕叫喚,然後拍了拍師父的肩膀,但他皮膚冰冷,全無回應。

  不會吧!

  我朝師父爬近了一些,接著怯怯然的伸出手探他鼻息……

  糟糕!沒呼吸!

  我不死心,接著握住師父手腕,查探他脈搏……

  但那隻大手喪氣的垂在手腕上,用冰冷的溫度試圖告訴我殘酷的真相──

  師父死了,而且死狀悽慘。

  我看著蜷曲在地上乾巴巴的屍體,忍不住滴下淚來……

  「可惡!」我大罵一聲,全身癱軟躺在地上。

  不該是這樣的……

  若不是那些妖,我現在可能正要入門拜師,而師父正生龍活虎的把我趕下天蕩山,絕不會是這樣皺成一團。

  那些混蛋妖怪!

  不但把我的生活搞亂,還把世界弄得亂七八糟……

  雖然師父心窩開了個大洞後,早跟我預告自己活不久,但他也走得太突然了,一些道別的話都沒說。

  我覺得好像什麼都不一樣了,從遇到妖起,世界的節奏驟然加速,一切變化莫測,身邊活蹦亂跳的人說死就死。

  小源村太安逸了?

  這才是亂世的真面目?

  可我最不能理解的是,師父為何要逼我喝血,然後讓自己變成乾巴巴的?

  他老人家仁慈想讓我解渴?

  抑或是因為我失血過多,他想以血補血?

  還是……

  還是……



  我搔搔頭苦笑,放棄胡猜亂想,師父得道高人,哪有可能讓這麼容易被猜透。

  我擦乾眼淚,揮別無關緊要的雜想。不能再消沉下去了,我還有重要的事情要做。

  大家不知道怎麼樣了?師父的死訊,我有必要告知他們。

  還有群妖圍攻天蕩山、引妖進入長城境內,若這些真是天星分部的陰謀,我一定要將它公諸於世。

  以現在的情況,快逃才是上策。活著才有機會反撲。

  「師父抱歉了,情況危急,沒辦法妥善安葬您。」我從地上爬起,對著師父的屍體恭敬鞠躬。然後將屍體拖到樹叢中,用樹葉和泥土覆蓋。

  接著,我瞬間一愣……

  我不敢置信的看著自己的身體,我……竟自己爬起來了?還獨力拖動師父的屍體。

  怎麼可能,我明明被長毛妖和黑臉妖接連蹂躪,渾身骨頭碎得亂七八糟,一動也不能動……    

  是師父的血?

  一定是!我突然想起來了,師父身上流著千年白骨精的血!

  鋼筋鐵骨、金身不滅……

  我恍然大悟!

  仔細回想剛剛夢裡頭,身體發出的喀喀怪聲,筋骨可能就是那時候癒合的。

  還有吊在心坎裡那詭異的焚燒感,肯定也是白骨血的影響。

  我活動一下四肢確認,雖然皮膚上的傷口還在,但身體機能正常,原本碎裂的骨頭全奇蹟式的痊癒了。

  「師父,謝謝您。」我對著師父的遺體道謝。

  我一定不會辜負您的……

  我默默許下承諾,然後撿起流光,拔腿狂奔,現在首要之務,是先和大家會合。



  我小心翼翼的沿著一旁坡道往上,回到稍早大戰的林道戰場。這裡不難看出方才的慘烈激戰,滿滿的屍體和斷肢殘臂,四散各地。

  但現在沒了震天殺聲,無數的屍體安靜的攪和在一塊,裡頭有妖有道士,  它們不再爭鬥,纏綿堆疊在一起,死了以後才上演大和解。

  我在其中巡視了一下,沒見到沈楓和天青姐等人,所以大伙應該沒在這裡全軍覆沒。

  「太好了!」我心裡生出信心,一定還有倖存者。我要趕快追上他們,說不定能幫上忙。  

  但該往哪裡走呢?

  若依照原本的計畫,大伙應該穿過林道,之後沿著階梯往下至雲心池,繞過池子就是往山下的道路。

  但剛才妖兵成群從階梯上來,小孫師兄不可能貿然繼續前進和妖硬碰硬。

  突然,遠方有腳步聲傳來,我嚇得連忙躲到樹叢裡。

  遠遠跑來的是兩隻妖,牠們氣喘吁吁跑過我面前,鑽入另一頭樹林裡。

  對了!跟著妖走!

  牠們提著長矛盾牌,看起來就是要去殺敵,跟著走肯定可以遇到天蕩分部的人。

  於是我偷偷摸摸的,跟在妖後頭十幾丈的距離跑。

  老天保佑,大家一定要活下來阿!



  呼……

  呼……

  好難受……

  才跑沒多久,我幾乎要喘不過氣。隨著不停跑動,身體那詭異的焚燒感越來越強烈,強撐了一會兒後,我終於屈服了。我停下雙腳,手扶在一顆大樹上喘氣。

  怎麼回事?

  我感覺心頭裡好像吊著一把火,那火燃燒著,把我的身體當作燃料,越燒越旺。

  怎麼會突然這樣?

  是白骨血的關係嗎?

  我覺得身體逐漸加溫,好熱、好燙,而這感覺非但沒有趨緩的跡象,還越來越嚴重。

  難道白骨血和我的體質不合?和身體相互排斥?

  可是原本好好的阿,怎會突然這樣……

  嘶──

  突然,右手掌和大樹接觸的地方發出怪聲,仔細一看竟還冒出微微白煙。

  我心頭一驚,連忙抬起右手來看,掌心處竟紅通通一片,上頭皮膚還緩緩  冒出水泡。

  我顫抖著,用左手指去處碰火紅的掌心……

  好燙!

  太詭異了,我體內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燃燒。

  只見掌心的火紅緩緩擴散,而且還漸漸往上蔓延,接著手腕處也產生了變異。我感覺手掌越來越痛,像是被火焚燒一樣。

  我手上發痛、心裡發毛。

  不行,在這樣下去我肯定會死,被體內的火燒死!

  水!

  我需要水降溫!

  但哪裡有水?

  我邁開步伐,像無頭蒼蠅般胡亂奔竄。

  劇烈的疼痛讓我無法思考……

  好痛,像是千刀萬剮,但刮的不是皮肉,痛覺的來源在皮膚底下,就像刀刃來回遊走,全劃在骨頭上!

  呼……

  呼……

  我越跑越熱,身體越來越燙,飆出汗水依附在皮膚表層,然後被體內熱氣烘烤,化成白霧蒸氣。

  我就圍繞在熱氣裡奔馳,好熱,好燙……

  該死!我感覺自己就快要燒起來了!

  「哇啊──」我吼叫著,拔腿狂奔。



  一會兒,我衝出樹林,前方是數丈高的斷崖,崖下一片青翠草地,翠綠的邊緣,是一條滾著灰白色水花,數十尺寬的湍急溪流。

  有救了!

  我沒空思考自己是不是真的鋼筋鐵骨,大步一跨,直接往崖下跳。

  曾經我很怕高的,但撕心裂肺的痛楚讓我無所畏懼。

  還有什麼好怕的,摔死肯定比被活活燒死好。

  碰!

  我重重摔在地上,腦中瞬間花白。

  「嗚──」

  一陣暈眩後,我大聲哀號,眼角擠出好幾滴眼淚,然後它們瞬間被高溫蒸發。

  好痛!痛死了!

  可我分不清楚,是摔在地上的痛,還是體內烈焰焚燒的痛。

  手臂施力,我瞬間從地上爬起,然後繼續發足狂奔。

  我眼眸中只有前方的溪流,它有著無窮魅力,喜孜孜的朝我猛招手。

  快到了,就差幾丈遠了……

  我大步猛跨,穿越翠綠草叢,然後奮力一躍,噗通一聲飛撲至溪流邊緣。

  我呈大字形趴在溪裡,溪水剛好淹過後腦,湍急的水流猛往我身上沖刷,帶走錐心刺骨的炙熱。

  瞬間體內降溫,一陣沁涼暢快傳至全身,劇痛瞬間消去大半……

  呼……

  終於解脫了……舒服多了……



  一會兒,我抬起頭來換氣,順便想思考接下來的策略。
  
  但才剛浮出水面,就覺得四周的氛圍有些怪異……

  好奇怪的感覺,好像……有人在盯著我瞧似的……

  我緩緩轉頭一看,發現岸上好多雙眼睛盯著我,眼睛的主人各個奇形怪狀,全是妖!

  格老子的貓!

  岸邊草叢裡竟埋伏著好多隻妖,牠們瞪大眼睛、面色驚恐,不約而同的的全盯著我看。   

  我呆愣原地,不知自己的表情有沒有比牠們更驚慌失措。

  我被盯上了?怎麼會那麼倒楣?

  才剛死裡逃生,馬上又要經歷另一次生死存亡。

  這裡少說十幾隻妖,我那有可能打贏。

  逃嗎?但會不會待會兒又全身發熱,烈焰焚身。

  何況牠們全盯著我,想逃也不容易。

  突然,遠方傳來震天廝殺聲,跑在最前頭的是一個青壯少年,他背上背著一個男子,腳步顛抖,跑得跌跌撞撞。

  是胡枕和小孫師兄!

  後方天青姐持著大弓拖延追兵,且戰且走。

  沈楓沒和他們在一起?

  我緊張的捏緊拳頭,心裡有些擔心,她不知躲到那去了,不會已經遭逢不測了吧。

  這時,周圍的妖怪們紛紛壓低身體,躲入草叢間藏匿,牠們神情專注,嚴陣以待。

  我瞬間恍然大悟,周圍的這些妖全是伏兵,牠們躲在這裡企圖暗算小孫師兄一伙人。而我沒頭沒腦的突然闖入,所以牠們才會嚇得不知所措。

  若要朝我攻擊,就暴露了埋伏的位置,奇襲必然失效。

  可放著我不管,又是另一個隱憂。

  不過現在不光是妖苦惱,我心裡也七上八下,手足無措。

  若再不出聲提醒,等會小孫師兄他們定會被伏兵攔下,前後夾攻。

  但這些妖就聚在周圍,只要我一有動作,肯定成為眾妖圍攻目標,被殺得亂七八糟。

  該死!

  牠們算計的是如何能殺最多人,我想的是怎樣能少死一些人。

  這出發點完全不公平,怎麼看我方都是輸家。  

  隨著小孫師兄三人越靠越近,我和妖群們持續大眼瞪小眼,牠們紛紛舉起手上兵刃,蓄勢待發。

  而我也緊握流光,提防著幾隻離我最近的妖……

  然後遠方小孫師兄他們持續逼近……

  可惡!

  再不下決定就來不急了!

  這陣子無時無刻都有心慌煩躁的事情,頭腦幾乎要煩得裂開了,聽說從前小源村的汪爺爺因為過度憂鬱一夜禿頭,我有些擔心,若這種日子持續下去,遲早我會步上他的後塵。

  格老子的貓!不管了!

  情況緊急,根本沒時間讓我多思考,反正就朝妖怪們最不期望見到的發展去做就對了。



  「小心,這裡有妖埋伏!」我從溪邊跳起,扯開喉嚨大聲呼喊。

  遠方天青姐一愣,接著隨即會意,飛殲搭上黃符,把弓朝我的方向瞄準。

  吼!

  霎時周圍群妖從草叢中躍起,全往我襲來。

  我吼著跳上岸,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轟!

  天青姐連忙射出一顆火球,試圖替我削減威脅,但數十隻妖來勢洶洶,怎可能憑一顆火球打發。

  火球擊在一隻妖身上,炸出絢麗的火花開場,然後沙塵之中無數兵刃朝我殺來。

  我忙舉起流光格檔。

  鏘!鏘!鏘!鏘!鏘!鏘!鏘!

  無數金屬碰撞聲在我耳邊響起,有些是流光擋下兵刃的聲音,有些是兵刃砍在我身上的聲音。

  痛死了!

  我嚇了一跳,連忙逃離戰圈,朝身上傷處查看。手臂、小腿上被劃了好幾刀,有的傷口怵目驚心,皮都翻開來了,但卻詭異的沒流多少血,只是皮肉傷而已。

  差點忘了,我身上有千年白骨血護體,尋常兵刃傷我不得。

  我仔細回想師父臨終前的話──鋼筋鐵骨、金身不滅,臟器是罩門。所以……只要護好內臟就不會有事了吧?

  不,疼痛的感覺還在,若渾身上下的皮肉持續被削去,肯定會痛死。

  此時,突然一個巨大黑影從旁快速竄出,猛力朝我撞擊。

  我尚未回神,閃避不及,碰的一聲,被撞得雙腳離地,整個人彈飛出去。

  這一下威力甚猛,我浮在半空中,飛離好幾丈遠,還來不急看清始作俑者的面貌,就快速下墜,噗通一聲落在溪水中央。

  「噗,哇!」一跌進溪裡,我立即連吃好幾口水,水下的世界灰濛濛一片,滿是激流衝擊出的氣泡。

  這溪水不深,我腳在水中亂踢,隱約踩得到河床,但溪裡水流湍急,猛烈來襲的水勢,竟讓我站不起來。

  我拼命揮舞四肢,勉強挺起脖子在溪面上載浮載沉,奮力呼吸。遭激流束縛,我動也不能動,只能任憑猛烈的水勢操控。

  但厄運可不僅僅於此,望向遠方溪流盡頭,是一處瀑布斷崖,不知道有多高,但看這水勢肯定非同小可,就算有千年白骨血護體摔不死,也難保不會活活溺死。

  「阿平!」

  溪邊天青姊奔馳著,她架起飛殲,但這次沒用符紙,掛上的是從身後抽出的羽箭,然後拉弓疾射。

  咻!

  羽箭破空、筆直飛射,猛力插入前方溪流中央的石頭上。

  「抓住!」天青姐大叫,接著轉身和追擊的妖鬥在一起。

  我連忙高舉手臂,看準方向,試圖伸手往羽箭抓去。

  但突然河道一個大段差,我被激流衝出水面,接著啪的一聲重重落下,潛入溪底。

  白花花的氣泡在眼前飛舞,這溪水底下隱約藏有暗流,水勢又強又快。我被捲在水底下旋轉翻滾,不光嘴裡吃水,鼻子也吸了不少水。

  好難受啊,完全無法呼吸。

  我手腳亂抓亂踢,試圖在茫茫之中尋求依靠,但水流擾亂平衡,我像被操弄的木偶一般,四肢無法控制,任水流宰割。

  該死!要是掙脫不出這暗流,我就只能等著溺斃了……

  不管怎麼樣,一定要想辦法先回到水面上!

  我索性學著垂死的蝦子一樣扭曲身體,雙腳不停亂蹬。我在水中不停翻滾,總會踩到可以借力的施力點。

  果然,沒多久腳底板傳來踏實感,我抓準機會,大腿施力,奮力一蹬。

  瞬間我彈出面水,久違的刺眼陽光宣告我突破暗流枷鎖……

  然後我急速下墜!

  媽呀!

  原來不是我彈出水面,是剛好到了溪流盡頭的瀑布。底下轟隆隆的水花彈濺得氣勢磅礡,瀑布周圍的大樹比我小指頭還小隻。

  我不敢想像自己從多高的地方墜落,或許說我沒時間想那些無關緊要的事情……

  只見眼前一顆從溪面突起的大石頭急速放大,迅速填滿眼眶,然後碰的一聲,和我的頭親暱的撞在一起。

  這一下好大聲好響亮,轟轟轟的餘韻甚至還在腦裡縈繞。  

  我眼皮緩緩閉上,感覺自己正慢慢沉入溪裡,隨水流飄盪,但我無力掙扎,身體軟趴趴的,載浮載沉,連睜開眼睛的力氣也沒有了……





  第二章 天元派  完



說頻的朋友,大家好,
歷經三個多月的連載,第二章終於結束了……(灑花)
但我積的稿也全數用光了,等第三章寫完後,會再繼續連載。

最近忙出版事宜和新作品寫作,妖魔人間更新可能比較慢,請多多包含。

會留言在內文裡其實有點奇怪,但不知為何大家都有作品討論區,我卻沒有……寫信給說頻也沒人理我……有點失落(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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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山中木屋 1 加入書籤
一.

  ……

  嗯……

  好香……



  芬芳的氣味飄盪在周圍、徘徊在鼻尖底下遊蕩,好像是什麼草木在燃燒的味道。

  我迷迷糊糊地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頭頂上木造的屋頂,交織盤錯的木片建材層層疊疊,相互扶持。

  這是一處木造小屋,不大,只約三丈平方,擺飾簡單,就一席小木床和一張小圓桌,我就躺在木床上面,身上穿著土灰色的長袍布衣,是我從沒見過的款式。

  房子角落,有個燃著小火的藥爐,爐上半掩的鍋蓋緩緩飄出輕煙,香氣就是從這傳出來的。

  爐邊蹲著一個女孩,她背對著我,體型纖細瘦小,身後披肩的黑長秀髮繫著藍色緞帶,腰際白皙的小手正揮舞著被燻得發黃的白紙扇,逼迫爐上的火焰跳舞。

  我瞪大眼睛,茫然無措……

  頭腦昏昏沉沉,身上一點力氣也沒有。

  她是誰?

  為什麼我會在這裡?

  我伸手敲了敲腦袋,努力探索腦中的記憶,半晌,那些躲藏著的回憶才心不甘情不願地從腦袋瓜深處湧現,然後瞬間炸裂,炸出一連串的畫面,在腦裡橫衝亂撞……

  剝皮妖……小源村慘案……畫符……妖群圍攻天蕩山……天元劍法……迴天神鏡……大蛇妖……然後是……

  師父!

  「格老子的貓!混蛋!」

  我滿頭大汗驚叫著從床上彈坐起來,腦裡是師父變成乾扁軀體的畫面。

  屋子角落的女孩被我嚇了一跳,連忙轉過身來,往我跑近。

  這時我才瞧見她的容貌,那小巧的瓜子臉上掛著精緻的五官,細眉挺鼻、纖唇小嘴、配著殷紅的雙頰,雖然水汪汪大眼睛還挾著驚嚇,但一點也混淆不了她的出眾容顏 。

  「你……做惡夢了?」女孩走到床邊,怯生生的問。

  「天蕩山上……最終怎麼了?大家都平安無事嗎?」我答非所問,身體還在發抖。

  女孩滿臉疑惑,搖搖頭,然後緩緩道:「我不知道外面的事情,姥姥平時不讓我出門。」

  姥姥?那又是誰?

  我愣了一下,想了想,趕緊又問:「我怎麼會在這?這是那裡?」

  「等等……」女孩突然驚呼,接著回頭往藥爐跑去,邊跑邊說:「我先把藥倒出來。」

  只見女孩把藥爐下的小火掩熄,然後拿了個大木碗,小心翼翼的把爐內的液體倒了出來,接著端到我面前。

  「我熬了很久的,趁熱先喝了吧。百草蘊氣湯,補氣回血,能讓你身體早日恢復。」女孩笑了笑,眼睛彎成圓弧型,像是月亮一樣。

  我接過木碗瞧了瞧,那湯汁是綠色的,裡頭飄著沒見過的奇形葉片。嗅了嗅,鼻腔內滿是淡淡的草香。

  我緩緩喝下一口,濃稠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

  「噗!這什麼味道?」我身軀一震,驚叫道。

  這蘊氣湯一入口,詭異的味道觸動味蕾,差點讓我吐出來,它和聞起來根本是兩回事。

  「你有聽說過良藥苦口嗎?」女孩笑嘻嘻的解釋道。

  「苦?」我疑惑著盯著女孩,懷疑她熬藥的能力,我從沒喝過這麼古怪的湯藥,這不是苦,嚐起來就像是臭爛的泥巴汁。

  「你總算可以自己喝藥了。這一個多月來,都是我餵你的,剛開始好幾次都灑到了衣服上,還好你昏迷不醒,否則定燙得哇哇大叫。」女孩語氣帶著歉意,但見我醒了似乎滿滿得意,臉上掛著充滿成就感的微笑。

  「燙得哇哇叫?」我覺得好笑,應該是這湯藥難喝得讓我哇哇叫吧。

  等等!我腦中像是被閃電劈中一樣,突然驚覺她話裡的異常。

  「我……在這躺了一個多月?」我吞了一大口口水,妳在說笑吧。

  「嗯。」女孩邊點頭邊道:「是姥姥把你從溪邊撿回來的,當時你癱在岸邊,一動也不動,差點氣息就斷了。」

  溪邊?

  仔細回想,應該是當時我從天蕩山上的瀑布被沖下,昏迷中順著水流,輾轉被沖到了這裡?

  「你算幸運的了,姥姥平常對外人生死無動於衷,她會把你帶回來,我也嚇了一跳。」女孩補充。      

  「真是謝謝你們阿。」我趕緊敷衍著道了謝,接著追問:「對了!這是哪裡?」

  「這裡……」女孩轉了轉眼珠子,想了想後道:「這裡是我家,我們住在山裡,嗯……離我們最近的城鎮是雲湖鎮。」

  「啊?雲湖鎮?」我疑惑問,她有說跟沒說一樣。

  「在黔縣邊界,再往北就是鄂縣了!」女孩連忙補充,然後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從小到大我沒認識什麼朋友,第一次有人問我這個問題。」

  快到鄂縣了?我心中大驚,竟然漂了這麼遠。

  天蕩山在黔縣南部,鄂縣可是靠近黔縣北部啊!

  我倒底昏迷了多久?

  在這躺了一個月?那漂來這又花了多久時間?

  天蕩山的大家不知道怎麼了,尤其是沈楓,她沒有自保能力,不知有沒有成功脫困?

  「能不能託人幫我打聽消息?」我著急的問:「替我問問黔南天蕩山的情況如何?那兒被數百隻妖突襲,死傷慘重。」

  「數百隻妖?」女孩表情驚恐,然後張大嘴巴,神情緊張的問:「是你的家人在那嗎?」

  「不,是我的朋友。」我搖搖頭,然後補充:「但從小我的家人就不在了,那些朋友也和我的家人一樣重要。」 

  「嗯……」女孩神色凝重的點點頭,道:「這得問問姥姥,我們平時甚少與人打交道,要打聽消息,可要到鎮上去了。但現在姥姥出門去了,過幾天後才會回來。」

  「或者妳告訴我往鎮上的方向,我自己去打聽消息。」我著急道。

  「你自己?」女孩瞇起眼睛,疑惑的問:「你現在有辦法走路嗎?」   

  我愣了一下,接著反手按在床板上,想施力起身,這才發現全身發軟無力,別說走路,想自行下床都是難題。

  怎麼回事?

  「我……我怎麼了?」我露出疑惑的表情,發抖著看向女孩。難道我身體出了什麼問題?

  「別急。」女孩拍了拍我肩膀,解釋道:「我檢查過,你的筋骨沒事,但昏迷了那麼長時間,身體需要時間恢復。」

  「呼……我還以為……」我大呼一口氣,不幸中的大幸。

  「放心,他們會沒事的。」女孩接著安慰道。

  「嗯……」我無奈點頭。仔細想想,緊張也沒用,都已經過了幾個月了。何況現在心有餘,力不足。

  只是一顆心還懸著,著急想知道大伙的安危。

  「當前先把身體養好才是首要之務。」女孩微笑,柔聲道:「有力氣才能去找你朋友,對吧?」

  「嗯……」我感激的點頭,這女孩感覺是個好人。

  「快把剩下的湯藥喝光吧。」女孩接著說:「趁熱喝效果才好。」

  「嗚……」我面露難色,不自覺咽了口口水,口腔內苦澀的味道還未散去,就又要再次挑戰。  

  其實我很想問,這臭湯怪藥真的有人願意喝?

  但這百草蘊氣湯是人家的好意,這問題顯得太失禮了。何況她是我的救命恩人。

  我只好伸手捏住鼻子閉氣,強迫自己把爛泥汁往嘴裡灌。

  百草蘊氣湯入口,立即囂張的在口腔內跳舞作亂,濃稠的汁液緩慢流動,霸凌我的喉嚨,凌虐我的味蕾。

  我漲紅著臉,猛的一口氣喝完整碗臭泥湯,然後大口呼氣,強忍住令人作噁的怪味,但肚裡開始咕嚕咕嚕亂叫,像在抗議我亂喝東西。

  「你們一家人獨自住在山區?噁──」我趕緊問了個問題,想轉移注意力,但喉嚨差點失守,還好沒吐出來。   

  「嗯,從小我就跟姥姥倆住在這裡。」女孩邊說邊往牆邊走去,問道:「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只見女孩緩緩拉開掛在窗上的竹簾子,霎時窗外明亮的陽光灑在她臉上。

  「我……我叫……」我不禁看傻了,瞬間作噁的感覺消失無蹤。

  好漂亮!

  金黃色晶瑩的陽光下,女孩更顯得耀眼絢麗,像是神話故事中的仙女,閃閃發亮。

  「呵,我叫古月芽。」女孩回過頭,揚起嘴角。






第三章  山中木屋 2 加入書籤
二.

  黔縣北方,在沒聽過的雲胡鎮往東十里處,有座不知名的小山。

  小山周圍全無人煙、田畝,官道也沒繞經這個方向。但如果仔細觀察,從林間綠葉的隙縫間看去,會發現其中有好幾間木屋,突兀的扎根在山腰上。其中最左邊的那間平房小屋,就是我暫時棲身的地方。

  從小屋窗子裡往外瞧,外頭飄著輕風,森冷的氛圍正在逐漸擴散,成群的樹木挺直身軀,堅忍的和冷風對抗,但枝頭上有些葉子承受不住,已經被染得枯黃。

  十一月底了,若不是小屋內總煎著藥爐,或許會有些寒意。

  記得離開小源村時還沒過中秋,如今轉眼就要快過年了。從小到大,年節一直是我最期待節日,每到那時候,縱使是純樸的小源村也會煥然一新,熱鬧活絡起來。   

  王媽拿手的甜梅子酒、醃五花肉、煎餅果子,總會在這時登場,然後我們一眾孩子就會聚集在育才院大廳,邊吃邊玩,好不歡樂。

  只是今年有點古怪,我竟身處陌生的地方,孤身一人。雖然大伙的面容都記得很清晰,但他們一個也不在我身邊了。

  想到這裡,不禁悲從中來……



  從我醒來後,已經過了三天了,這些日子大部分時間我都待在床上,無所事事,只能歪著腦袋整天胡思亂想。好在身體恢復得不錯,直到今天,已經可以扶著牆,緩步走路了。

  期間月芽常不時來找我聊天,還替我煎藥、備妥餐點,並要我說外頭的事情給她聽。

  從小到大我都待在小源村裡,我以為自己夠孤陋寡聞了,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這古月芽就是這樣一個奇耙。她年紀只比我小一歲,但幾乎都待在這山腰上,明明才數里遠的雲湖鎮,去過的次數竟連一隻手的手指都比不上。

  於是我從贛縣的落水橋頭說到皖縣的奇岩怪石,幾乎把知曉的名勝奇景、各地風情,全說了出來。

  但我其實也是個俗包,雖然說得自己像萬事通,可大部分都是從別人嘴裡聽來的。

  「妳為什麼都不出門啊?」有次聊天時我忍不住問道。小源村位處偏僻,且能自給自足,出門可是一件奢侈的事情。但這裡的情況全然相反,不去鎮上才怪。

  「姥姥說外面壞人很多,要是惹上事情,很麻煩的。」月芽神情認真,說得外頭好像很恐怖一樣。

  「嗯……」我邊想邊點頭。其實也沒錯啦,現在世道亂,除了逞兇鬥狠的江湖人士外,還有妖魔作亂。但只是去鎮上買些日常用品都不行,會不會太小題大作。

  「一年前有次姥姥帶我去雲湖鎮上。那整條街都是人,好多攤販,好多有趣的東西,但姥姥不肯讓我久留,許多東西沒看清楚就離開了。」月芽低下頭,失望的嘆了口氣,接著道:「她還說,越是充滿誘惑的地方,就越是龍蛇混雜,危機四伏。」

  從月芽失落的表情,不難看出她對外面世界的憧憬。仔細想想,其實月芽也滿可憐的。她和姥姥在山裡相依為命,靠栽植藥草、治丹配帖維生,整日學習草學藥理,總是孤零零的,一個玩伴都沒有。而我雖是孤兒,但從小在育才院長大,身邊不乏有同伴陪著。兩相比較之下,我可能幸運多了。

  「好!」我大喊一聲,下定決心道:「為了答謝妳的救命之恩,等我身體好了,就帶你到雲湖鎮上逛逛。」

  「真的嗎?」月芽先是一愣,然後睜大眼睛,又驚又喜。

  「當然!」我拍拍胸脯,豪氣萬丈。

  「可是……姥姥說外面很危險……」月芽抿著嘴,猶豫道。  

  「嘻──」我忍不住笑了笑,然後自信的說:「妳忘了嗎?我是天元派弟子,我可以保護你。」

  「你?」月芽轉了轉黑亮的眼珠子,疑惑的看著我,問:「真的?」

  我挺起胸膛,自信道:「別看我這樣,天元劍法名號響亮,在江湖上可是數一數二的厲害呢。」

  「是嗎……」月芽若有所思的想了一會兒,然後俏皮的笑了笑,說:「能去鎮上固然很好,但要報答救命之恩,只是帶我去鎮上逛逛,這會不會太簡單了。」

  「啊!」我愣了一下,確實,聽起來好像不合乎比例。

  「不!不只逛逛,還有保護妳!」我趕緊強調,再順道補充:「要不,再帶你吃遍鎮上美食……還有去戲班聽曲子,這樣可以嗎?」

  我傻呼呼的問,除了這樣,我似乎也沒什麼可以報答人家的東西。

  「哈哈,我跟你鬧著玩的啦!有人肯帶我出門逛逛,我就很滿足了。」月芽笑彎了腰,隔了一會兒後笑嘻嘻的道:「那說好了,你可要快點把身體養好啊。」

  「嗯。」我猛點頭,然後不好意思道:「其實我也很多地方也沒去過,到時我們再一起去。」

  太好了!我想像著那個畫面,游山玩水,麗人相伴,美哉,美哉。   

  「好,到時候也帶姥姥一起去。」月芽天真的笑著:「姥姥也是你的救命恩人,也要報答她。」

  「喔!」我愣了一下,忙答應道:「也是……也是……」

  我閉上眼睛想像,原本心中揣摩那個畫面,感覺似乎不這麼美好了。





第三章  山中木屋 3 加入書籤
三.

  黔北山腰小屋,甦醒的第五天。

  昨晚一夜好眠,睜開眼後,突覺神清氣爽,身體酸軟的感覺消失了,皮肉底下像是積蓄著滿滿氣力,它們在體內騷動著,蓄勢待發。

  我嚇了一跳,立馬起身,扶著牆壁確認身體況,然後伸展筋骨,大開大合的蹦蹦跳跳。

  我看著自己的身體,有些不敢置信。身體的狀況幾乎要跟沒受傷前一模一樣。

  怎麼回事?才一晚,怎會恢復的如此迅速?明明昨日還又酸又疼的,跳起來還差點跌倒。

  仔細想想,難道是體內白骨血的關係?

  但為什麼?我漂流加上昏迷,前前後後一個多月,白骨血都沒有發揮功效,直到今日才突然展現奇效,這也太奇怪了?

  難道是要保持清醒白骨血才會有功效?

  不!我推翻自己的想法,當日身中無數刀,然後重重摔落河谷瀑布,若昏迷後白骨血失效,我早小命不保。

  難不成……是那臭泥湯的關係?良藥苦口,越臭越有效?

  先不管這些?我欣喜的蹦蹦跳跳,身體恢復後就可到鎮上打探消息了。



  一會兒,月芽從屋外盛水進來,他見了我的樣子後,先是一愣,然後嚇得下巴都快掉下來了。

  「嘿嘿,我快要可以帶你去鎮上逛街了。」我得意的大笑著,蹲在地上學青蛙跳。

  「你……你怎麼……怎麼回事?」月芽緊張得連退好幾步,瞪大眼睛,一副不可置信的樣子。

  「我也不知道。」我站了起來,搔搔頭道:「今天醒來後,突然覺得渾身力充滿氣力,於是就……像妳看到的……」

  月芽歪著嘴,大眼轉呀轉的像是在思考著什麼,隔了一會兒,等情緒都穩定下來,才又結巴問:「你……身體都……都恢復了?不酸不痛了?」

  「感覺上……好像是……」我扭肩擺臀,接著又屈膝跳了幾下。

  「對了!」我接著問:「會不會是妳那臭臭的湯藥。」

  「啊?」月芽先是愣了一會兒,接著立刻會意過來,氣道:「什麼臭臭的湯藥!」

  月芽皺著眉頭,嬌嗔解釋道:「百草蘊氣湯,提神醒腦,作用是克服你長期昏迷的暈眩感,但對恢復體力、養骨去瘀,應該是沒有幫助。」

  「喔……」我點頭,把手攙在下巴上,學著月芽沉思。

  「其實……你一個月前你被姥姥帶回來時,我就覺得奇怪。」月芽思索了一會兒,疑惑道:「當時你身上滿滿的傷,卻奇蹟般的沒傷到筋骨,若真如你所說被妖所傷,又從瀑布上摔落,怎會都只是皮肉傷?」

  「其實……」我咬了咬牙,也沒什麼好隱瞞的,何況月芽是我的救命恩人。

  於是將在天蕩山師父將白骨血過繼給我的事情,簡略說了一遍。

  「轉移血液?世上竟有如此奇事?」月芽聽得一愣一愣,思考了一會兒,然後道:「嗯……若是玄門奇術之事,我就不懂了。」

  「但我覺得奇怪,倘若真的是如此,為何白骨血會這時才突然發揮功效?我躺了一個多月,身體應早恢復了才對。」我提出疑問。

  「這我也不知道……」月芽搖搖頭,接著淺笑道:「不過你運氣真好啊,遭逢如此大難竟能逢凶避險。姥姥曾說過,好人有好報,你一定是個好人。」

  「是嗎?」我望著月芽的笑容,不禁一陣惆悵。

  好人……

  自己應該算是好人吧,但放眼小源村,我認識的人幾乎都稱得上是好人,師父、師叔們也都是好人,可這世道卻不見得好人就有好報。



  「月芽!妳在嗎?」突然屋外傳來叫喚聲。然後小屋木們被推了開來。

  一個老者站在門邊,她看上去約六十多歲,鬢角已經花白,微微發福的身軀駝著躬成弧形的背,手上還拄著一根粗大拐杖。

  「姥姥,您回來了!」月芽望著門邊的老著,開心大叫。

  姥姥從衣裳裡抓出兩片暗綠色的葉子,列嘴笑道:「妳看,我給妳帶回了夜見草,妳不是一直……」

  突然,姥姥說到一半的話硬生生停止,原本慈祥的容貌瞬間產生異變,化成驚恐萬分的表情看著我。

  「怎麼回事?」姥姥瞪大眼睛,嘴角發抖,手指著我問。

  「他是您之前從河邊救起來的那個人啊。」月芽趕緊解釋:「他叫郁穆平,阿平。」

  「姥姥您好。」我趕緊彎腰,恭敬的打招呼。

  「我不是問這個!」姥姥有些激動的吼道:「為什麼他醒了?還可以下床走路?」

  我愣了一下,奇怪!為什麼我不能醒?為什麼我不能下床走路?

  「月芽!妳有按時餵他喝藥嗎?」姥姥語氣嚴厲:「我調配的海山帖?一日三次?」 

  月芽神色緊張,怯懦懦的道:「我見阿平哥長期昏迷,而海山帖著重調氣壯體,喝了一月也無明顯功效,於是我改調配醒神的百草蘊氣湯……」

  「胡鬧!」姥姥氣得大罵,雙眼怒瞪著我,幾乎要冒出火來。

  我被瞧的渾身不自在,尷尬的低下頭來,不敢直視姥姥的眼睛。但關我什麼事啊?改藥的是月芽又不是我,瞪我做啥?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月芽抿著嘴巴,眼角挾著淚水,委屈道:「我以為突然把病人治好,可以給您驚喜,讓您開心。」  

  「唉……」姥姥嚴厲的神色像漏了氣一般垮下,她緩緩走近月芽身邊,柔聲道:「月芽,姥姥不是怪妳,只是醫理浩瀚,又層層相繫,馬虎不得,須更細心謹慎些才行。這小子長時間昏迷,不先把體內氣息調好,就喚他醒來,反而適得其反。」

  「那阿平哥的身體……會不會有什麼影響?」月芽緊張的問。

  對啊!我這時才驚覺到事情的重點,她改藥!我早醒!然後呢?

  我楞楞的看著姥姥,忍不住也緊張了起來。

  「嘿,看他造化囉……」姥姥輕蔑一笑,冷冷道。

  格老子的貓!有說等於沒說。

  這老太婆嘴裡說的義正詞嚴,像是在意我的病情,但她的話裡的態度冷淡,全然感覺不出關心我的意思。

  那她剛才究竟氣什麼?

  在意病情,不在乎我……

  她到底想怎樣?難道是把我當作讓月芽練習醫術的試驗品?

  「那阿平哥日後還需回服海山帖嗎?」月芽抹乾眼角的淚水,邊問。

  「這……」姥姥遲疑了一會兒,道:「藥程已斷,目前不服藥也無訪,但他氣虛卻力足,乃外強中衰之相,後續需多觀察,試狀況調理配藥。」

  「嗯。姥姥我知道了。」月芽撐大眼睛,猛點頭。

  然後姥姥又板起臉孔,嚴肅的看著我,道:「小子聽清楚,你身體還沒痊癒,隨時都可能有危險,這幾日最好待在屋裡,乖乖等我回來。」

  「喔……」我看著姥姥的臭臉,傻呼呼的點頭。

  「什麼?姥姥……您才剛回來,又要出門?」月芽扶住姥姥的手臂,驚訝的問。

  「唉……」姥姥露出苦澀的笑容,回頭盯著窗外,半晌,滿是皺紋的雙唇才又顫動起來:「姥姥,年紀大了,這時才想起有些要事忘了辦,非立即動身不可。」

  「不歇息幾日再走?」月芽皺起眉頭,又問:「什麼事這麼急?」

  「好孩子,細節回頭再同妳說。」」姥姥慈祥的笑了笑,接著伸手輕撫月芽的頭髮,輕聲道:「早去早回,只是去尋帖藥方子,五日內應可返回。」



  接著,姥姥拄著拐杖,駝著發福的身軀,在我跟月芽的目送之下,離開了小屋,緩緩消失在遠處林間小道的盡頭。  

  「姥姥怎麼不帶你一起去啊?」我望著遠方姥姥離去的方向,問。

  姥姥年紀大了,老態顯露,若有人同行照應,看似更妥當些。

  「她不喜歡我出門。」月芽無奈道:「姥姥擔心遇到壞人,她說自己年紀大了,保護不了我。」

  「但……這會不會小題大作了,天朝各地皆有官府駐守,縱使偶有惡人作亂,也不至無法無天。」我有些不能理解,但仔細想了想,或許姥姥之前有遇過什麼不愉快的事情,導致心中有了陰影,才對外面的世界如此恐懼。

  當然,也可能是因為月芽長得漂亮,姥姥怕惹上麻煩?

  想到這裡,我忍不住偷瞄了月芽一眼,見她睜著無辜的大眼,一副天真浪漫的樣子,確實是會讓人想和她搭上幾句話,但實際的情形很難揣摩,我從沒跟這麼漂亮的人走在一塊過。

  否則就是姥姥本身性格瑕疵,雖然只打了個照面,就明顯感覺她脾氣古怪、疑神疑鬼,總覺得大家都是壞人。

  我邊想邊點頭。這最很有可能,所以她總對我擺上臭臉,認為我是宵小惡人……

  但,她竟敢留我在這……想想好像也說不通……

  之前我昏迷就算了,如今我醒了,姥姥竟肯讓月芽跟我這個陌生人單獨在一起……到底是什麼天大的事情,一定要趕著完成?



  「姥姥是不是……很愛發脾氣啊?」我忍不住問。

  「她其實人很好,很少發脾氣的。」月芽連忙答道。

  「是嗎?」我懷疑道:「可她剛才為什麼這麼生氣?我醒了也是好事一件呀,身體再調養不就好了嗎?」

  「每個藥師有自己的堅持,療程須講求因果,循因製程,馬虎不得,姥姥一定是氣我自作主張,胡亂改藥。」月芽慚愧的低下頭。

  「氣妳?她明明就瞪著我。」我無辜道。

  「對了,你可別怨姥姥呀。」月芽忙解釋道:「她平時不是這樣的。」

  「不會啦,我挨罵習慣了。」我抓抓頭傻笑:「以前育才院的王媽,也成天罵我,但她其實是關心我,擔心我頑皮闖禍。」

  「嗯,姥姥平常對外人生死無動於衷,唯獨對你出手相救,肯定是對你有好感。」月芽真誠的看著我,道:「她生氣一定也是關心你,怕影響到病情。」

  「是呀。」我尷尬的笑笑。

  唯獨對我……

  我咀嚼著這幾個字的意思……

  月芽善良純真,思想單純。但這席話聽在耳裡,我幾乎肯定姥姥是把我當作學習醫術的活教材,見我昏迷正好當作試藥樣板,否則為何只救我。

  但不管怎麼說,她終究是我的救命恩人,於情於理,我都沒有抱怨的立場。

  「對了!」我驚叫一聲,突然心裡想到一件重要的事情,我連忙推開屋子木門追了出去,邊喊:「我想起有些事要問姥姥。」






第三章  山中木屋 4 加入書籤
四.

  出了小屋,我趕緊鑽進林間,邁開大步,樹木枝葉快速從身邊閃過,我感覺身體不光是恢復了,甚至跑得比以前更快了。

  「這也是白骨血的關係嗎……」我不禁呢喃。

  接著才跑沒一會兒,就發現了目標。



  「姥姥!」我追著遠方老邁的背影,邊跑邊喊。

  前方人影先是愣了一下,接著停下腳步,不高興的回頭看我,道:「誰是你姥姥?不是提醒過你,乖乖待在小屋裡?別亂跑。」

  「抱歉,前……前輩。有件重要的事……」我跑近後連忙改口,然後問:「您在溪邊發現我的時候,有沒有見到一把木劍?黑色的劍身,上頭刻著很多咒文,劍刃上……」

  「沒有。」不等我說完,姥姥面無表情,毅然決然的說。

  我心中一愣。流光是小孫師兄送我的重要法寶,要是弄丟了,怎麼跟他交待。

  「那……您是在哪邊發現我的?」我趕緊追問,只要沿著河道搜尋,或許還有機會把流光找回來。

  「啟明川下游。」姥姥想也沒想就說。

  「啟明川?」我想了想,連忙又追問:「啟明川在哪裡?」

  「等你身體好了,自己去找。」姥姥不耐煩,揮揮手轉身就走:「我趕時間,沒空陪你泡蘑菇。」

  「啊……」我頓時語塞。姥姥面色不善,看似再追問她就要發脾氣了。

  「這陣子別亂跑,好好待在這裡,等我回來再給妳配藥。」姥姥越走越遠,刻薄嚴峻的背影再次隱沒在林間。 



  啟明川……啟明川……

  當晚,我翻找著月芽拿給我的「天朝地域圖鑑」,仔細搜尋啟明川的位置。    

  流光乃稀世法寶,一定要快點尋回,要是被人撿走了或飄得更遠,找著的機會就更渺茫了。

  但我尋著啟明川位置後,層層的疑惑困擾著我,迷霧纏繞、疑點重重,縱使抓破了腦袋,怎麼樣也想不透。

  啟明川離這不遠,位處黔北與鄂縣交界處,是百足溪的支流,但我是在黔南天蕩山落水,那屬白河流域,兩水域並無交會,我無論怎樣都不可能漂流到什麼啟明川。

  況且憑姥姥年邁的身軀,要從黔南白河流域將我駝來黔北更是天方夜譚。

  難道姥姥騙我?

  但她為什麼要騙我?



  「是妳親眼見到姥姥把我從溪邊救起嗎?」隔天,我找了個機會,試探性的問了月芽。

  「不,是姥姥帶你回來之後才告訴我的。」月芽端著早飯進屋。

  「這樣啊……」我搔搔下巴,想了想又問:「那我來時,衣服是溼的嗎?」

  「不知道呢,我見到你時,身上穿的是姥姥的舊布袍。」月芽瞇起眼睛,轉過頭看我,疑惑道:「你怎麼會這麼問?」

  「呵……」我心虛的笑了笑,道:「沒什麼,天冷又泡在溪裡,我只是好奇自己怎沒染上風寒。」

  姥姥算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可不好意思表露出對她的懷疑。況且姥姥性格古怪,難以捉摸,或許她也不是存心騙我,只是懶得理我,隨口亂搪塞。

  唉……這事不好推敲,看來只能等姥姥回來後再問清楚了。



  「對了,阿平哥,你喜歡吃粥嗎?」月芽將早飯放在屋內小桌上後,突然問我。

  「粥?」我走到小桌前一看,托盤裡一碗白粥,一道青菜,配上鹹瓜。

  「喜歡啊,我最愛吃粥了。」我裝出欣喜若狂的表情。我臉皮沒那麼厚,成天白吃白喝,哪有可能說不喜歡。

  「嘻嘻,真的喜歡?」月芽被我的誇張表情逗得大笑,邊道:「之後幾天可能要委屈你,多吃點稀粥了。」

  「委屈?稀粥?」我眉頭一皺,隱隱感到不安。

  月芽低下頭,雙手在腰際戳揉著,慚愧道:「米只剩下一日的份量了,昨日忘了跟姥姥說,要她去買米。」

  沒米!

  我先是一陣訝異,接著滿滿的愧疚湧上心頭,若不是多我一張嘴巴,米槽根本不會見底。

  「妳……也吃稀粥?」我遲疑了一會兒,問。

  「嗯。」月芽點頭。

  「那怎麼好意思,米妳留著自己吃就行了。」我連忙揮手拒絕。稀粥只能擋下一時飢餓。根本填不飽肚子。

  「那你要吃什麼?」月芽不解的問。

  「我……」我張著嘴巴,還沒想到因應之道。這季節,山裡不像是能尋得野果果腹的地方。

  但救命之恩還未報就又要恩人陪著挨餓,這粥我怎能吃得下口。況且,縱使每日吃粥,又能撐得幾天?姥姥可要好幾日才會回來。

  「要不……」我突然靈光一閃,激動道:「我們去鎮上買米?」

  「去鎮上?」月芽身軀一震,為難著道:「可是……」

  「別擔心,我會保護妳的。」我趕緊強調,接著抓著桌上的短竹筷,隨手比劃出劍勢。

  沒什麼好怕的,買個米而已,若這麼危險,誰趕去鎮上採買,大家早就全餓死了。

  「不行,姥姥要是知道,肯定會生氣的。」月芽慌張的搖搖頭。

  「嘿,妳不說,我不說,她怎會知道。」我鬼祟的笑了笑,道:「若姥姥問起米的事,妳就同她說,我自己一個人去鎮上買米不就成了。」

  「這……」月芽攙著手臂,若有所思的托著下巴,黒烏烏的大眼珠在眼眶裡糾結著打轉。

  她看起來愁容滿面,腦袋瓜子裡天人交戰,好幾次張開了嘴,卻欲言又止。

  「姥姥不在,雲湖鎮地點又好,加上我保護妳,天時,地利,人和,現在不去,以後就很難有機會了。」我隨口亂扯。

  「地……地點又好?為什麼雲湖鎮地點又好?」月芽想了一會兒,挑出語病。

  「啊?」我愣了一下,亂講的東西,誰知道為什麼啊。

  「這不重要,妳先想想鎮上那些有趣的事物,還有好吃的東西。」我趕緊搪塞。

  「嗯……」月芽用力的緊閉眼睛,欲望與道德在拉扯。縱使發抖著的嘴唇仍倔強的想拒絕,但臉皮底下卻藏著滿滿期待……我知道她快堅持不住了。

  從前在小源村 我專出鬼主意,不論是捉弄人還是做些離經叛道的蠢事情,很少人能拒絕我的誘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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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山中木屋 5 加入書籤
五.

  沿著坡道下山,在層層疊疊的綠葉屏障底下,月芽領著我,穿梭在似路非路的山間小道,這片山林未曾開發,連條像樣的通道都沒有,除了提防路滑外,還要小心窄道上岔出的樹枝。

  只見月芽靈活的在林間穿梭,或爬或跳,像隻猴子一樣。

  「這路顛簸崎嶇,姥姥的身體有辦法負擔嗎?」我走著走著,也氣喘噓噓。

  「姥姥不走這。」月芽翻上一顆石頭,回頭笑道:「這是我發現的捷徑。」

  「這裡妳很熟?」我驚訝的問。

  「當然,這是我的地盤。」月芽得意道:「我幾乎每天都在這裡採藥,快連山裡有多少石頭都算出來了。」

  「採藥?這邊哪裡有藥可採?」我左顧右盼,這那裡有像藥材的東西?

  「有些在樹上,有些藏在枯枝裡、草叢裡、鳥巢裡、石縫中、甚至還有的埋在土裡,需要挖掘。」月芽笑了笑,道:「這裡到處是資源,像你平時看到的藥材,其實都是已經風乾處理過的了。」   

  「喔,長知識了。佩服,佩服。」我鞠躬抱拳。原來這個鄉巴佬不是只長得漂亮,還知道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

  下了山,脫離被冷風吹得抖擻的綠林,迎接我們的是整片暗紅色的泥土地面。這片土地滿目荒涼,官道沒繞經這,看似鮮少有人經過,遍地全無馬車旅人留下的足跡,。  

  「妳知道往那走嗎?」我苦惱著望向無邊際的紅土,遍尋不著該何去何從的端倪。  

  「我記得是往這個方向。」月芽伸起手指,指向遠方。

  我仰望天空,比對日頭移動的位置……

  往南,應該沒錯。



  踏在紅土道上,走了數里遠後,先是遇上一條小溪,翻過小溪之後再走數十丈路,便撞上了官道。

  「走對了。」我指著前方路面平整的官道,開心大喊:「看來雲湖鎮不遠了。」

  「等等,姥姥有教過我……」月芽突然想到什麼似的,往一旁跑開,低著頭到處搜尋。  

  接著她四處蒐集了一些小石頭,堆疊在官道旁,做成一座小山。

  「這樣就不會迷路了。」月芽拍拍手上的泥土屑,得意道:「回程時在這裡要拐彎。」

  「好方法。」我忙誇講月芽的細心,否則那位處無名山間的偏僻小屋,即使提著燈籠也肯定找不著邊、問不著路。

  但想想又有些危險,要是石頭被人破壞,或被馬車撞倒,我們豈不是仍要迷了路。

  於是我撿了根短樹枝,沿著官道四周圍補畫了好幾張鬼臉,這才覺得安心。

  「這樣就萬無一失了。」我和月芽相視一眼,大笑。



  入了官道,裡頭的氛圍全變了樣,除了道路平坦外,還不時有旅人、商隊與我們擦肩。

  一路上月芽小手揮呀揮,東瞧瞧西看看,蹦蹦跳跳的,喜悅全寫在臉上。

  我看著她竊笑,彷彿見到當初自己離開小源村的樣子。外頭的世界不光是景物新奇,連空氣嗅起來的味道都不一樣。

  一會兒,遠方視線的盡頭,出現了數個零星攤販,其中幾個似乎正在熬煮熱食,冷風中冒著陣陣炊煙。

  「到了!到了!」月芽手舞足蹈,興奮的大叫。

  「噓,小聲點。」我在嘴前比出噤聲的手勢,提醒道:「怕別人不知道妳是鄉巴佬嗎?」

  「我本來就是鄉巴佬啊。」月芽癟了癟嘴,沒打算收斂,三步併作兩步,又跑又跳的往前奔去。   

  我怕她離我太遠,只好也跟著奔跑起來。

  約略算了算,從小屋到雲胡鎮大約才六、七里路,不出半個時辰就可到了,比小源村到白河村還近。

  接著,我倆跑跑鬧鬧踏入鎮上,雲湖鎮比想像中繁榮,街道上滿滿的人潮,攤販、店舖沿著街道兩側延綿,跟從前小源村全然是不同的光景。 

  月芽興奮的在各個攤販間流連,這裡看看,那裡摸摸,驚笑聲不絕於耳。  

  我跟在她屁股後面湊熱鬧,名義上是陪他來鎮上逛逛,但這好多我沒見過的東西,順便自己也開了眼界。

  直到半個時辰過去,逛了快半條街,我才想起此行的目的。



  「等等,買米,先買米。」我拉住月芽的手臂,提醒道:「先辦完正事再去逛街。」

  「好啊,好啊。」月芽猛點頭,彷彿買米也是新鮮事。

  「米去那買?」月芽接著問。

  「耶……」我搔搔頭,其實我也不清楚,從前在小源村,要米就去找吳大叔。

  以前常聽人說些江湖故事,但從沒人告訴我,米要去那買這等瑣事。

  該不會要去稻米田裡買吧?

  但仔細想想不對,以前在小源村,偶會上田裡幫忙莊稼,田裡收割的稻米都還要經過後續處理,才能裝袋打包。

  「應該……」我想了想,說:「應該會有個販賣米的店舖吧。」

  接著我們在鎮上繞了繞,問了幾個鎮民,最後停在一棟紅磚堆砌的建築物前面。屋前左右兩個大門柱,有兩個人那麼高,看上去氣派非常,柱頂橫桿上頭掛了個醒目招牌:「洪家米舖」

  我們駐足在屋前,指著屋簷吊著的好幾個小牌子討論。那些牌子色彩繽紛,上頭標注著今日各式米價。

  「聽說,米價隨時都在變動,除了農耕收穫、朝野情勢外,也反應著每個地方上的物價水平。」我指著那些小牌子緩緩道來,裝作自己也懂一些東西。

  「喔,原來如此。」月芽一愣愣的點著頭,給足我面子。

  「還有,若是遇到假期節日,米價還……」我說著說著,突然心頭一震!

  格老子的貓,我竟然忘了,我身上沒有銀子啊!

  「妳有帶銀子嗎?」我趕緊回頭問月芽。

  「啊!」月芽愣了一下,然後搖搖頭,她從沒有外出購物過,當然更不可能會想到要帶銀子。

  糟了,答應要帶月芽逛街吃美食,卻忘了自己沒有銀子

  不,我其實是有銀子的,但該死的全放在包袱裡。

  而包袱……丟在天蕩迴廊裡……

  該死,裡頭還有幾十兩銀子啊!

  那包袱肯定被妖怪們撿走了,想起來就生氣,說不定那些混蛋妖怪還拿我的銀子去吃香喝辣。

  而且包袱裡頭還有剝皮妖的筆記本,可惜,裡面似乎還記載著些可學的武學招式。

  我懊惱著猛抓頭髮,撇開那些無關緊要的想法,當下最困擾的是……現在要怎麼辦?

  難道要空手而回?

  還是要在鎮上找個可掙錢的工作?

  但工作豈是隨手可得?說找就有。

  難不成要上街乞討?

  仔細想想也不無機會,我穿著不合身的寬大舊布袍,頭髮蓬亂,鞋頭也磨破了,說不定還真能討到一些銀兩。

  「對了,我身上有些藥丸子。」月芽突然欣喜道,接著整了整衣領,從裡頭掏出一罐黑色小藥瓶。
   
  「藥?」我一愣,不解。

  「這是貓草丹,調氣治傷用,若再配合跌打藥膏使用,事半功倍。」月芽把小藥瓶拿在我眼前晃呀晃的,邊道:「姥姥時常會拿調製好的藥丸到鎮上賣,這應該能換得一些銀兩。」

  對啊!我恍然大悟,月芽和姥姥靠採草製藥維生,那些丹藥當然能賣錢。

  於是我們趕緊找了間藥舖詢問……



  「俞婆婆是妳什麼人?」藥舖掌櫃將藥丸子放在掌心端詳,又嗅又揉的。

  「是我姥姥。」月芽撐大眼睛,期待的問:「這能賣多少錢?」

  「原來俞婆婆有個這麼漂亮的孫女啊。」藥舖掌櫃笑了笑,接著把藥丸塞回藥罐子,推回給月芽,邊道:「不過……這丹藥我鋪子裡庫存還剩下很多,暫時不需要。」

  不會吧!

  「能不能給個人情,幫個忙。」我連忙拜託道:「出門忘了帶銀兩,現在需要用錢。」

  「是啊,拜託幫個忙。」月芽也學著我抱拳躬身。

  藥舖掌櫃皺起眉頭,為難道:「要不,我用五十文銅錢收下吧。」

  「五十文?」月芽轉頭看我,問:「這價可以嗎?」

  「我不知道……」我聳聳肩膀,無法給任何建議。

  我對丹藥的行情一點概念也沒有。但仔細回憶剛才小木牌上的價目表,五十文似乎買不了多少米。

  「能不能在多些?」我尷尬的撐厚臉皮,問。

  「是呀,貓尾草珍貴難尋,功效奇佳,多點價不吃虧的。」月芽也跟著幫腔。

  「唉……」只見掌櫃嘆了口氣,接著豪氣道:「好好好,看在你們是俞婆婆的親人,老朋友了,一口價,就一百文,不能再多了。」

  我嚇了一跳,這掌櫃也算性情中人,好施重義,一口氣就提高一倍價錢。

  我和月芽互看一眼,興奮的連忙點頭答應。



  接著我們拿著錢,開心的離開。正當踏出藥舖子時,我回頭一望,剛好瞥見藥舖掌櫃拿著小藥瓶把玩,笑得合不隴嘴。

  我心裡一寒,腦中閃過無數念頭……

  我們該不會是被騙了吧。






第三章  山中木屋 6 加入書籤
六.

  走出洪家米舖,我肩上扛著一布袋米,是白河南岸特產的稻香米,據掌櫃說,這米不但香味撲鼻,且扎實彈牙,目前特價優惠,買到賺到。

  這米是不是真好吃不知道,但真價格實惠,比較了一會兒,我們即下了決定,這樣一大袋米,即使加上姥姥,也夠我們吃上一個月了。

  但買完米後,身上只剩下二文錢了……

  原本想在鎮上吃點東西的,但天不從人願、事與願違,少了銀子助陣,連用餐這點小事也會化作奢華的空想。

  不過難得到鎮上,也不能敗興而歸,沒錢有沒錢的玩法。從小到大我身上幾乎都沒有銀子,也能常在村裡四處玩樂,不花錢找樂子,是我拿手的。

  於是,我們在鎮上閒晃,從暈色的染坊、木匠工坊,甚至在小石橋上看人釣魚,都是我們的行程,一路上月芽總是列嘴笑開懷,倒也算開心愉悅。

  期間,隱約聽到好多人讚許月芽生得好看,反觀我這身邋遢打扮,還扛著一袋米,看上去就像是月芽的僕人一般。

  這可委屈了月芽,要被誤會成尖酸苛刻的主人家,連件像樣的衣服也不肯買給我。



  「阿平哥,你看。」突然,月芽叫住我,興奮的指著前方。

  我往前一看,是間小麵攤前,攤位旁大大的布簾子,白布上幾個優雅大字──白麵每碗二文錢。

  我大吃一驚,一碗麵竟然只要二文錢,店主人家肯定是有著佛心的大善人。

  我和月芽連忙走進攤裡,找了個位置坐下,和游走在小方桌之間的店小二喊道:「小二哥,請給我一碗白麵。」

  「好的!」小二哥立即大聲答應,然後笑著朝我們走來,問:「兩位客官,一碗麵就夠了嗎?店裡的招牌滷菜遠近馳名,要不要來上幾盤呢?」

  「一碗麵就可以了,我不餓。」我答。

  「那是否要些酒水茶點呢?」小二哥接著又問:

  「不用了,一碗麵就行了。」我揮揮手,又不是不用銀子。

  「那炒菜呢?還是給您上盤薑絲炒三鮮?」小二哥鍥而不捨。

  「不用了……謝謝……」我尷尬的笑了笑。

  「唉……」突然小二哥嘆了一口氣,無奈的搖搖頭,熱情的聲音立即變得生冷,笑臉也垮了下來,回頭對攤子上煮麵的師父喊道:「一碗白麵……就好……」

  而且他還在就好的地方還加重了語氣,市儈的嘴臉表露無遺。

  我這時才驚覺自己是不受歡迎的客人,什麼善心佛心都是假的,仔細想想,便宜的麵根本只是吸引客人上門的工具。

  「事出必有因……」我皺起眉頭:「難怪麵這麼便宜。」

  「嗯……」月芽點點頭,若有所思的說:「姥姥說過,外面的人對你好、幫助你,都是有目的的,一定要小心。」

  「啊?」我張大嘴巴,不知如何回應,雖說這次被說中了,但這想法也太偏激了。

  「其實……也不一定啦。」我想了一會兒後,吞吞吐吐的說:「世界上還是有許多熱心的人啦,他們總願意真心誠意的幫助人。」

  「呵,我知道,你看起來也像是熱心助人的好人啊。」月芽笑了笑: 「姥姥擔心我吃虧,所以總是把事情說得嚴重點,提醒我謹慎。」

  「呵呵……不是看起來,我真的是好人。」我陪著苦笑。回想起姥姥對我的態度,不知她是怎麼看我的……



  等了一會兒,白麵上桌了。

  「一碗白麵!慢用啊。」店小二把麵重重放在桌上,隨即轉身離開,連正眼也不瞧我們一眼。

  可惡!

  我望著店小二輕蔑的背影,忍不住低聲暗罵:「等我以後有銀兩的時候,就把攤裡的麵全買光,再塞爆他的嘴。」

  「噗──」月芽噗嗤一聲,突然笑了出來:「那他不是因此生意興隆,賺大錢了。」

  我仔細想想,也對。忙改口道:「那我就把全鎮的麵買光,就不買他的。」

  「但還是要用麵塞爆他的嘴。」我還是憤憤難平,連忙補充。

  這鎮上雖熱鬧繁華,但比起小源村卻少了人情友好,多了市儈奸巧。

  不光是這麵攤勢利,甚至我懷疑剛才的藥舖老闆也不老實,等遇到姥姥,一定要向她探聽貓草丹的行情。

  還有……這稻香米也要問清楚,說不定是廉價的劣質米……



  「對了,快趁熱吃。」我指著桌上的麵,趕緊招呼月芽用餐。

  那白麵小小一碗,上頭還冒著剛起鍋的白色熱氣,裡頭只淋了些醬料、蒜末,看上去勉強有點可口的樣子。

  「好吃嗎?」等月芽吃了幾口後,我忙問。

  「嗯……跟姥姥教我煮的麵,味道不一樣。」月芽鼓著嘴巴,邊咀嚼邊說。

  「那就好。」我欣喜道:「總算有嘗了點平常吃不到的東西,不虛此行了。」

  「買到米就不虛此行了。」月芽嘴角揚起,然後擦擦嘴巴,把桌上的木碗推到我面前,道:「我飽了,剩下的給你。」

  「你才吃幾口就飽了?」我嚇了一跳,連忙拒絕:「妳午飯沒吃呢。」

  「你不是也沒吃?」月芽反問。

  「我……不餓。」我捏著肚皮,昧著良心說,接著又再補充:「況且銀子是妳的,當然妳吃。」

  「你大病初癒,豈能餓著肚子。」月芽揮了揮手,道:「而且,我們買了米,等等回到家就有東西吃了。」

  「好吧……速戰速決!」我見她態度堅決,也不好推辭,連忙抓起筷子,對決剩餘的半碗白麵,三口當一口吃完。除了因為我餓慘了以外,也不想讓市儈的店小二發現我說不餓還吃。



  碗底朝天後,我摸摸止了饑的肚子,突然發現攤子最角落的座位,來了兩位壯漢,他們帶著兵刃,看起來像是江湖人士。

  我心裡一震,差點忘了,還有重要的事情要辦。  

  「月芽,妳在這等我一下,我去跟他們打聽天蕩山消息。」我舔了舔嘴唇殘餘的醬汁。

  「他們?」月芽朝我的目光看去,然後面有難色的道:「你小心點,他們看上去不是善類。」

  「放心啦,江湖人士看起來都是這樣。」我微笑起身。只是打聽消息,他們沒理由找我晦氣吧。



  接著我走到攤子角落,舉著笑臉向兩位大漢問道:「兩位大哥,能不能向你們打聽天蕩山的事情?」

  「天蕩山?」其中一個光頭大漢露出疑惑的眼神,朝我上下打量後,問:「你問這做啥?」

  「我原本想入山裡當道士,降妖除魔,替天朝人民出份力。但聽說山裡好像出了事。」我苦笑著回答。未免多生事端,我沒把話說全。  

  「哈哈,那你真走運啊。」另一個留著大鬍子的壯漢大笑,接著他將手中的酒水一飲而盡,感慨道:「還好你還沒上山去,否則現在就是一具屍體了。」   

  光頭大漢接著道:「你小子想上山拜師,消息也太不靈通了吧。這可是近年來最大的慘事啊。群妖圍攻天蕩山,且大獲全勝,山上的道士幾乎全死絕了。」

  「唉……連道士都被妖屠殺,看來連長城境內也不安全了。」大鬍子壯漢嘆了一口氣,替自己把杯裡的酒水斟滿。

  我心頭一酸,聽起來妖禍未平,最終求救的花火符沒來得及發揮功效,援兵沒能即時上山救援,弭平事端。

  可惡!

  「那山上有人逃出來嗎?」我連忙拱手曲身,恭敬的問:「煩請兩位大哥告知詳情。」

  「逃出來?我可沒聽說有人逃出來啊。」大鬍子壯漢搖了搖頭,道:「我有幾個朋友,他們是駐守在長城邊的抗妖兵隊。那日他們見到天蕩山上發出的巨大求救花火後,大伙人即刻趕往天蕩山,但到了山上,死寂一片,迎接他們的是真清大殿上滿滿的屍首。」

  「逃出來是不可能的。」光頭大漢在旁補充:「因為禍端是來自是天蕩山上的內鬼。你說,內神通外鬼,山上的機關布置、出入路線,全都被妖摸透了,要逃談何容易。」

  「天蕩山上有內鬼?」我驚呼。

  依之前的猜測,確實是有天朝境內的人與妖物們接應,但沒想到竟是天蕩山上的人!

  光頭大漢看著我訝異臉色,得意續道:「據說是有弟子企圖強搶派內法寶祕笈,於是引妖入闖進天蕩山,試圖製造混亂,想不到引狼入室、弄巧成拙,妖哪是可以輕易駕馭的。最終天蕩山門人被屠殺殆盡,肇事的弟子落荒而逃。可笑,自己的門派竟被自己人滅了。」

  「哈!你還沒說到最可笑的部份。」大鬍子壯漢接著道:「最諷刺的是,
作亂的門人是百尺道長嫡傳的四個弟子,他們竟忘了師父的養育之恩,恩將仇報。」

  啥!

  我聽完眼前一黑,差點暈倒……

  光頭大漢仰天嘆道:「唉,江湖上傳聞他們各擁神通,本事可不得了,若他們要作亂誰檔得了。」

  「確實是本事不得了,這種欺師滅祖的事,有多少人能做得出來?」大鬍子壯漢不屑的笑。

  放屁!

  二狗哥、天青姐、小孫師兄,他們一個個浴血奮戰,試圖扭轉乾坤,怎可能是與妖勾結的內鬼!

  「這……這些消息……可靠嗎?」我顫抖著身體,問:「這些消息是聽誰說的?」

  「江湖上每個人都這樣傳。」光頭大漢聳聳肩,一臉不在乎道:「空穴不來風,事情肯定八九不離十。」

  「一定錯不了的。」大鬍子壯漢敲了敲桌子,搶著插話:「據說是天星山上的道士們傳出來的消息,他們在山上調查許久,搜集了很多證據。」

  「嗯。」光頭大漢點頭表示認同,邊道:「天星、天蕩同屬天元派,如今發生如此憾事,天星山肯定不會悶不作聲。」  

  「是啊,杜白峰定會清理門戶,給百尺道長和其他門人報仇。」大鬍子壯漢附和道。



  我聽到這,忍不住捏緊拳頭……

  格老子的貓……那些天星山的混蛋!





第三章  山中木屋 7 加入書籤
七.

  日漸西下,昏黃的光線把每個物體底下印上陰鬱的黑色陰影。

  我的腳下也不例外,那黑影不但跟著我走,還順勢往上爬,然後吊在我的心坎裡猛搖晃,七上八下。



  出了雲湖鎮,回山腰小屋的路上。臨近日落,延綿的官道上顯得冷清,就只有我們和月芽兩人。

  我意志消沈,肩上扛著的一布袋米不安份的隨著心思上下搖晃。我越走越氣,邊走邊罵。

  可惡!

  王八蛋!爛屁股!生兒子沒小雞雞!

  這是什麼世道?天星山那些傢伙,不但暗使奸計,現在還做賊喊抓賊。如今整個事件都被扭曲了,縱使二狗哥他們真大難不死,也將成為代罪羔羊、變成眾矢之的。

  該怎麼辦?

  放出消息風聲,導正真相?

  但誰會相信我?

  況且天星山勢大,耳目眾多,一個不好,也被冤成天蕩山慘案的幫凶。 

  格老子的貓!

  我抓破腦袋,一個屁方法也想不出來。

  當務之急,應是先尋著二狗哥他們,再從長計議。

  但……天下之大,我該要上那找去?

  還有沈楓呢?她手無縛雞之力,體力差、只會哭和亂發脾氣,能逃下山嗎?

  「唉……」我搖搖頭,失落的嘆了口氣。這世道不只妖禍人間,連人心欲望也陪著一起作亂,攪得是非道理全沒了。

  「放心,吉人天相,你的朋友必定能逢凶化吉。」月芽在一旁拍了拍我的肩膀,安慰道。

  「但願如此……」我翹起嘴角想強顏歡笑,結果眼淚差點掉下來。

  月芽還不知道,即使他們真能逃出生天,江湖裡更大的風暴正摩拳擦掌,等著發難。   



  一會兒,我們在官道上見到了提醒我們轉彎的記號。

  但它們不像稍早我們擺飾時那麼整齊,除了標記的石頭被踢散,周圍我畫的鬼臉也被添了幾筆,塗得亂七八糟,面目全非。

  「疑?」月芽都起小嘴,滿臉疑惑。

  「大概是小孩子無聊,隨手的即興創作吧。」我瞧了瞧,自信滿滿的說。會做這種事情的,肯定是不知哪來的小鬼頭。

  我懂,因為早幾個月前,我就是這樣的小鬼頭。



  「嗷!」

  「嗷嗚──」

  忽然,遠處響起一陣淒厲的叫聲。

  這不是人的聲音,好像是什麼動物發出來的。

  「什麼聲音?」我轉著眼珠子,和月芽面面相覷。

  「快!過去看看!」突然,月芽一怔,像是想到了什麼東西,著急的朝聲音的方向跑了過去。

  我愣了一下,然後抖了抖肩膀,扛穩肩上的米袋,連忙追上。

  急奔了數丈後,我們在一個黃土小丘的後面,發現了聲音的來源……

  那裡七、八個孩子圍成一圈,有幾個還拿著樹枝木棒,他們邊嘻笑怒罵,邊往中間的事物又踢又打。

  「快住手!」月芽朝著孩子們驚叫,就要往人圈裡衝。

  而那群孩子朝月芽瞧了瞧,面露不悅,連忙伸手將人阻在圈外。

  「我們打妖怪,關妳什麼事?」其中一個高壯的孩子站了出來,擋在月芽面前,似乎對於他們的消遣被打斷感到不滿。

  「牠才不是妖怪!別欺負牠!」月芽著急的大喊,眼角挾著的淚水幾乎要滴了下來。

  我朝人群隙縫間望去,一隻半人高的黑色的大狗,渾身是血,虛弱的躺在地上掙扎。

  我能理解為什麼這群小鬼稱牠是妖怪,那狗的毛髮東缺一塊、西少一角,露出皮膚上大大小小的紫色腫瘤,皮肉上有些地方還生出血絲膿皰,看起來異常恐怖。

  估計這些孩子若不是仗著人多,也不敢隨意欺侮牠。  

  「沒妳的事,妳少管!」

  「是啊!否則連妳一起打!」

  「和妖怪站在同一邊,肯定是妖怪的同夥!」

  小鬼頭們你一言我一語,對著月芽叫囂,他們人多勢眾,說起話來氣勢凌人,一點退讓的意思也沒有。   

  月芽畏縮顫抖著身軀,但仍語氣堅定道:「你們再不停手的話,我就告訴我姥姥,她很兇的……你們……」

  「妳姥姥是誰啊?」其中一個孩子笑了笑,接著竟伸手朝月芽推去,邊罵道:「少管閒事!」

  我見狀連忙大步一跨,擋在月芽面前。

  格老子的貓!這些小鬼頭太惡劣了吧!

  「哼,什麼不關我的事!我大俠郁穆平,最看不起欺負弱小的鼠輩了,路見不平,拔拳揍你。不想被揍的就快點閃開。」我把肩上的米袋放下,雙手交叉在胸前,裝作凶狠的樣子。

  仔細數了數,他們有八個人。其實我有些緊張。雖然看上去我比他們大個幾歲,但手邊沒有武器,以一敵八,不知道有沒有勝算。

  可我沒有退縮的空間,月芽在身邊,絕不能丟了面子。

  「找打!」其中一個最高壯的孩子大罵一聲後,突然衝撞過來抱住我的腰際,他臉上稚氣未脫,身高卻硬是比我高出半個頭。

  我嚇了一跳,連忙屈膝矮身,穩住重心,防止他將我摔倒,接著一手扯住他頭髮,另一手握拳,往他面門揍去。

  「嗚哇──」高壯男孩哀號鬆手,鼻血瞬間噴出。

  「你……你敢打我。」那男孩摀著鼻子驚呼,然後見到自己滿手是血,瞬間哭了出來。

  「是你先動手的呀。」我聳聳肩膀,無奈強調。

  「好,你等著!我叫我哥來,別跑啊,我讓他楱死你!」高壯男孩神情憤怒,撂下狠話後,哭著轉身跑開。

  其他孩子見狀,你瞧我、我瞧你,隨即跟著鳥獸散去。

  「等你啊,笨蛋!」我大喊著,邊做出鬼臉。等會兒撿個粗樹枝當劍使,別說你哥,即使你全家來我也不怕。

  「大黑……你沒事吧?」一旁月芽輕喊著,跑到大黑狗旁邊,著急的查看牠的傷勢。

  那黑狗先是發出警戒的低吼聲,但一會兒後卻表情丕變,猛搖尾巴,扭著脖子往月芽身上磨蹭。

  「大黑?妳們認識?」我走近大黑狗邊問。

  「嗯。」月芽邊查看黑狗傷勢,邊點頭道:「好久之前姥姥曾帶我到鎮上,途中遇見了這隻大黑狗,那時牠身上已經長滿了腫瘤膿皰,病情古怪。姥姥見大黑狗個性溫和親人,想將牠帶回去山裡治療,但牠無論如何就是不肯跟我們走。」

  「帶她回山裡?」我有些訝異,想不到姥姥也有這樣的一面,她對人不友善,對狗到是不錯。

  不,說不定是像我一樣有利用價值,因為病情古怪,想帶回去研究?

  「姥姥很喜歡狗的,從前山裡就有養隻小黃狗,跟我一起長大。姥姥說,狗比人重情義,永遠都不會背叛你。」月芽推翻我的想法,接著感慨道:「可惜牠沒能陪我太久,在我五歲大的時候就死了。」

  「確實。」我點了點頭,蹲了下來,伸手摸摸大黑的頭,道:「你們僅有一面之緣,隔了這麼久了,牠好像還記得妳。」

  雖然我對狗接觸不多,但也聽過許多忠犬報恩的故事。 

  「其實見牠猛對我搖尾巴,我也嚇了一跳,都那麼久沒見了……」月芽笑了笑,接著輕輕揉著大黑的下巴,欣慰道:「老天保佑,牠身上的腫瘤雖然還在,但這麼長日子來竟沒惡化,似乎沒有大礙。」

  「此言差矣,有大礙,這些腫瘤害牠被欺負,差點要了他的小命。」我搖搖頭,不悅道:「那些傢伙,竟然因為牠外表醜陋就要欺負牠。」



  接著月芽仔細檢查大黑的傷勢,雖滿身傷痕,但大多只是皮肉傷,唯獨後腿處的傷口較深,還留著鮮血。

  月芽四下尋了幾片不知名的樹葉草片,用石頭磨成泥汁,將它塗抹在傷口上,最後從袖口撕下布料,將它綁在患處覆蓋。

  「大功告成。」月芽拍拍手上的灰塵,開心道。

  大黑緩緩起身,瞧了瞧自己後腿的傷口,又舔了舔月芽的手,像是在道謝。

  「記得,別舔傷口,別碰水,以免傷口潰爛腐敗……」月芽對著大黑叮嚀,然後盯著牠那雙懵懵懂懂的眼睛,面露遺憾道:「唉,若能替你定時換藥就好了。」

  「要不……帶牠回去吧。」我提議。我有些擔心剛才那群小鬼又回頭尋大黑晦氣。

  「對啊!我怎沒想到,姥姥一定也會同意的。」月芽一聽面露喜色,連忙點頭,對大黑問:「你願意跟我回去嗎?」

  「聽話,這樣你就不會再被欺負了。」我在一旁幫腔道:「而且姥姥喜歡狗,你肯定比我受歡迎。」

  「哈……哈……」大黑伸著舌頭哈氣,看看月芽,接著又看向我。

  「妳比較懂狗,牠一直哈哈哈的,是同意還是不同意啊?」我疑惑的問。

  「嗯……」月芽眉頭微皺,為難道:「雖然我養過狗,但……」

  「汪!汪!」突然,大黑吠叫了幾聲,拖著受傷的腿,轉身往後方跑去。

  怎麼了啊?

  我和月芽對看一眼,連忙跟著大黑的步伐追去。

  大黑領著我們跑了約半里遠,最終停在一個土丘邊。

  仔細一瞧,土丘邊立了一個石牌,上頭刻了滿滿的字……竟是一座墓碑。

  而土丘旁有個半人高的小石洞,裡面鋪著一團雜草,看來像是大黑狗的棲身之所。

  大黑沿著石碑繞圈,邊繞邊吠,像是想像我們表達什麼。

  月芽蹲在土丘邊看了一會兒,接著朝那石碑恭敬的鞠了個躬,道:「這墓裡可能埋著大黑的主人,難怪牠不肯離開。」

  我靠近石碑,仔細看了一下,碑上文字經歷長時間風雨摧殘,幾乎都已經看不清楚了,但石碑角落,隱約可以看出刻著──天朝八十一年的字樣,若這真是狗主人的墓,那大黑豈不是活了一百多歲。

  但仔細想想,曾聽聞過有些鄉下地方,為了節省下葬經費,歷代族人會共宿一墓,僅立一碑表示,這土丘這麼大,即使下葬數十人也並非難事。

  「所以你一直陪著你的主人嗎?」我蹲下身,看著大黑問,若是真的,這狗可真了不起。

  「哈……哈……哈……」大黑依舊哈著氣,似懂非懂的看著我。

  「牠不願跟我們走也沒關係,知道牠的棲身之所就可以了。」月芽蹲下身,輕撫著大黑的頭,道:「過兩天我再來幫你換藥,好嗎?」

  大黑眨了眨眼睛,猛搖著尾巴示好。



  接著我們跟大黑揮手道別。

  趁著昏黃的夕陽被山頭擋住之前,我們得加緊腳步離開,否則摸黑上山,難保不會跌個灰頭土臉的。

  那大黑頗懂人性,靜靜的守在小土丘邊,遠遠看著我們搖尾巴,像是在跟我們道別……





第三章  山中木屋 8 加入書籤
八.

  回程路上,我邊走邊想著大黑的事情。牠孤身守在這片荒野之中,不肯離開,為的就是陪伴主人?

  若真如此,確實如姥姥所說,狗比人重情義。反觀那些天星山的傢伙,人比畜牲都不如。

  我不禁感到哀傷,或許大黑根本不知道死亡代表的意義……

  牠只是在等待……等待主人醒來的那一天,等待一場會面,期待一個擁抱……

  就這麼靜靜的守著,不離不棄、赤膽忠心……

  但現實像剛猛的利刃一樣殘酷,切心剁肺,怕是牠的心願永遠都沒辦法實現了。



  「差點忘了!阿平哥。」走在山路上,月芽突然向我點頭道謝:「剛剛謝謝你了。」

  「啊?」我愣了一下,隨即會意過來,拍拍胸脯大笑:「嘿,小事,我說過會保護你的!」

  這次能替月芽出頭,其實心裡是很愉悅的,月芽不但長得漂亮,個性又善良溫柔,任誰都會想保護她,更何況她還是我的救命恩人。   

  雖然打退那群孩子沒什麼了不起,但總算一掃先前答應月芽要帶她吃美食,卻又沒錢的窘樣,讓我重新拾回點自信。

  但仔細想想,面子歸面子,沒銀子仍是大事,之後的日子該怎麼辦?總不能老是待在月芽家白吃白喝吧。還有,我身無分文,待日後身體養好了,又要如何去找二狗哥他們?

  「這次真抱歉,之後我會想辦法掙錢,到時一定帶妳吃遍美食。」我接著慚愧道,邊暗自思索日後要怎麼掙錢度日。

  「我才真不好意思,你請我吃美食,我只能讓你吃些粗茶淡飯。」月芽笑了笑,續道:「等姥姥回來後我幫你問問,前些日子曾聽她說想僱個上山掘土採藥的幫手。」

  「真的?」我聽了心中一喜, 若真如此,連住的地方也有著落了。

  但隨即思緒一轉,腦中浮現姥姥面對我時的兇惡嘴臉……

  格老子的貓!她會僱用我才有鬼呢。



  日頭西下,夜幕升起。

  冷風徐徐,月娘羞怯的躲在厚重的雲層後,山中黑漆一片,只剩林間的木屋努力散出光亮,兀自強撐。  

  林間的木屋共有三間──最左邊的小屋是我暫時的棲身之所,平常用來熬藥草治丹用。而最右邊的小屋是存放藥材及雜物的倉儲庫房,三不五時月芽會點著火把入內烘烤,保持屋內乾燥。而其中中間的木屋規模最大,姥姥和月芽都住在裡面。

  以往行動不便,都是月芽端餐點到小屋給我吃,今天是我第一次進到大屋子裡。

  一入門,裡頭的景象讓我大吃一驚。和兩側的小屋全然不同,大屋裡的佈置擺飾氣派又典雅,寬大的廳堂中央擺著一張大長桌,足夠十幾個人同坐,桌板光滑厚實,還散發出淡淡的香氣,一看就知道價值不菲。木桌兩側還擺滿了貴氣的太師椅,手柄上墊著短毛毯。這樣的椅子我從前在賀大夫家裡見過,他珍惜得很連摸都不肯讓我摸。

  最讓我驚奇的是大門兩側粗大的厚實門柱,很難想像,如此厚重扎實的建材,要如何運送到山裡面來。

  除此之外裡頭有好幾層隔間,除了大廳、飯廳、廚房外,書房澡堂也一應俱全。

  我在心裡暗自驚呼,這月芽應是權貴人家,否則怎會住得如此氣派。

  但仔細想想又不對,權貴人家怎會住在深山裡,且還需去山裡挖草採藥?

  難道……採草製藥那麼好賺?

  還是她們曾經挖到什麼千年靈芝之類的昂貴藥材……

  好,我心裡打定主意,有機會一定要學點竅門,若學有所成,往後日子就不愁吃穿了。 



  「阿平哥……」

  我回過神來,月芽正盯著我笑,然後道:「你在想什麼啊?別愣著,先幫我把米倒進廚房米缸裡。」

  「啊!好,好……」我尷尬的笑了笑,趕緊把米袋扛進廚房。

  接下來月芽在廚房裡準備晚餐,瞧她動作熟練、手腳俐落,升火後接著洗米備菜,而我對廚房的差事不熟練,往爐灶底添了些材火後,只能眼巴巴站在一旁用眼神支援,偶而發出幾句讚嘆的聲音鼓勵她。



  「你先幫我把飯端到大廳去,別把鍋蓋掀開,讓它多悶會兒。」

  一會兒,飯煮熟了,月芽邊吆喝著,邊把一盤泡過水的野菜丟到大鍋裡炒。

  我連忙把半鍋米端到外頭大廳的木桌上,然後轉身,想回廚房幫忙。

  突然,一陣奇怪的聲音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喀……喀……喀……

  喀……喀……喀……



  隱隱約約、似有若無的,好像是什麼東西在摳弄著木板的聲音。

  我疑惑著走到窗邊,把頭往外探,遠方門邊有一個身影,屋內透出的昏黃光線柔和的灑在他身上。

  一個老者曲著身站在門邊,手扶在木門上不知在做什麼。她看上去約六十多歲,鬢角已經花白,微微發福的身軀駝著躬成弧形的背,手上還拄著一根粗大拐杖。

  我認得她身上穿的衣服,土黃色的寬大布袍,跟姥姥離開時穿的一樣。

  是姥姥回來了嗎?

  但……總覺得有些不尋常的感覺……

  「前輩……是妳嗎?」我對著外頭輕喊。

  ……

  姥姥沒回答我,她的身影靜靜的,一動也沒動……

  不理我?

  我心中納悶,難道她因為我進大屋子裡來,不高興了?



  「扣!扣!扣!」

  「扣!扣!扣!」

  突然,姥姥的手臂動了,她朝木門上敲了起來。

  我揉揉眼睛……餓昏頭了嗎?怎覺得姥姥的身形變得特別巨大?



  「怎麼了?」後頭,月芽端著炒好的野菜出來,盤上飄著熱氣,香味四溢。

  「應該姥姥提前回來了。」我手指向大門。

  「姥姥?」月芽愣了一下,接著隔著木門喚道:「姥姥,您回來了?」

  「嗯。」門的另一頭,傳來沙啞又模糊的聲音:「好冷,快開門啊。」

  「喔,我來。」我見月芽手上還端著餐盤,趕緊答應了一聲,往門邊走去。

  姥姥喜怒無常,要是門開的慢了,難保她等會兒不會對我擺臉色。

  「等等……」月芽神色有異,突然叫住我。

  「怎麼?」我回頭問。

  月芽沒回答我,只見她將趕緊菜盤擺上木桌,接著走進大門邊,小心翼翼的又問了一次:「姥姥?是妳嗎?」

  ……

  這次屋外一片靜默,沒再傳來說話聲……

  這是怎麼回事?

  我滿臉疑惑的看著月芽。

  「剛才的聲音,不太像是姥姥……」月芽神情緊張,靠近我耳邊,小聲的說。

  「但……我剛從窗外看去,那人身上穿的衣服跟姥姥一樣啊……」我話才說出口,冷汗就從額頭上滴了下來。

  我心裡發毛,隱約覺得不妙……

  確實,仔細回想,剛才的聲音很詭異……

  但她的衣服……甚至那根拐杖也是姥姥的……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二狗哥曾經跟我說過的──湘縣虎姑婆的故事……





第三章  山中木屋 9 加入書籤
九.

  幾年前,湘縣出了一隻虎妖,吃人無數,據說牠本來是山中白額吊錦虎,吸了林間精氣幻化而成。可能是聽說了民間虎姑婆的故事,每次作案前皆會套上受害者親人的衣服,藉此降低對方心防。

  當時二狗哥本是要下山來抓虎妖的,結果沒尋找虎妖,反而遇上了剝皮妖,接著被收進葫蘆裡,被困上好長時間。

  據說這虎妖精明得很,很多道士都尋不到牠。牠每次作案後隨即逃竄,足跡遍布湘縣各地,沒想到此時竟從湘縣跑到黔北來了。



  「碰!」

  突然,大門被重重撞了一下,月芽被嚇得驚聲尖叫。

  我從思緒中被拉回,往門後連退了好幾步。

  怎麼?難道虎妖發現被識破身份,想強行闖入?

  還好這大房子蓋得堅固扎實,若是我平時待的那間小屋,門早被撞爛了。



  「阿平哥……」月芽滿臉驚恐,看著我發抖。

  「別怕。」我一邊安撫她,一邊陪著她發著抖。

  格老子的貓!我也好怕啊!



  冷靜!別慌!

  我大口呼吸,逼迫自己鎮定。

  沒什麼好怕的,我雖非是經過伏妖部認可的道士,但總算是天元派弟子、百尺長老的關門徒弟,降妖伏魔就像吃飯一樣稀疏平常,緊張什麼?

  我腦中回憶起之前學習過的天元劍法,還有在天蕩山和群妖對壘決鬥時的經驗……

  哼!區區虎妖,有啥了不起……

  可是……當時我流光在手,仗著法寶強橫,硬是壓制群妖,可現在別說流光了,身上連把劍都沒有,該怎麼對付牠?

  對抗妖物桃木劍效果最好,若無桃木,至少也需要木質長劍,但就算找著木劍,若無銳金咒加持也是枉然……

  「可惡!亂七八糟。」我扯著自己頭髮著急暗罵:「該怎麼辦啊……」



  「阿平哥,窗戶!」突然,月芽指著窗戶喊道。

  我一抬頭,注意到牆邊兩扇大窗戶,糟了,若虎妖從窗戶爬近來就不得了了。

  「快,一人關一扇。」我壓低聲音喝道。接著趕緊衝到窗邊,挑下支撐木窗的支架。

  瞬間窗外一道身影快速閃過,然後潛伏躲藏在遠處樹叢底下的黑暗中。我來不及看清楚牠的樣貌,只能影約瞧見從黑暗中透出的一雙森冷眼睛,正虎視眈眈盯著我。

  我不敢多看,連忙放下木窗,把閂子扣上。  

  可關上窗有多少用處?這木窗雖然造的厚實,但妖若真想闖進來,撐得了多久?

  「啊!」另一頭窗邊傳來尖叫,月芽呆愣原地,慌張的喊道:「外面有人……他穿著姥姥的衣服。」

  「啥!」我愣了一下,趕緊吼道:「別關了,快離開窗邊。」

  格老子的貓!那剛剛我看到的眼睛是什麼?難道虎妖不只一隻?

  啪!

  突然一隻大手撞破半掩的木窗,伸近屋裡來,那大手外頭套著衣袖,裡頭毛茸茸的,指尖還掛著利爪。

  「退!退!退!」我大喊著,衝到月芽身邊,將她往後拉。

  那大手的主人把毛茸茸頭貼近窗邊,撐著血盆大口,不懷好意的朝我們打量。

  「妖………妖怪……」月芽指著窗戶,表情驚恐。

  慘了,真的是老虎……

  我沒見過老虎,但曾聽許夫子說過,老虎長得跟貓一樣,只是比較大隻而已。

  我聽他在放屁,豈只是比較大隻而已,牠表情凶狠、目露兇光,大嘴上的尖牙閃著被煤燈映出光芒,透出想把我們咬死嚼爛的欲望,光看到就快把我嚇死了。  

  「先往屋裡退。」我慌張道:「牠馬上就要闖進來了。」

  我和月芽連滾帶爬,慌張的退到大廳角落,但接下來要怎麼辦?

  我環顧四周,卻遍尋不著可以當作長劍使的武器……

  「這屋裡有後門嗎?」我緊張的問。可是逃出屋子後又該怎麼辦?到了外頭,我們也不見得跑得比虎妖快。

  「沒有……」月芽搖搖頭,接著道:「屋子挨著山壁的缺口建造,別說後門,裡頭的房間連窗戶都沒有。」

  「那豈不是只有大門能出去?」我眼光四下搜尋,最終停在廚房料理台邊的大菜刀上……難道要硬拼?

  但菜刀刀身短,無論是格檔或揮斬都無法應用在天元劍法上,要憑它拼搏肯定凶多吉少。

  「對了!」月芽想了想,突然道:「屋裡有機關。」

  「機關?」我瞪大眼睛,問:「什麼機關?」

  啪!

  另一頭虎妖一掌拍爛木窗,毛茸茸的大頭鑽進屋裡來,接著是脖子,然後肩膀……

  「格老子的貓!真進來了。」我大罵一聲,趁著虎妖身體還被卡在窗上,連忙抓起一張太師椅,衝上前去就朝牠猛砸。

  碰!

  瞬間太師椅被摔得粉碎,虎妖頭上蹦出了幾條傷痕,血水把額頭上的毛髮染紅,但牠似乎沒有要打退堂鼓的打算,反而積極扭動肩膀往屋內鑽,眼裡還透露出想要把我吃掉的渴望。

  我沒想出什麼好辦法,只能一邊害怕一邊跑去搬第二張太師椅,希望能把牠嚇退。但我椅子才剛搬起,一回頭,虎妖的大半身已經擠進了窗子裡,然後雙腳一蹬,跳進屋子裡來。

  牠的動作怎麼這麼快!

  我這時才真正看清楚虎妖的外貌,牠勉強可以說長得有點像貓,窮凶極惡的那種,牠臉上細長的眼睛挾著恨意,惡狠狠的瞪著我,似乎很介意我拿椅子丟牠。

  牠那魁梧的體型就像隻大牛一般,身上佈滿黃黑相間的短毛,四肢趴伏在地上,身上套著姥姥的土黃色寬大布袍,發出低沉的怒吼聲,嘴角還滴著口水,看上去有點好笑,但不知為何我笑不出來,反而還覺得好害怕。

  「阿平哥!」月芽站在廚房門口,激動的拼命往我招手,邊喊:「快過來。」

  「好!」我使勁拋出太師椅,接著轉身拔腿猛奔,我知道道歉無濟於事,索性再送牠一張椅子。

  碰!

  身後傳來椅子碰撞的聲音,然後是一聲咆哮,虎妖似乎也追上來了。

  「快點!這邊。」月芽靠在牆邊,扶著一根藏在牆角的長桿,等我一靠近立即板動機關。

  「隆隆隆隆!」天搖地動的巨大聲響。  

  瞬間屋頂落下一整排粗厚的木柱,柱頭成尖錐狀,猛插進地裡,在我們面前圍出一道柵欄。

  然後碰的一聲,虎妖撞在柱上,牠怒不可遏,帶著利爪的前肢從柱間縫隙伸進,在我眼前胡亂揮舞。

  「這……這是什麼東西?」我看著突然落下的大木柱,驚訝的大叫,差點就砸到我了。

  再看向前方幾步之遙,目露兇光的虎妖……好險,要是再差一步距離,我肯定被壓在虎爪下,撕成不知道幾塊了。

  「吼!」柵欄外虎妖暴怒狂吼,連退幾步後,矮身屈膝,接著連續撞擊木柱,那衝勢兇猛激烈,即使是粗厚的木柱也被撞得劇烈搖晃。

  我被牠怪力震攝,身體忍不住發抖,不寒而慄。

  該死……這木柱柵欄絕對撐不了多久……




第三章  山中木屋 10 加入書籤
十.

  我站在廚房門口,腦裡嗡嗡翁的亂叫,周圍的景象一團亂,危機、威脅、恐懼、急迫、怪異,各種情緒繞著打轉,但我只是呆杵著,不知如何是好。

  一切都太詭異了……

  肚子很餓,但煮好的菜和悶熟的飯都放在大廳,瞧得到吃不著。隔著木柱柵欄,我們的食物在外頭,隔著木柱柵欄,虎妖的食物在裡頭,牠看起來也餓,兇性大發、鬼吼怪叫,迫不及待的想把我們吃掉。

  而眼前這木柱柵欄又是怎麼回事?

  仔細想想,確實很怪,一般人家,怎會打造如此堅固的房子,更何況,屋裡還有機關。

  月芽和姥姥絕非尋常人家……我早該覺得疑惑了,誰會把房子蓋在渺無人煙的山裡,偷偷摸摸、與世隔絕,連到鎮上採買都要小心翼翼。

  但現在不是發問的時機,不管她們是採藥的還是挖屎的都沒那麼重要……

  外頭大廳上虎妖還在猛烈撞擊保命的木柱柵欄,等到柵欄一破,我和月芽肯定要被撕成稀八爛。    

  「屋裡面有什麼地方可以逃出去?」我轉身問月芽,一定要快點想辦法逃出去。

  一轉頭,只見身旁月芽淚盯著我,淚眼汪汪的,眼眶裡挾著滿滿淚水。

  「姥姥怎麼了?她是不是被妖怪吃掉了……」月芽哧的一聲,瞬間哭了出來。

  「呸呸呸,別胡說,她老人家吉人天相、福星高照,區區小妖怪豈能傷得了她,那身衣服肯定是妖怪偷看姥姥洗澡時順便偷的。」我說得很心虛,那虎妖穿著姥姥的衣服,怎樣想都覺得凶多吉少。  

  「嗚……哇……」月芽表情扭曲。

  不知是我不夠真誠,還是表情太過虛偽,聽我說完後,月芽哭得更大聲了。

  我看月芽哭得稀哩嘩啦,心裡有些不捨。我是從被妖怪襲擊的村落裡拾回的孤兒,雖沒見過父母親人,但曾經午夜夢裡浮現雙親被妖屠殺的情景,那景象歷歷在目,心如刀割。

  而月芽自幼與姥姥住在山裡,兩人相依為命,如今親人生死未卜,她肯定心裡難受……

  ……

  但難過歸難過,虎妖就要殺進來了呀!

  「先保住命,才能有機會去找姥姥。」我連忙安慰月芽,道:「說不定姥姥受了傷,躲在某個地方,正等著我們去救援。」

  月芽一怔,連忙用衣袖擦乾眼淚,問:「真的?」

  「嗯,她老人家一定能逢凶化吉的。」我猛點頭,雖然姥姥沒給過我好臉色,但我還是由衷希望她平安無事。

  我拍拍月芽的頭接著道:「我們先想辦法逃出去,妖就要殺進來了。」

  月芽擤了擤鼻涕,然後想了想,指向後方,哽咽道:「廚房上方有道通風口,應能連結到屋外。」

  我往廚房裡頭看,火爐子的上方有個四方通道,高寬約一尺半,看上去剛好可容納一個人通過。

  「好,就從這!」無暇多想,我倆連忙踩上火爐子,互相幫忙往洞裡鑽。

  這通風口比看上去小,月芽身材纖細,輕鬆通過,但我雙肩磨著通道壁,爬動來有些吃力,還好通道壁沾滿烹調後的殘油,靠著油脂潤滑,我學著毛蟲拼命蠕動,不一會兒,總算也順利鑽出通道。

  這通道連接到木屋側,我倆躡手躡腳的爬下,身上沾滿油脂灰塵,灰頭土臉。

  「噓──」我伸手在嘴前,比出噤聲的手勢,周圍一片寂靜,只剩虎妖在屋內狂怒破壞的聲音。

  接著我小心翼翼的繞到屋前,從被虎妖破壞的木窗往裡頭瞧。

  木屋裡的虎妖還在跟木柱柵欄搏鬥,牠手爪並用,又抓又咬,一根被撞歪了的粗木柱被啃得只剩原來一半粗。虎妖心裡肯定很高興,再啃斷兩跟木柱就足夠牠鑽入柵欄裡,飽餐一頓。

  可惡,你只想著自己吃飯,其他人就不用吃飯。

  「格老子的貓,等我找著了武器再來對付你。」我心裡暗罵,肚子好餓,這筆帳日後一定要跟牠好好算。

  接著我和月芽矮著身朝樹林走去,打算偷偷摸摸的離開,待虎妖破壞了木柱柵欄時,我們已經逃到雲湖鎮上去了。鎮上人多,料虎妖也不敢在那作亂。



  「嗚──嗚──吼──」

  但我們才剛要進入樹林裡,後頭突然傳出詭異的怪聲,像是在呼叫什麼似的……

  我心中隱隱不安,趕緊探出林子一看,一個小黑影伏在木屋前,對著屋子裡拼命叫。

  牠那雙眼睛似曾相似,在黑暗中閃閃發著光……

  慘了,我竟然忘了……妖還有一隻……牠正在通風報信啊!

  「吼!」

  緊接著木屋裡傳來憤怒的狂吼衝撞聲,劈哩乓啷的往大門移動。

  該死,虎妖要出來了!



  「跑!」我連忙轉身對著月芽喊道:「快跑!」





第三章  山中木屋 11 加入書籤
十一.

  樹林間,我和月芽拔腿狂奔。

  或許是被被虎妖的暴戾所震攝,月亮躲在我們頭頂上樹林枝葉的後頭,僅有些微光亮掙扎的從葉縫間撒下,也因為如此,林間黑得更可怕,草木靜肅、陰森冷漠……

  我幾乎目不視物,只能憑著前方月芽傳來的聲音辨明方位,奮力奔馳。

  但林道蜿蜒、路面崎嶇,豈有那麼容易征服。我跑三步跌一次翻兩圈,沒兩下就傷痕累累。

  「格老子的貓……」我撐著地爬起,心裡對著這片鬼森林咒罵。

  這樣下去不行,我移動太慢,成了拖油瓶,等會兒不僅自己逃不掉,連月芽也要被我拖下水。   

  怎麼辦?有更快得逃跑方法嗎?

  我左顧右盼,企圖在漆黑的森林裡尋求契機,可黑暗裡大伙冷漠的不發一語,根本不肯給我回應。

  「啊──」突然前方月芽咚的一聲摔倒,縱使她對這片樹林熟識,仍不敵  黑夜裡林間的凶險。

  「好痛……」月芽黑壓壓的身影趴倒在地上扭曲,哀號。

  「沒事吧?」我連忙扶著一旁大樹朝月芽走近。只見她抱著腳踝猛揉,似乎傷得不輕。

  「我的腳……好像扭傷了。」月芽抬頭看我,我看不清楚她的表情,但她腳邊有條突起的樹枝,很有可能就是肇事兇手。

  我張大嘴巴,呆愣原地……

  終於我不是拖油瓶了……

  可心裡卻完全沒有愉悅的感覺,反而一股淡淡的憂傷從胸口湧上,接著在腦門處爆炸……

  格……格老子的……

  一個逃得慢,一個扭傷腳……

  慘了……

  馬上我們都要變成虎妖的大便了……

  ……

  但仔細想想又有些害羞,要是我和月芽都被虎妖吃掉,免不了被嚼爛了在妖怪胃裡糾結,這可不是肌膚之親那麼簡單,是渾身上下、徹徹底底、完完全全的攪和在一起。



  吼!

  影約……我聽到後方遠處傳來的咆嘯聲……

  那嘶吼挾著威脅,逼我從胡思亂想中回到現實。

  「慘了!」我猛然回神,慌張道:「快起來!妖追上來了!」

  虎妖追上來了,少了木柱柵欄庇護,被追上肯定是死路一條。

  「怎……怎麼辦?」月芽被我扶著起身,我看不清楚她的表情,但她的手抖得好厲害。

  「有沒有更好走的路?」我問。

  「這片山林裡,哪有什麼路,都是我和姥姥闢出的小徑。」月芽語氣顫抖道:「而且我的腳……好像站不起來了……」

  我咬著下唇,不知如何是好。

  連站都站不起來了?情況遠比我想像中更糟糕啊!

  「嗚……都是我不小心……」月芽整張臉糾結在一起,懊惱不已,影約兩行晶瑩剔透的水痕從她臉頰滑落,在黑暗裡閃出光芒,我仔細一看,是眼淚。

  「別哭,別哭。」見月芽一哭,我更慌了。

  「你先走吧,不要被我拖累了。」月芽臉上掛著眼淚,坐在地上,可憐兮兮的看著我,又道:「否則我們都會死在這了。」

  「這……」我咬著牙猶豫。

  若是我先逃,趁著月芽被大快朵頤的時候,可拖慢虎妖追擊的速度,將大大提昇逃出升天的機會。

  仔細想想有道理……

  但……我怎可能把月芽獨自丟在這。

  有些事即使是死也做不出來的……

  況且她可憐兮兮的看著我,又要我怎能狠起心腸心丟下她。

  我連忙解釋道:「跟你沒關係,即使你腳沒受傷,在樹林之中我們跑得有妖快嗎?我聽說過那妖怪,是虎妖,牠在夜裡的視線極佳,即使我先逃也沒用,妖吃完妳後馬上就會追上我,然後一樣把我啃得亂七八糟,內臟都全拉出來,再用骨頭在來剔牙。」

  月芽瞪大眼睛,傻楞楞的聽著,然後兩頰顫抖,好像又要哭出來了。

  「呵呵,呵呵……反正我們本來就死定了……」我苦笑著安慰她,試圖把事情導向我們本來就死定了,跟她跌傷腳一點也沒關係的方向。

  只是這翻論調絕望又驚悚,雖然我想安慰月芽,讓她不再自責,但我猜她聽了心裡也不會比較好受。

  不過,我說的也並非不是事實。

  在如此惡劣的環境,即使我丟下她也逃不了多遠,這裡靜的可怕,我一路跌跌撞撞,聲響肯定會吸引妖追來。

  我頭皮隱隱發麻,其實我也好想哭。

  我的理智告訴我,根本一點辦法也沒有……



  逃不了!

  逃不了!

  絕對逃不了……



  格老子的貓!

  逃不了……乾脆就別逃……

  「找地方躲!」我豁然開朗,矮身撿起一根粗樹枝,要是真被追上,就決一死戰。

  「躲?」月芽一愣,然後趕緊四下張望,邊問:「躲那兒?」

  「這附近有沒有什麼山洞、房子、山壁、櫥櫃、水井,還是床底下什麼可以躲人的地方。」我胡言亂語。

  「怎麼可能會有啦。」月芽氣急道。

  突然,我眼角閃過一某光亮,在右前方不遠處,似乎林木較不茂密,在月光撒下的地方,有一片小草叢,目測約有我小腿肚子那麼高。

  「我們鑽進草叢裡趴下!」我隨手一指,胡亂下起決定。

  情況緊急,無暇多想,有路就跑,有洞就鑽。

  「草叢?」月芽狐疑的朝我指的方向看去,邊道:「月光底下?」

  「……」其實我心裡也很糾結,我能發現那片草叢就因為它在月光底下,那裡無疑是黑暗中最受矚目的焦點。

  但不躲那能躲那?

  「來不及了,快!」我沒等月芽回答,連忙扶起她的胳臂,撐起她上半身然後駝在肩上,連撐帶拖的把她帶往草叢處。

  沒時間了,我們根本沒得選。

  接著我們連忙鑽爬進草叢中,臉貼地趴伏在地上,草叢底下竟是溼軟的泥土,我們身體陷入爛泥裡,又臭又髒。

  但髒臭歸髒臭,軟泥讓我們陷得越低,周圍的草叢就越高,掩蔽性又更好了。

  「剛好月光灑在這,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我隨口亂說,似圖增加自己的信心,雖然我聽過這句諺語,但完全不懂它所代表的意義。

  「噓,有聲音靠近了……」月芽頂了一下我肩膀,氣若游絲。

  我嚇得趕緊閉上嘴巴,靜靜觀察黑暗中的動靜。

  沒一會兒,一個小黑影從林間竄出,是一隻小狗仔一樣大的身影,牠搖頭晃腦的四處亂嗅,看似滑稽可愛的動作裡滿是致命威脅。

  後頭一個龐然巨物緊接著跟上,四肢伏地,挺著像大牛一樣的厚重身軀。牠身上的披著的布袍子似乎是被林間的樹枝扯得破破爛爛,細長像布廉子般的細絲雜亂地覆蓋在身上,看上去,更添了幾分狂猛暴戾之氣。

  是虎妖!

  我屏住呼吸同時暗自思索,若真交上手,我要怎麼迎戰這樣兇猛的怪物。



  「嘶──」突然走在前頭那小巧的身影發出了怪聲,只見牠搖頭晃腦的在空氣中嗅了嗅,接著竟我往們藏匿的草叢處看過來。

  牠的眼睛隱約閃著光芒,銳利的像把利刃,仔細在黑夜中搜索,迫不及待要將獵物千刀萬剮。  

  我嚇了一跳,這麼快就被發現了?

  為什麼牠會注意到這邊?

  是氣味嗎?

  虎妖的嗅覺竟有如此靈敏?

  我想得太簡單了,縱使曲身躲在草叢裡,藏得住身形卻去不了氣味。

  糟了!

  只見那小巧的身影緩緩朝我們的方向走來。

  一步一步,看似輕盈的步伐卻無比沈重,像狠狠踏在我心坎上,逼得我喘不過氣。

  慢慢的,小身影來到了月光的邊緣,銀白色的波紋灑在牠身上,我總算是看清了牠的真面目……

  是隻小老虎,斑黃的毛髮上頭印著黑色的紋路,遠遠看上去真有點像貓,或許許夫子說老虎像貓是因為他只有看過小老虎。

  牠口中的尖牙被月光映出銀光,露出血腥的氣味。然後從距離我們數尺遠的地方,緩緩靠近……

  我緊握手中樹枝,心臟噗通通亂跳,卻緊張地不敢多吸一口大氣。



  來了……

  真的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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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7.08.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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