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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集 
第十五集(完) 

商賈人生
作 者
思銘
故事類型
武俠科幻
連載狀態
連載中
最後更新時間
2006.05.23
發行公司
小說頻道
發售日期
未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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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台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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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賈人生資料大全
               第一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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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06.05.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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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加入書籤
越境尚留名,況當時斫地遺泉,源流萬古超凡能入勝,宜後世輸金造像,廟慶重新。

息馬仰真容,億當年泰岱同瞻,袞冕常新,儼與岳宗南面卓刀留聖跡,看此地長江環抱,淵泉時出,不隨浩瀆東流──李雨蒼題卓刀泉。

卓刀泉古井,井台圓潤,井水仍清澈不透底,清涼甘甜,沁人肺腑。相傳三國時期蜀國大將關羽曾駐兵於武昌伏虎山麓一帶,當時軍營缺乏飲水,「羽用刀卓也」,於是「水湧成泉」,故名卓刀泉。

明朝初年,楚昭王朱禎喝過這兒的泉水,極為讚賞,於是築井台建井亭,並手書「卓刀泉」三字。後人又在距此十幾里的地方,修建一座關帝廟來祭奠忠義兩全的關二爺。

凝聚在關二爺身上為萬世共仰的忠、義、信、智、仁、勇,蘊涵著華夏傳統文化的倫理、道德、理想,滲透著儒學的春秋精義。

又經過數十年,那座關帝廟所在的山丘,原本的名稱已漸漸被人們淡忘了,取而代之的就是「廟山」。山以廟為名,廟以人服眾。

廟山,山不高,距地面不過百十丈,別看廟宇不是十分宏偉,卻是遠近聞名,每年到五月十三日祭祀關聖帝君誕辰,民間虔誠膜拜。

這一日,三縣八鄉的人們紛紛湧向這裡,祈福求安。山廟外面藥材市、雜耍場、各種小攤散亂排開,爐包、油條攤前吸引著成群的孩子、大人……

從湯遜湖岸邊遠眺廟山,但見山勢突兀,諸峰錯落,怪石倚立,蒼鬱沉闊。

進得山中來,山谷蜿蜒曲折,清幽佳絕,壁立千仞疑無路,峰迴路轉花已明。山澗泉水匯流,涓涓如絲帶,甘甜可口;澗邊山坡,桃紅樹綠,芳草茵茵,蜂飛蝶舞,林木成蔭。

站在山上,往北俯瞰,但見河如玉帶,蜿蜒迂迴,夾河綠樹成林。或遠或近或大或小布列,掩映在蒼蒼煙樹中,見證著河流幾千年的風雨滄桑。

鬱鬱蔥蔥,環河抱水,生機無限,林子裡是動物的領地,鳥類的樂園。

湯遜湖中央深不可測,大魚多聚在裡面,漁民們經常划著小木筏駛至湖的中央下網,往往都能撈起大魚來。在關帝爺的庇護下,人們豐衣足食,過著無憂無慮的日子。

隨著廟會越來越能吸引交換生活用品的百姓,以及來自四方的遊人,漸漸的廟門前的街道兩旁豎起了幾家店舖,後來慢慢地店舖越開越多,數量達十幾家之多。

有糧米店、布匹店、油鹽店、酒肆、書店、客棧,當然也缺少不了當鋪、賭場……有的甚至相同行業重複開業,互相競爭著客人。

源生當鋪便座落在這條街面上,像其他的當鋪一樣高高的櫃台豎立在正對著門的方向,老闆秉持著為百姓解救急難的原則,無私的為當地的百姓服務──咳,不過這只是老闆本人說的。

進門顧客的當物價值如果數目有限,便是當面典當;如果數目偏大,櫃台不能下決定,便會由人引去後堂由上一級掌櫃親自接待,還會奉上茶水。

當然這都是在你所要典當的貨物價錢不菲的時候,不然你只能老實的站在櫃台前等著他們開當票,給銀錢。

而源生當鋪與其他當鋪的最大差別,便是它的朝奉──柳文定。奇怪之處就在於這位朝奉不是十分老邁,更確切的說是十分的年輕,今年只有二十一歲。

此人身高六尺七寸,身材適中,臉上帶著頗顯商人本色的職業笑容,目光較常人銳利,彷彿要將眼前的一切完全的看透。

他既不是當鋪的股東,又不與東家沾親帶故,完全是由自己一步一步的爬上這個位子的。

要知道雖然在當地十幾歲便成家立業的人大有人在,然而從一個小伙計到朝奉,中間必經三掌櫃、二掌櫃、頭櫃(又稱大掌櫃)等幾階。

每一個位子不用個三、五年是很難得到晉級的,而一般的朝奉起碼要用二十多年的時間才能熬出來。

中間要自己的不懈努力,還要通過老闆對你的審核考驗,而柳文定從十四歲進入源生當鋪學徒開始到如今,僅僅只花了六年多的時間便完成了這個過程。

源生當鋪在江夏鎮乃至整個荊楚地區也算得上第一當鋪,裡面不但有嚴格的規矩,而且在用人方面也非常謹慎。

這點看他們上一代的朝奉劉選福便能知道。

真可謂是遠近聞名,許多州府的官員家裡新近得到什麼古董、字畫都會請他去鑒定,同行吃進了拿不準的抵押品也會請他去判別,有的甚至是來自湖南或更遠的省。

劉選福被人並列為整個明朝當今的三大朝奉,而且是唯一一位身在南方的,其他的兩位都效力於北方。一位是北京慶元當的朝奉李元祥,他不但幫皇親國戚識別貴賤,就連皇宮的重大鑒定都要專門去尋他。一位是西安玉成當的朝奉白略。

三位朝奉便是典當業的傳奇神話,任何的東西經過他們的眼睛就能一辨真偽,道出年代以及出產地。很多達觀貴人不惜重金、路途顛簸也要請到他們,經他們的鑒別便是為物件下了最後的定論。

很多人都想拜源生當的劉選福為師,學他那火眼金睛的本領。裡面有的是想學成後當一名成功的朝奉,有的是為了以後生財有道,而還有的有錢人只是想學成後,能一辨真偽,便於在人前賣弄。

然而不管是出於何種的目的,不管對方是如何的身分,劉老卻始終不肯輕易傳授自己的本領。而對於手底下做事的人也只是點撥一下,從不涉及到看家的本事,直到……

第一章 ∼新老衝突∼ 加入書籤
那是柳文定入源生當鋪的第三個年頭,憑著自己的努力他已經升為了三掌櫃。已經開始坐台驗貨,一般收的貨物都要先經過他那一關。

如果貨物沒達到一定的數額,他便可以做主收當,如果超過了,便要傳給二掌櫃來處理。如果二掌櫃也擔當不了,便上傳給頭櫃,一般頭櫃便是當鋪的主事。

朝奉一般要穿梭於顯赫富貴之家,不會一直待在鋪裡的,只有當頭櫃也拿不準的時候才會請劉老決定。

那日天氣十分的炎熱,恰逢正午陽光直射下來,街面上沒幾個人行走。鋪面裡一絲風也沒有,雖然曬不到陽光,但也讓人熱汗直垂。

鋪裡沒什麼客人,二掌櫃與頭櫃都在後面喝茶納涼,只留了文定一人在櫃台上照看。文定正在練習著打算盤,三掌櫃的工作還只是以撥弄算盤為主。

這時從外面走進來一位衣衫襤褸的中年人,雖然灰色的儒衫已顯破爛,然而眉宇間卻顯得從容沒有絲毫慌張,還略帶點儒雅的舉止。他右手的臂彎裡挎著一個棗紅綢緞纏著的長筒,文定一看便知道那是一幅字畫。

「有什麼能幫您的嗎?客官。」文定對眼前的這位灰衣人,露出那職業的微笑。

灰衣人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而是直接將手臂裡的綢緞揭開,拿出裡面的字畫,然後還不捨的看了幾眼,遞進高高的櫃台,這才緩慢的對文定說道:「當字畫,幫我看看它值多少。」

文定從那客人愛惜的程度,就知道不會是一般的凡品。他小心翼翼的將字畫展開,入目的是廬山五老峰,畫面上崇山峻嶺,層層高疊,五老峰雄踞於從峰之上,清泉飛流直下。

山下有一高士籠袖觀覽美景,溪流湍急,雲霧浮動,使畫面增加了空間感和流動感。

此圖仿五蒙畫法的傑作,淡墨勾染,用牛毛皴、披麻皴,用筆乾渴,顯示出雄厚的根底。此乃沈啟南為廣賀其師陳醒庵七十歲壽辰而精心製作的祝壽圖──「廬山高圖」。

文定連忙將畫卷捲好交還給來人,道:「客官,請問尊駕貴姓?」

灰衣人答道:「稱貴不敢當,家嚴姓徐,在下單名一個攸,字儒年。」

文定歉意的道:「抱歉,徐先生,您這幅畫我做不了主,請到後堂稍歇片刻,我去請二掌櫃來幫您估價。順子,引客官去後面的小廳茶水伺候。」

從旁門裡出來一青色短衫的小廝,便是叫順子的,他出來看了看徐儒年一身的寒酸,便露出鄙視的目光,再回頭望向文定。

「三爺,這後堂可得是有身分,有地位的客人才能進的呀!要是大爺、二爺問起來,我可不好交代呀!」順子邊說還邊對那徐儒年不屑的望了望。

儒年聽了順子的話,整個身子嗖的一下顫抖。

「要你引去,你便自引去,哪來的那麼些個廢話。客官,對不住您,您先稍等,我馬上便請頭櫃、二掌櫃來。」說完,柳文定自己先進了裡屋。

順子邊走邊嘀咕道:「跩什麼呀!頭兩個月還不是和我一樣的小廝。不聽我的話,過會兒砸了,看你怎麼收場!喂,過來這邊走,別跟丟了。」

儒年感激的望了望文定的背影,跟著順子進了小廳。

徐儒年進廳安坐一會後,從側門進來一身著綠綢緞長褂,外套一暗紅坎肩的三十五歲左右,身材適中的商人。

那商人進門後看了看寒酸的徐儒年,便坐在他旁邊的椅子上,端起了茶杯飲了兩口,淡淡的道:「我是源生當的二掌櫃李福翔,你是要當什麼物品呀?」

儒年將手中的字畫交與李福翔,說道:「鄙人徐儒年,因家中急需周轉,特將祖上傳下來的沈周名畫廬山高圖,押於貴當應急。」

李福翔接過廬山高圖,隨意的看了看便丟還給了徐儒年,嘲笑的說道:「你以為這是哪裡的小當鋪呀!竟然拿一幅假畫過來訛錢。沈周的字畫豈是你這種寒酸所能有的?你便也只能騙騙那個剛爬起來的小子,要想矇我這種老手,沒門!趕快走,不然我報衙門抓你。」

徐儒年突然一下整個人懵住了,沒搞清楚這是怎麼回事。正在這個時候,從那個相同的側門裡,又走出來一個穿著黑色綢緞長褂,年約四十多歲的中年商人。

此君體態較為發福,一臉的笑意,而眼神卻透著靈活,他進來後先止住李福翔道:「福翔,幹什麼,幹什麼呀!進門的客人就是我們的財源,怎麼能得罪客人呢?」然後又望向徐儒年賠禮道:「徐相公,不好意思,是我們失禮了。」

李福翔還不服氣的在那爭辯著:「大哥,此人明擺著是上門來行騙的,沒給他一頓棍子就算不錯了,您幹嘛還跟他客氣呀?」

來人眼睛猛一下逼視過去,道:「放肆,一邊待著去。」接著又將頭部轉向了徐儒年,說道:「徐相公,實在抱歉,是我們失禮,讓您見笑了。我乃此間當鋪的大掌櫃蔣善本,能將所要典當的字畫交與在下驗看看嗎?」

儒年忙將字畫交與蔣善本,嘴裡還焦急的說道:「請一定看清楚,我是等著典當的錢救急用的,要不然也不會將此祖傳之物拿出來。」

蔣善本輕柔的打開畫卷,然後從懷裡取出一個紅緞子面的錦盒,翻開盒蓋拿出了裡面精緻的放大鏡,再仔細的查看。

他查看的十分認真,從畫面到題詞,從紙張到墨質,一絲一毫也不輕易放過,在他看的同時,其他的兩個人,都在注視著他。

李福翔雖然被訓斥,然而還是帶著輕蔑的眼神望著那幅畫;而徐儒年呢!剛才受了李福翔的驚嚇,此刻也異常緊張的望著蔣善本的一舉一動。

過了差不多有兩頓飯的時間,蔣善本終於直起了腰,然後轉過頭對徐儒年說道:「抱歉,徐相公,您的這幅畫,畫工雖然非常像,然而確實是人臨摹的。」

徐儒年頓時間倒吸了一口冷氣,急忙說道:「怎麼會呢!你看清楚了沒有呀?怎麼會是偽作呢?」

「哈哈,我早就說過,真的廬山高圖何止幾千兩,怎麼會在你手中呢!還不和我去見官,看官府怎麼收拾你這個騙子。」李福翔抓住徐儒年的衣袖,就要將其拽出去。

蔣善本忙過來制止住李福翔的妄行,對他說道:「老二,這沒你的事,你先下去。」然後又牽著徐儒年到椅子前坐下,說道:「徐相公,您先別急,喝口茶順順氣,再聽我跟您道來。」

「我怎能不急,我是等著當銀救急的呀!怎麼會有這種事呀!」

「要說這畫工和意境,確實很像沈周的廬山高圖,然而印信卻有偏差,剛好我們鋪裡有幾幅沈啟南的真跡,我拿一幅與您瞧瞧。老二,吩咐文定將北房第三個櫃子第五格打開,把裡面沈周的『虎丘送客圖』拿出來。」

半炷香之後,文定從側門走了進來,將手中的一幅畫交與蔣善本,說道:「大掌櫃,您是要這幅畫嗎?」

蔣善本沒有回答他,而是小心翼翼的將畫軸展開,找到有印信的地方指給徐儒年看,說道:「徐相公,你看這兩處印信的不同之處,正品是用細明體刻的啟南二字,而您的卻是用小楷刻的。」

徐儒年整個人彷彿散了架般,口裡不停的念叨著:「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蔣善本則親切的對徐儒年說道:「徐相公,這可能是您祖上一時失察,算了,錢財身外物,又何必計較那麼多呢!」

「這要在平時,也就只能自認倒霉。可我真的是有急事,急等著用錢呀!哎,怎麼會發生這種事?」

此時蔣善本憐憫的說道:「看開點,徐相公,這幅畫雖然不值什麼錢,但也算臨摹的非常相似,也是可以收藏的。要不,這樣吧,您把這幅臨摹的畫當與我們。」

徐儒年驚奇的望著蔣善本,問道:「贗品你們也收嗎?」

蔣善本微笑著說道:「呵,只要贗品臨摹的水平很高,也會有人樂意收藏的,只是這價錢嘛!就沒有那麼高了。」

徐儒年連忙說道:「沒關係,沒關係,只要能當便行。」

「那您看三十兩怎麼樣?」

「謝謝,謝謝,您幫了在下的大忙了,這份恩情在下會銘記於心的。」

蔣善本笑吟吟的說道:「沒什麼,沒什麼的,與人方便,自己方便嘛!誰沒有個三災五劫的呀!關鍵就是要互相扶持嘛!」

文定將蔣善本的一切舉動看在眼裡,實在是不能再隱忍下去了,便附在蔣善本的耳邊輕聲說道:「大掌櫃,您能隨我來一下嗎?」

蔣善本有些不耐的道:「做什麼呀?沒看到我在與客人談話嗎?一點規矩也不懂。」

文定只有正言說道:「後面有急事要耽擱您一下,事情比較棘手,我和二掌櫃都做不了主,二掌櫃讓我順便來叫您。」

蔣善本無奈的對徐儒年說道:「哎,您看,一點小事也辦不好,抱歉要讓您稍歇片刻,我去去就回。」

「無妨,無妨。您先忙,在下等一下無礙的。」


出了客廳,進了裡屋,李福翔正在椅子上喝著茶水,看見蔣善本進來了,忙起身相迎,道:「大哥,那窮酸走了沒有?」

蔣善本慢慢的坐了下來,說道:「還沒有,正在前廳坐著。」

李福翔露出一個嘲弄的笑容,道:「我早知道那人是個騙子,也就能矇矇小柳這種新手,哈哈哈,您怎麼還不趕他走呀!」

「這事我自有主張,你把我這麼急叫進來,就是為了這件事?」蔣善本淡淡的說道。

李福翔用迷惑的眼光望著蔣善本,道:「沒有呀!我沒有叫您呀!」

「不是你。」蔣善本又將眼神向站在旁邊的文定望了過去,不悅的道:「你這是要幹什麼,開玩笑也要分場合,沒看見我那有客人嗎?」然後站了起來,邊準備往外面走邊嚇唬道:「等會仔細你的皮。」

文定急忙攔著蔣善本,說道:「大掌櫃,小人是有事要跟您說,才假借二掌櫃的名義請您進來的。」

「說吧!說吧!客人還等著我呢!」蔣善本又緩慢的坐了下來。

文定走到他的旁邊輕聲說道:「大掌櫃,您可能是一時忘記了,北房那第三個櫃子第五格的那幅沈啟南的虎丘送客圖軸,是幅贗品呀!只是東家捨不得扔而留下來的,而外面那位姓徐的客人,拿來的廬山高圖確實是沈周的真跡呀!」

蔣善本漠然的笑了笑,然後說道:「就你聰明,我不知道嗎?」

文定有些摸不清頭腦,問道:「那您為什麼還只給那位客人三十兩呀!那畫可是得值好幾千兩的呀!」

蔣善本敲了一下文定的頭,說道:「你這個笨蛋呀!不知道那人明顯是個二愣子嘛!無權無勢的,不訛他的錢訛誰的呀!你看剛才我騙他說,要收他的假畫,他還在謝我,呵呵呵呵。」

文定直起了腰,對著蔣善本說道:「可大掌櫃,我們做生意要以誠信為本,不能這樣昧著良心,不然誰還會與我們源生當鋪做買賣呀!」

蔣善本猛的從椅子上彈起來,怒道:「住嘴,我是這個當鋪的大掌櫃,我做事還輪不到你來管。」

李福翔也幫腔的說道:「是呀!大哥說怎麼辦,那就怎麼辦,這哪有你插話的份。」

「那我呢?有我說話的份嗎?」這個時候從門外踱進來一位六十多歲,身著棕色長褂,腳蹬黑色緞子面長靴的老年人。

房間裡原本的三人看到他的出現,連忙都走了過來一同問候道:「劉老,您好。」

蔣善本忙將劉選福引到椅子上安坐,李福翔忙將茶水遞上,說道:「今日您怎麼得閒,來鋪子裡看看?」

「哼,我要是再不來,都不知道你們要把這當鋪敗壞成什麼樣了。」劉選福對他們兩人怒目而視。

二人連忙敬聲道:「不敢,不敢。」

劉選福轉過頭來對文定說道:「嗯,文定,你還不錯,我們做當鋪的,便是信譽要擺在第一位。」接著,起身對著蔣善本說道:「哼,你隨我來。」

說罷,劉選福便自行先往客廳走去,蔣善本狠狠的瞪了文定一眼,然後不情願的隨著劉選福而去。


在客廳裡,徐儒年焦急的在椅子上等著,一會兒從側門裡出來一位老者坐到自己的旁邊,而剛才與自己談好價錢的蔣善本正耷拉著腦袋跟在後面。

還沒等徐儒年開口,那位老者便先張口道:「客人是位秀才吧?」

徐儒年忙答道:「不敢,晚生確乃一屢試不中的無能書生。」

「呵呵,徐秀才,剛才是我們的人看的不夠仔細。能將你的畫卷交與我看看嗎?我是這間源生當鋪的朝奉劉選福。」

徐秀才也不知道朝奉是做什麼的,看見剛才的蔣善本也只是站在他身旁,想來是沒他大吧!聽說他要看,忙將手中的畫卷交與劉選福。

劉選福接過了畫卷,仔細的查看,這次沒讓徐儒年等那麼長的時間,只過了半壺茶的時間,他微微地笑了起來對徐儒年說:「徐秀才,你的這幅廬山高圖確實是沈周的真跡,剛才是我們的伙計搞錯了。」

這時蔣善本先一步拱手向徐儒年道:「徐官人,實在是抱歉,在下的水平有限,差點讓您的畫明珠暗投。哎,希望您不要見怪。」

徐儒年還沒怎麼搞清楚整件事的來龍去脈,怎麼一會兒說是真的,一會兒說是假的,一會兒又說成是真的了,急忙問道:「那,這幅畫你們給不給當呀?」

劉選福答道:「是真的,那自然是要當的。」

徐儒年見蔣善本一直是看著劉選福,知道現在完全是由這個朝奉做主了,便直接向劉選福問道:「那到底可以當多少錢呢?」

劉選福抿了抿杯中的茶,緩了緩口氣答道:「徐秀才,我們典當行的規矩一般都是足十當五,你看這幅畫,我們給你八千兩銀子,你看行嗎?」

「可以,當然可以。」一下子從三十兩變成了八千兩,徐儒年喜色已然露於言表。

劉選福往側門叫道:「文定,文定。」

文定急忙從側門走出來,向劉選福拱手道:「劉老,您有什麼吩咐?」

劉選福指了指徐儒年道:「你帶這位徐秀才出去辦當票,取銀子。」

「是,徐秀才,請跟我到前台辦理。」

徐儒年再三地向劉選福道謝,才隨文定出去。

「劉老,那幅畫雖然是真的,但也當不了八千兩呀!您這樣做是……」

劉選福還沒等蔣善本說完,便喝住他道:「住嘴,我們當鋪的聲譽差點就讓你給全部敗壞了,還有臉和我在這裡說三道四。」說著站起了身往側門進去,快到門口時一回頭,朝他又說了句:「以後給我小心著點。」

蔣善本雙手不停的搓著往前台的方向望去,用低低的聲音咬牙切齒的說道:「柳文定,你給我等著瞧,我不會放過你的。」


自那件事以後,二掌櫃李福翔便總是有意無意的找文定的麻煩,而且言語中也總是對他夾槍帶棒的。

大掌櫃蔣善本呢!倒還是對他相當客氣,甚至比發生那件事以前還要來得客氣。見面總是笑臉相迎,時不時還會給文定捎帶點新奇的小玩意,還有事沒事的喜歡在別的伙計,特別是李福翔面前誇獎他,所給的讚美讓文定都有點不好意思。

一次一個叫周貴的小廝打翻了一個茶杯,又不湊巧的讓蔣善本給瞧見了,蔣善本立即怒罵道:「你這個敗家子!這可是江蘇運來的名貴茶具,光運費也是貴的嚇人,就讓你這樣給摔碎了。」

周貴連忙作揖求情道:「大掌櫃,剛才是我一不小心手滑了。您饒了小人這一回吧!小人再也不敢有下次了。」

蔣善本面無表情地道:「不行,這次非要讓你捲鋪蓋走人。」

周貴不敢相信,僅僅只是為了打破一個茶杯,自己就會被辭退,而蔣善本的口氣卻是如此的生硬,只有繼續求道:「大掌櫃,您看只是一個茶杯,小人下次再也不敢了。」

蔣善本似乎沒有放過他的意思,道:「一個茶杯,誰知道你下次會不會打碎那些古董花瓶、瓷器什麼的,那損失就更大了,這次你怎麼說也不行,現在就給我收拾行李去。」

發生的事讓周貴有些難以置信,然而事實擺在眼前,又由不得他不相信,聽到蔣善本的話,頓時整個人都傻了,立即跪下,邊磕頭邊用夾帶著哭腔的聲音,說道:「大掌櫃,您要可憐可憐我呀!我上有七十歲的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兒子,家裡那黃臉婆也是等著我的工錢買米下鍋呀!您要是把我給辭退了,我們一家子,可就真的完了呀!您放過了我這回,就是我們家的大恩人呀!我一定時刻都記住您的恩情的。」

但是蔣善本的臉上一絲動容也沒有,事情好像真的沒有轉圜的餘地了。

這時,文定正好從前台回來存放東西,蔣善本看到他,面色即刻轉變成了笑臉,對他叫道:「怎麼了,文定?」

文定停下來,走到蔣善本的面前恭敬的答道:「大掌櫃,剛收到一尊玉獅,我去倉庫裡存起來。」他看到周貴跪在地上,形色如此的狼狽,便又輕聲詢問道:「大掌櫃,這周貴犯了什麼錯呀?」

「他呀!把江蘇運來的那套茶杯打碎了一個,行事如此的馬虎,鋪裡如何還敢用他。」

周貴連忙又轉向文定懇求道:「三掌櫃,您幫我向大掌櫃求情,我全家都指著我這份工錢活命了。」

看著這個比自己還要早進店舖,又和自己一起共事了幾年的周貴,文定實在是不忍心看他為了個茶杯就被辭退,連忙軟言對蔣善本求道:「大掌櫃,雖然周貴犯了錯,然茶杯所值畢竟有限,平時他對工作還是很認真的,能不能小懲大誡,再給他一次機會?要不還得請新的伙計,不是又要教導嘛!還是讓他帶罪立功,為鋪子繼續幹吧!」

蔣善本嘆了口氣,轉而面向周貴說道:「這次看在文定的面子上,我就放過你,不過還是要扣你一個月的工錢以示懲處。如有下次,絕不輕饒,直接給我捲鋪蓋走人。」

周貴連忙磕頭謝道:「多謝大掌櫃寬容,多謝大掌櫃寬容。」

蔣善本又指著文定對他說道:「你看看人家柳文定,來的比你還要晚兩年,你看人家做事有板有眼的,職位也越來越高,你怎麼不向他學學呢!我看你也就是做一輩子伙計的命。」

他又轉向文定,說道:「文定,走,我又收到一份好東西。和我一起去見識見識,這種東西可是很難在市面上見到的呀!」說完就拉著文定往庫房走去。

周貴直到他們走遠了,才敢起來。

這時從一旁的屋子裡,順子快步的走了出來,拍了拍他衣褲上的灰塵,問候道:「老周,哎,怎麼運氣這麼背呀?」

「是呀!平時幹活打碎更貴的東西,都沒像這回這麼嚴重過,只不過打碎一個茶杯就差點連工作都丟了,哎。」

順子也附和的道:「是呀!大掌櫃最近對我們是越來越看不順眼了。」

周貴越想越生氣道:「是呀!如今除了那個柳文定,連同二掌櫃在內,我們大家每天都要挨他的罵。」

一提文定的名字,順子氣就不打一塊來:「哼,那個柳文定算是個什麼東西嘛!來得比我們都晚,不知道有什麼本事,老闆提拔他,大掌櫃寵著他,就連朝奉好像都很照顧他。」

「還能有什麼本事,還不是一天到晚的拍他們幾位的馬屁,不然怎麼會升的那麼快。」眼紅已經讓周貴忘了,就是他口中詆毀的那人,剛剛使他免於被開除。

對於早已看文定不順眼的順子來說,正好找到了和自己有共同語言的同伴,欣喜的道:「是呀!別看他當著人面裝的很循規蹈矩,背後不知道告了我們多少黑狀呢!」

「哦,我就說他剛才怎麼冒著頂撞大掌櫃的風險幫我求情,哼,根本就沒安什麼好心,剛才還在那假惺惺的說什麼小懲大誡,害我扣除了一個月的工錢,讓我一大家子下個月喝西北風去呀!」

人往往就有這種奇怪的嗜好,總是喜歡用自己的思維方式去揣測他人。而且一旦為他人下了定義,就很難會改變最初的想法,只會一步一步按照原先的道路繼續鑽牛角尖下去。


蔣善本將文定引入南庫房,這南庫房皆是存放些貴重的典當物,只有大掌櫃、朝奉和東家才能自由出入,而文定還沒機會領略裡面的面貌。

只見這南庫房裡,沒有其他三個庫房那麼多的物件,一個個的櫃子裡擺放的都是一兩件當物,然而這些擺放在錦盒裡的當物每件都價值不菲。

第一個櫃子裡是元朝的「龍泉青瓷蓋罐」,接下來有宋朝磁州窯「釉下彩龍紋瓶」、唐朝洪州窯「青瓷碗」……每件都讓文定心動不已。

這些大都是前朝的御用之物,民間很少流傳,後來因為經過戰亂,許多都流落到了民間。然而也只是成為了那些高門大戶的私有品,對於這些傳說中的珍品出現在自己的眼前,是多麼的讓人愉悅,傾心。

正在文定沉浸在這些寶物中的時候,蔣善本推了推他笑道:「呵呵,文定,還怕以後沒機會看這些嗎?隨我來這邊看看這個奇珍。」

他走到裡面最深的角落,偌大的架子上只有孤零零的一個手掌大的錦盒。蔣善本將錦盒打開,從裡面取出一個杯狀器皿,不過質地卻是用玉製成。

「這是玉卮嗎?」文定驚奇地望著蔣善本所指的東西。

「文定,你的本事確實見長不少呀!這正是玉卮,你再仔細看看這該是哪個朝代的?」

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光線,文定看到那玉質呈豆青色,沁澤較重,已不能看清玉料的本質,從上至下有多條裂綹,沁痕更深。器身呈長筒形,方唇,一側有卷雲形把手,下立三蹄形足。

通體淺浮雕花紋,花紋分上下三層,口沿及底沿部琢有較窄的卷雲紋帶,腹部以勾連雲紋為地,主紋為雙螭龍、雙鳳紋。

文定思量再三答道:「這該是西漢的玉卮吧!」

蔣善本的眼中泛起了光彩,問道:「你是何以得知呢?」

文定將自己心中所想娓娓道來:「文定先看形制,西漢玉卮形體修長,長寬之比例較為合理,線條流暢,給人以挺拔感,上下大小略有不同。底部琢出三蹄形足,足根部的外壁飾有一獸面紋,彷彿是起負重作用。外壁一側琢有花形把手,把手中透圓孔,外出花瓣葉狀。後又觀其花紋的裝飾風格,西漢玉卮,外周壁多滿飾精美的花紋,論布局,花紋分為上中下三層,上下層花紋較窄,兩層花紋的內容相同。中間部分為主體花紋,或單飾勾連雲紋,或在勾連雲紋上面淺浮雕龍鳳雲紋,形成紋中帶花的雙層裝飾花紋。此玉卮的花紋裝飾風格、內容,也與西漢玉卮一致,是故猜測這可能是西漢玉卮。」

「精彩!」蔣善本讚許道:「精彩!連我都開始有點佩服文定你了,呵呵。」

文定連忙惶恐的道:「不敢,不敢,在下要跟大掌櫃學的還很多,還望大掌櫃以後多多教導。」

「呵呵,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對了,福翔上次將一件貴重的『蟠龍銅盤』錯放在北庫房了。文定等我一下,我去將那蟠龍銅盤拿過來。」

文定忙道:「大掌櫃,還是我去拿吧!」

蔣善本擺手道:「你就在這先看看,我一會兒就回來。」說完不等文定推辭便先一步走出了南庫房。

文定無奈之下,只有環顧這屋裡難以現世的珍寶,一件「鎏金雙魚花草紋銀盤」只見其口微敞,淺腹,平底。內底心飾雙魚並列遨遊,寬葉六瓣折枝花圍繞,其外飾一圈寶相蓮瓣,最外一圈仍飾寬葉六瓣折枝花圖案,花紋全部鎏金,以魚子紋為地,確實為盛唐難得的瑰寶。

就在文定對此銀盤讚嘆不已的時候,從身後傳來一聲低沉的怒音:「柳文定,你怎麼在這,誰允許你進來的?」

只見源生當的東家章傳福出現在門口。

文定連忙退至一旁,拱手道:「東家。」

章傳福聲音帶著不善的說道:「文定,誰讓你進來的?你不知道南庫房這重地只有我、朝奉還有大掌櫃才能進,其他人不經我們幾個人的允許和陪同下進來,等同於盜竊鋪裡的財產嗎?文定,你也已經在鋪裡幹了三、四年的活了,不會不知道鋪裡的規矩呀!可別跟我說走錯了路,不小心就進了庫房。」

文定正準備對他說明,此時蔣善本從門外走進來,走到章傳福面前對其說道:「東家,呵呵,是我領文定進來的,剛才因為有事便出去了一會兒,所以才留他一人在此的,也是該讓他認真見識一下這些珍藏的時候了,不然以後碰見了此等珍品,還不知道該如何辨別真偽啊!」

「哦,是善本引進來的呀!那倒是沒什麼事了。」章傳福緩過勁來,轉過身面對文定,道:「文定呀!呵呵,我錯怪你了。」

文定答道:「沒什麼,這是當鋪的規矩,我本不該進來的,是我壞了鋪裡的規定。」

章傳福呵呵笑道:「文定呀!你現在也是鋪裡的三掌櫃了,不再是伙計了。有些事便要去爭取,擔負起這個三掌櫃的職責。善本呀!你做的不錯,也是該讓文定開始接觸這些東西了,以後鋪裡還要指望他們這些小輩呢!呵呵,你們慢慢看,我先去前台看看。」

送走章傳福以後,文定恭敬的對蔣善本謝道:「多謝您,要不是大掌櫃您來得及時,我真不知道該如何對東家解釋,多虧了您,謝謝。」

蔣善本則呵呵的笑道:「沒什麼,沒什麼,只要你是問心無愧,有什麼好擔心的呢!」

文定有些歉意的道:「但解釋起來還是相當的麻煩,自我入鋪以來也是多承您的照顧與教導,心底對您的幫助總有點過意不去。」

蔣善本笑道:「別這麼想,誰不是從學徒慢慢一步一步開始的,以前的那些前輩亦是如此的帶我們的,呵呵,你慢慢看,我去那邊將蟠龍銅盤放到那邊存放好。」說完便自行去了一旁。

半個晌午文定便在南庫房中度過,那些前人的博大讓他無限的沉醉,然而作為一個商人,一個從事當鋪這個行當的商人,辨別真偽,估算價值則是他更為重要的職責。

而古董學又是如此龐大的一個體系,單靠平時所見所聞畢竟是有所不足,以後的道路還很長,很長。

第二章 ∼青衫怪客∼ 加入書籤
不曾到過三鎮的人,對於秋季不知道是如何的體會。

然而身處於其地的人對於她是深有感觸的,不再有那夏天最為炎熱的汗如雨滴,沒有那寒冬漫天的飛雪。只有那無比犀利的風,以及隨風飛舞的落葉。

對三鎮而言沒有暖秋,前一日穿著坎肩還要搖著蒲扇,只要一夜秋風起,便需要穿起薄襖來禦風。

風,便是整個秋天的主宰。此時的廟山大街也是飛沙走石,遍地落葉。

好幾家的門板、招牌都在晃動著,還時不時的發出「砰,砰」相互之間碰撞的呻吟聲,只有源生當的招牌紋絲不動的佇立在當鋪的前面。

那是一塊由六十斤黃銅鑄造而成,上書「源生當」三個字的招牌。

「源生」二字較小,一個當字特別的碩大,而且「當」字的周圍還有一圓圈,特別醒目,讓人一看便知道這是一間典當行。

街道上的人們競相急走著,都不願在街面上多停留片刻,經受風的考驗。

這時,一個身著灰色勁服的男子佇立在當鋪的門口。仰望著那塊懸於空中的招牌,招牌未曾晃動,而他也不曾有所移動,只是與源生當這三個字對視著,誰也未被誰的氣勢給壓倒。

三鎮的風不是沿海那種輕柔的海風,也不是北方那種夾雜著飄雪的風,而只是風,透進人骨頭裡,由內至外冷涼的風。

就在這一人一牌對視的場景維持了一頓飯之後,終於在再一次的寒風吹過後,灰衣人不由己的打了一個冷顫,從對陣的雙方之中退卻下來。

接下來的場面更是稀奇,他拱起雙手,握成了拳對著源生當的招牌,說道:「你,好樣的!」說完就邁開步子進了源生當的大門。

此時當鋪的大堂,非比街面上冷清的樣貌,而是熱鬧非凡。可以說正是由於街面上的冷清,才造成了現在當鋪熱鬧的場面。

因為天氣寒冷,有些靠打零工為生的人,便找不到顧主來聘用自己。

而許多從遠地過來賣貨的小販,也因為冷清的市面而收入無幾,能撐的下去的還好,有些已然撐不下去的,便只有典當些防身的財物藉以度日,以待天氣稍有轉暖,或有廟會等機會兜售自己的貨物。

文定此時是最為繁忙的,因為現在的顧客都是平常的百姓,小商人大多典當的都是衣物、家什,偶有幾件紅貨首飾也是最為便宜的那一類,所以基本上蔣善本、李福翔是不用出來的。

整個櫃台便只有他一人在估價,開當票。而幾個伙計也不知是怎麼了,都去做旁的事,與他打下手的人手也不足。

文定不但要做自己分內的事,時而還要交付錢銀予顧客。

秋天本就比較乾燥,而人們來當鋪都是不得已而為之,於心裡也不會是怎麼舒服。再加上長時間的等待,許多早已不耐,有些脾氣比較急性的,已開始有所怨言。

還好文定的態度一直保持著溫和,再加上給予他們的價格也很公道,沒有像別的當鋪其他掌櫃那樣乘機壓低他們的當銀,所以場面還是比較平和。

直到那個灰衣人進來以後,這本是平靜的湖面完全被他打亂了。

「喂,別擠呀!」

「你小子,不懂規矩嗎?」

「排隊,排隊,沒看見別人都在排隊嗎?」

……

那些排隊的人群就被灰衣人一人攪拌的沸騰了起來。

他左突右竄眼看就要擠到第一排了,此時排在第一位一個塊頭較大的黑面大漢將他一把抓住,衝他喝道:「再擠,小心我打的你老娘都不認得你。」

只見灰衣人轉身笑著對那位黑面大漢說道:「呵,我老娘早就不認得我了,這位兄台如果要是能讓她想起我,倒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這位黑面大漢本是一個來自山東的販棗棗客,來此好幾日自己的紅棗都無人問津,剛才等了半天好不容易等到自己了,眼前的痞子不但插隊還來拿話擠兌自己,頓時火冒三丈,提起他的衣領就要將他甩出去,可正準備要動手時便被從櫃台裡快步搶出來的文定攔住。

「客官,這是您的當票與當銀。您收好,大家出來跑生活都只是為了兩餐一宿,何必製些閒氣呢!您先消消氣。」

黑面大漢回道:「掌櫃,您可看到了,是這個小子無理取鬧,大家都排隊,就他搗亂。」

文定微笑著說道:「誰是誰非我們大家都看著,您先走好。東西已經給您辦好了,先收起來!去忙您的生意吧!祝您生意興隆,財源廣進。」

黑面大漢剛才便覺得文定待人和善,在銀錢上也不剋扣他們,現在笑臉相迎更不好駁他面子,臉色有些緩和的對文定說道:「承掌櫃您的吉言,我典當的東西還望您收好,等我資金周轉以後便回來贖。」

然後他又轉向面對那個灰衣人,大聲說道:「這次要不是看在掌櫃的面子上,便要你小子腦袋開花。」說完向文定一拱手,走出了當鋪。

文定等那黑衣大漢走了以後,再回來看清眼前的這位客人,只見他舉止輕浮,嘴角上揚似笑非笑,眉宇間跳動著不安分的神色,臉面呈古銅色。再看他在那坐姿不似坐姿,站容不雅,那件淡灰色的勁服已多日未洗,而且折皺的已看不出其原本的樣貌。看他的裝扮便知道,不管眼前這人今日是不是來典當的,都不是那麼容易應付的事。

文定回到櫃台先一步對這痞子樣貌的客人說道:「這位客人,您要是典當,便請稍等一會兒,我們當鋪的規矩是先來的先進行典當。而您前面還有幾位,要是有其他什麼的,也請稍等一會,等我們處理完這幾宗後,慢慢再來談。」

灰衣人看到已經犯了眾怒,也想稍稍的收斂一下,說道:「不急,不急,我的時間有的是。讓他們先,我可以等。」

幾位客人陸陸續續典當完畢走了,先前還顯擁擠的前廳,現在只剩下灰衣人一位客人了。

灰衣人走到櫃台前,對文定說道:「這會該到我了吧?」

文定注視著灰衣人,也沒見他攜帶什麼物品來,難不成會是當他那身灰衣服,說道:「客人,是要典當還是……?」

「是呀!我就是來典當的,不然來當鋪做什麼呀?」灰衣人邊說還邊露出你真遲鈍的眼神。

文定還是帶著他那慣性的微笑,說道:「那請將您要典當的物品拿出來讓我估價。」

只見那灰衣人在櫃台前轉了一個身,然後說道:「你給估個價吧!」

文定眨了眨眼,再次問道:「您要典當的東西呢?」

那灰衣人又露出那鄙視的眼神,道:「你怎麼這麼笨呀!」然後拍著自己的胸脯說道:「就是我呀!」


過道裡的樹陰下,順子正手捧著一包瓜子,在那裡慢慢的嗑。前廳忙碌的景象似乎與他毫不相干,或者說他其實就是想要文定手忙腳亂,想到這,他邊吃還邊露出笑容。

這時,突然看見周貴神情緊張的往裡屋跑,一向能察言觀色的他,料想到肯定有什麼大事發生,先一步將其攔下,問道:「周貴大哥,怎麼了?幹嘛這麼慌慌張張的呀!」

「哦,順子兄弟呀!不好了,櫃台那來了一個痞子,要將他自己當給我們當鋪。」

這種聞所未聞的事讓順子也大吃一驚,不相信的說道:「還有這種人,不是開玩笑吧?」

「這哪能呀!不跟你說了,我還要進裡屋把大掌櫃請出去,柳文定這小子快頂不住了。」

周貴說完,作勢又要往裡屋跑,結果順子又一次將他攔下,不急不慢的拍了拍他的背,說道:「周大哥呀!你先順口氣,別著急。」

「順子兄弟,有什麼事我們回來再說,現在前面櫃台那都火燒眉毛了。」周貴焦急的望著他。

順子望了望四周,見四野無人後再輕聲對周貴說道:「我的傻大哥呀!你忘了前些天被大掌櫃罵的事了嗎?這些日子來,那姓柳的在後面不斷的給我們使絆子,這次我們就來看看他的笑話,看他如何收場。」

周貴拍了拍自己的腦袋,若有所悟的說道:「是呀!我怎麼沒想到呀!只許他來整我們呀!這次就看他如何收得了場。」

「哼,讓他小子再狂。呵呵,來,周大哥,我們邊嗑瓜子邊聊天。」


在前台也是暗潮洶湧,文定與那個灰衣人一直對峙著。

灰衣人再次詢問道:「怎麼樣呀?掌櫃,我這個人貴當估價多少呀?」

文定還是溫和的回答道:「這位客人,我們典當行有這麼一個規矩──活物不予典當,您知道嗎?」

那灰衣人似乎還是不為所動,說道:「這是我第一次來當鋪,關於你們什麼規矩,對不起,不知道。」

文定淡淡的笑道:「那您現在知道了,也為時不晚呀!對於您的要求,不好意思,我們不能予以受理。」

灰衣人頓了頓,嘆了口氣,似乎下定了什麼決定,突然作勢往當鋪的牆上撞去,周圍的伙計趕忙將其攔住。

文定也快步的走出來,攔著灰衣人驚問道:「客人,你這是要做甚呀?」

灰衣人整整他那皺痕纍纍的勁衣,原本嬉皮笑臉的面容,忽又一本正經的對文定說道:「你們當鋪不是不收活物嗎?那全無生氣的軀體,該是可以典當了吧?」

文定想不到會有這種人,竟然為了能典當自己,寧可去死,他好言安慰道:「人都死了,你典當出來的錢,誰拿呢?人生在世,連命都沒了,要那些錢財何用呢?」

灰衣人聽了文定的話頓了一下,想了想後說道:「那就將所當銀兩全數交與我母親。她養我一場,這銀錢也只有她老人家才受得起。」說完又作勢要往牆上撞去。

對於這位客人,文定真是一點辦法都沒有,不由的思量是哪個冤家派來的。

想著讓他當吧!這種事有一就會有二、三,乃至更多,不但要給他們當銀,還要花錢養著他們,這絕對是不可能的。

你說不給他當吧!他又在此尋死覓活的,對他當真是一點招都沒有,還不能不搭理他,不然他就要在當鋪裡血濺五步。

「你這又是何必呢!有什麼要求,都是可以說的嘛!說說看,只要是在我柳文定能力範圍內的,我便答應你。」文定已經對灰衣人他投降認輸了,只求能早點請他走人,哪怕是自己承擔點損失,都已無所謂了。

然而灰衣人好像一點都沒有轉圜的餘地,繼續道:「我有什麼要求?掌櫃以為我是來訛錢的呀!你將我想錯了。我就是當自身的,快估個價吧!」

這種膠著的狀態就這樣持續著,灰衣人堅持要當自身,而文定絕不開此典當業的先河。兩個人之間就你來我往的,互不相讓的堅持著自己的原則。


章傳福此時正從外面回當鋪,看到門口裡裡外外圍了幾十個百姓,還在不斷的往鋪子裡面張望,難道自己沒在當鋪的時間裡,有什麼大事發生不成?

他沒有立即進去,而是拍了拍張記酒樓的張掌櫃,詢問道:「張掌櫃,這是發生什麼大事了?怎麼都圍在我們鋪子門口呀!」

張掌櫃抬頭一看是當鋪的東家,連忙說道:「章老闆呀!你總算是回來了,你們鋪子裡可發生新鮮事了。」

章傳福便知預感不差,果然有事發生,而聽張掌櫃的口氣裡面新奇的成分居多,料想事情還不是十分嚴重的地步,方放緩了心情再次詢問道:「是什麼新奇的事,讓你這酒鋪的大掌櫃丟下生意不做,跑到我們這裡圍觀呀!」

張掌櫃呵呵的笑道:「說新異,倒真是聞所未聞。預計當鋪發生這種事,您這家源生當也是頭一個,呵呵。」

章傳福的興趣也被張掌櫃給激了起來,繼續問道:「到底是什麼事?你倒是說說看呀!」

「呵呵,竟然有人來您的當鋪要求典當自己,你們鋪裡的三掌櫃不答應,他還尋死覓活的要去撞牆。」

還沒等張掌櫃說完,章傳福便撥開門外的圍觀者,從人牆中穿了進去。


大廳的膠著狀態還在延續著,章傳福的出現,彷彿讓文定看到了曙光。正要招呼他,只見章傳福擺了擺手。

他直接對灰衣人說道:「這位客人,請問您貴姓呀!我是這家當鋪的老闆,有什麼可以跟我說說嗎?」

「是老闆呀!我叫顧三友,只是想在貴當典當我自身,可你們這位掌櫃死活不肯。」灰衣人說完還氣鼓鼓的看著文定。

文定無奈的搖搖頭,走近章傳福,輕聲對他說道:「東家,您看這事?」

「文定呀!我們等下再說。」章傳福輕聲制止文定,然後又轉過身面對顧三友,上下仔細的觀察了一會,才再次詢問道:「這位姓顧的客人,竟然是來我們當鋪典當的。那麼就要讓我們看看到底有什麼特別之處,好讓我們給您估個價。」

顧三友似乎找到了可以說清楚的人,對著章傳福笑了笑,轉過身面向門外,「嗖」的一聲從人們的視線中消失了。

伙計們從鋪裡跑出來查看,四周圍觀的百姓也是四處張望。

終於,一個貨郎發現了其蹤跡,大聲的叫道:「快看,看招牌上!」

大家都抬頭望向源生當那銅鑄的招牌,只見顧三友雙手握於背後,雙腳立於那塊招牌之上。那凜冽的寒風將底下的觀眾都吹的東倒西歪的,然而那立於招牌上的顧三友,卻只有衣物隨風搖擺,整個身體彷彿與銅牌溶為一體,是這微小的風難以撼動的,那神情就像是風是為他的存在而舞動的。

底下的百姓也被他那與先前截然不同的形象而迷惑──那佇立於風中的雅士,和剛才那個在當鋪裡嬉皮笑臉的痞子,根本沒有絲毫的共通之處。

要說相似,也就是那身皺摺的灰衣,只不過剛才在當鋪裡怎麼看,怎麼像是醃菜,現在卻有那麼一絲飄逸之處。

章傳福與文定,也隨著伙計們走出了鋪子,看到了這一幕。

章傳福叫道:「客人,請下來,我們到鋪子談。」

人們只覺得眼前有那麼一個黑影閃過,那顧三友又嗖的一聲消失在人們的面前。

當章傳福他們大隊人馬走回當鋪的時候,顧三友早已在那裡等待他們了。

見到他們進來後,顧三友又恢復到剛才那種嬉皮笑臉的樣子,說道:「那你們現在可以開始估價了嗎?」

章傳福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而是端了杯茶潤了潤喉,說道:「如果我們當鋪請你做當鋪的護院,你覺得意下如何呀?」

顧三友笑著回答道:「您這位老闆真是有趣,我是來典當的,卻要我到你們店裡做工。」

章傳福絲毫不被他的話影響,繼續道:「這位客人不是要進入我們當鋪嗎?那麼是以貨物的方式還是以護院的方式進來,有什麼區別呢?」

顧三友似乎被他說穿了心事,沉默了一會兒,在經過權衡後,說道:「我答應你,不過有一個條件。」

這狡猾的東家早就知道顧三友不會輕易的答應,還是用淡淡的口氣說道:「說說看,做生意就是要交流,有來有回,才能讓大家找到一個都能接受的方案嘛!」

顧三友思索了一下,說道:「放心,不會是過份的條件,只是希望擁有充分的自由。當護院保護當鋪的財物責無旁貸,可是去當鋪以外的地方當保鏢,要在徵得我同意的情況下才行。」

原本坐著的章傳福起了身,說道:「好,我答應你。待遇嘛,一日三餐當鋪供應,住也安排在當鋪,月末領工錢十五兩,與文定一樣。」

說罷,章傳福轉身將文定拉過來,續道:「這位,你剛才見過的,就是我們當鋪的三掌櫃柳文定。你們先認識,認識以後還要一起共事,剛才的不愉快就讓它過去。還有二掌櫃李福翔、大掌櫃蔣善本,等下介紹你們認識,認識。順子,順子!」

只看順子三步併兩步的衝到章傳福面前,恭敬的問道:「東家,您有什麼事儘管吩咐。」

「一有事便看不到你的身影,又跑到哪裡去了?先引這位顧護院到東廂房歇息,好生伺候著。」

顧三友向章傳福拱了拱手,隨順子往東廂房去了。

這件事終於平息了,外面圍觀的百姓也散去了,章傳福方才深深的換了一口氣,總算事情還沒有搞的太大就給控制下來了。

文定沮喪的走到章傳福的旁邊,說道:「東家,對不起,這件事是我沒有處理好。」

章傳福呵呵的拍了拍他的衣服,說道:「文定呀!只要是做生意,這種意想不到的事便會經常出現,要在逆境中懂得如何應對各種情況。算了,這次就當見識一下吧!」

第三章 ∼怪客行徑∼ 加入書籤
文定不知道與那顧三友是不是前世有怨,自他進鋪以後就老是與自己搗亂,不是批評他沒幽默感,就是說他做事不知變通,再就是說他那職業化的微笑是假笑。

不斷的挑剔文定的毛病,彷彿就是這個護院的日常工作。那幾個平常便與文定不和的伙計,一下子似乎找到了同伴,與顧三友瞬間結成知己。

而他們所能做的,也就是像他們以前做的那樣,在背後竊竊私語,但那顧三友則根本就不顧當不當面,什麼場合。

誰也不知道他會不會等到來人後還高聲議論著,久而久之那些伙計都不敢與他談論了,只是在他奚落文定的時候偷偷的看笑話。

對於他們的閒言閒語,文定從來都是不將其當回事,任他們怎麼說,他都盡心做自己的事。然而這位新來的護院似乎沒有停止的意圖,而且那些挑釁的話語總是當面說出來。

在當鋪裡一些小矛盾東家是不會管的,而其他大多數人有時更是推波助瀾,就只有蔣善本還時不時的說說顧三友。

然而顯然顧三友也沒將蔣善本的話當回事,依舊故我的鬧,後來蔣善本不見成效也放棄了,弄的現在文定都儘量不與他碰面,避著他,眼不見為淨。


深夜廟山降臨了今年的第一場雪,雪花飄落在枯黃的樹幹上,灑落在被層層枯葉覆蓋的土地上,給這夜晚單一的黑色,重新染色。

初始落下的雪片融入了黑夜中,漸漸的越集越多的白色征服了腳下的一切,與這漫天的黑色進行直面的抗爭。

黑與白,天上與地下最絕對的對立,最完美的反差。在這一刻則是絕妙的配合,各自在那展示自己最美的一面。

自從來當鋪以後,文定便沒錯過任何一次雪夜。

關帝廟位於整個廟山的山腰,每每文定獨自上山,都是從關帝廟的背面,徑直往山上走。

在這一刻,整座山彷彿是只屬於他,那潔白的雪片飄落在髮梢上,灑落在蓑衣上,散落在腳下。

鋪滿了這山間的草草木木與人,這一切包括自己形成了一幅美妙的畫面,是如此的安靜,如此的詳和,如此的使人陶醉。

臥在山腰上,讓身軀直接與大地接觸。

雖然缺少了月色的輕拂,然聖潔之光更盛,只有在此等夜裡才能感覺到自己的存在,不用再去應付那俗世中百般的責難,不用去應對那俗世中明明看不上,還不得不去想方設法周旋的人與事,不用在不同人的眼前扮演不同的角色,不用去佩帶各式的面具,可以真正感受到自己的這一刻是為本身而活。

只有在這夜色裡,也只能在這夜色裡才找尋的到,那沒有瑣事壓力的自身。

肢伏大地頭臥雪,最是寫意獨處時。

正當文定沉醉在自己的世界裡,拋開雜念享受難尋的安寧時,從那黑與白的分界點──山頂傳來了一陣簫聲。

其聲奇悲,如怨如慕,如泣如訴,餘音裊裊,細若游絲,彷彿要消失於空氣之中,然而卻又那麼清晰的傳入耳中。

那悲意讓聆聽的文定亦心生沉痛,如發生在自身一般。世事的無奈,上天的嘲弄都融入簫聲之中。

文定一時很想結識一下這位與自己一樣踏雪尋夜的遊人,舉步便跟隨簫聲,往山頂走去。

那簫聲始終保持著原先的音量,沒有因為距離的拉近而有所增大。這若即若離的感覺讓文定更加好奇,想一探究竟。

漸漸的,山勢陡了起來,他手把著前方的草木往上攀行,兩旁的荊棘時不時的刺進衣內。

回望腳下那剛剛走過的山路,竟是如此的陡峭,便是要現在放棄從原路返回,都不大可能。

退無路,前有途,文定堅定信念,誓要征服眼前這座山峰。

無視腳下因雪水而光滑的石子,忍受住肌膚傳來的陣陣刺痛,終於眼前不再只是白茫茫的一片,他來到黑夜與雪地的分界山頂。

山頂的地勢很平緩,上面有樹,有草,還有一人正背對著文定上來的方向,在那吹弄著一管玉簫。

悠悠的簫聲正訴說著吹奏者那不為他人而知的心聲,那雪花自身旁飄零,髮梢隨著風雪而舞動,這份專注的神情讓文定聯想到一個人,一幅畫面。

也是在不久的日子以前便有其相似的場面,只不過其腳下的銅招牌換成了山峰,凜冽的寒風現在還攙夾了雪片。

那神遊般的佇立,總是讓人感覺到雖然他是在你眼前,然而靈魂早已伴隨著心緒,飄往那遙遠的念處。

文定還沒從虛幻的境界裡出來,那淒美的簫聲已然化為了無形。等他回過神來,吹奏之人已然不知去向,整個山峰上只剩下他一人。

要不是身處於此山頂,文定可能以為只是發了一場夢,然而周遭的環境,告訴他剛才發生的事確實是真實的,不是夢境。

只是發生的一切太過匪夷所思,彷彿只有在夢境中才出現過罷了。


「哈啾,哈啾」自昨夜那吹簫人走後,文定從山頂俯視山腳,為眼前這茫茫的一片雪景而忘記了回來的時間。

回來後便感不適,早上起來便開始不斷的打噴嚏。

「張大爹,天已經開始下雪了,您怎麼還將這狗袍襖子拿來當呀?」文定接過張大爹拿來的典當之物看仔細後,輕聲詢問著。

張大爹搖搖頭,嘆氣說道:「哎,沒辦法,我那狗子出外做工,好長時間還沒回來。家裡你張大嬸又突然生了點病,只有先拿過來應應急,等狗子回來再贖。」

「哦,是這樣呀!張大爹,您看這件袍子,我給您三兩銀子,好嗎?」

「哎呀!文定,那件破襖子,可有些年頭了,怎麼值得了那麼多呀?」

文定朝張大爹笑了笑,說道:「張大爹,都是街坊,等狗子哥回來,您不是還會回來贖的嗎?這錢您先拿去給大嬸瞧病。」說完已開始開當票了。

「文定呀!好孩子,狗子回來,我一定要他頭個過來謝謝你,也不知道這孩子到底怎麼樣了,怎麼還沒消息呀!」

文定邊將當票與銀兩交與張大爹,邊安慰他道:「別擔心,張大爹,快過年了,臘月裡狗子哥一定會回來的,快帶大嬸去看病吧!」

張大爹再三道謝後出了門,文定送其出去後,似乎看到側門有一個人影閃過,一下子便不見了。

「哈啾!」文定又是一個噴嚏,還夾雜著鼻涕與眼淚,看來這次的風寒來勢不輕。但沒辦法,還要供職當差,起初他還能支撐著,漸漸地兩片眼皮便開始打架,意識也不能由自己做主了。

在那裡一陣清晰,一陣迷糊恍恍惚惚的,還好天氣寒冷,除非萬不得已,人們是不會離開溫暖的家裡的。而當鋪裡也只有像張大爹那樣的顧客來惠顧,終於在勉強招呼了幾位客人以後,鋪裡到了打烊的時間。

文定交代一個小廝說不用叫他吃飯了,便二話不說,蒙頭大睡,躲在被子裡發抖。


到了掌燈的時間,鋪子裡的晚飯也已經端上了桌子,大部分的人都坐好了,只要等幾位主事便可以開動了。

因為氣溫急降,章傳福為照顧大家,買來一隻山羊請大家吃羊肉火鍋。

雖然當鋪裡的工錢很高,但是老闆豪爽的機會也是難得,大家都很興奮,等不及要大塊咀嚼。

只是老闆和幾位掌櫃還沒有來,所以沒辦法,只有隱忍著饞嘴的食慾,在那裡虛應著聊天。

但是只要你細心點,就會發現那一桌子的伙計,雖然都是在聊天,可人人的眼神都是望向鍋裡燉著的羊肉。

那眼神就像飢餓的野狼盯著自己中意的獵物,而且還是一桌子人皆如此,那陣勢能讓最凶殘的倭寇也膽寒。

還好這種情況沒持續多久,蔣善本、李福翔便引著章傳福、劉選福進來了,這邊一桌子的伙計連忙起身迎接。

章傳福搖手說道:「都不用客氣了,坐吧!坐吧!」說完領著老朝奉率先坐下,大家也跟著入席。

章傳福環顧了四周,說道:「周貴,大家都到齊了嗎?」

周貴看了看眾人,數了數人數,剛要回復章傳福,便聽到門口一個高聲,由遠及近的叫道:「沒,沒,我還沒來呢!你們怎麼就開席了?」

大家定眼一觀,是那風趣的顧三友,他一進來便不客氣的坐在上席,緊挨著李福翔。

李福翔平日裡就對這個口無遮攔的傢伙沒有好感,今天看這傢伙不但比自己這幾位鋪裡的重要人物來得晚,還老實不客氣徑直坐到上席來,他不禁有些氣惱。

沒看到那桌那些個老伙計,雖然顯得有些擁擠,也不敢越雷池一步嗎?真是怎麼看怎麼不順眼。

一念及此,李福翔忍不住要挖苦顧三友兩句,道:「喲,我們的顧護院,真是個大忙人呀!大掌櫃、朝奉與東家都到了,您這才出現呀!」

「呵呵,二掌櫃說笑了。我是看大家今天的興致都挺高,有肉無酒哪行啊!」那個「二」字的音,三友用的特別重,說著從手裡變出一罈子的酒,接著說道:「我呀!是出去買這個了,今天大家可都要盡興喲!」

章傳福捋著鬍子笑道:「還是三友想的周到呀!不過大家可不能都喝醉了,晚上鋪子裡還是要留人看守喲!」

蔣善本接道:「那是,大家淺嘗即可,吃吃酒禦寒可以,可不許吃醉。」

一班伙計急忙回答道:「那是,那是。」

老朝奉劉選福一直沒有在席間發現文定,問道:「文定呢?他怎麼還沒來呀!」

李福翔一看他還真的沒來,幸災樂禍的說道:「那小子呀!一向自視甚高,您看就連您三位都來了,他還沒出現,這完全不將您幾位放在眼裡嘛!」

蔣善本作勢制止李福翔,說道:「老二,別這麼說,文定說不準還真有什麼事給耽誤了,過一會不就來了嘛!」

李福翔爭辯道:「大哥,那小子太不像話了,鋪裡有什麼事,我們會不知道嗎?」

這時小廝小瑞過來,對章傳福說道:「東家,三掌櫃今日有些著涼,人一天都不大舒服,連午飯也沒吃,一打烊便回屋躺著了,讓我跟您幾位告罪說他不好奉陪了。」

聽到文定病了,坐在一旁的顧三友神色一黯,劉選福忙吩咐道:「那不吃東西也不行呀!小瑞,你叫廚房熬點小粥,等下給他送去。」

章傳福面對李福翔笑著說道:「我就說文定不是那種不懂規矩的人。福翔呀,不要老是有意的針對他嘛!」

李福翔嘿嘿無語。

廚子忙活了一陣後,酒席終於要開始了。

章傳福首先起身舉杯說道:「各位都在為鋪子裡的事日夜操忙,我十分過意不去呀!這裡略備薄宴,借這個機會慰勞慰勞大家。」

那一桌的所有人,連同這一桌的李福翔和蔣善本都忙說道:「豈敢,豈敢。」

章傳福又繼續說道:「今日大家都要給我吃的盡興,來!我先乾了。」說完便將手中的酒杯一乾而盡。

眾人也將手中的酒乾盡,隨後酒席就真正開始了。

只看那一桌垂涎多時的伙計們,頓時拋開了剛才那表面的矜持,誰也不再言語,與這鍋中的羊肉展開殊死拚殺,那場面簡直與一次攻城戰毫不遜色。


昏暗的小屋裡,只有一盞零星的油燈在閃爍著,桌上有一碗小米粥已是絲毫熱氣也冒不出來。

而在桌子旁邊的是一副木板床,床上有人躲在被子裡發抖。

這床上的床單,被面很整潔,沒有補丁,但明顯已洗漂過很多次,呈現出淡白的顏色。

那被中人用被子遮住自己的頭,四周也都包的嚴嚴實實的,不肯將任何一絲一毫袒露於空氣之中。

忽然一陣寒風透過那扇沒用窗紙裱糊起來的門窗,門窗產生了碰撞的響聲,甚至還發出呼的一聲怪響,彷彿是幽靈的低鳴,轉瞬間將屋內那本已昏暗的燈光泯滅了,整個屋子裡頓時徹底的陷入了黑暗之中。

這時,木門輕輕的被風吹開了,畏縮著裹在被子裡的文定只是感覺到似乎更加的寒冷,只能將被子裹的更緊。

隨著房門開啟,一個黑影從門外飄然而至。

黑影行至文定的床前,用手掀起被角探了探他的頭部,自語的輕聲說道:「這是個什麼樣的人呀!叫別人要記得看病、抓藥,自己卻就只是這樣躺著。」

文定感覺到寒冷空氣飄進薄被,立馬抓住被子將頭部的空檔封住,這舉動還是在睡夢中完成的,邊擋還邊從口裡發出不滿的喃喃聲。

「還這麼不老實,明明身體弱,還頂著風雪上山頂。」看到文定隨性的睡姿,黑影覺得這樣的他比平時那呆板的形象更有生氣,也更真實些。

那黑影將文定的手拿出來,用手指搭住其經脈之處。這時文定又打了一個寒顫,看來已不是著涼那麼簡單了。

在那些有錢有勢的人家,風寒可能算不上什麼大病,吃幾帖藥、休養一段時間便可以痊癒。甚至有些紈褲子弟還期盼著生些許小病,那樣就可以逃避學堂,逃避長輩交代的功課。

然而在窮人家則不然,生病不但做不了事,賺不了工錢,反而還要看病吃藥,往外掏錢。

文定雖然已是當鋪裡的三掌櫃,然而畢竟擔當的時間有限,積蓄不多。而且家裡還有父母等著自己去贍養,三個幼弟雖然懂事,但年歲尚弱,又幫不上家裡什麼忙,就這樣千般亂絮湧上心頭。這病來勢本就很凶,再加上心中的憂慮,內憂外慮多重交織,弄的病情越發的嚴重。

黑影人扶起了文定,雙腿盤坐著,抓住他的手與自己的手掌對合,突然一用勁。

只見文定的身體一怔,整個人那一下彷彿抽筋似的。接著,他的身體是平復下來了,然而渾身都在冒出汗滴。又過了一陣,那些汗水又換成了霧氣飄散於四周。

等霧水稀少後再看文定那原先被汗水浸濕的內衣,已變的就像才從幾十度高溫的陽光下曝曬了幾個時辰一樣乾燥。

等霧氣完全散去後,那人將文定又再度塞進被中,就像進來時那般又輕輕的走出文定的房間,還順手帶上了房門。

整個房間又再次陷入靜謐,彷彿剛才那一切未曾發生過一般。


肆虐一日兩夜的風雪,在第三日的清晨停止了。

太陽露出它威嚴的光芒,讓一切再次臣服於它的腳下,那滿地的白雪也匆匆的退出了那本就不屬於它們的世界。

當鋪的伙計們早早的起來,進行開門的預備工作,掃地、抹桌,廚子還要準備早餐。

一大早他們的工作,可說是一天之中最為繁重的。

因為老闆總是囑咐他們,當鋪的門面是吸引顧客的第一個先決條件,是當鋪的另一塊招牌,所以每天的整潔絲毫馬虎不得,吩咐他們一定要在開門之前,將前台的一切都收拾的乾乾淨淨才能開門迎客,以便給前來典當的客人留下好的印象,不但要讓他們做成源生當此次的生意,還要讓他們以後一聯想到當東西,便會徑直來源生當。

這打掃的工作自然是小瑞、周貴他們這些伙計幹的。之前文定都會和大家一起打掃,當鋪裡有的人對文定這種不辭勞苦,平易近人的態度很是欣賞,如蔣善本、章傳福他們;有的卻認為文定是在鬼做,裝模作樣,如李福翔、順子之流。

什麼事在不同人的眼裡都會有不同的認知,事還是同樣一件事,所不同的只是每個人自己所不同的思量,都會摻加個人的觀點。所以再出色、朋友再多的人,也無法讓所有人都喜歡他。

今日伙計們聽說文定病的不輕,都猜想他不會來了,順子還在那幸災樂禍的對周貴說道:「讓他小子再裝腔作勢呀!這次病了吧!最好永遠都好不了。」

周貴對順子說道:「是不是生病呀?就只是不舒服沒吃晚飯罷了,應該沒那麼嚴重吧?」

順子附在他耳邊輕聲說道:「我昨夜晚飯後,偷偷去看了眼,確實是生病了,一直臥在床上,而且病的還不輕。連小瑞後來專門送去的小米粥也沒喝,就放在桌子上。」

周貴為難的對順子說道:「算了,兄弟,人家都病成那副模樣了,都是幹活拿錢的人,何必非要弄的你死我活的。」

順子拿眼斜瞄了周貴一眼,嘲弄的笑道:「起先和我一起捉弄他的時候,你怎麼什麼話也不說呀!現在才出來裝好人,你給我算了吧!他好的時候,你怎麼一點也不收斂呀!」

周貴知道自己怎麼也說不過他的,求饒的說道:「算了,算了,我們快去幹活吧!要是讓兩個掌櫃發現開門之前我們還沒將活幹完,又要挨一頓罵。」

順子絮絮叨叨的隨著周貴他們幾個往櫃台那走去。

快到櫃台,眾人便發現那兒正有個人彎下腰拿著掃把在地上打掃。

「誰呀!這麼早。」順子驚奇的對身邊的人說道,木門還沒打開,鋪子裡的光線還不是很充足。

小瑞數了數身邊的人數,然後又驚奇的說道:「沒呀!咱們五個都在這裡呀!那個會是誰呀?」

這時掃地的人直起了腰,衝著他們笑著說道:「你們怎麼晚了呀!馬上就要到開門的時間了,再不幹完就不能開門了。」

竟然是文定,昨日夜裡還在房間裡迷糊的病人,竟然一下子好了,還比他們先起來了。

看他的精神抖擻,狀態比他們這些剛起來的還好,說完他又繼續在那掃地,其他的人連忙挽起袖子各自找活幹去了。

只有順子還在那呆站著,似乎是不肯相信自己的眼睛,昨夜還神智模糊的人,今天不但可以繼續工作,還幹勁十足的。

就在他發呆的時候,背後突然出現一隻手掌將他後背一拍,嚇的他頓時三魂少了七魄。

還沒等他回過神來,便聽到一個聲音:「怎麼了,順子?一大清早的,別人都在幹活,你發什麼楞呀!」

他回頭一看竟是朝奉劉選福,這老朝奉雖不常來鋪子裡,卻是連東家章傳福也畏他三分的權威人士,鋪子裡的任何人在他面前都只能是聽話的份。

順子連忙回聲道:「朝奉,您這麼早就來了呀!我這就去幹活,這就去。」說完連忙插進那幫幹活的隊伍中去了。

看著他的背影,劉選福搖了搖頭,然後走到文定的身邊,說道:「文定呀!身體好些了嗎?昨夜本來要去看你的,但他們說你一打烊便回房睡了,我不想擾你的眠,便沒去成。」

文定一聽是朝奉的聲音,忙直起身回答道:「多承劉老您關心了,已沒什麼大礙了。」

劉選福呵呵的笑道:「年輕人的身體可就是好呀!我們是不服老都不行了,只要一點小病小痛的幾天都消停不了,鋪子裡的事呀,都要靠你們這幫年輕人了。」

文定說道:「您說笑了,您的身體還是很健康的呀!再說我們這些人好多方面都不能接手,和您的差距太大了,還要在您身上學好多東西。」

劉選福呵呵的笑道:「這些東西又帶不到棺材裡,能教你們的都在儘量教你們。再說,我還不是以前當學徒的時候師傅教給我的呀!文定。」

聽到輕喚,文定回答道:「您有什麼吩咐?」

「夜裡亥時來一下我家裡,我還有些話要和你談。」

「您放心,晚上我沒什麼事,我一定去拜訪您去。」

劉選福對文定露出一絲神秘的笑容,似乎在笑容之中有一絲潛意識的暗示,然後便進了裡屋。文定又如常的開始當鋪新的繁瑣的一天。

有些時候文定便是這樣,面對即將揭曉的答案,沒有過多無謂的揣測,而是直接等到答案自動浮出水面。

第四章 ∼漢口新風∼ 加入書籤
亥時,在平常人家裡,已經算是比較晚的時刻了,忙活了一天的百姓們此時往往都已經進入夢鄉。不過,對於某些特殊的行當而言,現在才是高朋滿座的時候。

夜晚是最好的庇護所,將那些白日裡的委屈和鬱結全都包含在黑色的天幕裡。

在黑夜裡,人們放下了包袱,盡情的將自己融入這輕鬆的世界裡,放縱壓抑的神經。有的人聲色犬馬,走馬章臺,換取短暫的麻醉;有的人寄情詩詞歌賦,讓思想得到片刻的安寧。不同的緩解方式,映射出不同人的品性。

廟山鎮是從鄂洲、江夏平原到漢口的必經之路。雖繁華比不上江那邊的漢口,那明朝的四大重鎮之一,但也是歌酒不絕。

文定遵從與朝奉的約定,晚飯後收拾了一下裝束,便往劉宅行去。

朝奉劉選福的家宅,並不安置於這鎮子之中,而是距此鎮三里之外的松竹林。

明燦的月光增添夜興的高昂,街面上白日裡紅火的油米店、綢緞莊、肉鋪等商店都早已歇業,退出了街面的舞台。

那酒店的小二還在賣力的招呼,店外游散的閒人進來買醉,而與之相輝映的便是酒店對面的「楚妝樓」。

那裡沒有對面小二那樣的高聲吆喝,也沒有小二那殷勤的嘴臉。只是在門口站著一排花樣年華的女子,在那淺淺的對每個過路的行人盈笑,時不時的搖搖手中的絲巾,三三兩兩的低頭私語,撩動得路人心中不時泛起波瀾。

裡面的景象更是熱鬧,極目儘是飲酒作樂的尋歡客,鶯鶯燕燕扭腰款擺地穿梭其間,無一處不浮蕩著淫聲浪語,竟顯滿園笙歌。

文定正從此路過,看見門外那一排女子,臉上不自覺的淡起紅潮。他立即將頭埋的低低的,快步想徑直走過去。

那群風塵女子最是喜歡撥弄這種臉面薄的後生,越是看到他快步而行,越是不會讓他如意。

一個身著淡紅綢衣的「個中人」搶在前面攔住了文定,對著那些姐妹們說道:「喲,這不是源生當的三掌櫃嗎?往日裡都是我們去關照他的買賣,今天怎麼這麼好,也來捧我們姐妹的場呀?」(註;個中人。個中是指行院。蘇東坡『浣溪沙.徐州藏春閣園』中有這樣的句子:『紅玉半開菩薩面,丹砂濃點柳枝唇,尊前還有個中人。』)

文定頓時羞紅了臉頰,急忙搖手解釋道:「不是的,不是的,姑娘誤會了,在下只是路過,只是路過。」

那群女子一陣亂笑,又走出一位姑娘扶住那紅衣女子,說道:「妹妹呀!人家三掌櫃根本瞧不起我們,妳看他從剛才起就沒瞧我們姐妹一眼。」

文定的臉一下子快跟廟裡的關老爺差不多紅了,不知道該如何應對這種局面,邊說「不是,不是這樣的。」邊往後退去繞開她們,向劉宅快步的走去。

身後隱隱傳來那些女子浪濤般的笑聲,惹的文定再次加快了速度,朝著鎮外跑去。

一直跑到劉府外的松竹林,文定才敢停下來緩口氣,剛才那陣勢將他嚇的委實不輕,平常要半個時辰走完的路,這會只用了兩刻鐘不到的時間。

文定心中的狂亂現在還沒平復下來,老朝奉最是不喜與青樓女子有所瓜葛,此刻進去一定讓老朝奉看出些端倪。他雖是無愧,然而也不希望給朝奉留下不好的形象,還好尚有些許時間,不用急於進去。

此時的月盤已是高高懸於天空,月光從竹林的上面直瀉下來,地上都泛著銀白色。

沐浴在這柔和的月光之中,整個人彷彿卸下了許多不必要的事物。人也安詳了許多,剛才因為慌亂而引起的那絲雜亂,經月光的輕拂都已拋於體外。

在文定的世界裡,月光便是治療心病的良藥。每當因為種種不快之事攪拌得內心不平靜的時候,文定就會來到這輪明月之下,任由這潔白的月光撫慰傷口,平復煩躁的心情。

這月光便是他最為無私的朋友,無數次的給他幫助,陪他無數次的度過孤寂的夜晚。

漫步在這竹林,文定實在是羨慕老朝奉的閒情逸致,不用為生活疲於奔波,還能每夜與這些青竹為伍,生活是如此的寫意、恬然。

一株株青竹遮天蔽日、密密匝匝,兼且竹葉婆娑,神秘與幽深盡顯於這竹林之中。

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感受那發自竹林的清香,聆聽她們的舞動。

睜開眼,突然有一幅夢境展現於眼前,只見青竹深處有一道白影悠然的漫步於此。如玉的面容,身上是一襲白衣加上銀白的披風。

顯然是沒有發現文定這個不速之客,那女子慢慢的在林間穿梭。時而拂竹,時而搔葉,時而佇足望月,一顰一笑都透露著自然,無拘無束就像是仙子降於凡世,是如此的超脫,如此的脫離塵世。

文定緊閉著自己的嘴唇,不讓其發出一絲驚呼來破壞這如詩的畫面,只將瞬間的震撼長存於心中,不忍打攪那林中的女子,不忍去干擾她此刻的悠閒。

漸漸的那女子走向了竹林深處,身影也依稀看不見了,然而文定腦中的倩影如何也揮之不去了。

如果說早先楚妝樓門前的群女撥亂了自己的心緒,那麼此刻那白衣女子卻給自己的心打下了烙印,一個深刻的痕跡,打開了自己心靈的窗戶進去後又嚴實的緊閉了起來,讓自己的心中完全是她的影子在晃動。


在亥時還差半刻的時候,文定立於劉宅的門前,剛才的沉迷差點讓他錯過了與朝奉的約定。

還好劉宅離鎮子並不是很遠,打更的聲音將神遊的他拉回了這竹林,他急忙趕往劉宅,剛好在戌時的最後一刻到了劉宅的大門前。

不過本來去竹林是期望能將自己的心情平靜下來,結果哪知進去前只是在心湖中有一絲波瀾,出來後卻是掀起了巨浪。

在一個老僕人的帶領下,文定來到了劉選福的客廳,廳上坐著朝奉劉選福及其夫人。

文定上前參見道:「拜見劉老,拜見夫人。」

劉夫人是一位慈祥的老太太,對文定也是慈愛有加,笑道:「是文定呀!怎麼有些日子沒到我們家來玩了?過來坐,過來坐。」

劉選福也說道:「坐!坐!又不是第一次來我們家了,還有什麼好生疏的。」

文定依言坐於一旁,劉夫人將文定上下看個幾遍,然後轉頭對劉選福說道:「老頭子,你看文定這孩子,我怎麼看怎麼喜歡,就是我們沒女兒,不然一定許配於他,呵呵。」

文定連忙起身說道:「夫人言重了,文定擔當不起。」

劉夫人笑著對劉選福說道:「你看這孩子還羞紅了臉,呵呵。」

劉選福也笑了笑說道:「妳看妳,把孩子弄的都不好意思了。」

「好了,好了,我也累了,你們談吧!我進去休息了。文定,往後記得,要常來家裡玩喲!」劉夫人起身對文定說道。

「您掛心,我一定常來叨擾。」文定忙起身恭送劉夫人出去。

此時劉選福也起身對文定說道:「文定呀!你隨我去書房。」


跟隨著劉選福出客廳,文定走過長廊,來到書房。

劉選福的家,文定是來過數次了,可劉選福的書房還是第一次來。聽別人說這個書房劉選福是輕易不讓他人進來的,有時候東家來了也只是在客廳談事。

這次劉選福帶文定進來,讓他有些誠惶誠恐,一進書房便見整間書房全是滿載的書架,而在南牆邊是一張書桌,一張太師椅。

那椅子後面的牆上掛著的畫,吸引了文定的目光。那是一幅「墨竹圖」,此圖用水墨畫倒垂竹枝,以獨創深墨為面、淡墨為背之法寫竹葉,濃淡相宜,靈氣頓顯。筆法嚴謹有致,又顯瀟灑之態,這是北宋畫家文同──文可與的墨竹圖。

整間書房給人的感覺,是簡單而博大。簡單的是它的擺設,博大的還是它的擺設。簡單的是它單一,然而書中蘊涵的知識卻是無限的。

劉選福看文定盯著牆上那幅墨竹圖一直看,笑道:「怎麼,是不是覺得我的書房,應該懸掛更為貴重的字畫?」

文定知道自己剛才失態了,忙向劉選福解釋道:「小子不敢,我是覺得這幅墨竹圖,懸於此正是合適。」

劉選福饒有興趣的問道:「哦,說說看,你怎麼認為的呢?」

文定只有將剛才心中所思告與劉選福道:「這幅墨竹圖雖不是頂名貴的字畫,卻是代表了文同的一種為人態度。堅韌,挺拔,雖時被外物所壓,然不失剛正本性,確為畫以言志的佳作。」

劉選福望著文定的眼裡突然發出了光彩道:「文定呀!你做學徒之前是不是讀過書呀?」

文定回答道:「稟劉老,書倒沒怎麼讀,只是上了幾年私塾,識了幾個字而已。」

劉選福好奇的問道:「那怎麼又沒繼續讀了呢?」

文定有絲為難的回答道:「那是因為我資質低下,再加上父親那時染上點病,家裡也就負擔不起了。所以我就來當鋪學手藝,以後好能成家立業。」

劉選福拍了拍文定的肩膀說道:「好孩子,行行出狀元,只要你用心去學,努力去做,一樣能出人頭地的。」

文定恭敬的道:「小子一定好好的學,還望劉老多加指教。」

劉選福呵呵的笑道:「那是不用說的,關鍵是你自己很用心,這點讓我很欣賞。」至此又捋了捋鬍子說道:「你知道我叫你來,是什麼事嗎?」

文定搖頭道:「小子不知,還請劉老明示。」

劉選福說道:「就是我的一位老朋友,新近得了一件古董。他想請我去給鑒定一下,然而這幾天我還有事,他又催的急,這不,剛剛還叫人來請了第三回的,我實在是走不開,想叫你去幫他鑒別一下。」

文定忙道:「劉老,人家請的是您,我哪能擔此重任呀!」

劉選福笑著說道:「不礙事的,不是件很罕見的東西,我相信你的能力。你的假,我已經向東家請好了,明日直接坐船去漢口,我的那個熟人有幾艘貨船正停在漢口的碼頭上,你明日拿著我的帖子去。」

文定只有接過劉選福手中的名帖,說道:「那小子我只有勉力而為,不給您丟臉。」

劉選福呵呵的笑道:「文定呀!沒什麼的,相信我的眼光,也要相信自己的能力。你一定可以的,快些回鋪子早點睡,明日早去早回。」

文定從劉宅出來,想著自己終於可以到那漢口去了,以前都是聽人家說漢口如何的繁華,四大重鎮如何的繁榮,終於有機會自己親眼去見識了。


明朝成化年以前,還不曾聞聽過漢口。只有一江之隔的武昌與漢陽,那時漢口地區還是與漢陽連為一體的,滿灘蘆花、魚躍鳥飛的一片蘆蕩澤國。

這種情況一直維持到明英宗朱祁鎮的第二次年號「天順」年間,此後漢水下游連年大水,堤防多次潰口,終於在漢陽縣西排沙口、郭茨口間決而東下,發生了一次大的改道。

漢水在龜山之北形成合而為一的河道,從不穩定的分汊入江,到穩定歸一的匯入長江。這樣一來,漢水也把漢陽一分為二,到明憲宗朱見深的「成化」年間,便活脫脫擴出了一個漢口。

它與武昌相隔長江,與漢陽相隔漢江,這三鎮之狀況才初見規模。

由於這漢口地盤開闊、港灣水域條件良好,再輔以堅固堤防,形成了一個「占水道之便,擅舟楫之利」的絕佳良港。終於使得漢口逐漸成為長江的中轉樞紐,不僅在三鎮之中後來居上,經濟大大的超過了它們,而且還被列為明朝的四大重鎮,是長江水運中最為重要的環節。

自形成後又經過五十年的發展,如今的漢口,從荒蕪走向初顯雛形,再迎來了眼前的繁榮。

文定還在渡船上的時候便被那航船、小舟交融穿梭的盛大景象所折服。碼頭上林林總總布滿著的幾百艘貨船,時不時的便有船出航,有船入港。綿延十幾里的江岸就是一片船的海洋,當它們揚起烏帆便給人一種鐵索橫江的氣魄,那陣勢絲毫不弱於千軍萬馬立於陣前給人帶來的震撼。

文定從過江那一刻起,便不曾回艙,執意要觀看這幅百船圖。

老船翁邊搖著櫓邊對著他喚道:「客官,客官。」

文定回過神來問道:「老人家,剛才是在叫我嗎?」

老船翁呵呵的笑道:「這位客官,怕是第一次來漢口吧?」

文定想了想答道:「小時侯倒是隨母親來過,只是當時尚在襁褓之中,也沒什麼印象。」

老船翁又笑著說道:「便是當時有印象,如今大概也認不清了。我是從我父輩手裡接過這渡船的營生,算是靠著這江水養活一輩子了。可是只要一段時間不下船,到了漢口也就分不清東西南北了,這幾十年的變化,我可是親眼所見呀!」接著好心提醒道:「客官,您也算是初到漢口了,別怪我老頭囉嗦,遇到事都要多長個心眼。」

文定記得父親在自己每年出門做工的時候,總是囑咐他出門在外就是要多聽、多看、少言,因此對於別人的提醒他從不拒絕聆聽的,他誠懇的道:「老人家,有什麼要注意的?您說,我一定會記住的。」

老船翁放慢了搖櫓的速度,慢慢的對文定說道:「這些年漢口的各種買賣是越來越紅火了,相應的有些許三教九流之徒也就都來這裡聚集。他們大都是些潑皮無賴,你隻身來這裡,萬事都要小心,遇事不可與人置氣。」

文定拱手謝道:「多謝老人家提醒,小子記下了。」

「呵呵,我是看你這後生厚道,怕你遭暗算。要是有什麼事可以來找我,雖然我這老頭沒什麼本事,但總算是在這江面上吃了幾十年的飯,見過許多大事小事,幫你想想原因、出出主意,還是可以的。」

老船翁的熱情讓文定十分感激,與他拉了半天的家常。

突然,文字想到一件事,問道:「對了,老人家,請問『粵漢碼頭』是在哪呀?」

老船翁想了想說道:「那是貨運碼頭,一般是停泊著來往於廣東過來的船隻,我們要停的是王氏的私人碼頭。呵呵,不過都是在江邊,很好找,你下船後徑直往右手邊走,找人問一下,也就是幾里地的距離吧!」

「多謝老人家指點,您可真是一位熱心人。」

「呵呵,我們擺渡人一直相信,能夠一船而渡就是緣分。既然我們有緣,舉手之勞為什麼不幫的呀!」

文定與他聊的很是開心,老船翁彷彿有一肚子關於船和江水的學問,時不時的講出許多耐人尋味的話語,讓文定對老人家的人生閱歷充滿了興趣。

雖然擺渡的收入不是很多,然而他卻能如此樂觀的面對人生。對他來說,在這搖舟渡人比幹什麼都要來得快樂,有意義,僅是這份恬然的態度便讓文定十分的欽佩。

雖然長江的江面是如此的長,但也終有船到的一刻。文定最後一個下船,對老船翁還有些不捨。

老船翁滿懷柔情說道:「孩子,走吧!人生就是這樣,總有到岸的那一刻。有人上,有人下,總是有不同的人登上你的渡船。」

「您等著,我回去的時候一定還是坐您的船。」文定與老人揮手告別,這次的漢口之旅伊始便給了他很深的感受。

出了王氏碼頭,文定又感受到漢口的另一種震撼,那就是人。

廟山鎮也算是比較繁榮了,武昌城文定以前也去過幾回,那裡的酒樓、客棧、商舖林立。而漢口這裡的建築,也許沒有多過武昌城,然而穿梭於街面上的人,可不能僅僅只用一個「多」字可以形容。走在街道上,想要不與人碰撞,幾乎是不大可能的,人不但是多,而且大都還是行色匆匆,有扛貨的、有挑擔的,還有坐轎子的。

在這一眼望過去,光酒鋪就有三、四家,而且門口壓根就沒有小二攬客,裡面全是座滿,小二在桌子間穿梭。大家操著四面八方的語言,有荊洲的、有四川的、有河南的、有山西的,還有更多的文定叫不出口音的。聽著他們高聲議論,低聲交談,真是一幅奇觀。

賣東西的店舖沒有武昌多,然而那數不清的碼頭上堆存的無數貨物,卻更讓人瞠目結舌。他們有的在此中轉再運去更遠的地方,有的就近交易,換成別的物品再販回來的地方。許多都是從這艘船下來直接運到那艘船上,效率之高真是罕見。

文定被這種商業的氛圍感染,真切的感受到在這裡時間就是金錢,大家都在忙碌奔波,不肯虛度這光陰。

聽從老船翁的提示,文定出了碼頭便往右手方向走去。眼前都是琳琅的貨物、流動的人潮,一切都是如此的新奇,如此的吸引他的目光,讓他忍不住想帶點什麼東西回去給父母、弟弟們。

剛想要掏錢,懷裡的錢包竟不翼而飛了。

文定焦急的立在原地,裡面不但有自己的錢財,更重要的是朝奉的名帖也在裡面,這該如何是好呀?!沒有名帖,人家肯定不會相信自己,而且自己連回去都成了問題。

這街面上來來往往的這麼多人,剛才也不知道與多少人擦肩而過,文定怎麼也想不出自己是在何處,被人扒竊的。

想想剛才老船翁還囑咐自己要小心,怎麼才過一會兒自己就忘了呀!正在文定焦頭爛額的時候,有人拍了文定的肩膀一下,文定轉過身來,只見竟然是顧三友。

顧三友還是那身灰色勁衣,左手上還拎著一個人的衣領。那人灰頭土臉的,衣服上還有幾個破洞,耷拉著腦袋,可憐兮兮的就這樣被拎著。

顧三友對文定說道:「你看你這人,怎麼這麼粗心呀!看看這是不是你丟的錢包。」說完便將一個錢包擲給了文定。

文定一看,竟真的是自己剛剛丟失的錢包,急忙謝道:「顧護院,真是不知道怎樣感謝你。剛才我還不知道該是如何是好呢!這麼巧碰上了你。」

顧三友說道:「今日趕巧了我來此訪友,剛才這人鬼祟的從你身邊撞過,我就知道沒有好事,快看看短少了些什麼沒有。」

身旁的小偷見機對顧三友說道:「這位爺,您瞧我還沒來得及打開這荷包呢!您就高抬貴手放小人一馬吧!」

顧三友厲聲喝道:「閉嘴,給我在一旁待著,等會送你去衙門見官,看還敢不敢再偷雞摸狗。」

文定打開錢包檢查,銀兩與名帖都在,確實沒少些什麼,便想著息事寧人,對顧三友說道:「顧護院,確實沒丟什麼,還是放了他吧!」

顧三友看了看文定,怪責道:「此時放了他,再讓他去害別人?你怎麼不想想他剛才偷你錢包時,何曾為你想過。對於這種鼠輩就不能放縱,要讓他們嘗嘗教訓,才會知道厲害,縱容他們就是在滋養他們再進行盜竊。」

文定被他一番大道理駁的無話可說,也就沒再堅持。

那小偷知道現在只有文定才能救自己,幫助自己脫離這困境,頓時爬在地上抱住文定的腳一把鼻涕,一把淚的說道:「大爺呀!您就只當小人是一個屁,放過這一次吧!小人前兩天才從前面的酒樓失了業,怎奈家中尚有老母、幼子需待照料,才出此下策的。您要是不放過我,嗚嗚,他們也沒什麼活路了。」

「哼,抓住了都是這句,都成了你們的行話了。走,今天無論如何也要讓你受到懲處。」

顧三友就是不肯鬆口,那小偷就在那抱著文定的腿懇求。

幾個人在那相持不下,四周聚集了許多圍觀者,許多人看著那小偷的慘狀,都有點於心不忍。

「顧護院,你來一下。」文定將三友喚到近前,說道:「你看再這麼鬧下去,也不好收場。再說,那小偷今天也受到了懲罰,還是給他一個機會吧!」

再鬧下去也確實沒什麼意思,顧三友思量了一下,把那小偷從文定的腳邊拖開,惡狠狠的說道:「這次就暫且饒你一會,下次要是再讓我看見你做此等下作之事,必不輕饒,滾吧!」

那小偷如蒙重赦,轉身一溜煙就穿入人群中不知去向,那圍觀的人群也隨之散開了。

文定再次對顧三友表示感謝,說道:「多虧了顧護院出現,不然不但辦不了事,連回去都成問題了。」

顧三友笑著說道:「沒什麼,只是以後出門要多長些心眼。在陌生的環境裡發生這種事,那真的是叫天不應,叫地不靈。」

文定懇切的說道:「顧護院,您放心,有了這次的教訓,我會深刻記得的。」

「你這是要到哪裡去呀?順路的話,我送你一程,對於漢口,我可是來過好多次了。」

被這林林總總的招牌搞的暈頭轉向的文定,如釋重負的對他說道:「顧護院,您知道『粵漢碼頭』怎麼走嗎?」

走在前面的顧三友轉過頭來,吃驚的對他說道:「你是說粵漢碼頭嗎?」

文定不解的問道:「難道粵漢碼頭有什麼不對之處嗎?」

顧三友從剛才的失態中平復回來,輕笑著說道:「呵呵,倒是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剛好我那個熟人也是在那,我們又是同一個目的地,一起過去吧?」

文定輕鬆的說道:「那就好了,我還在為不認得路而發愁,你帶路吧!」

顧三友搖頭笑道:「你可真是沒來漢口呀!粵漢碼頭就在前面五十米,你竟然還在這裡因為不知道地方而躊躇,來吧!跟我走。」

文定尷尬的笑了兩下,跟隨著他往前走,穿過繁多招牌,終於看到一個紅色的門樓上面高懸一塊牌匾,上書「粵漢碼頭」四個金漆大字。

第五章 ∼漢口見聞∼ 加入書籤
正當文定邁開步子要往前走去的時候,帶路的顧三友突然急轉了方向,將他帶到一個圍了很多人的小攤子前。

他鬆開了文定,捲起了衣袖,露出了雙手擺出要與人拚命的架勢,氣勢洶洶的往人堆之中擠進去。

只見他撥開了外圍的諸人,一下子衝進了內圈。身影立即被眾人所掩蓋,文定焦急的憂慮會有什麼事發生?卻只聽到幾聲吆喝,幾聲驚呼,幾聲嘆息,幾聲哀鳴。

然後就見著那被眾人封堵的蚊蟲不入的通道,又再次被撕開一個口子,顧三友急匆匆的跑到跟前,扶住文定的雙臂,上氣不接下氣的說道:「啊!文定,那個,能借點錢給我周轉一下嗎?我馬上就可以還給你。」

文定看著他神色慌張的樣子,想是必然遇上了什麼麻煩。不說剛才他還幫助自己尋回了財物,就是出門在外遇見友人有難,伸手援助也是義不容辭的。他從懷中拿出了錢包問道:「需要多少?我這裡有十三兩不知道夠不夠?」

顧三友急忙的說道:「夠了,夠了,我一下子就回來還你。」說完拿過文定的錢袋,就又往那人堆之中一頭鑽了進去。


「文定,你放心,你的錢我一定會儘快還你的,不用著急。」顧三友的語氣十分的懇切,然而文定的心情卻絲毫好轉不起來,整個人都要被他打敗了。

自他拿錢衝進那人堆中後,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就見他灰溜溜的回來。拉著自己走到一旁然後對自己說道:「不好意思,你的錢都輸到那小賭檔上了。」

文定好不容易才從顧三友的言語中,領會到其所為,原指望他還會留下船資讓二人遲些時候好回去,哪知他又說道:「本來還有八兩銀子的,結果拿了一把豹子,我想一把就將本翻回來,就一下子傾其所有下了進去,哪知莊家開了個天豹,都賠進去了。」

對著顧三友,文定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就在這不到一頓飯的時間內,就讓他由悲至喜,後又復悲,找回的錢袋轉瞬間已是空空如也。

早知如此,還不如先前就不要給他希望。文定發現自己與顧三友待在一起,心情就是會低落,而且脾氣也會隨之變壞。

雖然知道要不是他,自己連同錢袋也早已改姓,然而經歷這落差也使自己這份感激降到了極至。為免自己的口氣變的惡劣,文定只有不搭理他。

悶不做聲的走向那掛有粵漢碼頭匾牌的港口,顧三友絲毫不在意文定的態度,還在那滔滔不絕的說道:「看,這裡就是粵漢碼頭,進去吧!」說完就拉著文定要往裡面闖。

文定先一步將其攔下,說道:「先等一下。」獨自走到門房,拿出名帖交付予看門人說道:「麻煩稟報一聲,源生當朝奉劉選福派我來此,拜會你們燕記船行的燕老闆。」

門房接過了文定手中的名帖,回道:「哦,您請稍等一會,我先進去詢問一下。」留下了文定二人在門房裡,就往那些船停泊的方向快步跑去。

顧三友對文定說道:「問清楚方向我們自己去就行了,幹嘛還要如此麻煩,跑來跑去的。」

文定輕笑著說道:「現在我們受邀而來,與主人家素未謀面,直接找去難免有些唐突,上門便是客,還是依禮而行穩妥些。」

顧三友有點受不了他似的搖了搖頭,說道:「你這人呀!有時就是自找麻煩,喜歡將些簡單的問題搞複雜。」

對於顧三友的直率,文定是樂見的,但不會仿效,畢竟人人都有自己的處世原則,無需要他人都朝一個方向發展,他笑著說道:「哈,雖然我們都只是地位不高的商人,但遵從禮數還是要必需的,畢竟我們都是屬於這禮儀之邦的一分子,維護她的文明是責無旁貸的。」

「真是受不了你,做什麼事都是一副老學究的模樣。」忽然顧三友感覺到有人拉著他的衣袖,定眼一看頭頓時要炸了。

看來今日出門真的是沒看皇曆,不但輸錢,竟然還碰到自己最不希望遇見的人,他暗自想到,看來老天也在妒忌他放蕩的生活,決定給他些小懲罰。

「小顏,妳怎麼也在這裡呀?」他輕輕的拿下那拉著他衣袖的小手,保持一定的距離彷彿隨時預備撤退似的。

隨著他的言語,文定也將眼光轉向,眼前亭亭玉立著一位紫衣少女,鞋面、長衫、披肩,連那插在髮梢上的髮釵也是紫色的。

然而最為驚人的還不只於此,雖然昨夜的月光不是十分的耀眼,但這副面容給文定帶來的震撼卻是文定無法忘懷的。

她竟然就是昨晚松竹林那個女子,昨夜回去後滿腦子都是她的倩影,文定還曾自嘲的想過不會再有這種機會遇見她了,哪知只隔了不到半日,就在這裡碰上了。表面上他好似淡然,心中卻早已在歡呼雀躍。

而那個一身紫色的姑娘,卻似乎一點也沒發現文定這個人的存在,只是拉著顧三友那隻正試圖擺脫的手臂,用喜悅的音調說道:「我就說,聲哥知道我來了,一定會來找我的嘛!你來了怎麼不進去呀?」

顧三友見怎麼也擺脫不了她靈巧的雙手,只有認命的隨她,說道:「我是陪朋友來辦正事的,小顏妳乖,我下次再來找妳玩。」

「什麼呀!聲哥,陪我不是正事呀!」說完雙眼已有霧氣冒顯。顯然這位紫衣姑娘抓住了顧三友的死穴,讓他硬不起心腸去拒絕她。

她楚楚可憐的模樣讓顧三友很有罪惡感,沒辦法只有討好她道:「不是了,我只是打算將正事辦完後再去看小顏的。小顏最是明白事理,讓我和身邊這位朋友先去辦事,好嗎?」

小顏這才將眼神望向了文定,不過並不怎麼友善,似乎是在說就是他拖累了她的聲哥。

文定想不到自己與心目中的女孩第一次正式相見,會是這麼一種場面。心中雖從未有過擁有她的念頭,然而當她明白的將其心聲顯露在面前時,心中那股失落卻是怎麼也揮之不去的。

現在的畫面中明擺著,自己是屬於多餘的那一種,從小顏的眼神中,文定知道自己的位子應該在哪裡。

「顧兄,現在已到了地頭,你也不必再陪我了。我自會處理朝奉交代的事,你去忙你的事吧!」文定對於知道她的名字已是十分知足了,不再奢望其他。哪知道當他說這話的時候,小顏對他嫣然一笑,他再次感到這次來漢口是正確的。

不過顯然顧三友對於文定的適時而退不大感激,不斷的對他做眼色,說道:「那怎麼行,做事怎麼能只做一半,怎麼樣也要將你送到那人面前才算嘛!」

「不用了,你看那位門房正在往這裡走呢!」文定用手指向從碼頭那邊走過來的門房說道。

只見老門房走到近前對小顏說道:「二小姐,您回來了。」

「老魏呀!這位客人是找誰的呀?」小顏用手指指向文定詢問道。

「小姐,這位客人是來找老爺的,剛才老爺吩咐我請他進去。」

小顏頓時喜上枝頭的對顧三友說道:「原來是找我們家那老頭子的,看你這會還有什麼話說。」然後轉頭對文定說道:「你跟著老魏進去就是了,嘻嘻,你這人還不錯,不像那個壞蛋一天到晚的騙我,哼!」

在顧三友乞求的眼神中,文定無視的與老魏走遠了,身後傳來了顧三友的慘叫聲。


「老爺,人來了。」老魏引文定來到一位體態適當的中年商人面前。

那中年商人手中正捧著一本書,聽聞了老魏的話,方才放下書卷。展開笑容對文定說道:「喲,你就是福老兒信中說的那優異的後生呀!」

「豈敢,豈敢。那都是劉老栽培的妄語,做不得數的,小子本無才,只是討他老人家喜歡罷了。」文定不曾看過劉選福那封信,也不知其中說過些什麼,想是因為怕主人家看不起他年輕沒經驗,所以朝奉也就誇大了許多。

「哪裡,劉老兒輕易不會說人好話,這點我與他相交二十年還是清楚的。他說你這小伙子好,那麼你一定有過人之處,呵呵!」

燕船主爽朗的笑容,頓時讓文定覺得沒什麼距離感,連聲說道:「慚愧,慚愧。」

「我就喜歡你這種謙遜的後生,坐,老魏,上茶。」燕船主是漢口乃至整個長江沿線都算得上有名的船行東家,沒想到竟是如此的平易近人。

就這樣燕船主與文定閒話家常了半天,很是健談,最後還是文定不好意思而主動提起這次來的任務,他才停下家常的話題,拿出那尊佛像給文定查看。

文定先是將佛像放於書桌之上,仔細的觀察了半天,後來還時不時小心的拿起來左右看看,一壺時間後方露出會心的笑容。

文定將佛像謹慎的置於桌上再回頭對燕船主說道:「如果小子沒看錯的話,這尊佛像是來自大理的『水晶如來佛像』,不知是或不是?」

「哈哈,這正是我為家慈祝六十大壽,專門派人到大理天龍寺請來的水晶如來佛像。只是路上怕有閃失,所以想請你們識別一下,文定,這尊佛像是真的嗎?」燕船主示意文定坐下再說。

文定回答道:「這尊佛像高半尺有餘,白色,透明。圓雕,頭微俯,高鼻,大耳,口及毫間填紅色。著袒肩式袈裟,結跏趺坐,露足,右手平伸撫膝,左手仰置足上擋臍前。質地是滇西盛產的水晶,再觀其手工與雕刻的手法,您放心,確實是宋朝時大理所產的水晶如來佛像。」

「呵呵,是正品就好,我其實也不是怕損失什麼,只是老人家的壽宴如果送個贗品,怕傷老人家的心,是真的就好。劉老兒說的沒錯,文定你確實是個細心的孩子,怎麼樣,乾脆過來跟我做事吧!待遇一定比你們老闆那個摳門好,呵呵!」

燕船主的讚譽讓文定很是有些面紅,道:「您說笑了,我們老闆對我們都很好,而且我還只是剛剛開始學習典當的行業,還有許多事要向店裡那些前輩請教呢!」

「呵呵,好,不忘根本!我真是越來越喜歡你這孩子了,以後有了麻煩一定要找我喲!」燕船主又拉著文定說了許多,還非要留文定下來吃完飯再走。

文定解釋自己只是向東家請了一日的假,太晚回去路上就不好走了,這才推辭的掉。

而那些燕船主要給他的禮金,他也是俱不接受,說這是劉選福吩咐下來的差使,不敢私下收受。

而燕船主硬是要給,結果文定只有一路從粵漢碼頭逃了出來。


漢口自然也會有當鋪,而且門面規模都還十分的闊綽。

外面的油漆刷的紅亮,來往的客商絡繹不絕,從門外便可聽到,不同的算盤撥弄的聲音交會錯落,就如同漢口的碼頭一樣,給人強烈的商業氣息。

跨進門欄,兩面的牆上皆懸掛了飾品,字畫兩旁都是桃木的桌椅,還有許多花瓶,然而吸引住文定目光的卻是擺在櫃台上的一座坐式西洋鐘。

這些鐘錶都是近些年由西洋傳進來的舶來品,只是在少許高門、大戶的家中略有見過。而這間「飛宏當鋪」則將其置於店堂之上,那最長的指針滴答、滴答一下一下的移動著,很是給人緊迫的感受,再加上周遭的擺設,整間當鋪給了文定異樣的感覺。

從粵漢碼頭出來後,文定便在這繁多的店舖裡找尋同行。暗自想來,文定自己都覺得有點可笑,向來都是別人找自己典當,而今天自己卻是到當鋪裡來當物應急。

「這位客官,是來當呀?還是來贖的呀?」櫃台的先生用手扶了扶鼻樑上的眼鏡架,拿眼打量起文定來。

觀察似乎是每位櫃台先生必修的功課,人的外貌雖不能代表一切,然而卻能說明很多東西。

文定從內衣裡取出一個小包,外面用布包裹的一層層的,這放在內衣裡的布包,一直是文定貼身收藏的,連剛才小偷偷去錢包時也不曾有失。

這裡面裝的本是他要送與母親的新年壽禮,現在在這陌生的地方遇上了麻煩,只有權且拿來度過難關,等回鋪裡拿了積蓄再轉回來贖。

文定揭開了幾層包裹的花布,從裡面取出了一對玉質的耳環,連同包裹用的花布遞進櫃台,說道:「謝謝,我當這副耳環。」

櫃上接過文定的耳環上下移動了幾次,在不同的光線下看了幾眼後,問道:「客官,預備是死當還是活當呀?」

文定毫不遲疑的答道:「活當,日後還要來此贖回的,煩請估個價吧!」

櫃台先生想了想,說道:「這玉的質地尚不錯,然這手工只是一般,當鋪的規矩客官懂嗎?」

「足十當五,贖時一個月扣一分利,對嗎?」文定毫不遲疑的說出了行規。

櫃上聽到文定流利的回答,略有吃驚的說道:「看來尊駕還是此中能手呀!」

「不敢,不敢,讓您見笑了。」文定羞於將自己也是從事此業的事告訴他,只是在那無奈的搖頭。

櫃台說道:「既然是行家,我也不多說什麼了,這對我給您當八兩銀子如何?」

拿著當票,文定走出了飛宏當鋪,這個當鋪給他的感覺非常的新異。不單是場面的宏大,特別的是他們辦事的效率很高。

從文定進去到當完東西出來,整個的過程還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只用了文定他們平時三分之一的時間。

文定注意到這種現象,客觀上是因為他們分工細,櫃台估完價後,就立即交給下面的辦當票、交銀錢,每個人都不拖拉。

但主要還是他們處在這個繁忙的城鎮,只有高效率才能完成更多的業務。在這一條街上便有三家當鋪,如果你讓別的客人等的時間過長,別人大可以去別家做這筆交易。

就像櫃台上那座西洋鐘預示的,時間是不會停下來等你的,任何行當都不能一成不變,相對於不同的時期、不同的地點都要有一定的轉變。

前人說的「因時而易,因地而易」真的是有道理。

這時一隻手拍在文定的肩膀上:「文定,你怎麼也不等我就先走了?」

文定被那隻手拍的一震,還好那聲音是自己熟知的,正是自己的同伴顧三友,他輕笑著說道:「我以為你今天不會回去了。怎麼燕小姐會放你走?你不是來找朋友的嗎,找到了嗎?」

「哎,別提了,要找的人沒找到,還被那個小纏人精纏住了半天,好不容易才脫得了身。真是倒霉。」

有的人輕易得到的卻不知道珍惜,有人夢中輾轉的卻始終也摸不著。

「給,先前向你借的銀子。」顧三友一手拿著兩個銀錠塞進文定的懷裡。

文定望了望懷中的銀子,問道:「你一時之間哪弄來的呀?」

顧三友似答非答的說道:「放心吶,絕對不是來路不明的銀子。」

文定從懷中將剛才典當的八兩銀子取出七兩來交與他,顧三友一時沒領會過來的問道:「你給我銀子幹嘛呀?」

文定答道:「我只借了你十三兩,你還我的是二十兩呀!自然要找還七兩給你了。」

「那來那麼多的事呀!便當是給你的利息吧,剛才害你跟我一起驚嚇了一場,當是補償你了。」顧三友硬是不肯收回那七兩銀子。

文定正容的說道:「顧兄,我們認識不是一兩天了。我做人的原則是該是自己的就拿,不是自己的一定不會取。幾兩銀子事小,可你執意這樣便是輕看我柳文定,朋友之間豈能如此。」

文定將話說到這份上,顧三友也不好再堅持下去,只好接過文定手中的銀子,略有怨言的說道:「多大點事呀!好了好了,我們回去吧!不然晚了就不好走了。」

「顧兄,還請在此稍等一會,我一下就回。」說完便轉身又回到那飛宏當鋪去了,顧三友是個閒不住的人,也跟他後面進去一探究竟了。


「奸商,真他媽的是奸商!」雖然與老船翁在交談,然而顧三友從船篷裡發出的言語還是傳了過來。

自他們從飛宏當鋪出來,顧三友口中就反覆咕嚕著這麼兩句話,文定只好暫辭老船翁進船篷裡去開導他。

這時船上只有他們兩個船客,顧三友見文定進來了,便迫不及待的對文定說道:「文定,你怎麼不讓我回去找那個什麼鬼飛宏當鋪討回銀子,他們實在太坑人了。」

文定靠著他旁邊坐下,說道:「他們處理的很正常,如何就奸商了呢?」

顧三友用驚奇的眼神望向他,不敢相信的說道:「你前腳出門,後腳回去贖當,前後還不到一刻鐘的時間,先不說完全可以如數退還,就算是要算利錢,也頂多只能算一天呀!那群奸商竟然算了整整一個月的,叫奸商還是算輕的,要不是你攔著我,我早就痛打他們一頓了,哼!」

文定對於他的義憤填膺不甚贊同,而他的直言不諱卻讓文定感覺到此人的真誠,文定安撫他道:「這本就是我們當鋪行的行規,無論你當了多久,未滿一個月,就得算一個月的利錢。超過一個月的哪怕只有一刻,也得算是二個月。以此類推,剛才我雖然只當了一會,然而只要是當了,就要以行規行事。」

「哪有如此的規矩呀?」顧三友還是有些不信,竟會有如此的規矩。

文定輕輕的笑了笑說道:「呵呵,這就是我們典當行祖宗傳下來的規矩,不但是他們飛宏當鋪要遵守,我們源生當鋪要遵守,我們華夏的所有當鋪都要遵守。」

「那不遵守會有什麼後果嗎?總不至於要關門停業吧?」顧三友還在那強辯著。

文定答道:「這次你說對了,如果哪一家當鋪不遵守守則的話,那麼所有的當鋪都不會與它再有來往。而且當地的商業行會還會聯合起來懲罰它,讓它關門歇業。」

「那不是太不講人情了嗎,如果好心少賺點還要被懲罰,黑心點還安然穩當的賺更多的錢,太沒道理了。」

文定知道顧三友還算不上步入他們當鋪這個行當,只有循循誘導他道:「顧兄,和你打個比方吧!如果有兩個賣大米的米鋪相臨,又賣同一種大米,而彼此之間相互抬槓、互相殺價的競爭客源。」

「那不是很好嗎,人們不是就有便宜的大米吃了嗎?」文定的話讓顧三友摸不清頭腦,心裡在嘀咕,這豈不更說明他們的行規應該廢除了嗎?

文定又說道:「短期之內可能是這樣,價格的拚殺讓人們買米的錢一時之間會減少,然而看長遠一點呢?當一家擠垮了另一家後,那麼在這一帶就沒有別的人賣米了,屆時,附近的居民在沒有別的地方買米的情況下只有光顧這一家,那時他要漲價或者短斤少兩的,人們也沒有別的其他選擇了。」

「哦,那所謂的行規就是不讓同行之人,進行這種殘酷的競爭咯?」顧三友有點領悟這些道理了。

文定面對有點明白了的顧三友說道:「不,競爭向來就是非常殘酷的,而同行之間的鬥爭也一直沒怎麼停息過。行規只不過是把這種競爭控制在一定的範圍內,不要以攪亂整個行當為代價,差不多各種行當都有自己的商會和行規,起的就是協調的作用。」

終於開了點竅的顧三友略有感觸的說道:「看來做生意也是一門高深的學問,文定你知道的好多呀!」

文定微笑的搖了搖頭,說道:「呵呵,我這哪裡算多呀!充其量也只是個小學徒,這些都是東家與朝奉告訴我的。告誡我們千萬不要觸犯行規,惹眾怒,他們都是在商海裡摸爬打滾了幾十年的。只要你細細觀察,從他們的身上,總是能時不時的學到些東西,讓我們以後受益無窮的。」

「哈哈,今天的事辦的怎麼樣了?看你一身輕鬆的模樣,一定是馬到成功了吧!」顧三友話鋒一轉,轉到比較輕鬆的話題上。

文定說道:「嗯,倒是很順利。那個燕船主沒見面之前,我想那樣的一個大商人一定十分的威嚴,心中還有些怯怯然的。哪知道見面後才知道,他竟是如此的和藹,讓人感覺不到一丁點壓力,還十分健談,讓人不知不覺就和他聊進去了。」

顧三友開懷的笑道:「那老頭是挺纏人的,到處拉人和他聊天,呵呵!」

文定跟著說道:「哪裡,到他這種地位,許多權貴都還要給他面子,還能如此的平易近人實屬難得呀!對了,三友,你和他家的小姐這麼熟,一定也很瞭解燕老闆咯?」

顧三友聞聽他的話,頓時有些遮掩的說道:「哪裡,只是見過兩次罷了。對了文定,快過年了,你是留下看鋪,還是回去過年呀?」

文定向來不喜歡勉強他人,既然顧三友不想說,也就隨著他的話說道:「自然是要回去,都快一年沒回去了,這一年之末與一年之始肯定要與家人共度的。」

文定的話似乎又觸碰到顧三友的痛處,他的神色隨之一黯。不過還好他似乎很會保護自己,轉眼間就聊到文定的家鄉漢陽永安堡過年是如何的熱鬧,每年大年初一柳氏家族的族長就會帶領各家男兒祭祖。說到那個場面何其壯觀,讓他們兩人都聊的很是投入,一路上就這樣有說有笑的往廟山行去。


當他們正在路上聊的愉快的時候,在朝奉劉選福家中那個書房中也有兩個人在會談,他們正是書房的主人以及主人的東家章傳福。

「東家有什麼絕密的事,還需要來我的書房說呀!在客廳談不一樣嗎?」劉選福對於東家的神秘有些不解。

章傳福說道:「其實也不是什麼絕密的事情,只是有些為難。這些年來漢口那邊生意興旺的不得了,而我們鋪子您是知道的,近些年積攢下不少的閒錢,我想在漢口那邊再開一處分鋪,您覺得如何呀?」

「這是好事呀!有什麼好為難的。不是怕我這把老骨頭嫌路遠不肯過去吧!放心!只要我在這個位子上待著就會幫你的。」

章傳福說道:「您老肯為我分憂,當然是好。不過,使我為難的,另有其事。」

劉選福問道:「有什麼事,你說呀!看能不能幫你參謀一下。」

「我正是來找您老商量的呀!這裡畢竟是我們的根本,善本自然是不能離開的。那分鋪的掌櫃只有從李福翔和柳文定兩人中選一個。李福翔的辦事能力尚可,就是為人不怎麼讓人放心;文定的人品、性情都屬上佳,只是年歲尚幼,畢竟經驗不足呀!就這事讓我焦頭爛額了好幾天,一直不知道該是如何選擇,來這裡看看劉老能否給我點建議。」

「此事茲事體大,得容我想一下再給你我的想法。」這確實不是小事,畢竟是一個店舖大掌櫃的人選呀!劉選福在那斟酌了半天還時不時的端起茶杯細抿了兩口,章傳福也不敢打擾他的思路。

過了半晌,劉選福似乎下了決定般的深喝一口茶,對章傳福說道:「東家,經驗是可以培養的,然而人的性格卻不是那麼容易更改。我看還是讓文定去,不過文定畢竟年紀還輕,不如先讓他去那邊當個二掌櫃,我們兩個呢!輪流過去指導他,等他能夠獨自應付自如了,再升他不遲。」

「好呀!呵呵,我就知道來找您準沒錯。本來我是想讓文定過去的,不過你提的方法更妙,決定了,就這樣辦!」劉選福的提議和章傳福的初衷很貼切,而且更為穩當,徹底讓章傳福下了決心。

「東家,那漢口的分店何時才能好呀?」

章傳福答道:「鋪面我已經和人談好了,等收拾、裝修完,起碼明年開春才能進去吧!怎麼了,您老有什麼問題嗎?」

劉選福輕笑著說道:「我能有什麼,不過這件事必然會讓鋪子的有些人產生想法。我想提早說會讓文定有些難為,不如等年過完後漢口的鋪子也收拾的差不多了,再對文定他們宣布吧!」

「劉老呀!您真是什麼事都給文定那小子想周全了,莫不是想破例收個徒弟吧?哈哈!」

這話引得二人一起笑出聲來。

第六章 ∼歲末年尾∼ 加入書籤
日幕垂下山崗,落霞泛起湖面。雖然已是步入嚴冬,然而那縷餘暉亦照射的人身上暖洋洋的。

隨著太陽西落,載著文定他們的馬車,也駛回了廟山鎮。經過一天的奔勞,文定已是疲憊不堪,反觀顧三友卻依舊是生龍活虎,絲毫不顯疲態。

文定不禁羨慕的說道:「你的身體可真是好,奔波一天還能如此的有精神。」

顧三友不在意的說道:「我們練武之人,這點辛苦算得了什麼。倒是你年紀輕輕卻彷彿年邁的老人般,要注意身體了。」

「我的身體算是比較好的了,只是這一天舟車勞頓的行程才略有不適。不怕你笑話,雖然我坐船的次數有幾回了,然而還是不太適應這江水的搖晃。」

顧三友不以為然的說道:「體能是可以練出來的,要不你跟我練武算了。保證你可以百病全消,長壽安康。」

文定輕輕笑著說道:「呵呵,我還沒想過練武,還是一心將生意學好。再說我也不是那種坐著不動的人,不要緊的。」

顧三友還是在那勸說道:「現在你還看不出來,到年老後什麼毛病都出來了,我原來那些叔執輩就很明顯,練過武的大都比那些沒練過武的要來得健康些。」

「呵呵,那都是後話了。現在年關將近,鋪子裡的事很多,等我過些時閒了下來再說吧!」文定不便拒絕他的熱心,又不想真的去勞神練武,顧三友也拿他沒轍,兩人說著說著就進了鋪子裡。

幾個伙計都圍攏來詢問他們漢口的見聞,文定說的都只是簡單的見識,而顧三友則說的繪聲繪影,眉飛色舞的。

漸漸的伙計們都在他的周圍聽他述說,漢口如何的船如星辰、車如流水,人們衣著如春季的鮮花般鮮亮,酒樓、商舖各種行業都林立其中。

那繁華讓這些半生都只在這一畝三分地廝混的眾人羨慕不已,當說到文定遇到小偷,讓大家都如身臨其景的抓了一把冷汗,而說到後來他是如何智擒的,大家又齊聲為他歡呼。

文定不由的笑了笑,真是開始佩服他了,這麼好的口才不去說評書實在是評書界的一大損失,就憑今天他的發揮,絕對可以讓評書這門藝術發揚光大。

文定看著自己已是多餘的人,樂得清閒進去給朝奉他們回報。


文定剛一進客廳,就看見劉選福與章傳福在那裡品茗。

章傳福先一步對他問起見聞:「文定呀!這趟漢口收穫大不大呀?」

他忙回道:「這次小子去漢口,真是見識了不少,那裡彷彿就天生是做生意的地方,人們都在為各自的生意而忙碌,商業氣息特別的好。」

「呵呵,看來你對漢口的印象也是特別的好嘛!」章傳福撫著鬚,心中也有了一番計較。

文定說道:「只是覺得那裡貨物的流通會是十分的快,在那做的話,只要貨真價實、誠實守信就一定不愁沒人買。」

老朝奉滿意的說道:「能看透這點,說明這次漢口沒白去,燕老闆的事辦的如何了?」

文定將燕船主的回執交付予老朝奉,說道:「燕船主那尊佛像,我從手工、質地以及花形上確定是來自大理天龍寺的水晶如來佛像。」

劉選福接過信,揭開看過了後,再對文定說道:「嗯,燕老闆對你的鑒定十分的滿意,在信中對你還褒獎有加呀!」

文定說道:「那是燕老闆過獎了,其實都是朝奉平日裡的教導。」

「呵呵,文定這孩子幾時也學的這樣會說話了。」

章傳福今天似乎也是很開心,不停在那開著玩笑,弄的文定的臉泛起了紅潮,還是朝奉幫他解的圍,讓他下去休息。


吃過了晚飯,文定回到自己的房裡回想這忙亂的一天。幾經波折可是收穫卻是很多,見識了江水中蓋天的船帆與車水馬龍的商業重鎮;結識了江上的老船翁、傳奇般的燕船主和一個不足為外人道的小顏。

雖明知她已是有所鍾愛之人,然而起碼已經知道她的名字,知道她過的很是愉快。這對他而言已是足夠,昨夜那竹林中的倩影會一直嵌在他心底,而今夜那個倩影已有了名字,那就是小顏。


靠近年關,鋪子裡的生意冷清了些,除了籌錢過年的以外,大多百姓都已開始忙於準備過年用的各種年貨。

而文定他們則不然,反而比平時更忙些。要清算一年的結餘、盤清庫存、核對帳目,完了打掃各庫還要封存各庫以待來年再行開啟。裡裡外外的雖不用開張營業,卻比那還要累。

不過大家還是幹勁十足的,因為都知道越早幹完越能提前回家和家人相聚,而且每逢年終,東家章傳福還要照例給大家紅包。現在表現好點,老闆包的紅包也會大點,大家都卯足了勁的勤奮幹,臉上掛著笑容,整間鋪子都洋溢著喜慶的氣氛。


臘月二十三,又稱「小年」,是民間祭灶的日子。

據說,每年臘月二十三,灶王爺都要上天向玉皇大帝稟報每家人的善惡,讓玉皇大帝賞罰。因此在送灶王的時侯,人們在灶王像前的桌案上供放各種糖果、清水、料豆、秣草,後三樣是為灶王升天的坐騎備料。祭灶時,還要把麻糖塗在灶王爺的嘴上。這樣,他吃了你家的東西就不會在玉帝那裡講壞話了。民間有「男不拜月,女不祭灶」的習俗,因此祭灶王爺,只限於男子。

到今日鋪子裡的一切諸事,業已完成,大家都在期盼的這一天終於來了。

今日章傳福在隔壁的酒樓擺了三桌酒宴,算是和大家一起吃年飯,傍晚時分大家都早早的來到酒樓等待著章傳福他們的到來。

席間大家都在閒談,有的邀相熟的友人過年到自己的家中吃飯,有的在打聽還有什麼年貨要買的,還有的在猜測章傳福今年會給大家包多少的銀錢。

雖然談論的主角章傳福還沒出現,不過裡面已經熱鬧非凡了。

文定與顧三友相臨而坐,自漢口回來後他們關係大大的改善了。

文定事事認真的態度讓他沒什麼朋友,顧三友卻總是能和他有說有笑的,這讓店舖裡的那些伙計大開眼界。

期待中他奚落文定的畫面沒有再出現過,反而多了個支持文定的人,這讓有的人很是憤憤不平。

「文定,他們說的紅包有多少呀?怎麼大家都是很期待的樣子。」顧三友這幾天聽見他們隱約說著這件事,終於也忍不住想打聽一下了。

文定笑著說道:「我看你這幾天欲言又止的樣子,還以為有什麼事說不出來,原來是這件事呀!」

顧三友急著說道:「是呀!是呀!這幾天我的心裡彷彿有一隻貓爪子在撓般,快跟我說說。」

文定看著他猴急的樣子又有了想笑的衝動,回答他道:「一般東家的紅包都是相當於每人兩個月的工錢,有時也會根據每個人的情況略有起伏。」

「什麼情況呀?」他絲毫不停息的追問。

文定無奈的說道:「我哪裡知道,這都是東家自己心裡的一本帳。我想不外乎是看我們平時的工作表現吧!你沒看到這些日子,大家的工作熱情都比往常要高嗎?」

顧三友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很是懊悔的說道:「我說這幫小子怎麼最近都變的積極起來了,原來還有這層緣故在裡面呀!就我還在那裡一個人傻歇著。」

然後顧三友對著桌子上的諸人說道:「你們也不提醒我一聲,害我這會紅包少了,我找你們要。」

他的話引起幾桌人都大笑起來,大家也知道他不會真的在意,果然他立馬跑到各桌去和眾人瘋鬧了。

「笑什麼呀!是不是知道我和朝奉來發錢來了呀?」只見章傳福領著劉選福、蔣善本、李福翔他們進來了。

諸人忙起身相迎,眾人安坐以後,章傳福再次問道:「你們剛才笑什麼也跟我們幾個老傢伙說說,看是不是有那麼好笑。」

顧三友說道:「哦,我剛才說過年到他們每家去混年飯吃,他們都說不收留我,看著我被奚落,小瑞還說是我平日裡得罪他們多了才有此報,他們還隨聲附和。」

章傳福釋懷道:「原來是這樣呀!也怪你平常沒將他們討好嘛!過年我請你吃飯,還外帶包你住怎麼樣?」

「這麼好的事呀!您可虧大了喲!」顧三友有些不信,伙計們也不置可否的望向章傳福。

章傳福一本正經的說道:「是呀!過年鋪子裡留守看鋪的還缺幾個人手,怎麼樣,雙倍工錢還包食包住。」道出了他的謎底,頓時引得哄堂大笑。

顧三友一副吃癟的表情說道:「啊!那還是算了,大過年的我還想四處走走,沾染點喜慶的氣氛,再去他們每家蹭飯,一家都不放過。」

又是一陣笑聲傳來,酒席就在他的詼諧中將氣氛攪拌的其樂融融。

大家推杯勸盞不必擔心明天是否還有著工作,一年的辛勞就是為了這幾十天家人們能風風光光過個年,能在親戚朋友面前抬起頭來。

當然這並不是最重要的,最為重要的就是能夠閤家團圓,無憂無慮的過上幾天舒心的日子,為此他們平日裡再苦再累,心裡也覺得是值得的。

文定也被喜悅的氛圍所感染,在大家的勸杯下也喝的兩腮微紅。只見蔣善本舉杯走過來對文定說道:「文定,來,我和你喝一杯。」

文定忙起身回道:「大掌櫃,不好意思還讓您過來,藉著這杯酒我在這裡給您拜個早年。」

蔣善本笑著說道:「我也要在這裡先給你道喜。」

「道喜?我有什麼喜事呀!您不要開我的玩笑了。」文定一直覺得今天蔣善本瞧自己的目光有些異樣,心裡還在猜想難道有什麼事會發生在他身上嗎?

蔣善本故做失言狀說道:「呵呵,沒什麼,沒什麼。開春來了後,你便會知道了。」說完拉著文定喝完酒就回到自己的位子去了。

文定天生就不是那種性急的人,既然來年以後便會知道也就不再去追問了,只是從蔣善本的旁邊射來了一道凶狠的目光,竟是李福翔的,讓文定一時如坐針氈似的渾身不大舒服。

「大家先停一停。」只見章傳福舉起杯說道:「先聽我說一下,多謝大家這一年來幫我們源生當鞍前馬後的奔波、操勞,這一切我章某人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這裡略備薄酒以酬謝大家,希望大家回家能安心過個好年,預祝來年我們源生當大發利市,大家也水漲船高,來,乾一杯。」說完先自飲盡。

眾人也都隨著一飲而見底,章傳福對蔣善本說道:「善本,將紅包發給大家。」

蔣善本忙答「是」,然後看了周圍一圈笑著對章傳福和劉選福他們說道:「呵呵,他們早就等不及了。」他從懷中取出一疊紅紙包,一個個的散發下去。

一下子,取到錢的伙計對章傳福、蔣善本他們道謝,沒取到在桌子底下磨拳擦掌,眼睛使勁的盯著蔣善本手中的紅包。

其實每個人的紅包從外表看都是差不多的,都是包著銀票,但銀票的面額都知道是不會一樣的,那些已經拿到的都立即將其打開,翻看裡面的數額。

有些還沒拿到的會湊過去詢問,知道數額後笑嘻嘻的給其道賀,然而心裡卻在想著他都拿那麼多,我平時那麼辛苦一定會更多。

顧三友就是屬於不斷打聽的那種,一下問這個,一下問那個。好不容易蔣善本發到了他這,還要故做吃驚的說道:「啊!我也有呀!」

給了他紅包後蔣善本對他說道:「三友,明年要更加努力些,東家好給你包個更大的紅包。」

顧三友還在欣喜的時候,蔣善本就到了文定的面前,文定忙起身接過他手中遞過來的紅包,對著章傳福與蔣善本謝道:「多謝東家、大掌櫃。」

章傳福回道:「應得的,你應得的。」

蔣善本拉著文定的手臂說道:「過了年又長一歲了,你可要更加用心為鋪子做事呀!」

文定忙回道:「那都是應該的,自當如此。」

蔣善本又往下一個人走去,顧三友迫不及待的打開紅包,只聽他叫道:「哇,有十二兩銀子。」其他的伙計也大都是在十二兩上下起伏。

他看見文定的紅包拆也沒拆,就將其放入懷中,好奇的問道:「文定,你不看看有多少嗎?」

文定輕笑著對他說道:「現在看不看也不會有差別,我回去再拆。」

小瑞湊過來對顧三友說道:「三掌櫃還用看嗎,一般都是三十兩,二掌櫃是五十兩,大掌櫃是八十兩。」

「真的假的呀?你會知道的這麼清楚!」顧三友不太相信。

小瑞很是得意的說道:「哈哈,那是你剛來,這都是我們鋪子裡的慣例了。」

三友硬是不信,拉著文定說道:「快,文定將紅包拿出來我檢查檢查。」

文定不依的回答道:「這有什麼好看的,算了吧!」

「不行,你看小瑞那小子得意的,今天我非要查看個清楚。」三友作勢便要往其懷中抓去。文定擰不過他只好任由他收去,顧三友心急火燎的揭開紅包,從裡面抽出了幾張銀票。

文定數道:「一十,二十,三十。」每張都是十兩的。

小瑞笑道:「呵呵,我說是三十兩吧!這會你該相信了吧!」

三友說道:「別忙,還有呢!」一時幾個桌子的伙計都將目光轉向了這裡,只見他繼續數道:「四十,五十。呵呵,這會看你還怎麼說,文定的紅包,包的可是五十兩。」

眾人的目光一下子又都轉向了文定與章傳福,在他們的意識裡,就算文定很得章傳福的賞識,也頂多加個五兩、八兩。一下子加二十兩,便不是那麼正常了。

猜疑、困惑,更甚者妒忌片刻便充斥於整個房間。顧三友也察覺到所有人的怪異表情,氣氛好像突然變的壓抑了起來,而自己似乎正是引發整件事的元兇,一時之間悶坐一旁,埋頭悶吃起來。

「大家,怎麼都不喝了,是不是嫌棄我訂的酒太難喝呀!」章傳福的聲音響起於這沉悶的環境中,眾人連忙回答「不敢」,舉起自己的杯子喝起來。

章傳福又說道:「三友,剛才不答應留守鋪子,我要懲罰你一下。」

顧三友吃驚的說道:「啊!那您要怎麼罰呀?太重我可受不了呀!」

章傳福思量了一會說道:「那就罰你給大家說個笑話吧!」

「那個我在行,你們要聽怎麼樣的呀?」他轉向大家說道。

伙計們平時經常聽他說笑話,常被他逗的非常開心。聽到章傳福的提議也都來了興趣,皆附和著說要好聽的。

三友等大家皆躍躍欲試後說道:「今天我們東家請吃年飯,我就說個與酒宴有關的笑話吧!」

伙計們皆答「好」。

三友喝了口酒,咳了兩下看了看大家才說道:「說是某君赴宴遲到。匆忙入座後,一見烤乳豬就在面前,於是大為高興地說『還算好,我坐在乳豬的旁邊。』話剛出口,才發現身旁一位福態的婦人怒目相視,他急忙陪著笑臉說『對不起,我是說那隻燒好了的。』」

頓時大廳裡的諸人笑的前俯後仰,有兩個還將口中的酒菜噴了出來,文定也被他的笑話逗樂了。

章傳福連眼淚也笑了出來,笑罵著說道:「你這個猴子,怎麼這麼會糟蹋人呀!」

隨著幾個相熟的伙計也都打起哈哈來,一下子熱鬧的氣氛又回來了。大家沉浸於過年的氛圍中,酒席一直持續到亥時初刻才告結束,大家都盡興而歸。


文定送章傳福回府,一直到了章府的大門。章傳福對文定擺擺手說道:「你回鋪吧!明天還要回家過年,早點回去歇息吧!」

文定從懷裡拿出兩張銀票說道:「東家,您發的紅包錯了,多發了我二十兩。」說完便要交還給章傳福。

章傳福正聲說道:「紅包是我吩咐善本包的怎麼會有錯呢?給你五十兩就是五十兩。」

文定為難的道:「可我只是鋪子裡的三掌櫃呀!按照慣例應該是三十兩的。」

「傻孩子,我心裡都是有數的,給你的那便是你的了。回去給你父母多買點東西去吧!記得十五之前要回鋪子喲!」說完便自顧自的進府去了。

文定還是沒摸清頭腦,這多的二十兩銀票捏在手裡,還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

看著街面上家家戶戶都貼上了「福」字,掛起了燈籠,四處喜慶的氣氛都在預示著新的一年真的快到來了。

第七章 ∼歸心如箭∼ 加入書籤
永安堡是處於漢陽蔡甸縣城附近,那是文定他們柳氏的祠堂所在,而柳氏在附近所住的居民中算是一個大族。

林林總總的分布於周圍十幾個小的灣子裡,而文定的家便是在其中一個叫土庫灣的灣子裡。灣子裡住的大多是柳氏宗親,都是叔伯兄弟。

數座山巒環顧,青山翠田依存,在不遠處錯落有序的排列著幾間農舍,四野此時皆被枯黃的顏色所代替。

昨夜的酒讓文定的頭現在都還昏昏沉沉,早上起來的時候大家還在沉睡中。

而他的家是最遠的,和去漢口一樣也需要坐船搭車,唯有趕早。

文定坐在馬車上遙看兒時玩耍的山峰,彷彿就在昨天還帶著弟弟們與玩伴在上面嬉鬧,而今日自己已是壯年了。

馬車停在土庫灣的口子,一群小孩堵住馬車在嬉鬧。文定從後廂出來,從那群頑童中發現了自己的四弟柳道定,只見他灰頭土臉的騎在另一個兒童的身上,地上還有幾個已經躺著的。而他家的小四還在抽打著那個在身下哭泣的小孩,那幫頑童則圍著他拍著手又唱又跳的。

文定連忙喊道:「小四,你在幹嘛,給我起來。」說著便走過去。

那群小孩都認得是柳道定的哥哥,拉起地上的小孩一窩蜂都跑散去了。

只剩下他家的小四和那個躺在地上的孩子,文定過去將其拉起來推至一邊,把他身下那個孩子拉起來,上下拍其身上的灰塵,邊回頭罵道:「誰讓你欺負別人的啊!看回去叔父不打死你。」

「大哥,是他們,是他們先罵我,幾個打我一個,打不過我,只會哭。」

文定厲聲道:「你還得意了你,你像個什麼樣子。」

他四弟道定看來是十分怕他的,經他一嚇就停嘴了,在那裡哽咽。

文定將那個挨打的孩子哄好了不哭了,送其回家然後對自己的弟弟說道:「還不回去要娘給你洗洗,回去再和你計較。小二、小三呢?」

小四連忙回答道:「二哥、三哥在家裡『除塵』呢!」

「回去把小二、小三他們叫過來搬東西。」

小四連忙跑回家,文定與車伕從馬車上將大筐小筐的東西拿下來。

片刻便聽見有人喊道「哥、哥」,然後就有兩個人氣喘吁吁的跑到近前,那個稍微大點的說道:「哥,哥你回來了。」

那個小點的也說道:「大哥,娘算著日子你也要回來了,走,咱回家去。」

文定看著兩個弟弟,正聲說道:「急什麼,我走的時候怎麼交代你們兩個的,說呀!」

兩個弟弟面面相覷,不知道大哥發什麼脾氣。

「叫你們說呀!」

二弟連忙說道:「囑咐我孝順叔父、娘,照顧弟弟,在家把田種好。」

三弟接著說道:「要我孝順叔父、娘,照顧弟弟,幫二哥把田種好,在學堂裡把書念好。」

文定厲聲道:「都沒忘記呀!可你們是怎麼教弟弟的啊!剛才他打的那個是四叔公家的二叔。連長輩也敢打了,是你們誰教他的?」

兩個弟弟一時之間都不敢發話,聽著他繼續的說道:「讓你們照顧他是要你們教導他的,打小就四處打鬧,長大還得了。要是犯事了這苦牢是你們替他去坐,還是我去坐呀?」

「啪」一聲脆響,再就看見文定摀住了臉頰。只見一個和文定十分相似,應該是說和在場的三個青年都很像的四十多歲的老人,在那裡氣鼓鼓的罵道:「畜生,你長能耐了是吧!啊!一年沒回來了,好不容易把你等回來了,還沒進家門就把幾個弟弟拿來罵啊!」

文定從震驚中醒過來,忙低聲道:「叔父,是我的錯,您先消消氣。我們回家再說。」

在文定的家鄉有這麼一個習俗,如果怕孩子不好養便叫自己的父親為叔父。而文定出生之時算命的先生便說他的命硬,所以一直便管父親叫做叔父,而後來的幾個弟弟也就都跟著這樣叫了。

「哼,有能耐你給我別回來。」說完老人便背著雙手往回走了。

兩個弟弟一直不敢做聲,文定把他們叫過來,說道:「先回去再說吧!以定,娘呢?」

二弟柳以定說道:「娘還在李集買東西,她老人家算你今天要回來,去買菜了。」

「載定,你先去把娘叫回來,說我帶了點年貨回來讓她老人家合計合計,差什麼我們哥幾個好再去買。」

三弟柳載定立即跑著去了。

文定將該給車伕的車錢結算完,便和二弟提著大包小包往家走回去。一路上相熟的叔伯們、堂兄弟們都和他打招呼。

「文定,剛回來呀!」

「是呀!是呀!您身體好。」

「喲,文定呀!來家坐呀!」

「晚些時候一定過去。」

「喲,看文定這會回來可大發了,大包小包的一大堆呀!呵呵。」

「您見笑了,就一點年貨。」

土庫灣雖只有十幾戶人家,但都是柳氏的親戚,一人叫起來大家也都出來了。短短不到五十丈的路,文定好不容易才走過來。

文定的家只有三間土房,進門便是大廳,只見父親坐在大廳的正中央。文定將手中的年貨交與二弟拿進去,然後規規矩矩在父親的腳前跪下,磕了個頭恭敬的說道:「叔父,不孝的孩兒回來了。」

「你還曉得回來呀!昨天二十三的過小年,怎麼就沒看見你的影子呀!在外面長能耐啊!都可以不顧及這個家了。」父親的氣似乎還沒消。

文定謹小慎微的答道:「這幾日鋪子裡有事一時之間走不開,昨天才全部搞完,所以今日孩兒才回來。」

父親不饒的說道:「你還是頂重要的一個人咯,你們鋪子缺了你就不能開了?」

文定委屈的說道:「大家都沒走,我一個人怎麼走嘛!您不是也教導我在外面做事,不能鶴立獨行嗎?人家怎麼做我便怎麼學著去做嘛!」

「啪!」父親柳世榮將手邊的桌子猛的拍了一響,指著罵道:「反了你,還敢教訓起老子來了。」作勢就要拿起桌子上的籐條打文定。

嚇的躲在一旁的二弟柳以定忙扶著父親求饒:「叔父,您消消氣,哥也是一時說錯了,您饒過他這一回吧!」

柳世榮橫了柳以定一眼,厲聲說道:「你給我放開,不然連你一起打。」

文定對柳以定說道:「二弟,叔父打我們是天經地義的事,你退下。」

柳以定回看了文定一眼,叫道:「哥──」

「退下!」文定再次說道,柳以定只好暫且退後。

柳世榮沒有阻擾後便抄起籐條走過來,作勢要抽下去。還好這個時候文定的三弟柳載定與母親李氏回來了,剛好看到,李氏驚叫道:「你幹嘛呀!給我放下。」說完便過去將柳世榮手中的籐條搶了下來,說道:「大過年的,兒子剛進門,你打他幹嘛!」

柳世榮指著文定說道:「妳這個兒子,一點大小都沒有,我是他老子,咋還不能打他了?」

「什麼事你搞清楚了沒有,便發脾氣。」李氏將籐條交與三子,使眼色讓他給藏了起來。

柳世榮說道:「什麼事,他一回來還沒進門就衝著幾個弟弟發脾氣,在外面什麼也沒學會,倒是把脾氣養出來了呀!啊!」

文定連忙說道:「不敢,不敢!」

還沒等柳世榮發話,就聽著門外有人叫道:「世榮,你這個臭小子給我出來!」

柳世榮出來一看,竟是隔壁灣子裡住的四叔公,四叔公年歲不大,可是在宗室裡的輩分比柳世榮要高一輩,他的後面還跟著幾個小孩。

幾個小孩都是灰頭土臉的,柳世榮忙問四叔公道:「叔,怎麼了,發生什麼事嗎?」

四叔公將自己的孩子牽過來,指著破了皮的地方說道:「發生什麼事了,你還好意思問。你看看,看看你家的道定將你弟弟打成什麼樣了。」

這些小孩竟然是自己兒子打的,柳世榮頓時火冒三丈轉身回去奪過還在載定手中的籐條便往裡屋跑去,只聽見裡屋「哎喲,哎喲」的傳來一陣哀號聲。

在文定的安撫下,四叔公才領著那群小孩回去了。父親打了差不多有一頓飯的時間才從裡屋裡出來,李氏和文定則進去照看小四。經小二和小三的解釋父親才知道是自己錯怪了文定。

「看你以後還皮不皮,這次讓你叔父收拾你吧!」李氏邊往那高高隆起的屁股抹藥油邊說道。

「哎喲,輕點,好疼呀。」柳道定疼著說道。

文定看著自己弟弟的樣子又是疼惜,又是懊悔自己沒將他教好,說道:「知道疼了,知道疼就長記性,看你以後還敢不敢如此膽大妄為。」

李氏將手中的藥油交與文定,說道:「你幫他搽搽,我要去弄飯了。」

文定在弟弟屁股上塗了好幾遍,才將他褲子穿好,蓋好被子,柳道定哽咽的說道:「哥,不是我惹他們的。是二叔他們說你在外面出事了,回不來了,我才打他們的。」

幾個弟弟在文定看來都是自己奮鬥的動力,為了他們,他可以拋棄學堂裡優異的成績而去當學徒,在外面有時還要招人白眼,為的就是讓他們幾個能專心的將書讀好,能夠考上功名,光宗耀祖。

二弟為人本分憨厚,不是那種讀書的材料,三弟和四弟就是他家的希望,怎麼會不愛惜呢!

他摸著道定的頭說道:「傻孩子,哥怎麼可能那麼容易出事嘛!再說二叔雖然和你年齡相仿,但畢竟是長輩,讓你讀書就是要學會做人的道理,怎麼可以打他呢!不但是他,讀書人明理辨是非,以後都不能輕易的打人知道嗎?」

「知道了,哥,這回你給我帶東西回來了沒?」小孩的性情就是這樣,只要是想著那些自己嚮往的東西,就會很容易把先前發生的事給忘了。

文定起身說道:「你先睡下,等好些了我再拿給你。」

關了房門文定來到了前廳,母親炒了幾個菜,和兩個弟弟正圍坐在桌子旁等文定吃飯,而父親則已經進了房。

文定對李氏說道:「娘,孩兒去將叔父請出來吃飯。」

李氏嘆口氣說道:「你們這個倔老頭拉不下面子出來,你去請請吧!」

文定推開門進了父母住的主房,父親正在床上躺著生悶氣,他輕聲對父親說道:「叔父,娘把菜炒好了,讓我來叫您。」

柳世榮頑固的說道:「我不吃,你們自己吃,今天讓你們氣飽了。」

「叔父,您起來撒,我從武昌縣城給你買了兩罈子好酒,您去試試。」

這時門外的母親也走了進來勸說道:「起來撒,兒子從那麼老遠給你帶的,你不嘗嘗。」

小二和小三也勸著父親,他才勉為其難的起來吃飯。

小三連忙將酒罈的泥封打開,舀出兩勺裝滿一酒壺交給文定,文定給父親面前的杯子斟滿,說道:「您試試,這是武昌『順祥酒樓』自釀的陳年白乾。」

「嗯,不錯,這怕是不便宜吧!」時不時愛喝上兩口的柳世榮嘗出了味道。

文定回道:「還好,那家酒樓老闆和我們東家很熟,也順帶著認識了我,給我的價錢很划算,不貴。」

柳世榮說道:「那就好,你不要賺了錢就亂花呀!」

李氏插嘴說道:「好了,大過年的兒子孝順給你買兩罈好酒,也值得你說這麼半天。」

柳世榮笑著說道:「呵呵,你們的娘又心疼兒子了。來,快過年了,你們哥仨也陪我喝兩杯。」

一家人就這樣溫馨的吃了頓午飯,對於常年漂泊在外的文定而言,與自己的親人一起吃著自己母親做的飯,要比在大酒樓吃的還要來得舒心。

下午哥仨拿著各式的工具開始除塵。

臘月二十四後,家家戶戶忙著準備過年,殺豬宰雞,購辦年貨。其中有一項很重要的就是除塵,就是要進行相當徹底的大掃除清潔。

平常懶散的家庭,這時也絕不能含糊,定要大幹一場,弄個裡外一新,用最新的面貌迎接新的一年,別有一番過年氣象。

據宋人吳自牧的「夢渠錄」載:「十二月盡,不論大小家,俱灑掃門閭去塵穢、淨庭戶、以祈新歲之安。」可見除塵之俗宋代已有。自古傳下來的老規矩了,文定趕在臘月二十四立即回來,就是要趕著回來參加除塵。

「哥,你在鋪子裡都在做些什麼呀?是不是和以前一樣也是些打掃的活呀?」邊幹著活三弟邊問著。

對於弟弟的好奇心文定總是拒絕不了,說道:「今年和前些年略有些不同。」

二弟柳以定也湊趣的問道:「今年有什麼不同呀?哥,是不是要幹的更多呀?」

憨厚的二弟說的讓文定有絲好笑,說道:「不呀!今年我開始幹些算帳的事了,打掃的活輕鬆了許多。」

兩個弟弟又是問這又是問那,平常不怎麼收拾的房子一下子也夠他們三個忙碌的,不過兄弟三個難得一起幹活說說笑笑的,到太陽下山的時候,已經將裡裡外外打掃的乾乾淨淨。

晚上小四也差不多可以起床了,不過經父親這麼一打,人可老實多了,安安靜靜的打量著大哥帶回來的那堆年貨。

一家人吃過晚飯,兩老坐在上座,哥幾個坐在旁邊。兩老給文定講一下家裡這一年來有什麼人情世故,詢問起這一年文定的差事怎麼樣。

而文定呢!將自己在當鋪裡已經當了三掌櫃的事告訴他們,家裡人都十分的高興。

再就是說在鋪子裡東家、朝奉幾位共事怎樣幫助自己。自己長了許多的見識,總之儘是說些好方面的,讓家人們都為他而歡喜。

接著,文定從那堆年貨裡找出給大家的禮物。給父親的,除了那兩罈酒,還有一盒黃山的毛尖茶葉,外加一件長褂。給母親的,有一件棉襖、一面鏡子,還有那副差點當掉的玉耳環。至於三個弟弟,則是每人一件過年的衣物,然後給二弟買了個精緻的水壺,三弟則是幾本書,而那個躍躍欲試的四弟呢!則是幾個畫著人物的面譜,還有許多的鞭炮、煙花。

一家人的禮物,文定想的十分周全,都各自去擺弄了。

只有母親留下來,問著文定:「大兒,你盡給我們買東西了,給自己買了什麼沒有?」

文定輕聲的說道:「娘,兒在外面好吃、好住的什麼也不缺,您放心,我會照顧自己的。」

「瞎說,大過年的怎麼也不給自己買件新衣裳呀!給我買耳環幹什麼呀!又戴不出去。」李氏心疼這個兒子,他跟自己最久也最懂自己的心思,這一年沒見又長高了。

文定說道:「您放心,我現在在櫃台做事,剛做了幾套衣服,只是今天沒穿出來罷了。」說完從懷裡拿出一包銀子遞給娘親說道:「娘,這是一百二十兩銀子您收好。」

「你給我這麼多銀子幹嘛呀!這銀子哪來的呀?」李氏還從沒一次見過這麼多的銀子,心中有些慌亂。

文定安撫她道:「我當了三掌櫃,工錢也漲了許多,這次鋪子裡發紅包東家又給了我五十兩。」

李氏還是不敢相信的說道:「當了三掌櫃就有這麼些個錢呀!可你都給我了你怎麼辦呀!家裡也用不了這麼多,快拿回去些。」作勢就要給文定。

文定不接受說道:「您放心我還留著些,我在外面還會有的。家裡開銷起來比較大,三弟、四弟還要上學堂。」

李氏又說道:「那也用不了這麼多呀!你一個人在外面不多備點錢防身如何是好。」

文定和母親算計道:「二弟也快十六了,在我們這兒,這樣的年歲也不算小了。您先和叔父合計著把家裡的房子在周圍多建個幾間,來年有合適的就給他辦了。有眉目了,就叫他給我去報個信,我再拿些銀子回來。」

李氏笑道:「你都還沒有辦呢!他急個什麼。怎麼樣,在外面有中意的沒有?」

文定笑著說道:「您又在取笑我,我還想著多幹個幾年再說呢!呵呵。」

「哥,哥,李勇表哥來說外公、舅舅他們叫你過去。」二弟跑著進來。

文定對李氏說道:「娘,您過不過去呀?」

李氏回道:「我白天才去了的,現在還要收拾收拾,你和弟弟去吧!」

文定便與二弟柳以定隨表哥李勇往李集去了。


踏著夜色文定帶著弟弟以道,跟表哥李勇一起往母親的娘家李集走去。

文定的母親在她們家裡排行第七,而李勇的父親則是家中的老大,所以雖是他們的表哥,年歲卻比他們大的多。文定在家是老大,今年也不過十七歲,而李勇已經是快四十的人了。

打小李勇便處處照顧文定他們,文定記得小時候自己隨娘回李集看外公,外公、舅舅看他來了都十分的高興,趕緊讓表哥去魚塘裡抓了一條活蹦亂跳的鯉魚給他吃。

哪知道文定小時候除了喜頭魚外什麼魚也不吃,當時大家都已經上桌子了,而外公看到文定始終不動那條魚,便奇怪的問他為什麼不吃魚?當得知原因時,連忙催促剛拿起筷子的李勇又去魚塘裡,特意撈起一條喜頭魚做給文定吃。

雖然現在經過了世故的洗禮後,文定不再那麼挑食了,然而只要是文定回外公家吃飯,桌子上必定會有一道喜頭魚。

在外公家裡外公和舅舅都最是喜歡他,不但以定他們幾個弟弟及不上他,就連李勇他們兄弟幾個,以及他們的子女也沒有文定受寵。

這個市集之所以叫李集,是因為這裡原本是李氏宗親群居而成的。除非是花上半天的工夫去漢陽縣城,不然這個附近唯一的市集,便是周圍的百姓們購置必需品與交換收成的地方。

雖然後來慕名而來居住的外姓人也越來越多,而且在很大程度上使李集更加的熱鬧,然而李集的主事者都還是李姓之人擔當。

文定的外公李普吉一家在李集也算得上殷實的住戶,家中有幾畝良田,自己還一直在李集中從事各種生意。

在鄉下,家裡子孫多,就代表著自己家在周圍說話的份量重,一般人都不能輕易的忽視你的存在。而且李普吉的子孫中也沒有那種敗家的後生,所以不論是在李集中還是李氏的宗族中他都很有地位。

老人家今年已經將近七十了,與大兒子李傳方,也就是文定的大舅舅一家住在李集一座三進三出的宅子裡,其他的幾個兒女也大都住在其附近。

李勇引著文定跟以定還沒進李家的大門,就看到李勇的兒子李籬跑了出來,叫道:「爸,小叔,以定叔你們可到了。」

李籬的年紀要比文定還稍微大些,而且也已是快做爹的人了,以定他們哥仨就更是顯得小了。

李勇看見自己兒子著急的樣子,還以為出去後家裡發生了什麼事,忙問道:「有什麼事慢慢說。」

李籬回道:「老爺爺問起叔好幾遍了,爺爺讓我出來看看小叔怎麼還沒來。」

李勇把自己兒子的頭一敲,說道:「笨呀!看見你小叔來了還在這站著幹嘛,還不進去回報老爺爺和爺爺,還讓他們兩位揪心呀?」

文定心下一陣慚愧,自己原本打算明天再來拜望外公和舅舅們,哪知道還讓幾位老人擔心了。止住準備往回跑的李籬,回頭對李勇說道:「哥,我還是自己進去對兩位老人家解釋吧!」

「好吧!還是你自己進去吧!省得讓你這個笨侄兒來回的拖延時間。」顧不得往返十幾里地的奔波,李勇引著文定他們便穿過客廳直奔李普吉的臥房。

進門後看到大舅舅安坐在外公的床邊,外公則還是窩在床上。文定忙急走幾步上前拜道:「阿公、大舅,孩兒不孝來晚了。」

大舅舅李傳方大聲說道:「文定啊!中午就聽說你回來了,怎麼現在才來,不知道你阿公在等你嗎?啊!」說完還給文定眨了眨眼睛。

文定心領神會的忙跪下,說道:「是孩兒不孝,是孩兒不孝。」

「你吼什麼呀?文兒剛從外面回來,自然是要和世榮他們兩口子團聚團聚,怎麼能一下子就過來呀?看你把他嚇的,一邊去,你老子還在,還沒到你任意發脾氣的時候。」李普吉駁斥李傳方道。

李傳方站起來坐到一旁另一張椅子上,路過文定的身邊輕笑著又給他眨了眨眼。

外公作勢要坐起身來,文定忙走到近前幫他老人家穿衣。等到衣物穿完後李普吉剛才那股焦急的心情早已煙消雲散了,臉上掛滿了笑容,說道:「文兒呀!這又是一年沒見。喲,你又長高了不少,就是這身體單薄了點。在外面是不是吃了什麼好飯呀!還幹很重的活呀!看這瘦的。」

文定將外公扶起靠著床頭坐著,說道:「瞧您想的,怎麼會呢!在鋪子裡伙食很好,大家也都很照顧我,沒幹什麼重活。」

李普吉又問道:「鋪子裡的活幹的還習慣嗎?不行還是回來,跟你舅舅他們一起不是一樣做生意,總好過你獨自一個人在外面吃苦呀!」

李傳方說道:「那源生當可是我們這兩湖最有名氣的當鋪呀!我們家怎麼比得了。」

李普吉對著自己的大兒子說道:「你怎麼不會想想,他源生當是兩湖第一當鋪不假,可我們文定只是在那做小廝呀!即要受這指使,又要聽那個使喚,這怎麼比得了自己在家開檔,自己當老闆舒心呢?」

文定對他們宣布道:「阿公,大舅,我現在已經被我們東家,破格提拔為我們鋪子裡的三掌櫃了,平常都不用幹什麼雜事的。」

「已經當上掌櫃了,我們家的文定就是比別人強。你看這才三年就當上掌櫃,將來必有大成就,自己開當鋪。」李普吉聽到這消息,比文定都要來得高興。

文定怪不好意思的糾正外公道:「阿公,不算什麼很高的,只是三掌櫃,孩兒上面還有好多管事的呢!」

外公說道:「那都只是因為他們去的比較早罷了,總有一天文兒會超過他們的。」

舅舅也湊趣的說道:「是呀!那個當鋪是出了名的嚴格,文兒確實有真才實學,不然怎麼不給旁人升職,專給才去不到三年的你升職呀!」

對於兩位老人文定知道,只要他們認準了,旁人說什麼也不管用,也只有隨他們去。文定看外公還是只能躺在臥床上,言語有些放緩的說道:「阿公,你的身體一向還好嗎?」

李普吉笑著說道:「你阿公我的身體好的很,以前到處跑不怎麼落家,現在輕鬆多了。每天就是他們給我端茶遞飯的,要多舒坦有多舒坦,每天還可以看看你們這些子孫,知道嗎?你侄兒李籬的婆娘都要生孩子了。」

文定笑著說道:「那可要恭喜大舅與李勇哥了。都要當祖爺爺和爺爺了。」

站在一旁一直沒發言的李勇,笑嘻嘻的說道:「應該就在這些日子,那時還要請弟弟來吃紅蛋,喝酒呀!」

文定笑著允諾道:「哥哥放心,我一定到。」

李傳方笑著說道:「你看,你看,你侄兒都要生兒子了,你怎麼還沒消息呀!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要是有人了可要帶回來給我們看看喲!」

文定窘道:「舅舅,我還小,您怎麼說這種話呀?」

李普吉忙接道:「還小?不小了。你今年都要十八了,阿公在你這個年齡已經有你二舅舅了。你娘也真是的,怎麼還不給操辦呀!阿公還想著抱你的兒子呢!」

文定越發的窘迫,說道:「現在孩兒只是想著要如何學到本領,要幹的更好,還沒考慮這種事。」

「這又礙不了你什麼事?成家立業,將成家放在前面自然是有它的道理的嘛!這件事交給你舅舅了,一定和你娘一起幫你搞好。」李傳方的興致也來了。

文定拿他們沒辦法,只好撤開話題的說道:「對了,大舅舅您重孫的名字都想好了嗎?」

李勇也幫他一把的說道:「還請父親與爺爺幫那孩子給起個好名字,眼看這都快要生了,我家那個木頭疙瘩還在不知道如何是好。」

李傳方對自己的父親說道:「我也是大字不認識幾個,還是父親來給起個吧。」

李普吉冥想了一陣也是不知所措,突然一下睜開眼睛說道:「你們這些個笨蛋呀!幾個都是草包。幹嘛廢那精神呀!文定不是在學堂裡的成績最好,還中過秀才嗎,我們幾個大老粗跟著湊個什麼勁呀!乾脆讓文定給起個不就結了嗎?」

李傳方與兒子一時之間也領悟了,李勇說道:「那就要請弟弟給想個好名號,以後出人頭地就感謝弟弟了。」

文定知道推辭不了,回道:「名字很重要,容我回家想些日子。反正也不急於一時,有了理想的就回稟外公、舅舅,怎樣?」

李傳方說道:「那自然是好,這件事可都指望文定你了呀!」

文定回道:「一定,回去想想一定讓你們滿意。」

二弟以定這時突然好奇道:「那我們的名字,原來是給哪個起的呢?」

一下子臥室裡笑聲一片,大舅回答道:「這就要回去問你們的爸爸了。」

文定他們哥倆就與外公他們一家聊到亥時,一直到了外公必須睡覺的時候才走。

本來舅舅還要留他們睡的,但是明天還要去置辦家裡缺的年貨,所以只能踏著月光回家了。

第八章 ∼家近情更濃∼ 加入書籤
躺在自己又是一年未曾睡過的床上,文定輾轉難眠。

外公的腿還是老樣子,始終不能下地,在文定的印象裡就沒看過阿公下地走路。小時候不懂事的他總是在奇怪,為什麼外公一直都待在床上,為什麼不像大家一樣四處散步。後來大些了詢問母親才知道,這裡面還蘊藏著關於自己的故事。

外公一共有四個兒子三個女兒,自己的母親則是家裡的老七,是最小的一個,也是外公最疼愛的一個女兒。雖然幾個舅舅都有了幾個兒子,然而前幾個姑媽卻一直生的都是表姐。

這也許影響不了外公家什麼,卻讓外人說外公家的女兒都是只會生女兒的。甚至於搞得文定父親娶母親的時候別人都在說閒話,這讓好強的外公覺得很是窩囊,認為是家裡的一點恥辱,所以一直就卯著一股勁。

而文定的降生則使這種流言不攻自破,讓外公覺得在人前抬起了頭來。生文定的第二天外公很是興奮,特地一個人提了五、六隻大母雞來探望文定以及自己的女兒。

他們在柳家和女兒聊天、看外孫,坐了差不多有三個時辰,結果起來的時候便有點不適。將就的走回家後,倒床就休息了。到第二天起床的時候,就再也起不了床了。

當時已有些懂事了的文定聽母親說了這些緣故後,就一直覺得對外公有愧。正是自己的出生害的外公下半生都只能與床為伴,然而自自己有記憶以來,阿公還是那樣的疼自己。

絲毫不以自己為不祥之人,還從未跟自己說起過此件事。文定的外婆早逝,爺爺奶奶也分別於文定十一、二歲相繼老去。外公便是自己爺爺輩的最後一人,所以文定也越發的孝順阿公,阿公也越來越喜歡他,良性循環就成了現在這樣。

只要有文定在的情況下李普吉一定是最維著他,很長時間不見就會格外的想念,惹的眾兄弟子侄不論親的、表的都眼紅不止。

文定始終覺得虧欠阿公的很多,自己平日裡的表現根本不足於回報其一小半。而且還是積壓的越來越多,只盼能在阿公有生之年,時常陪伴其左右侍奉其終老。


一大清早,文定便拉著幾個弟弟,去市集上置辦缺少的年貨。皆是些雞、鴨、魚、豬、米、麵之類與瓜果零食之流的吃食。另外還得買些爆竹、紅紙、門神這些過年特殊的必需品。

兄弟幾人背扛著大包,手拎著小包高高興興的走回了家。還沒進門就被迎面而來的道定,搶了一小節鞭炮拿去和小伙伴玩耍了。

洗燉熬炸,過年的氣氛就在這一家子忙碌而歡快的節奏中,從油鍋裡飄出的肉圓子、豆腐圓子的香味引得看家的大黃狗在那裡興奮的來回跑著。跑出去玩耍的道定也急迫的跑回來偷嘴,一家人為了過年的準備是最讓人心動的。

貼春聯、門神是除夕日一件大事。家家戶戶拿出買好的春聯,或有雅興者,自鋪紙墨,揮毫寫下自創或選好的對聯。等墨跡一乾,就拿了去貼,將宅子裡裡外外的門戶妝點一新,也有在大年初一再貼的。

春聯的內容常以發家致富和喜慶吉祥為主,從各家所貼春聯可看出他家的特點,如經商做生意者多喜貼「生意興隆通四海,財源茂盛達三江」之類的春聯。

春聯的起源在「蜀『木壽』杌」內有記載,五代時後蜀的君主孟昶在新年命令翰林們作門聯,自己也寫了一副:「新年納餘慶,佳節號長春。」


「哥,還是你來寫吧!」三弟柳載定將文定拉著到桌子前。

文定道:「怎麼?先生沒教你如何寫春聯嗎?」

載定回答道:「說是說了,只是我還分不清要寫什麼樣的來應景,哥,還是你來寫吧!」

文定說道:「春聯都是要結合具體的情況來言的,如今年我給鋪子裡寫的上聯是『惠通鄰里門迎春夏秋冬福』,下聯是『誠待世賢戶納東南西北財』,橫批是『吉星高照』」

載定點點頭說道:「這個不錯,我們就用這個吧?」

「你呀!還是沒搞明白,這個是不錯,但是是針對商舖而言的,我們居家用這個就不大合適了。」文定敲了敲載定的頭說道。

載定摸了摸被敲打的位子說道:「哥,還是你來寫吧!以後再換我。」

文定只好走到桌前拿起筆在一對紅紙上寫就了一幅,載定忙走到近前查看。只見上面用的字體蒼勁有力,寫著:「五更分二年年年稱心,一夜連兩歲歲歲如意」,橫批是「恭賀新春」。

載定拍手稱道:「到底是大哥,這幅春聯確實是合情合景。」

文定笑道:「哪裡呀!你可要好好學,以後要超越大哥,考上功名,光宗耀祖。」

「哥,放心,我一定會加倍努力的。」載定的話讓文定感覺到自己兒時的夢想會在他這裡得到延續。


門神更是鄉下人不可缺的寶物。

每到新年,家家戶戶都要恭請這路神仙,用意是驅除惡鬼,鎮壓凶邪,保佑平安,常請的門神一般是秦叔寶和尉遲敬德。

王安石的詩句「爆竹聲中一歲除,春風送暖入屠蘇。千門萬戶瞳瞳日,總把新桃換舊符。」裡面的桃符也就相當於今日的門神,自唐李世民以後門神也就越來越融入百姓生活了。

除夕當天,文定帶領著弟弟們,貼起了春聯,請上了門神,期待著新的一年的來臨。


除夕之夜即將來臨,滿灣子的大人小孩都歡動起來。家裡過年的一切大都已準備得當,這一天便只是留下了期待,和享受這份過年的喜悅。

男人們碰面都是邀請對方過年到自己家來吃酒;女人們碰著了便相互詢問對方家裡的準備都好了嗎,有沒自己能幫上忙的?孩子遇見了則比大人們直白的多,就是相邀去哪放爆竹呀!玩玩具呀!

在這群孩子們中,文定的四弟道定今天可謂是最為風光的了,他洗澡完畢後,穿著哥哥帶回來的新衣服、新鞋子,懷裡面還揣著一大把的東西出了門。

灣子口那棵老槐樹是附近孩子們聚集的地方,道定到的時候樹下已經有好幾個玩伴在那了。

今天除夕,小伙伴們換下平時那些有補丁的衣物,穿上了體面的新裝。幾個男孩子蹲在一旁一手拿著單個的鞭炮,一手拿著燃香,一點著馬上轉身跑開。

然後就聽見一聲「啪」的響動,惹的孩子歡鬧。道定的到來引起孩子們一陣的驚嘆,雖然過年大家都換了新衣服,但只不過是沒有補丁,是新的罷了,質地還是與平常穿的差不多,而他身上的那一套,他們只在財主家的孩子身上看見過。

孩子們都過來摸摸、拉拉他的新衣服,道定忙抽回身,退後一小步和大家保持距離,說道:「幹嘛呀!你們小心給我扯破了。」

一個女孩子走近他,叫起他的小名道:「四毛哥,你這身衣服好漂亮呀!是你媽到縣城給你買的嗎?」

道定得意洋洋的說道:「不是,是我哥從武昌城裡給我買的,說是要好多銀子呢!」大家眼裡儘是些羨慕的眼神。

道定從懷裡抓出一把糖果分發給大家,說道:「這也是我哥從外面帶回來的,叫孝感麻糖,可好吃了。」

幾個孩子立馬伸出小手等著他,都在用期盼的眼神望著他。一時之間道定特別自豪,慷慨的將自己也不曾怎麼吃的糖果分到這一隻隻手裡。

突然啪的一聲在這堆人中發出了響動,一下子將幾個孩子嚇楞了,定下心後還有女孩子哭了。這是鞭炮聲,道定心中有了判斷,他憤怒的四處張望,只見四叔公家的二叔和那天被他打的幾個男孩在一旁笑吟吟的望著他們。

「幹什麼,又想找打挨是麼?」道定將手中的糖果交給周圍的伙伴,雙手緊握著走過去喝道。

那個二叔笑著說道:「怎麼你忘了你爸爸打你的情景了,還敢和我動手嗎?」

道定輕蔑的望著他說道:「真是沒用,只敢躲在大人的後面,孬種!」

那個二叔柳世顯似乎也被激怒了,他摟起了袖子說道:「來呀!我們比試,比試。」

道定哪裡會怕他,說道:「比就比,我還能怕你不成,比什麼你說。」

柳世顯從懷裡拿出了幾個鞭炮晃給他看,道定不解的問道:「爆竹有什麼好比的,比誰炸的響嗎?」

柳世顯得意的說道:「那有什麼,我們比膽量。看誰能在高的地方點它,誰爬的地方高,算誰贏。」

道定伸出右手手掌與柳世顯的手握緊說道:「一言為定。」

柳世顯率先竄上了灣子口那家的屋頂,然後就聽見爆竹的響聲。他帶著笑容走了回來,對道定說道:「怎麼樣,這裡還有比那高的地方嗎?呵呵。」

他一起的孩子都笑了起來,道定這邊則都蔫了。

道定一時想不出方法,而柳世顯那邊則不放過嘲笑他的機會,紛紛笑著說道:「怎麼辦,認輸了吧你。」

道定猛的咬咬牙,將懷裡的東西連同身上的新衣服都交給身邊的伙伴,只留下一串鞭,捲起衣袖將一根香橫著含在口裡,抱著老槐樹粗壯的樹幹便往上竄上去。

老槐樹自打這裡有柳氏居住之前便有了,已經不知道有多少歲,站在底下往上望去足足有二十幾尺的高度。

底下柳世顯他們目瞪口呆的望著道定,想不到他會將腦筋動到這上面去。而與道定一起玩耍的孩子呢!則在他們周圍拍手稱快。

隨著道定越爬越高,下面的孩子也不再鬧騰了,都靜靜的望著他,心裡為他捏著一把汗。道定爬到十幾尺的高度,踩著了一根粗大的樹枝才停下,大家也才放下心。

只見他抱著樹幹將那串小鞭放在樹枝上,再用口中的香點燃。瞬時劈里啪啦的一陣響聲。忽然,這陣近距離的響聲驚起了在老槐樹上棲息的一群烏鴉,牠們爭相起飛。

道定一下子看到一群群的黑影在身邊舞動,一時心慌不留神,腳下滑了下去。底下的眾孩童也慌了神,幾個膽小的還掩住了眼睛。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刻一道灰影閃過,在道定的身體與地面只剩下三四尺的地方接住了他。道定本已絕望,想著一會後將碰到了硬物,卻感覺甚是柔軟,遠沒有地面那麼堅硬。

道定睜開眼一看,發現自己不但是在空中,而且還在別人的臂彎裡。緩緩的兩人降到地面,那個身穿灰衣的人把道定放下,然後說道:「小弟弟,下次可要小心點呀!」說完便轉身走了,道定整個人還處在極大的震驚中。

「你們誰能告訴我,剛才都發生了些什麼?」回過神來的道定向身邊的伙伴問起。

身邊的小伙伴上下把他摸了摸,驗證完全沒事後,回答道:「剛才我們都以為你完了,是那個會飛的神仙哥哥救了你。」

理清了緣由的道定連道謝也沒來得及,那人已經不見了。

柳道定還在那驚魂未定的傻站著,得到報信的李氏已經心急火燎的跑了過來。

李氏剛來便一隻手擰著他的耳朵往家裡引,邊走還邊罵道:「你個撬死的東西,大過年的也不安生,給我過去。」

道定這才醒神來哀叫道:「哎喲,娘,疼,疼娘。」

這次道定將原本最是溫柔的母親給激怒了,回到家還在罵他。父親得知是什麼事後,立馬要抽傢伙打斷他的腿,還是文定他們幾兄弟急忙攔著才沒成真。

李氏本只是生氣兒子不懂事,心裡還是心疼兒子的,看見當家的發這麼大的脾氣,馬上就維護著兒子了。

文定和兩個弟弟百般的勸說父親,終於父親平息了下來,文定讓四弟將事情的經過完整的講了一遍。當聽到他說有個神仙哥哥救自己的時候,父親不信的說道:「又在亂講,青天白日的哪有什麼神仙來救你呀!」

道定爭辯道:「真的,那個神仙哥哥還會飛,就這樣飛起來救我的。」

父親和其他人還是不信。

道定急切的說道:「不信,你們可以去問狗子他們,他們都看見了。」

這時門外幾聲清脆的敲門聲傳來,有人喊道:「有人嗎,請問柳文定是住這家嗎?」

文定聽著這耳熟的聲音,開門一看竟是分別剛五天的顧三友,驚道:「你怎麼來了呀?」

只見他一隻手拎著一罈酒,一隻手提著兩禮盒。一看到是文定,他深嘆一口氣道:「哎,你家住的地方可真難找呀!」將手中的東西交給文定後說道:「我一個人在那太無聊了,所以來找你玩呀!怎麼樣,不會不歡迎吧?」

「哪裡話,進來進來。」文定將他引進來介紹給自己的父母道:「叔父,娘,這是孩兒在源生當鋪一起做事的朋友。」

顧三友等文定說完就上前向兩位老人行禮,說道:「伯父,伯母你們好,我叫顧三友。冒昧來打擾了,希望你們不要見怪。」邊說著邊將手中的禮品送至兩老近前。

柳世榮笑著說道:「既然是文定的朋友,我們自然是歡迎。」

李氏也笑著說道:「你看這孩子來就來吧!還帶什麼東西呀!」

顧三友回答道:「呵呵,您兩位有所不知,我是一個人無處可去了,打算來您這蹭幾頓年飯的。」

文定的父母都說「歡迎,歡迎。」

文定無奈的對兩老說道:「您二位呀!別聽他的,他這人就是沒大沒小的。」

「還是文定瞭解我。」顧三友說道,隨即引來幾人的笑聲。

只有柳家的老四道定沒有融入其中,自打這顧三友進門後,他就始終盯著他看。在大家笑的正濃的時刻,只聽他喊道:「就是你,神仙哥哥。」

說著柳道定跑到顧三友的近前拉著他的手臂,欣喜的跟自己的家人說道:「叔父、娘、哥哥,就是這個神仙哥哥剛才救了我的。」


年夜飯,除夕之夜,閤家團聚吃團圓飯是最重要的大事,在外地打工者,無論遠近,務必會趕回。有實在不能回家的,家人們也會為他留一個位子,留一副碗筷,表示與他團聚,這年夜飯也叫「閤家歡」。

此時廳堂上紅燭高燒,擺上豐盛菜餚,由主事之家長柳世榮拈香,帶領全家男女一齊向列祖列宗跪拜,恭請祖宗降臨飲宴,並祈保閤家大小平安,興旺發達。

之後,打響早已準備好的爆竹,俗稱「關門爆」,就可以關上大門,開始吃年夜飯了。年夜飯的吃食很有講究,通常有餛飩、年糕、家釀米酒等等,尤其是家釀的米酒,香醇甘美,在外面一般是喝不到如此佳釀的。

文定他們一家人關上了房門圍坐在桌子周圍,當然現在還多了顧三友。自道定認出了顧三友後,柳家人全都對他感激不盡。本就活潑的他更是與文定的家人很談的來,文定他們幾個暫且不表,連柳世榮也和他推杯勸盞的,兩個人喝的不亦樂乎。

顧三友與柳世榮再乾了一杯後,又馬上拿起罈子要為兩人斟酒。竟然一滴也倒不出來,他笑著說道:「伯父,你看這真是酒逢知己千杯少。不小心我們都喝了一罈了,我還給您帶來一罈上好的竹葉青來,我們喝這個好嗎?」

柳世榮也是喝的十分快意,馬上就附和稱好。老四柳道定立即就來了精神,跑過去將那罈酒抱了過來,送到三友的手裡。

一晚上小傢伙就不曾停止在三友身邊轉悠,連小伙伴來家喚他出去玩都沒回應。

文定走過去將三友正準備揭封泥的手按住,對他說道:「好了,三友,你們喝的不少了,改日再喝吧!」

柳世榮說道:「難得這麼高興,你怎麼掃興呀!拿來,三友,他們不喝我們繼續。」

「叔父,明天可是大年初一呀!」文定提醒道。

柳世榮反問道:「大年初一,大年初一怎麼了?難道就不能喝酒了?」

老三柳載定更進一步的說明道:「您怎麼忘了,每年大年初一族長都要帶領我們柳氏子孫去祠堂祭祖的呀!」

柳世榮恍然頓悟,拍拍自己的額頭,說道:「我怎麼將這事給忘了,三友呀真是不好意思,明天還真有重要的事,我就不能陪你了,還好這年景還長,有的是機會。」

三友忙說道:「哪裡,您這是哪說的,今天已經是喝的十分好了。」

李氏輕笑著說道:「喝還是可以喝的,就是別再喝那勁大的了。」說著便往裡屋走去,不一會抱出一個酒罈子,對大家說道:「喝這個吧!」

「是呀!三友你還沒嘗過我們家的這個酒吧!」文定說道。

柳道定三步兩步的跑過去叫道:「我要喝,我要喝。」

三友好奇道:「這是什麼酒呀!這麼值得大家期待,連道定也可以喝的嗎?」

文定接過母親的酒罈給每個人都斟滿,然後對三友說道:「試試,絕對好喝。」

柳道定也故作神秘的對他說:「是呀!喝過我們家這個酒的人都是讚不絕口。」

柳世榮與李氏也在那勸三友試試。在眾人的推薦下,三友舉起碗仔細的喝了一小口米酒,三友驚異的望著大家,竟然是米酒。

「是米酒呀?」他好奇的問著,柳家人都笑了起來。

文定說道:「不然你以為,能給我四弟喝的酒可不就是米酒嗎?」

二弟柳以定對三友說道:「顧俠士,我們家自釀的米酒可是遠近聞名的呀!一般只在年節的時候娘才會拿出來,你可是來準了趕上了。」

李氏怪不好意思的說道:「瞧你這孩子自吹自擂的,讓顧俠士見笑了。」

文定舉起自己面前的碗一口就將其喝完,然後對母親說道:「娘,二弟這話不假。如果人問我,故鄉的味道是什麼?我會毫不猶豫的告訴他,就如那家釀米酒,只要喝過一次那味就永留心底,難以忘記,在外面是再怎樣也嘗不到家鄉那個味道了!」

三友也被文定的話語所感動,舉起自己盛滿米酒的碗一乾而盡,一席飯一家人直吃到快亥時才撤席。

「一夜連雙歲,五更分二天」,吃過年夜飯,收拾一下,閤家大小圍坐一起,或與家人談談自己在外面遇到過的趣事,或聽父母講講故事。歡聲笑語中,一家人開始熬年夜,準備辭舊迎新,俗稱「守歲」。

據史料記載,這種習俗最早起於南北朝。

「是夜,禁中爆竹山呼,聲聞於外,士庶之家,圍爐團坐,達旦不寐。」以後逐漸盛行。到唐朝初期,唐太宗李世民寫有守歲詩:「寒辭去冬雪,暖帶入春風。」

顧三友完全融入柳家人的幸福中,沒有太多的奢華,一些簡單的情趣都能讓他們得到滿足。

文定平日裡那不怕吃虧、吃苦耐勞的性格便是傳自於他的家庭,他們家的人皆是如此的容易滿足、容易快樂。

「咚,咚,咚」外面傳來三聲低沉的鐘聲,柳道定一下子雀躍起來叫道:「過年了,過年了。」

那鐘聲是來自東獄廟新年的宣告。

新年裡最讓小孩子們高興便是可以拿到壓歲錢,小輩們會給長輩們行大禮,恭祝長輩安康,長者掏出早已準備好的紅包送給晚輩們,這就是壓歲錢,同時說一些期勉的話。

伴著你一歲一歲的長大,收到的壓歲錢面額也會越來越大。當有一年你不再收到壓歲錢,那就證明你獨立了,你要開始給小輩壓歲錢了。

壓歲錢的習俗源遠流長,它預示著鎮歲、去病、避邪、祈福等,是長者對晚輩的美好祝願。前人富察敦崇「燕京歲時記.壓歲錢」記載:「以彩繩穿錢,編作龍形,置於床腳,謂之壓歲錢。尊長之賜小兒者錢,亦謂之壓歲錢。」

道定早已按捺不住的向父母跪下行禮,然後急快的說道:「叔父、娘新年快樂,祝您二老身體健康福壽康寧。」

坐在正位的二人笑嘻嘻的接受他的祝福,柳世榮將一個紅包交與他,說道:「過了年又長了一歲,可不能再這麼皮了。」

「謝謝叔父,謝謝娘。」道定捧著錢包讓到一旁。

母親囑咐道定:「可別亂花呀!」

文定、以定、載定分別給二位老人行禮,也分別陸續收了他們的紅包。顧三友也湊趣的來給二位老人拜年,李氏還給了他一個小紅包,顧三友剛要拒絕,文定便對他說道:「這是我們這裡的習俗,只要沒有結婚的人,過年的時候都可以得到親朋的紅包。」

顧三友說道:「可我這怎麼好意思呀!」

「沒多少,但是卻包含長輩們新年裡對我們未來日子的祝福。」文定解釋原由給他聽。

顧三友只好感謝二位老人道:「多謝伯父,伯母了。」

柳世榮笑道:「三友呀!以後多來我們家玩,不要怕麻煩喲!」

三友被他們一家人的熱情感動不已,這時門外響起了一陣陣爆竹聲。

柳世榮高聲說道:「二毛,快去把我們家的鞭炮給掛出去點起來。」

全家人都高高興興出門,這時門外已是歡聲、笑聲、鞭炮聲錯綜交織著。

人們互相道賀著新年的祝福,小孩子們不斷的給自己的叔伯拜年,個個都揣了一把的紅包。

「走!」文定拍了拍三友的背說道。

三友問道:「去哪呀?」

「帶你去看看我們這裡過年的熱鬧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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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05.0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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