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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集(完) 

商賈人生
作 者
思銘
故事類型
武俠科幻
連載狀態
連載中
最後更新時間
2006.05.23
發行公司
小說頻道
發售日期
未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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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賈人生資料大全
               第四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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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06.05.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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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因果有報 加入書籤
再多的藉口此時也無濟於事,李福翔萬念俱灰沒有任何的狡辯,低垂著腦袋,任由東家如何的責罵也是一言不發。

章傳福看著他就一肚子火,指著他的額頭繼續罵道:「啊,你還知道你十八歲就進了鋪子,這十幾年時間,哪怕是養幾條狗也早就養熟,知道看家護院了。自你進鋪子來,我哪一點虧待你,吃的、住的、拿的哪一點比別人少,還一步步將你提拔到二掌櫃的位子,有哪個地方怠慢你了,竟做出如此禽獸不如的事來。」

李福翔的頭埋的更深了,雙拳緊握,只是渾身輕微在顫抖著。一直悶不做聲的蔣善本,此時也站了出來痛心疾首的埋怨他道:「福翔呀,你怎麼這麼糊塗,這種事怎麼也幹的出來呀!」

李福翔對著這位十幾年的大哥,現在也只能是搖頭無語。

「糊塗?他是糊塗嗎,他比誰都有計謀,買兇縱火再躥著你們要給他晉升鋪路,李福翔,人才呀你。我一直以來還以為你雖然脾氣爆了點,還算得上個直腸子,現在看來還是我章某人小瞧了你。如此有計劃、有步驟的實施陰謀,你本事不小呀!」東家對他真是氣之已極。

李福翔一反剛才的頹廢樣,憤起反駁道:「是呀,這全是我的安排,我的設計。你不是一直都瞧不起我嗎,一直覺得我無能嗎,我就是要讓你看看,到底我有沒有能力。」

蔣善本拉著他的手臂,阻止他再頂撞東家,「福翔呀,你別說了,快給東家認錯吧!」

李福翔推開他的手,彷彿有一肚子委屈要訴說:「大哥,你讓我說,這口氣憋在我心裡好長時間了,今晚不說我也就沒機會了。」

東家也抬手示意蔣善本道:「善本,你別攔他,讓他說,讓他一次都說出來,說個痛快。」

文定感覺到李福翔的雙眼突然向自己逼視過來,正聲恐他狗急跳牆會對文定不利,閃過身來擋在文定的身前,一雙鷹眼監視著他的一舉一動。

李福翔從鼻腔裡重重的發出一個「哼」音來,聲嘶力竭的對章傳福叫道:「你還好意思說對我公平。」

章傳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怒極反笑道:「呵,這麼說來我對你還算不好了,與你一同進鋪子的夥計,走的、散的、留下來的誰有你拿的工錢多,誰有你地位高?你如今反倒說我對你不公平了,呵,真是笑話。」

李福翔舉起手指遙指文定,「那他呢,他柳文定算個什麼,屁大點孩子進鋪子還不滿四年,就升任二掌櫃。而我呢,在這鋪子裡拚死拚活的幹了十幾年,任勞任怨的反倒不如他了!」

這時蔣善本插嘴道:「福翔呀,那文定不也和你一樣是二掌櫃嘛,也沒有誰不如誰的呀!」

「他們這些欺世的話,也只能騙騙大哥你這種實誠人,說的好聽和我一樣是二掌櫃,可那邊他們遲遲不安排大掌櫃,不就是明擺著除了他章某人和劉某人,就是他柳文定了嘛!」

他望了望四週一眾夥計們皆低頭不語,又說道:「你們是不知道呀,他們這些舉動只是想瞞著我們,有天我無意間聽到他們倆在帳房裡商量,過了一、二年就讓柳文定這崽子當那邊的大掌櫃,從一開始就沒將我們這些人放在眼裡過。」

章傳福氣急敗壞的逼問道:「所以你就要放火燒鋪子,還非得文定在的時候一起燒?」

這個時候李福翔早已將什麼顧慮都拋卻了,他冷冷的答道:「是,我就是要燒那鋪子,讓他什麼好買賣都見鬼去,最好還要將這崽子一同燒死,方可一洩我心頭之恨。」

雖然已是二月份了,但眾人依舊感到身上是寒風刺骨,而越靠近李福翔的就越是如此,特別是看到他眼中散發出來的那股恨意,彷彿要把文定生吞活剝了般。

「瘋了,你完全是瘋了。說是針對文定,其實只不過是眼紅,見不得別人比你好,現在哪怕是讓你坐上善本的位子,你也不會就此滿足,會想方設法的算計我,最終取代我。」

章傳福換了口氣,壓制住自己那激憤的情緒,沉思了老半天,說道:「滾吧,念在你十幾年為鋪子服務的份上,雖然你不仁,我也不能不義的將你扭送官府。滾吧,收拾你的東西現在就給我滾,以後別讓我再在武昌、漢口見到你,不然就別怪我不講情面。」

章傳福轉過頭對小瑞、正聲吩咐道:「你們倆押著他去收拾,只許他拿自己的東西,別讓他把鋪子裡的東西帶走了,連夜就讓他滾出廟山鎮。」

小瑞還沒從以往的關係中掙脫出來,過去還敬聲道:「二、二掌櫃,請吧!」

然而正聲卻很樂意的跑過去一推李福翔,道:「走吧,東家大人有大量都放你一條生路了,還賴著幹嘛?」

李福翔前後身一擺,喊道:「不用你推,我自己有腳。」沒有眾人想像中那灰溜溜的神情,反而有一股從不曾在他身上出現過的大氣,他用眼神繞著週遭遊走了一遍,默默的點頭低聲道:「你們都給我等著,總有一天我會讓你們知道我是誰。」說完東西也沒拿,拔腿就跑了出去。

望著他遠去的身影,章傳福暗自噓唏,這李福翔原本也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原來他還是夥計的時候是多麼聽話,做事也比一同進來的夥計勤快,有一股子不服輸的勁,曾幾何時他也是將其當作未來鋪子的棟樑來栽培。

可就是他這麼同一個人,在當上三掌櫃以後就變了,變的喜歡指使人,變的懶惰,變的不那麼聽自己的話,處處和自己留著心眼。

看著他決然而去的樣子,反倒依稀有些當年的模樣,雖然自己是氣他的愚昧,但十幾年處下來畢竟還是不易,章傳福深深的舒了口氣,只希望他能找到自己的一片天地。

「嗚嗚嗚嗚」一陣哭泣的聲音從一旁傳來,顧正聲一看是那縱火犯丁三,過去就是一腳,叫道:「給我老實點,一會再想著怎麼收拾你。」

正在懷舊的章傳福被他們從沉思中拉了出來,他吩咐道:「正聲,把丁三口裡的布拿出來,人也帶過來。」

口中一失去束縛,丁三就帶著哭腔求饒道:「章大老闆呀,您看我什麼都跟您交代了,那主犯也被您自個放走了,那、那小的這麼微不足道的人,您是不是也放了算了。」

正聲又是一腳踹了過去道:「你便是縱火之人,還微不足道呢,豈能如此輕易的就饒了你。」

斜倒在一旁的丁三不停的求饒,口裡還哭訴的說什麼上有七十歲老母,下有什麼兒女之類老套的託詞。

正聲哪會相信,又要踹他,章傳福制止他,對地上的丁三道:「放你也可以,不過我不希望以後聽到什麼李福翔或源生當二掌櫃買兇放火的謠言,不然……」

丁三忙接道:「這事傳開了您頂多和人解釋解釋,小的可是要殺頭的呀!您放心您就是借小的幾個膽,小的也絕不敢在外面亂說。」

章傳福點頭道:「你明白這最好。正聲放他走吧,從側門出去別讓人注意。」

丁三千恩萬謝他的寬恕,連日來的經歷讓這個街面上的混混,有種隔世重生的感受,一旦正聲解開他身上的綁繩,便像撒開步子的狡兔般,奪門而去。

一晚上連番的震撼,讓這些平日裡絮叨不停的夥計們全都啞然了。他們手足無措的站在那兒,動也不敢動,說也不敢說,一致將目光投向東家那,等待他下一條指令。而章傳福則是一直一言不發,這謐靜的畫面如同時間卡住了般,深夜的寒風吹打在他們身上,可是沒人敢提出異議,只有萎縮自己的身軀,任那寒風撲面而來。

這樣僵持下去終究不是辦法,文定打破了這個靜謐的僵局,他對夥計們說道:「還不趕快將這一切都收拾了,還非要東家說你們嗎?」

夥計們領悟到他的意思,可依舊不敢妄動還是望著東家,直到章傳福擺擺手,才如同大赦般忙活起來。

文定、小瑞他們也跟著幫忙,不到一會工夫,這後院裡又恢復了往常的面貌。收拾好了後,又排排的站好,等待著章傳福的處理。

蔣善本適時的站了出來,對他說道:「東家,您看夥計們都知道這次的錯誤了,您是不是可以從寬發落呀?」

夥計們隨即對他投來感激的目光。

一眼掃過眾人,章傳福知道這次人數太多,都處罰了難免引起眾怨,再加上那李福翔的事這還真不是發火的時候,他低沉著聲音道:「在新鋪子那些夥計面前,我總是在說你們是如何的懂規矩,如何的勤奮,要他們都向你們學著點。可是我早上才離開,晚上你們就是如此的作為,實在是讓我心寒呀!」

一干夥計都忙著跪下哭訴自己的不是。一天來的奔波,特別是精神上的勞累讓章傳福有些不堪重負,他寬容的說道:「好了,今夜我也累了,懶得罰你們了,但有句話要說好了,如若再有下次的話一併處罰絕不容情。」

眾夥計皆保證下不為例。

章傳福的臉色這才有些好轉,抬了抬手,道:「起來吧,家醜不可外揚,今晚的事我不希望再有人議論,如若有外人打聽那李福翔的事,你們就說他另謀高就了,知道嗎?」

這會包括文定、蔣善本也一同回應著「是」。

他觀察了眾人堅定的神色後,才真正的放下心來,轉而又說道:「那李福翔辜負了鋪子裡對他的栽培,我知道在你們當中也有些人眼紅柳文定,不服他年紀輕輕就可以當上二掌櫃。可是我要和你們說,我們派他去新鋪子那邊,正是因為他有這能力,這兩個月來也確實是讓我們看到了成績,什麼時候你們中間有人也具備了能力,自然也會得到晉升。」

夥計們興喜的表情頓時顯露無遺,前一段周貴與張大元的晉升早已將他們的情緒提升起來了,一間鋪子分成兩間自然會多出許多的空缺來,再加上鋪子近百年就很少從外面招掌櫃,機會是實實在在的擺在他們面前。

東家話鋒一轉又說道:「不過那李福翔,有一點地方還真猜對了,那就是柳文定要在那邊再晉升一級,當大掌櫃的事。但是並不如他所說那般是一、二年以後,而就是在今晚,我當著你們大伙的面宣佈了。」

文定忙上前一步,想勸說東家慎重道:「東家,這……」

章傳福卻抬手打斷他的話,示意他聽自己的,繼續說道:「這不是我一時衝動,今晚的事讓我想得很清楚,正是因為那個位子懸而未決,所以才會讓李福翔有了想法。所謂名不正則言不順,而這一段時間來柳文定的表現也讓我們很是滿意,特別是櫃台起火時,他能奮不顧身的去搶救帳簿,也讓我很受感動。」

他望了望站立成排的眾夥計,對他們說道:「你們中要是有誰覺得自己的表現比的上柳文定,可以站出來讓我們比對。如果真的是如此的話,我可以升他。」

夥計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敢拍著胸脯說出那種話來。雖然他們中有些人不服文定晉升的速度,可文定平日裡的表現大家卻都是有目共睹的,私底下那些閒言碎語,怎麼也不好意思當著東家與大伙的面說出口。

看著他們一個個都閉口不言,張望著他人,章傳福自忖道,量你們也是只能如此,接著說道:「嗯,既然你們都站不出來,那這事就這麼定了,從即日起,文定就是漢口分鋪的大掌櫃了。」

章傳福率先拍起了巴掌,正聲與小瑞也隨之興奮的鼓動起來,其他人不論是願意、不願意的也惟有和大家一同祝賀文定的晉升。

蔣善本也是不落人後,滿臉高興的祝賀文定道:「文定,不滿二十就當上大掌櫃,這可是聞所未聞的呀,你可要珍惜東家、朝奉還有鋪子裡所有人對你的栽培,再接再厲呀!」

雖然口裡勸東家要慎重,但文定內心深處也是激動不已,打自己進鋪子那日起,就夢想著有朝一日,能通過自己的努力當上大掌櫃。到時可以賺好多的銀子讓家裡人過上好的生活,能夠給父親好好的治治頑疾,一直以來他也都是朝著這個方向努力去做,可他從不曾想到,這一切竟來得這麼早,這麼突然的彷若夢境。

他盡量理智的壓抑住心底那股激動,拜謝東家與大掌櫃道:「小子縱使有些成績,也全是仰仗著各位長輩平日的教誨,離不開東家、朝奉與大掌櫃往日的提攜。小子不敢居功,既然讓我擔任此重要使命,定不負幾位長者的殷切希望。」

東家與蔣大掌櫃相視而笑,文定不愛居功的性格也一直是長輩們喜歡他的原因之一。

顧正聲卻完全不是一個樣,他拉著文定的兩隻手臂興奮的揮舞著,看起來比他自己坐上這位子還要來的高興,出生侯門大戶的他,哪怕是章傳福將自己的位子給他,他也不會怎麼看重。

可是作為朋友他是實打實的為文定而高興,因為他到過文定的家,比在場任何人都清楚文定肩上的擔子有多沉,知道他是完全憑藉著自己的努力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夥計們不管是真正為文定高興,或只是想著巴結他,都圍繞著文定慶賀他的晉升,文定則回謝著他們的好意,這一夜源生當裡最快樂的莫過於他了。


有人歡喜便有人憂愁,雖已是深夜,在廟山鎮一座比較體面的獨院裡,卻有一人在打著包袱,將一件件衣物、財物裝進包袱裡。舉止間顯露著匆忙,許多時候不及細看物件就直往裡面塞,但時而拿起一件卻又撫摩半晌,摸著摸著便陷入了回憶,這正是剛被趕出源生當的李福翔。

「咚咚咚」門外響起拍打門板的聲音,李福翔初時不想理睬,但那人始終不肯離去,他厭煩的叫了句:「誰呀,這麼晚,睡下了。」

那拍門的人卻還是未曾離去,李福翔正要發火時,蔣善本的聲音從外面傳了進來,「老二,是我,開門呀!」

李福翔忙去開門,見真是大哥,忙請進屋來,問道:「大哥,您怎麼來了?」

「我就是想看看你怎麼樣了,一尋思你肯定還得回屋子來拿東西,便找過來了。」在屋子裡安坐好後,蔣善本又忍不住埋怨他道:「老二呀,你怎麼這麼糊塗,這麼大的事竟一點風聲也沒有,連我也瞞著。」

李福翔面有羞色的回道:「我這不是怕您跟著擔心嘛,再說您要知道了也不會同意我的作為呀!」

蔣善本責怪道:「我是不會讓你這麼做,再怎麼說你和文定,和大家也是一個鋪子的呀,你損害鋪子去害他,最終還不是將禍事引到自己的身上了,我要是早知道了,你也絕不會到如此境地。」

他小心的打望了李福翔一眼,深深的歎了口氣,道:「哎!今晚大哥幫不上你的忙,你不會怪大哥吧!」

李福翔忙擺手道:「您說的哪裡話,當時那種情況您還能為著我說兩句,這已經夠了。這次我犯的事太大了,能有這個結果已經是最好的了。」

蔣善本這才安心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這次東家對你也算是仁義了,你走之後又說是他的疏忽,讓那邊大掌櫃之位懸而未決,才引發你的妄念,也是懊悔不已,已經補救了。」

「補救,怎麼補救了?」

李福翔的詢問,正是蔣善本想看到的,他解說道:「就是那新鋪子的大掌櫃的位子,已經讓文定升任了。」

李福翔雙拳緊握,手掌裡發出「咯咯」的響聲,他雙眼直放凶光,惡狠狠的說道:「他媽的,最後反而讓這小子撿到了便宜。」

這時蔣善本還安慰的勸說道:「算了,事情已經發生了,你也別再去想了,老二呀,以後有什麼打算,可不許再幹什麼危害他安全的事。」

李福翔惡狠狠的說道:「您放心,我再也不幹那傻事了,那樣也太輕饒了他,我要東山再起,讓他柳文定傾家蕩產,一無所有,方可解我心頭之恨。」


新鋪子的許多事還等著文定他們忙活,第二天天色剛濛濛亮,當廟山鎮裡的許多人還在夢鄉的時候,文定、正聲還有小瑞便踏上馬車,又往漢口去了。

漢口的事在東家去之前已大致解決了,反而是廟山本店,在李福翔走後局面上難免會有所影響,是故東家讓他們上路,而自己則留下鎮守大局。

相對於來時一車人愁眉不展,對事情的結果是一籌莫展;如今回去時事情都已明朗了,而且結果也是讓人欣喜的,一路上三人有說有笑的,路途的疲乏一點都不顯在臉上。

到了武昌這邊的碼頭,小瑞第一個跳下車來,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哈欠,對後面的兩位說道:「哎呀,我這一輩子坐的馬車,也沒這兩天長,以前老是羨慕那些有錢人,去哪都不用自己的雙腳,而是牲口代步。哎!這兩天我才感覺到,這長時間坐著也會腰酸背痛,也真不是人受的。」

文定也是趕緊下來舒展筋骨,正聲則搖著頭說道:「你們兩個呀,一點奔波就叫苦,看看我怎麼就一點事都沒有。」

文定沒好氣的對他望了一眼,說道:「你,誰跟你比呀,上山打的死老虎,我們都不曾練過武功,長時間的顛簸自然要舒展一下了。」

顧正聲這時逮到了機會,獻寶似的說道:「誒,誰要你不跟我練武的,跟你說練武的好處多著呢,不但強身健體,還能延年益壽,必要時還能伸展正義,除暴安良,還……」

文定不等他說完,就拉著小瑞往渡口走去。

正聲背對著他們,越講越興奮,不曾發現他們離開。口裡還在念叨著練武的好處,等到他講到最後一句,「現在你們知道了吧!」回頭一看二人都已快上船了,又忙著追上去叫道:「等等,等我一下。」

剛開始跑,卻又突然停了下來,覺察著有一個熟悉的身影從他眼前晃過。可照理說這個人是不應該出現在此時此地的呀,正聲一下子有些發楞,再去人群中搜尋那個身影的時候,卻又找不著了。

對於自己的眼睛,正聲非常自信絕不會看走眼,預料到必然有事的他開始在人群中搜尋那個身影。

那邊的二人早已登船,木筏子上人已上的七七八八了,擺渡人看上座已差不多了,便說道:「各位都坐好了,要開槳了。」

文定忙說道:「船家,請稍等一下,我們還有個朋友還沒上船。」

船家看看船外沒人靠近,有些不耐的說道:「你們那朋友在哪呀?倒是快些呀,總不能讓這一船人乾耗著吧!」

文定忙讓小瑞出去尋找,一邊還愧疚的說道:「船家,得罪,得罪了,出門在外都不容易,還望行個方便。」

船家倒也不怎麼較真,蹲在船頭從懷裡取出一根短竹子,又從懷裡拿出一個布包裹著的小包包,從裡面取出一小撮細絲塞進竹管的破口處。

他又隨手拿出火鐮子點燃,然後嘴巴對著竹管一陣吸,竟還吐出一團白煙,臉上還露出很受用的神情。

一船人都詫異的望著他,文定耐不住好奇的低聲問道:「大叔,您這是在幹什麼呀?」

船家大叔方才從陶醉中甦醒過來,察覺到一船人皆用怪異的目光凝視著自己,船家尷尬的乾笑了兩聲,從懷裡又將那小布包掏了出來,對大家說道:「這是我兒子託人從廣東給我捎來的東西,說是叫什麼煙絲(註一),是從老遠,不是咱大明朝的地方給運過來的。」

揭開層層包裹著的布,那一小堆枯草般的東西散發出淡淡的香氣,讓一干船客更是來了興趣。

當船客們齊齊的望向那布包的時候,船家又急忙著將布層層的原樣包好,十分珍惜的又給揣進懷裡,解說道:「別看這一小堆,可貴著呢,聽說那些洋人就用這些,換了我們好多的瓷器、絲綢去。這還是我兒子……」

說起自己的兒子,船家又是一臉的得色,「我兒子在廣東是給一個大船行老闆幹活,這還是他們東家賞給他的,我兒子自己捨不得吃食,就託人送來孝敬我的。」船上的人紛紛贊說船家好福氣,有這麼個孝順兒子。船家也是滿臉樂呵呵的,喜不自禁。

這裡面船家與船客們閒聊,外面的小瑞卻是心急火燎的尋找顧正聲。不但不在渡口,適才他們分手的地方也沒有他的身影,眼看船就要起槳,這該怎麼辦呀?

註一:一般認為煙草最早於明萬曆年間「十六世紀末」從菲律賓傳入台灣,再到福建、廣東。著名的明史學者吳先生在「談煙草」一文中,對此也作了肯定。然,一九八○年,廣西博物館文物隊在廣西合浦縣上窯明窯遺址發現三件明代瓷煙斗和一件壓槌,壓槌上刻有「嘉靖二十八年(一五四九年)四月二十日造」。這些發現將煙草進入中國的時間向前推進了幾十年。思銘思量那時我們漢人即已開始製造煙具,那煙草的流入便還能向前推二十年,所以設定正德年間便有煙草,希望大家見諒。

第二章 弱弟來投 加入書籤
正在小瑞焦急的尋找正聲時,一個轉糖的攤子周圍圍著一幫小孩,攤主拿著一把盛滿糖汁的大勺子,在白色的雲母石上運勺如風,筆走龍蛇,瞬間便勾出鳥兒、馬兒、螃蟹等栩栩如生的圖案來。

一個十來歲的小孩看見前面的孩子拿走一個「魚躍龍門」的糖畫,也見獵心喜的掏出一文錢交與攤主,給完後就雙手環抱著等待。

旁邊的小孩紛紛催促道:「轉呀,你轉呀!」

「轉什麼?我給錢了,老闆做好了我才能走呀!」那小孩對於他們的所說一點也不明白,旁邊的小孩也不知道他是怎麼回事,只是催著他「轉呀,轉呀」。

還是攤主明白了他的意思,解說道:「小弟弟,第一次玩轉糖吧,看見那個紅漆的方盤了嗎,沿其邊緣大小不一的格子裡,有鳥獸魚蟲及各色蔬果是不是?」

小孩點點頭,攤主繼續道:「你先轉動盤中的竹籤,它停在哪格,我就給你做出哪格之物。」

小孩這才明白是這麼回事,他用手掌撥弄了一下,竹籤緩緩的轉動起來,繞著圓轉了好幾圈,最後停著的位子,上面畫了八個點。

周圍的小孩們起哄道:「呵呵,八砣,他轉了個八砣,呵呵。」

那小孩望著攤主問道:「這八個點是什麼圖案呀?」

攤主也不答話,含著笑在雲母石上勾出一砣糖遞給他,小孩拿著糖先是不說話,後又勃然而起喊道:「老闆,你不公平,那人也是一文錢,我也是一文錢。為什麼他那麼多,那麼漂亮,而我只有這麼一小砣。」

那小孩說著便要拉扯攤主的手臂,攤主欺他是個小孩子本要甩開,哪知這小孩子人小力氣倒是不小,一時竟還沒甩開。

攤主忙解釋道:「你轉的是什麼,我便做什麼,這是規矩呀,你看到這個沒?」說著指向攤架子上那條糖做的「五爪金龍」,個頭有小孩手臂那麼長,張牙舞爪,神氣活現的造型栩栩如生。

小孩馬上就露出嚮往的神情急急的點頭,攤主又指向轉盤中那個極小極小的格子說道:「你要是轉到這個格子,這條板龍就歸你了。」

小孩明白了,突然又說道:「那個格子這麼小,這不是明擺著很難嘛!」

旁邊的小孩們爭相說道:「這還用你說,這板龍兩三天也不一定有人能拿走。轉不轉,不轉讓開,別擋著我們。」

那小孩急道:「慌什麼,慌什麼,我還沒玩完呢!」說著又從懷裡掏出一文錢給攤主。一撥,倒霉又是八砣,他不信邪的繼續。

幾次下來,板龍沒拿著,倒是八砣吃了不少,中間只拿了個糖做的桃子。孩子們也幸災樂禍的激他:「轉呀,轉呀,再轉還得是八砣。」

那孩子不服的又拿出一文錢,攤主看他如此執著,有些不忍的勸說道:「算了,小丫,回家去吧,你吃了不少了。」

小孩卻強的很,說道:「不行,我今天非要轉個板龍出來。」

那小孩子將肩上的包袱放下,捲起了衣袖,握緊雙手哈了口氣。正要下手時,忽然連著衣領帶自己都給人拎了起來,他回頭罵道:「誰呀,敢耍你小爺,小心我啐你。」

「道定,還真是你這小子呀,我還以為自己眼花了,你是不是偷跑出來的呀?」拎他衣領的正是顧正聲,而那小孩子則是柳文定那個四弟柳道定。

正聲放下他後,柳道定說道:「三友哥,是我娘讓我去找我哥的。」

正聲急忙問道:「是不是你們家裡出事了?」

柳道定拍了拍衣冠,道:「沒有,家裡都還好。就是我叔父與娘覺得我讀書不行,種田不成,讓我來投奔我哥,想辦法學門手藝。咳,他們就是瞎操心,沒辦法,我就出來了。」

顧正聲聽明白了,笑道:「你出來,你哥也多個伴,放心,文定要是不管你,還有你三友哥呢!幸好我看見你了,不然又要多走冤枉路,你哥和我現在到漢口那邊去做事了。」

聽到文定不在原來的地方幹活,道定有些嚇著了,道:「什麼,我哥不是去年才當的三掌櫃嗎,怎麼一下子就給人辭了?」

正聲解釋道:「什麼呀,我們鋪子在漢口那邊開了分店,你哥現在是那邊的大掌櫃了。什麼辭了,也不想想你哥那人,他會那麼丟臉嗎?」

道定很是認同的點點頭,自忖來的路上還怕他哥幫不了他,現在他哥是大掌櫃了,那幫他找個事還不是隨意的事。便一臉志得意滿的樣子。

正聲推了推他說道:「走了,走了,你哥還不知道你來了,現在只怕是到處在尋我呢!」拉著他便要往渡口走去。

柳道定想起了什麼,掙脫掉他,說道:「三友哥,再等我一下好嗎?」

顧正聲不解的問道:「怎麼了,小祖宗,再不去你哥要罵了。」

柳道定指著那個轉糖的攤子,說道:「我交了錢,還沒轉呢,等轉完了我們再去找我哥好嗎?」

顧正聲沒好氣的望著他,心想到底還是個小孩子,有些氣餒的說道:「你多大了,還跟我學武呢,再說了手上不是已經有個糖畫了,還轉個什麼呀?」

道定指著自己手上的桃,再指著攤子上的板龍說道:「我的這個是小桃,那個可是大板龍呀,都轉了四、五次了,這次一定能轉到的。」

正聲擰不過他,隨著他興致勃勃的跑到攤位前。這時已經有別的孩子在那轉糖,道定一過去攔在別人前面說道:「讓開,讓開,我錢都付了還沒轉完呢!」

另外的小孩說道:「你倒是快點呀,這麼長的時間,大伙就看你一個人玩。」

道定捋起袖子專注於轉盤之上,口裡念叨著:「這是最後一次了,一定得是個大板龍。」

顧正聲見他遲遲不下手,望轉盤處瞄了瞄,突然伸手就是一扒,道:「快點,好了走了。」

道定醞釀半天,不敢相信的就被他破壞了,回望攤主道:「老闆,不算吧!」

攤主笑著表明立場:「轉都轉了,怎麼能不算呢?」

道定對正聲叫道:「三友哥,我的板龍就被你破壞了。」

顧正聲對他的話不置可否,默然的望向別處。

柳道定的眼睛又回到那轉盤裡,隨著竹籤轉了有八九個圈,接著速度變慢了,緩緩的接近那畫有板龍的格子,眼看就要到了,可是似乎那竹籤已耗盡了最後的氣力,要停了。

柳道定自忖,完了,又一個八砣,攤主則喜笑顏開,差點就虧本了。

顧正聲悄悄的將手掌一擺,烈日下無故起了一陣微風,那竹籤又恢復了一絲活力,正好落在板龍那一格正上方。小孩子們興喜的跳躍起來,喊道:「板龍,板龍,真的是板龍。」畢竟板龍出現的機會很少,雖然不是自己得了,可他們也因此而雀躍不已。

攤主心不甘情不願的將攤位上的那條板龍,交至道定手裡。明明是個八砣,哪來的怪風讓它變成了個板龍,道定這宗買賣算是白搭了,指不定還要賠上少許。

拿著手中板龍,道定興奮的對正聲說道:「三友哥,你是怎麼做到的?」

顧正聲拉著他直往外走,一副無所謂的樣子,說道:「咱們練武之人,自然有自己的方法了,對了教給你的六字訣練的怎麼樣了?」

道定聽聞武功就來勁,興奮的說道:「三友哥,我已經可以將六字訣一次練三個來回了,不過有件事我沒聽你的話。」

正聲驚奇的說道:「夠可以的呀,小子,你都快趕上當年的我了,什麼話沒聽我的,說呀?」

「就是,就是那套羅漢拳,我將裡面的字問了我三哥,已經開始練那裡面的招式了。」

道定偷偷觀察正聲的神色,並沒有自己預料中那麼震驚,反而輕描淡寫的說道:「我還有以為什麼事呢,就這呀,沒什麼。」

他的言行讓道定大惑不解,「可是你當時說,得半年才能練的呀?」

正聲解說道:「以練氣的層數,配合羅漢拳才會事半功倍,當時我是想著你半年才能將六字訣一次運行三個周天,既然你現在已經做到了,自然也就可以開始練了。」

原本預備挨罵的道定,聽說自己的冒舉是正確的,心中那股得意,有些飄飄然的問道:「那三友哥,我什麼時候才能像你剛才那樣,讓竹籤自動滑到我想的位子呀!」

「你呀,人心不足蛇吞象,太急進反而沒什麼益處,練武是件一步一坎的事,縱使你有些資質也要勤奮,馬步每天還在紮沒?」

正聲的話,又讓道定回想起那日復一日無聊透頂的馬步,喃喃的答道:「怎敢鬆懈,每日都是照著你的吩咐紮滿一個時辰,煩死了。」

正聲理解的笑道:「這就對了,我當年還不是這樣撐過來的。」

小瑞氣喘吁吁的跑過來,上氣不接下氣的說道:「你,你,你跑哪去了,那船都要開了,還是柳掌櫃說了半天的好話,船家才肯等等,快走,快走。」看著他身邊的道定,問道:「怎麼一會工夫,你還拐了一小孩?」

「什麼呀,我正是為文定辦事呢,走,馬上你就知道了。」牽著道定,他加快腳步,一會就到了渡口。

剛登上船,文定就數落道:「怎麼一眨眼,你就不見了,還去這麼久。」

正聲將道定從後面牽出來,說道:「我不是看到了這小子,忙給你找過來嗎?」

道定忙上前叫道:「哥,幸虧碰上了三友哥,不然我還要冤枉白跑一趟呢!」

看到自己的弟弟,文定第一個念頭竟與正聲一樣,驚問道:「是不是家裡出事了?」

道定望著顧正聲一笑,將自己的來意說明,正聲則過去補上道定的船資,多兩個客人船家自然也不會有怨言,一聲號子後應聲開槳。

聽道定更詳細的講了一遍後,文定知道了其來意,但又恐是弟弟偷跑出來的,問道:「娘有沒叫你帶什麼來?」

道定此時方想起,將手中的板龍暫且交給正聲,從身後的包袱裡摸了半天,拿出一封書信來,說道:「娘說,怕哥哥不信,還讓三哥給寫了這封信。」

文定將書信展開,確實是三弟的筆跡,只是相較起年前的他更有精進,只怕是在柳夫子那又有收穫,依稀顯得出蘇軾那股大氣、向上的筆鋒。

「兄長:見字如面,自兄長走後,父母、兄弟時常掛念。常思兄長在外謀生不易,倍感吾與弱弟之學業實乃兄長所賜,不容絲毫怠慢。奈何,幼弟實不願寒窗伴燭,今由母親與叔父商議,送與兄處,一盼來日成就於他途。弟載定拜上」

文定合上家書,望著自己這個任性的弟弟,正與正聲他們擺弄著那條板龍。「哎」,他深深歎了口氣。算了,強逼他也不會有什麼結果,還好家裡還有個爭氣的三弟,只盼著載定能實現自己兒時的願望金榜題名了。


漢口人聲鼎沸的景象讓初次來此的小道定為之詫異。一出碼頭他便是目瞪口呆的,一副不知身在何處的呆樣,不過他畢竟是年幼,小孩子喜歡熱鬧的性情很快就顯現了出來,不斷的問著這問著那,興奮的手舞足蹈的。

文定與小瑞經過兩天的舟車勞頓,早已是精疲力盡,只有正聲還保持著充沛的體力陪他瘋來瘋去的。

二人時而奔跑,甩下文定他們好遠;時而又佇足觀看,落下他們一大段。

什麼酒肆、茶館、鋪面,道定都感到新奇。賣這的,賣那的都能引發他的興趣,正聲則是一一為他解答,這是書店,那是棋舍,那邊是鐵匠鋪。道定對那懸掛著各式刀劍的兵器鋪,有了濃厚的興趣,任正聲怎麼催促也不肯移動腳步。

萬般無奈,顧正聲只好指著後面的文定低聲對他說道:「你哥在後面呢,讓他瞧見了,你可沒好果子吃。」

道定只好不捨的挪動雙腳,可是那一步三回頭的樣子更容易露出心聲。正聲架著他的小肩膀,低下頭悄悄說道:「這裡賣的都不是什麼好傢伙,下次我給你帶柄好劍。」

「真的,大人可不許騙小孩子的喲。」聽到有好東西,這小子連一貫堅持自己已是大人的原則也拋掉了。

正聲敲了他的額頭一下,道:「小子,什麼時候見到你正聲哥答應了你的事沒做到的。就喜歡用你的小人之心,來度我君子之腹。」

二人一路說說笑笑的,一直走回到源生當的新店,這時文定他們早已先行進去了。看到裡面人來人往進進出出的,道定有些生澀,不敢冒然進去,正聲一把搭著他肩膀,說道:「你怕什麼呀,這裡你哥可是全權負責的。」

搭著他直往裡面走,碰上夥計們和正聲打招呼,他便指著道定向人介紹道:「這是文定的弟弟。」

顯然小瑞已經將文定當上大掌櫃的喜事和他們宣佈了,經他介紹,夥計們都是眼前一亮,仔細的打量道定,熱情的稱讚道:「原來是大掌櫃的弟弟呀,我說怎麼面相這麼好呢!」

初時道定還有些羞澀,後來被人稱讚了兩次,便打從心裡感覺到一股榮耀,自忖要知道是這樣,早就該出來隨大哥見見世面了,沒想到大哥在外面竟是如此的風光。

要說這也是他運氣好,趕上好時候,要早幾個月在去年文定還在廟山的時候去的話,還指不定要遭什麼冷眼呢!

經過了一圈,終於到了文定的屋門口,柳道定現在的心裡是信心十足。原本路上還擔心文定沒辦法幫他,現在看到眾夥計的態度,他是疑慮全消,心想實在不知道還可以在這幹嗎?我哥都全權負責了那還有什麼不可以的。

帶著愉悅的心情,他一進來就興奮的對文定讚道:「哥,你可真是我哥,想當初在柳夫子那,你是書館裡最出類拔萃的學生,離開書館的時候連柳夫子那倔老頭,也是不自禁的為你惋惜。可這才幾年呀,你又是一番了不起的作為,呵呵。」

看著自己這個不長進的弟弟,文定的氣就不打一處來。原本想著算了,他的路任隨他選,弟弟長大了,自己這個當哥的也不能管的太多。

可聽到他肆無忌憚的言語,文定又耐不住心火,上去就是一巴掌,罵道:「你給我閉嘴,一日為師終生為父。那柳夫子不但是你的先生,也曾是我先生,就是如今也還是你三哥的先生,更是我們柳氏最有德望的長輩,豈容你來如此的污蔑。」

遇上最怕的大哥發了火,一貫頑劣的柳道定也不敢違逆,低下頭慌忙認錯道:「是弟弟的錯,惹的哥哥不高興了。」

「天地君親師」一貫便是文定所最敬畏的,雖然柳夫子那自己拜別已有五載了,但每年過年時還要特地去拜望,豈能容得自己的弟弟如此不敬。

看著他賠了半天不是,文定心裡才有所好轉,言語間還是些不善的問道:「這次來,你想幹點什麼?還不滿十二歲,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哪家店舖、哪個老闆會要你這種夥計!」

道定為表明自己並不是哥哥口中說的那樣一無是處,急忙的望屋裡打眼尋找,瞅著一個文定裝東西的大木箱,就跑過去一隻手很輕鬆的將其給舉起來,走到哥哥面前說道:「哥,你看我不是還有些力氣嗎?」

文定倒真是吃了一驚,光是那個大木箱子便有些份量,此時那木箱裡裝滿了自己的書卷,恐怕自己也不能搬動它。而道定不但可以舉起它,竟還可以旋轉。暗自驚道這幾年自己不在家,他都有了這麼大的力氣了。

「你給我趕快放回原位。」看他完好的放回去了,文定揪著的心才放下來,繼續訓道:「這外面做事豈只是空有一把力氣就行了,其中還有很多學問的。」

這箱子還真有些份量,道定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漬,走到他哥近前,說道:「不是還有哥嗎,不行我就在你這做,由你看著我,還有什麼好擔心的。」

文定一聽這小子把算盤打到自己身上了,刻不容緩的打消他的念頭道:「打住,我們這剛開張,還不缺人。就算請人那也得是東家說了算,再說就是東家讓我做主我也要避避嫌疑,不會請你。」

文定說一不二的性格,弟弟自然是清楚的,道定原本志得意滿的心,頓時讓他哥給澆滅了。耷拉著腦袋,唉聲歎氣的說道:「若實在不行,叔父臨走時還讓我去找他以前一同做事的叔叔們,讓我也去學他老人家那門手藝。」

「好了,好了,你就先在這給我待著,我會替你想辦法的。」文定不願弟弟去麻煩那好些年沒走動的叔伯們。就算找到了,人家也指不定能幫補上什麼忙,反而給人家添麻煩。

這時正聲正走進來,問道:「老遠就聽到你們兩兄弟在爭論,都爭些什麼,也給我說說。」

當聽聞道定解說是謀差事的事,他滿不在乎的說道:「咳,還以為是什麼嚴重的事呢,這事包在我身上了,不出半個月的時間,包準給道定找個差事。」

道定迫不及待的謝道:「謝謝,謝謝正聲哥。」

文定則不敢苟同的問道:「真的假的呀?你別又像抓賊那事,先前答應的滿滿的,結果還是別人給抓回來的。」

老底被揭,正聲臉上有些掛不住,拉著道定就往外走,口裡還說道:「走,我帶你出去轉轉去,跟著你哥待呆久了,人都要變木的。」背後還傳來文定的笑聲。


經過一日的奔波此時已是將近未時,街面上有的買賣已經收了,有的買賣卻還沒開始。

對所有事都感到新奇的道定,指著一家還沒開始營業的店舖問道:「正聲哥,這家酒樓怎麼這麼奇怪呀,現在都什麼時辰了,還沒有一個客人,只怕是快要關門了。」

顧正聲順著他的手指望過去。倒,「怡紅院」的招牌正掛在他指的地方,不知道該如何向他解釋這酒樓所處的特殊行業,是晚上才開始做買賣的。冥思苦想了一陣後,支支吾吾的說道:「那酒樓是只招呼夜晚的客人的。」

「可夜晚的人不是比白天的人少多了嗎,那不是賺不到什麼錢嗎?」道定有一股子打破沙鍋問到底的勁。

無奈正聲只有繼續編下去,道:「這是漢口嘛,白天別人都要做事賺錢,晚上大家都空閒下來了,便可以來這種專門做夜生意的酒家。」道定似懂非懂的點點頭。正聲暗自道:文定呀,別怪我,我也是不得已才亂編的。

這時迎面走來一人,叫道:「正聲兄,正聲兄。」待走近一看,竟是多日不見的吳門才子謝時臣。

正聲迎上前去說道:「時臣兄,這多日未見一向可好。」

謝時臣說道:「尚好,尚好,今日我可是特意來請你和文定的。」

顧正聲聽聞他請客就想起,那夜在思雨樓幾人甚是狼狽,不過禍因終究是自己,反倒是後來連累他被燕顏一腳給踹昏了,也不好怪責於他。只是記憶猶新,有些後怕的小心問道:「時臣兄,該不會又是那思雨樓吧?」

謝時臣笑道:「哪呀,今日名義上是我作東,但實際上我也只是跑跑腿,代人請你和文定去醉仙樓吃酒,你們可一定要去呀!」

正聲掩不住好奇的問道:「那究竟是誰作東呀,總要為些什麼才會請我們的吧,可別是席無好席,宴無好宴吧!」

謝時臣急忙辯解道:「咳,是那清渺姑娘的一個姐姐請你們兩人,清渺姑娘與我也作陪,說是慶祝文定晉升,一個姑娘家不好出面,就以我的名義請你們,怎麼樣,賞不賞我這張老臉?」

正聲有些被弄的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問道:「我們從碼頭回來還沒兩個時辰,你們怎麼知道文定晉升為大掌櫃的事呀?」

「我也不太清楚,反正是午時左右她們就知道了,讓我午後趕過來一定請你們過去,誒。」他指著道定問道:「這小孩是你們鋪子的新夥計嗎?這麼小。」

正聲介紹道:「這是文定的 弟,來找文定的,我們正好在半路碰上了。道定,快叫時臣哥哥。」

站在一旁好久的道定,知道這是自己兄長的朋友,忙拱手稱道:「時臣哥哥,小弟柳道定這廂有禮了。」

謝時臣仔細打量道定,還真與文定有幾分相似,含笑道:「嗯,倒是和文定有些相似,既是文定的弟弟,等下一同去吧,想必她們也是想見見的。正聲兄,遇見你,我就不再去尋文定了,你幫著帶個話一定要給我個面子,酉時一同而去呀!」

「好了,好了,我們還差人家一份人情,怎敢推搪,酉時一定到。」拜別了謝時臣,正聲便帶著道定趕回去,將雨煙邀請他們的消息告訴文定。


這時鋪子也到了打烊的時候,那醉仙樓之約也快到了,而劉老卻沒回來,文定將鋪子裡的眾人本要為他舉行的慶功宴推遲到明晚,再三囑咐周貴他們幾個要小心。還把廟山鎮本店眾人飲酒被抓的事與他們陳明,要他們緊記教訓,不要重蹈覆轍。

見他半天也不曾出來,等在門外的正聲與道定已有些急不可耐。正聲指使道定道:「快,進去叫你哥快點,怎麼好讓別人在酒樓等著。」

道定「好」的一聲就竄了進去。

道定剛離開,正聲的耳邊就出現一個他此刻最不想聽到的聲音,「正聲哥,人家找了你好久了。」

他認命的轉回頭一看,正是燕顏,心裡想著這次躲了這麼多天,也不知道小顏氣消了沒有。試探性的問聲好:「是小顏呀,哎!我這些日子都在忙那件縱火案,沒時間找妳。」

燕顏心裡也是懸的,當時打了文定後自己也有些後怕,憂心他告訴正聲哥,所以一直不敢親自找上門來。今日實在是耐不住了,心想哪怕碰見文定讓他給打回去,也好過這樣躲著、藏著。

她看到正聲絲毫不提那件事,大概是忘記了那事,心裡樂得跟什麼似的,哪還會在乎思雨樓那件小事。

燕顏剛才遠遠的看著他站在門口,一副預備出遊的樣子,便問道:「正聲哥,你這是要出去,還是在等人呀?」

正聲看到她不提自己擔心的那件事,便也暗自放下心來,喜笑顏開的說道:「小顏呀,我正要和文定他們出去赴約。」

燕顏一聽到又是和那柳文定出去玩,心底的那股猜疑就又上來了,小聲的質問道:「又是和柳文定,是不是又是什麼楚什麼樓,思什麼樓的呀?哼。」

正聲忙捂著她的嘴,省得她啪啦啪啦的說個不停,自己則忙解釋道:「姑奶奶,我哪還敢呀,今晚是文定的朋友相邀,我只是跟著去作陪的。」

在確切的說明是在醉仙樓後,燕顏才安靜下來。不幸的是正聲好死不死的說明請客之人後,她知道有雨煙,就吵著鬧著非要同去,正聲擰不過她,只好答應了她,不過燕顏也下了保證,這次絕不鬧事。

正聲又想起了什麼,對她說道:「對了,我還正有事找妳,幫我拜託妳家那老頭子呢!」低頭附在她耳邊絮絮叨叨的說了一番。

燕顏先是不答應,態度堅決的說道:「不行,那小孩子狡猾的很,我不喜歡他,再說了他又是那人的弟弟。」

正聲則說道:「妳上次去人家家裡,不是和他相處的很好嗎?還送人東西吃,難道還是因為上次思雨樓那件事?」

燕顏就是怕舊事重提,慌忙說道:「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

「好了,我都答應人家了,妳要是不幫忙,我只好去回絕別人了。哎!真是掃興。」正聲一副唉聲歎氣的樣子。

燕顏著實不忍,再說原本對文定就有些愧疚,只好答應道:「好吧,好吧,我去和老頭子說一聲,其實文定他自己和老頭子關係就不錯,要是開了口,老頭子哪會不答應。」

正聲心中得意道不怕妳不答應,又神態親暱的說道:「他那人不是死腦筋嗎?要是鋪子裡有事,他自然不會扭捏。他私人的事就顧慮這,忌諱那的,不然哪怕是在鋪子裡安排個差事,又有什麼呢?我可等妳的回訊喔!」

燕顏全然不當一回事,輕描淡寫說道:「咳,這點小事其實都犯不著跟他老人家說,你改日將他引來,我直接交給燕富就是了。」

正聲一聽是十拿九穩的了,也就安心下來,與她扯東拉西。

文定他們出來,迎面看到燕顏也在,文定神情有些尷尬。燕顏也迴避著他的眼神,還是道定看見這個「糕點姐姐」,跑過去叫道:「糕點姐姐,是妳呀!」

燕顏想到這個小賊做的事就氣的牙癢癢,當著人面又不好發作,還要耐著性子說道:「小弟弟,真是你呀,剛才正聲哥跟我說,我還有些不信。」

正聲一肚子委屈的說道:「她不放心我,非要賴著跟過去,文定,等下只有你幫著向那幾位解釋解釋了。」

燕顏不依的對他說道:「什麼呀,什麼我賴著呀,還不是因為你們以前有不良記錄,如何讓人家放心。」

道定一臉茫然的問道:「姐姐,正聲哥有不良記錄還說的過去,可我哥哥怎麼也會有呢,我長這麼大連說謊也沒見他說過。」

正聲急忙對她說道:「哪有的事,都是妳胡亂猜想的。」

為免燕顏再說出什麼出格的話來,正聲拉著她的小手就邁開步子走向醉仙樓,文定和道定則跟隨其後。 

                       

第三章 前塵往事 加入書籤
此時暮色已沉,正是醉仙樓上座的時候。他們一進酒樓裡,就看見裡面一樓全坐滿了,道定不禁自忖,這麼多人,怎麼吃呀?

樓裡的夥計一眼就認出了燕顏,忙跑過來恭敬的說道:「燕小姐,您來了,您是幾位呀?」

燕顏跟在正聲背後也不答話,還是文定站出來答道:「請問有沒有一位謝時臣,謝公子訂的位子?」

「有,有,二樓雅間,您幾位請隨我上樓。」小二前面引路,二樓的人比起下面少了些,可也是佔去了十之八九。

小二將他們引到一間雅間門外,恭敬的說道:「謝公子他們都在裡面等著呢,要不要小的通報一聲?」

正聲看不慣他那獻媚的神態,擺擺手道:「算了,算了,我們都是熟人,自己進去了。」

小二掀起簾子恭送他們一一進去。

雨煙她們果然在裡面,紫鵑站在雨煙身旁。謝時臣就坐在靠近清渺的位子,不停對她說話,清渺則不置一詞,一臉的不耐之色。雨煙含笑的看著眼前的場面,可憐的謝時臣,只有紫鵑時不時的還接他兩句。

「時臣兄,你們來得真早呀!」正聲領著眾人依次進門來。

任憑謝時臣有百般本領,沒有人與他附和,這一個人的舞台也是決計熱鬧不起來的。而清渺又一副不慍不火,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模樣,他又怕自己一不留神哪點沒注意得罪於她,處處賠著小心。而且還不能讓場面冷淡下來,得時不時的說些什麼,活躍一下氣氛,真是有種如履薄冰的感慨呀!

看到正聲走進來,他心中頓時放下一副重擔,用手帕往額頭上一擦,喔,這一會的工夫竟冒出一頭的汗水來。

雖然心底對正聲他們是感激備至,但謝時臣口上還是不依不饒的說道:「我們早到?正聲兄你也好意思說,說好是酉時到,這都快到酉時四刻了你們才來,可讓我們在這一陣好等呀!」

正聲先不答話,也不等他來請,老實不客氣的率先入坐,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就乾了個一滴不剩,先讚了句「嗯,好酒」,才將注意力復又轉向他們,一臉無辜的說道:「這你們可不能怨我,都要怪文定這小子磨磨蹭蹭的,我可是一早就在門口等著了,可他硬是不出來我有什麼辦法。」

「實在是抱歉,那個,鋪子裡還有些事沒忙完,所以耽擱了一會,讓諸位久候了,怠慢之處還望多多包涵。」文定趕緊上去先賠個罪。

眾人哪會真的去怪他,雨煙就立即護著他說道:「哪裡,柳相公不必在意,我們也只是先來一步,沒謝公子說的那樣。」說著還埋怨的望了謝時臣一眼。

人家主人都不介意,謝時臣惟有一笑置之,對文定說道:「文定,你這身後的二人,是不是也為我們引薦,引薦。」

文定指著道定介紹道:「這是我的四弟柳道定,道定,這謝兄台你是見過的了,這是雨煙姐姐,這是清渺姐姐,這是紫鵑姐姐。」

謝時臣雖事先知道了道定,卻未曾與她們講明,想留給她們一份驚喜。

道定拜見道:「三位姐姐好,三位姐姐真是楚楚動人,讓道定都不知道身在何處了。」他小小年紀,卻是一副大人般的口吻,引的三女一陣嬌笑。

知道了他的身份後,雨煙顯得格外高興,忙起身輕輕的拉著他的衣袖轉了兩圈,掩著嘴笑道:「兄弟倆還真有些像,你們看這道定弟弟,就像是小一號的文定了。道定,你幾時來的呀,也未曾聽你哥提起過。」

雨煙玉潔冰清的模樣與氣質,還有對自己表現出的親暱態度,一下子讓柳道定倍感親切,如同春風拂面一般,渾身透著舒服,讓他不自覺的就仰望著親和的她,順從的回答道:「原本家裡是打算讓我到廟山去尋我哥的,正好今早在渡頭碰上了,也就一同過來了。」

雨煙釋懷的笑了笑,那明媚的笑容讓雅間裡的眾人,不由自主的將目光全然投在她身上,而她一雙俏麗的眼睛則徑直望向文定,說道:「我說呢,文定還會將自己的弟弟藏起來,不讓我們知道。」

當著眾人之面,文定也只能傻笑兩聲搪塞過去。

看著他的呆樣,雨煙白玉般的臉上露出笑靨來,又轉向道定說道:「那這次道定弟弟來,可要多玩些時日,要是你哥沒時間陪你,姐姐和紫鵑姐姐陪你怎麼樣?」

有兩個美人姐姐帶著自己出去玩,道定自然高興的很,答道:「那最好了,我哥在我面前一天到晚板著臉,像是差他很多錢似的,我才不和他出去呢,我就和姐姐去玩。」

順著他的話,眾人皆望向文定,他平常確實老是一副面孔,都沒什麼太大的波動。經他弟弟貼切的形容,眾人都有些忍俊不禁,正聲也很有同感的說道:「還有,還有不論做什麼事,都必要深思熟慮過才敢做,急的我有時就想上去捏他幾把。」

文定被他們說的不好意思,惟有拉著小弟說道:「你忘記,你來這邊是做事的,成天就想著玩,要不要我送你回家再去讀書呀!」

道定這才想起來,自己是出來做事的,一聽要送自己回去讀書,忙嚇的將頭縮了回去,吐了吐舌頭,對雨煙說道:「喲,對了姐姐,我還要學著做事,只有等以後再找妳玩。」

眼前這道定還是一副小孩模樣,謝時臣不禁奇怪的問道:「文定,你弟弟還如此的年幼,怎麼就要出來做事了?」

文定歎了口氣,無奈的說道:「咳,本來讓他在家好好讀書,指望有朝一日能光耀門楣的,可是這小子就是讀不進去。家裡拿他沒有辦法,但也不能任由他像個野孩子般成天玩耍,只好讓他早點出來學些本事了,我正在發愁他能學點什麼呢?」

「放心吧,文定。道定的事我不是說包在我身上嗎,就這一個下午我已經給他找好了,是吧小顏。」

眾人順著正聲的目光都望向燕顏,自打她進來後,雨煙、清渺與紫鵑就認出了她。

常言道不打不相識,何況她們都打了兩次了,還有什麼是認不出來的。不過眾人對她的印象,都不怎麼好,只是看她是文定與正聲帶來的,也不便叨問太多。

同樣覺得眼熟的還有謝時臣,不過時間太短記不大清楚了,模糊中隱約有些什麼事,但想要娓娓道來,卻又說不出。

感覺到眾人的眼光都望著自己,燕顏也不好保持沉靜,生澀的說道:「要是道定不嫌棄的話,明日就可隨正聲哥哥去我爹的碼頭找我,在那裡倒是有許多的差事。」

道定想不到來此的第一日就找到了工作,哪還會有什麼嫌棄,連忙點頭說道:「我去,我去,碼頭那人來人往的多好玩呀,謝謝燕顏姐姐,謝謝正聲哥。」

顧正聲這次感覺是長足了面子,讚許的給了燕顏一個眼神,後又對道定說道:「沒什麼,不就是一個工作嗎?那在你正聲哥還不是手到擒來的事。」

外面的酒菜陸續上來了,謝時臣這個名義上作東的主人,催促著眾人入席。

一開始大家還都是以文定晉升為焦點,推杯勸盞的喝的很是愉快。恭喜、祝福的話毫不吝嗇的湧向文定。

後來情況就有些失控了,前兩次幾名女子沒說兩句話就打起來了,而這會坐在一起,燕顏通過靜心觀察,也覺得眼前的幾位女子,不是和自己印象中那些青樓女子一樣不堪,不但是才貌出眾,更有一身豪氣流露其間。

特別是在知道她們不會對她的正聲產生什麼興趣後,燕顏心有愧疚的為前兩次的誤會,向雨煙她們道歉。都是女孩子家,又是練武之人,只要不是爭自己的男人,哪有那麼大的仇怨,反而還有些相互欣賞。

本來燕顏與那三位女子之間還隔著顧正聲,聊的起勁,便將坐在她身旁的正聲,踹到文定他們那一邊。

雨煙她們三人在聽聞燕顏是顧正聲從小訂下的未婚妻,又追尋了他多年的經歷後,她們反而有些感同身受的站在她這邊,一下子一改前兩次的刀光劍影,而是掉轉槍頭一致指責顧正聲風流成性,有了未婚妻還涉足風月場所。

不過前提是好在文定未將他在燕府的經歷說出來,不然眼前閨中姐妹竊竊私語的畫面,又要變成你死我活的場景了。

幾個男人都有些莫名其妙,適才燕顏還與她們水火不容,現在卻有聊不盡的話題,他們這幾個男人反倒成了多餘的了。


三人結伴去茅房的路上,原本打算藉此機會多親近清渺的謝時臣,心有不甘的對他們說道:「她們這都是怎麼了,一會工夫就親密成這副模樣?」

相對於他們的被冷落,正聲更是時不時還要承受從那邊瞟過來的白眼,他唉聲歎氣的低聲說道:「以我以往對女人的經驗,她們都是不大理性的人群,此刻是風平浪靜的,下一刻就可能是驚濤駭浪,你們最好不要用常識去判斷她們。」

文定還好,謝時臣卻一臉的愁眉不展,說道:「要是能有風浪我或許還會滿足些,可是你們看看不管我如何的表現,如何的折騰,那清渺姑娘就是絲毫不為所動,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模樣,哎!」

像清渺這種壓根對你就不理睬的姑娘,正聲也是曾經深受其禍,他拍了拍時臣的肩膀道:「謝兄,喜歡上這種極品的姑娘,我也只能勸你自求多福了。」

二人不約而同的羨慕文定,說他福氣最好。

文定有些莫名其妙的說道:「你們倆說話,怎麼又扯上我了?」

正聲道:「我們三人中自然是數你福氣最好,你看那雨煙不但是脾氣好、人品好,對你的關懷更是無微不至呀!一聽說道定是你弟弟,趕緊殷勤招呼著,這份溫馨真是讓人眼紅呀!」

對於雨煙,文定也真是沒什麼好說的,只覺得自己越來越虧欠她,只能在以後的日子慢慢的來償還。

三人返回雅間的時候,四個女子已是親密無間了,還在相互讚揚。燕顏對雨煙說道:「雨煙姐姐,妳那身功夫真是讓小妹佩服,妳都是怎麼練的呀?」

雨煙也是不吝其詞的誇道:「哪裡呀,妹妹的功夫也很好呀,還有那天與妳一同去的掩面女子,她是誰呀?真是不得了,說出來不怕妳們笑,那天要不是時間倉促,中途停下來了,我是必輸無疑呀!」

聽聞別人誇自己的姐姐,燕顏是滿心的歡喜,道:「那天同去的正是家姐,後來她也與我說姐姐的身法輕巧,招式優美而又實用,確實讓她也大開了眼界。」相互間彼此吹噓起來。

道定坐在一旁也不言語,埋頭與桌子上那些美食苦苦作戰,時而雨煙她們還直往他碗裡夾。

這時門外送上最後一道菜,只聽小二唱道「蒜泥白肉」,雨煙轉過身來輕聲為道定介紹道:「等下你試試這道菜,可好吃了。」

道定口裡塞滿了吃食,答不上來,燕顏則欣喜的說道:「我也喜歡這道菜,它的味道爽口、肥而不膩,拌飯下酒是最好了。」

道定聽著口水都差點要流下來了。

門簾被掀起,可小二站在一旁卻不進來,只見一廚子般裝束的人捧著菜盤進來,將菜端上了桌子,道:「蒜泥白肉,各位客官請慢慢品嚐。」

認出他的人可吃驚不小,竟是這醉仙樓的大廚師紀浮雲。

那天在廚藝比試的時候,正聲他們見過他,當著燕行舟等那麼多大老闆的面,他也只是在最後才上來露了露臉。即使如此,走的時候還沒給那些老闆打招呼,今日一道菜竟親自送上來,讓他們吃了一驚。

燕顏是這裡的常客,見他的次數也只是比其他人多個一兩次,她試探的問道:「紀師傅,是馮叔叔讓你上來的嗎?」

雖然對她的父親那些人,紀浮雲都是置若罔聞,但這麼個小姑娘的問話,他卻不好意思視若無睹,答道:「掌櫃的事我不管,我上來只是因為這位小兄弟。」目光直指柳文定。

文定心想自己加這次見他,不過也就是第二次,這紀浮雲有什麼事還要找自己的呢?他有些糊塗的問道:「紀師傅,找在下是所為何事?」

「當日這位客官,一語便點出紀某最後上的那道菜叫麻婆豆腐,不知這位客官是從何處得知此道菜名?」

原來他如此慎重其事的上來,就是為了這件事,一干人不免為這位大廚師怪異的性情而驚訝。

「麻婆豆腐,哥,他說的麻婆豆腐,是不是就是娘經常做給我們吃的麻婆豆腐呀?」

文定還沒來得及回答,道定已經道出了更讓人匪夷所思的隱情。

紀浮雲索性直接去問道定,道:「小弟弟,你娘怎麼會做這道菜的,告訴叔叔,你娘的姓氏是什麼呀?」

道定答道:「我娘是姓李呀!」

「姓李,姓李,那會是誰呀?」道定的回答讓紀浮雲更摸不出頭緒來。

文定瞧他的職業以及奇怪的舉動,怕搞不好還是叔伯輩,忙離座對他恭敬的說道:「紀師傅,晚輩猜得出您的這道麻婆豆腐,實在是因為家中老母先前時有做過。您也無須奇怪我娘的姓氏,因為她也是近些年經由我父親傳授的。」

「那你父親的姓氏是姓任,還是姓柳呀?」紀師傅激動的抓住文定的雙臂。

文定回答道:「晚輩柳文定,這是我四弟。」

紀浮雲急忙問道:「那柳世榮是你們什麼人?」

「那正是家父名諱,還請問長者如何稱呼?」文定順手將還呆在桌子上的弟弟給拉下來。

紀浮雲看著這兄弟倆還真與故人有些相似,道定還小還不怎麼看得出來,可文定活脫脫就是當年那故人,與自己同灶而食時的那般模樣。

紀浮雲有些感懷的說道:「文定小時候你娘還帶你來過漢口,師叔我還抱過你的,想不到,這些年不見,你們一個個都長的這麼大了。」又望向小道定道:「你是老四,就該是叫作柳道定了。」

道定未曾自報名號,他就給猜出來了,道定有些不解的問道:「你是怎麼知道的?」

「『文以載道』當年你們家老大還不到十歲,又有了你。柳師兄為了你們這幾個名字,當時還免費給一位文人做了幾個拿手的好菜,後來那文人說出這四個字的時候我也是在場的呀!」

紀浮雲的話一下子讓大家吃驚不小。「師兄」,這麼說來那文定的父親也是有些來歷的,不是簡單的莊稼漢了。

文定則忙拉著弟弟拜見道:「師叔在上,請受小侄一拜。」

紀浮雲欣然承受,將他們二人扶起來,左看看,右看看,不免羨慕的說道:「嗯,師兄倒是真的有福氣呀!對了文定,你怎麼會在當鋪裡幹活了呢?我記得你父親還在漢口的時候,家裡不是來信說你在家裡讀書,十一歲便考中了秀才,師兄為此還樂呵了好些日子,我們都說你將來一定是要金榜題名的,怎麼現在成了買賣人了?」

被說起往事,文定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觸,閃爍其詞的說道:「後來有些變故,就沒再繼續學業了。不過好在我三弟柳載定,如今也有了秀才的功名,再有個幾年也可以參加鄉試了。」

紀浮雲有些懊悔的說道:「說起來這都要怪我那師兄,脾氣比誰都倔,出了事也不許別人幫他,自己悶不做聲的就回去了。我也是後來才知道,不然也不會耽誤了你那大好的前程,他的手現在好些了沒有?」

「多謝師叔關心,經過這幾年已經沒什麼大礙了。」

紀浮雲稍稍的寬了一下心,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他也不好說的太多,撫摸了道定的額頭,說道:「要是有空,來找師叔玩。」說著也不和其他人打招呼就轉身出去了。

一屋子人聽的似懂非懂,紀浮雲走後他們絲毫不肯放過文定,非要他將這個師叔的來歷解說一遍。文定無奈只好說道:「我叔父,早些年曾來漢口討生活,學的也是廚師這門手藝,這位紀師叔想來該是他老人家同門學手藝的師兄弟吧!」

正聲又問道:「後來呢?出了什麼事,怎麼又回去了?你這小子怎麼從來也不曾聽你提起過,上次你說出那道菜名,我就覺得稀奇。」

文定有些委屈的答道:「我不是有意瞞著你們,我也很少聽叔父提起他以前的事,只是那年他回來了後,手上還留下點傷,就再也沒出去了。」

道定也奇怪的說道:「哥,你還知道這麼些事呀,我連叔父會做菜都不曉得,家裡一般都是娘做的飯。」

雖然文定說的時候是輕描淡寫,但眾人還是能體會出裡面的辛酸。原本是鄉間的小神童,卻不得不為家裡突至的噩耗,放棄自己的前程,踏上養家餬口的謀生之路。

酒宴一直到戌時才盡興的收場,倒是在結帳的時候出現點小插曲,幾人爭執不下,謝時臣說既然是他作東自然堅持要由他來付帳;文定卻說大家都是來慶賀他的晉升,這頓怎麼也要自己來買單;雨煙卻說是她的提議,所以還是要她來付;燕顏又橫插上一槓,說這頓算是為自己以前的莽撞賠罪,一定要記在老爸燕行舟的帳上。

最後還是小二出現,說這頓的錢,已經被紀浮雲先一步結完了,幾人這才沒再堅持。


與他們分手後,燕顏徑直回到燕府。打從進府她口裡就一直哼著小調,臉上更是一掃幾日來的愁眉深鎖,紅光滿面的,不論是碰上長工還是丫頭,都熱情的先一步上去打招呼,讓她們也強烈的感受到她的高興。

回到了自己的閨房,丫鬟們急忙過去接過她手中的披風,還向旁邊撇了撇嘴,小聲的對她說道:「小姐,您怎麼才回來呀,大小姐一直在那邊等您呢!」

順著丫頭的指引,燕顏果然看到自己的姐姐安坐在裡面,手裡還捧著一本書卷,顯然是等了很長的時間了。

她邁著輕快的腳步走了過去,孤燈下那燕大小姐手執書卷,有一種凝固美,彷彿時間就在此刻停止了,只有這孤燈、美人、卷軸是真實存在的。即使是燕顏也被眼前姐姐這幅美景看呆了,口裡有些撒嬌的說道:「我的好姐姐,妳這個大忙人今晚怎麼有空來看這個閒人妹妹呀!」

燕大小姐放下手中的書卷,憐愛的望著自己這個唯一的妹妹,道:「還不是有人跟我傳話,我們的燕二小姐最近心情欠佳,整日裡唉聲歎氣的。我這個做人姐姐的,自然是要來探望一下了,不過看妳現在神清氣爽的模樣,必然是有人先我一步了,也就不再需要我,嘻嘻。」

「哪裡呀,姐姐妳盡拿我開玩笑,我今天一切都是平平常常的,有什麼不一樣的呀?」燕顏臉上的笑靨卻不由己的露了出來,

那大小姐也不追問她,起身說道:「既然妳沒事,我也就安心了,妳早些歇息吧!」說著就要往外面走。

燕顏可不依從她,她現在是有一肚子話要找人來傾訴,拉著她的手臂央求道:「好姐姐,妳可不能走呀,我都跟妳說了還不行嗎?」

燕大小姐就知道她這妹妹,是個藏不住話的主。平常就是一點很小的心事,也非要第一時間和自己說,不然晚上都不會睡的安穩。這一點倒是和她的未婚夫顧正聲很相似,不同的則是他們一個是拉著自己的姐姐,一個則是拉著文定。

姐妹倆就像小時侯一般脫了鞋襪上床,擠在一張被子裡說著悄悄話。

在燕顏還很小的時候,她姐姐就隨師傅進山修行、練武,每年可以回來的時間少的可憐,可是只要姐姐回來了,姐妹倆就親密無間的羨煞旁人。姐姐也確實是疼這個妹妹,不然依著她平常的性情,怎會隨著她到思雨樓大鬧一場。

聽到妹妹不但得到了正聲他們的諒解,還結交了幾位閨中好友,姐姐打從心底為她感到高興。

燕大小姐旁敲側擊還打聽了文定的現狀,提到文定,燕顏就有滿腹的委屈,說道:「那會源生當縱火案,妳還逼問是不是我找人幹的,好了現在水落石出了,也終於還我清白了。」

「兇手找到了,那到底是誰做的呀?」大小姐急切的問道。

燕顏有些不明所以的說道:「姐姐,妳不是從不關心這些瑣碎的俗事,怎麼現在也像個七姑八婆似的,打聽起這個來了?」

姐姐直她的腰部搔去,口裡還說道:「讓妳嚼舌根。」

燕顏嬌笑著連連求饒,說道:「呵呵,我說,呵呵,我說,我說還不成嗎?」

燕顏向她姐姐解釋是他們內部人眼紅文定,買通外人幹的,這讓大小姐不免為文定捏了一把冷汗。又聽到柳文定因禍得福反而當上了大掌櫃,又不禁為他高興。

對於文定,燕顏心裡還是有些隔閡,不解的說道:「那柳文定運氣也真是好,一場火不但沒把他怎麼著,沒幾天雨煙姐姐就將那縱火賊給抓住了。也不知那雨煙姐姐是怎麼想的,功夫那麼好,人又長的漂亮,為什麼就喜歡上他這麼個無半點武功的生意人。」

大小姐則若有所思的喃喃道:「妳看他一無是處,別人或許不是這麼想的呀!就像妳的正聲,妳不是說剛才在場的除了妳,她們連正眼也不瞧他嗎?」

燕顏心想也真是這麼回事,但雨煙的行為想法還是讓她難以接受,說道:「姐姐,妳沒看見,一知道那柳道定是他柳文定的弟弟,雨煙姐姐立時就殷勤無比,簡直比照顧自己的弟弟還要來的盡心,要是我才不那樣呢!」

姐姐推了推燕顏的肩膀,笑道:「傻妹妹,那只是妳沒遇上罷了,真要是讓妳碰上了,還指不定是哪樣呢?」

燕顏還是嘴硬的說道:「柳文定那弟弟,就和他差不多的惹人煩。上次還騙我繞走了一大圈,要不是正聲哥開口,我還真不想讓他來我們這兒做事。對了姐姐,今晚我們還遇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

她姐姐「嗯」了一聲,聽她繼續說道:「妳猜怎麼著,那柳文定的父親竟是一個廚子,還和那醉仙樓的紀廚子是師兄弟。今晚他們師叔侄在那敘舊,我說那柳文定怎麼文縐縐的,原來他十四歲以前一直是讀書的,十一歲上還考了個秀才。後來他父親手傷不能做事,他為了養家餬口才出來謀生,竟然沒幾年就讓他當上了章叔叔的大掌櫃,真是不知走了什麼運。」

燕顏無意間的幾句話,卻讓她姐姐很是感懷,原來文定還有一段不幸的身世。有些老童生幾十年也不曾考上秀才,而他十一歲就考上了,那自然是很有希望功成名就的,可又不得不中途放棄,去為了全家的生計而奔波勞累。

自那天被他劈頭蓋臉的一陣漫罵後,燕大小姐就一直記恨著這個莽撞的商人,怨他不問青紅皂白就數叨自己。

一想到他就有股牙癢癢的感覺,從小自己就是父母眼中的懂事女兒,很少需要他們來操心,山門裡更是師傅長輩們的驕傲,她不但武功高超,從不恃強凌弱,還經常幫助弱小,在師兄弟中也是榜樣。就是在江湖上也從不曾有誰像他這般罵過自己,誰不視她為巾幗聖女,哪怕是最凶橫的匪徒。

而就是這麼一個毫無武功又膽大妄為之徒,反而總是讓自己時常在夜深人靜時想起,當知道他被人縱火時,她不顧姐妹之情,竟去責問自己的妹妹。

這一點都不像自己,她最後將自己怪異的行為,歸納是因為恨他,所以不能太輕饒了他,也不能讓別人去傷害他,非要等個機會讓自己來收拾他,而現在多瞭解他一點,屆時也可以多一些把握──至少她是這樣認為的。



第四章 意外之旅 加入書籤
隨著文定的晉升以及李福翔的離開,鋪子裡的上下也有了一番大的調整。在本店裡蔣善本是升無可升不用挪動,那三掌櫃張大元倒還真如他們在雲閒居計劃的那般,當上了二掌櫃,頂替了李福翔原來的位子,三掌櫃則由一個叫馬進財的夥計升任了。

這邊新鋪子,文定不用說,周貴也連帶著升任了二掌櫃,三掌櫃則由老郭幹上了。

新的職位讓一干人喜笑顏開,幹勁十足,而文定十八歲當上大掌櫃更是成為這一帶的美談。

人們競相猜測著他的能耐,越傳越玄乎,什麼「週身不懼火來烤,一雙火目定經綸。」什麼樣的形容都有。而大家對他產生好奇,都想親眼見見他,親近後才發覺,雖然文定不像外界傳說的那樣刀槍不入,但也真是實實在在、誠實可信,讓人放心的有為後生。

這一來二去的,連帶的讓鋪子多了許多的熟客,生意是蒸蒸日上,不論是東家、朝奉還是手下的夥計們對他都是徹底的放心了。

而道定呢,隔日正聲就將他引往碼頭。因為他年紀尚幼又有二小姐以及顧正聲這位准姑爺的特別關照,所以管事就吩咐他學著點倉清貨,還有在帳房裡敲敲算算,清閒的很。就是有一條,得住在碼頭安排的工房裡,除非假期,不然不能擅自離開。

這正好合適了道定的心意,當著他哥的面他反倒不好施展,獨自在外他才好習武練功,時不時的正聲還可以來教導教導他,這一切彷彿都是上蒼為他安排好的。

可惜的是雨煙不能帶他去遊玩了,不過相對於遊玩,他更喜歡正聲教他的功夫,過了兩個月他已經可以將六字訣一氣運行四個周天了。聽顧正聲說,那六字訣越想往上加一層越難,他三個周天到四個周天只用了不到三個月,已是十分難得了。

這些日子來鋪子裡的生意好的沒話說,就連周貴與老郭也是上手的很快。

短短數月的鍛鍊,周貴已經能對平常的交易應付自如,老郭也開始坐台理事了。文定在鋪子裡反而是整個的輕鬆下來,除非是大宗交易或是他們難以分辨的,不然根本不會轉到他手裡來。

晚上還好打發,可以和他們四處逛逛,可以偷偷和雨煙來個談天說地。白天文定除了在前廳幫忙外,就只有坐在帳房裡補習師傅劉選福交待下來的課業,這份閒暇的學習生活讓文定彷若回到了兒時在柳先生處求學時,那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的光景。

鬆閒的日子也總是會有異彩凸顯,這天東家也來了這邊,一同而來的還有燕行舟燕老闆。剛好劉老也在鋪子裡,二人一回來就拉著劉老進了小廳密談,談的都過了半個時辰。

文定與正聲二人一直守在廳外,正聲禁不住好奇,小聲向文定問道:「這三個老頭,神神秘秘這是在幹什麼呀?」

文定也是吃不準,猜道:「大概是有什麼大的事情要商量吧!」

正聲歎了口氣,道:「指不定又有哪個冤大頭,要遭他們的算計,平常一個就夠精的了,這會三個聚在一起,我真是為那個苦主擔心呀!」

「哪個是苦主,哪個是冤大頭,誰又值得你為他擔心呀?」章傳福的聲音從那邊傳來。

文定他們看到東家出來了忙走過去,正聲辯解道:「我在和文定說,讓他請客吃飯,自然他是冤大頭、苦主了,呵呵。」

東家也不深究他的話,對文定說道:「文定,進來下,我有事找你。」說著自己又進去了。

文定丟下正聲應聲進了小廳,這時幾位老者都坐在上座,文定敬聲道:「東家,不知有什麼吩咐要讓文定去做的?」

章傳福指著一旁的燕行舟,說道:「咳,是這位燕大老闆,又有麻煩事找上我們了。」

燕行舟不服的反駁道:「你這老鬼,什麼麻煩事又找上你們了,我這可是和你們合夥做買賣,是來關照你們的。你不感謝我也就算了,還要在晚輩面前誹謗我。」

為免他倆又喋喋不休的爭論,劉老還是自己向文定解釋道:「這燕老闆接到一宗買賣,是從巴蜀的蓉城發過來的,不過這貨品必須親自去接回來,所以就想我們派個人與他一同去。」

要燕老闆親自到巴蜀這麼遠的地方去買貨物,這宗買賣肯定是數目不小的,文定揣摩著劉老話中的意思,問道:「那文定能做些什麼呢?」

燕行舟說道:「本來這件事,要是地方不遠,我便打算麻煩選福兄隨我跑一趟的。可那在蓉城又遠在巴蜀,這幾個月船來馬去的,怕他身體吃不住,所以,所以嘛……」

章傳福接著說道:「所以嘛,就要文定你代劉老隨燕兄去跑這一趟,你看如何呀?」

文定到過最遠的地方,也就是漢口與廟山鎮,這一去巴蜀光行程就得幾個月,還真要人受的。但是東家、劉老都開口了,文定也不能駁他們的面子,說道:「去蓉城我沒什麼問題,只是這鋪子裡日常的買賣該怎麼辦呀?」

章傳福一聽文定答應,人也輕鬆了,這些小問題還有什麼可憂慮的,道:「這你可以放心,鋪子這邊你不在的這段日子,就由劉老坐鎮,出不了什麼事的。」

劉選福也安撫他,道:「鋪子你放心,那周貴和老郭也已經可以幫一些忙了,倒是文定你這次去卻要小心、仔細點。」

師傅的話,讓文定有些警覺。三位老人如此秘密相商那麼久,而且進貨的渠道那麼遠,想來真實的情況,也不是燕老闆所說的那麼簡單。他有些擔心的詢問道:「燕老闆,這來回數月的,是什麼貴重的貨品要讓您親自跑一趟?」

燕行舟沒直接回答他的問題,而是望向旁邊的章傳福與劉選福,似乎是在詢問他們該不該和文定說明。三人眼神交會了半天,還是劉老打破沉靜說道:「說吧,你不讓他提前準備、準備,到時措手不及,反而會壞事的。」

在徵得章傳福等人同意後,燕行舟才娓娓道來。

原來這距離蓉城數十里地有個叫雒縣的小縣城,就像巴蜀境內的許多小縣城一樣,人口不多,道路亦是難行。

可是就這麼個小地方,有一家姓陸的老農民,在自家宅院旁挖水溝的時候,突然挖出了一坑精美的玉石器來。

莊稼漢不知道它的價值,就賣給縣城裡收東西的貨郎,這貨郎以低廉的價格買進其中的一小部分玉石器後,輾轉到成都轉手。

那貨郎用稍微高點的價格,將手中的玉器一股腦的全部賣給了一間玉器店,還交代了這批玉器的來路,以及陸老漢那裡還有許多這樣的玉器。

那老闆也分辨不清這些玉器的來歷,只知其不凡,這間玉器店的老闆正好與燕行舟在生意上有密切的來往,所以就派人將一塊玉器送到燕行舟在重慶府的船行分號,再由他們輾轉送到燕行舟的手中。

關於玉器的來路,那玉器店的羅老闆自然是不會和燕行舟他們講明,只是說類似的玉器自己手上還有許多,如果他還想要的話,就去當地面談。見多識廣的燕行舟也辨不出來那玉器的來頭,只有過來求救於這位當世三大朝奉之一的劉選福。

劉老拿到玉器,悶不做聲的看了足有兩刻鐘,冒出的第一句話,就是讓燕行舟趕快去全部收購回來。這要是別人說的,燕老闆可能也只是暫且聽著,可出自這位從沒讓他失望過的劉兄嘴裡,他立馬拍板策劃行程。

文定聽聞燕老闆莫名其妙的收到一份禮物,還有那珠寶商羅老闆著人帶來的傳話,也不由己的對那塊能讓他們有如此反應的玉器有了興趣。

他從劉老手上接過玉器,霍,這翠綠的玉器竟有手掌般大小,佩身扁平微弧,上端呈三角形,中有一圓穿;下端呈「煙荷包」形,圓弧刃。兩側刻出對稱的五齒,上四齒之間分別有四組平行線相連,每組兩道平行線。

文定觀看了許久,一臉驚詫的對劉老說道:「這該不會是玉戚吧?」

劉老默許的點點頭。

旁邊的燕行舟插話道:「這明明便是塊玉器,文定有什麼好吃驚了?」

劉老為燕行舟與章傳福解釋道:「我剛才不是跟你們說過,這塊玉珮的來歷可能要追溯到秦朝以前嗎?文定所說的玉戚的『戚』,是親戚的戚,戚者,即為古代王者掌握的兵器,將玉戚作成佩飾,應是祭祀禮器,或為王者佩戴之物。」

「再加上這塊玉戚可能是來自周朝,或是更早的商朝,真正可謂是無價之寶呀!但又怕他是另有所圖,所以要文定也一同前去辨認,如果那羅某人手中真的還有類似的玉珮,一定要在第一時間都買回來,不然走漏了風聲,可就悔之晚矣了。」

「嗯,不說了,文定今日你將這邊的事都交接清楚,我們明日即刻上船出發。還有記住,千萬不能向人透露我們上路的原因,只說是一般的買賣。」燕行舟臨走時還不忘要囑咐文定。

文定明白這事其中的利害,說道:「您放心,這宗買賣的內容我絕不向別人透露丁點。」

燕行舟即刻返回,為明日的出行做準備去了。


在正聲與東家等人的相伴下,一大清早文定就帶著行李來到了燕老闆的粵漢碼頭。

昨夜匆匆與雨煙話別,雨煙那依依不捨的表情還歷歷在目。他也不想生生的就此離開幾個月呀,可是在外討生活,誰又能事事遂願呢?

不過話雖是如此說,到分手的時候雨煙低頭不語,欲言又止的神情還是差點讓文定改變了初衷。最後還是硬起了心腸,強迫自己離開了那只屬於二人的望月亭。

本來昨夜正聲也鬧要一同跟去蜀地的,還是在章傳福義正嚴詞的勸說「什麼鋪子此時也需要他呀,什麼文定此去只是幫著辨認真假呀」下,才打消了這個念頭。

就這樣他還是不放心,這來碼頭的一路上,不停的和文定講,出門在外該注意的事項呀、忌諱呀,吵的文定兩隻耳朵全是他的聲音。

好不容易到了碼頭門口,文定的雙耳終於要得到解脫了。章傳福先行到門房,門房老魏自然是認得章傳福與文定的,而正聲這個准姑爺那就更不用說了,他恭敬的說道:「章老闆、柳掌櫃、顧爺您幾位早,我們東家早有過吩咐了,說您幾位來了便直接引到碼頭上去。」

看來這燕行舟燕老闆這次真的是有點急不可耐了,章傳福也客隨主便的說道:「嗯,老魏,那你就前面引路吧!」

文定打趣的對正聲說道:「你看,這麼早,別人都開始管你叫『姑爺』了。」

「去,每次來這,這個老魏都是什麼顧爺,顧爺的亂叫,真是被他煩死了。」對於「姑爺」這個稱呼正聲真是不勝其煩。

幾人在老魏的指引下來到了碼頭,這裡停泊的大船、小船加起來有好幾十艘。有通往南京的、有往兩廣的、有往巴蜀的,湘、皖、贛整個長江流域都有他燕老闆的買賣。看著那一艘艘的航船駛出、進港,真是讓人不得不為之折服呀!

老魏將他們引到一艘中等的船前,說是中等,也有十幾丈長,兩三丈寬,桅桿也有五,六丈高。此刻有人往船上運貨,有人在甲板擦洗,有的則拉扯著風帆,個個都在為馬上要到來的遠行做著準備。

讓他們暫且等了一下,老魏從一旁請出一位麗人來,立時正聲與文定目光都變的閃爍起來,這女子一襲白袍,臉上還有一層白色的絲巾,正是那被文定罵過的燕大小姐。

見到她,文定自然是好不到哪去,迴避著從那邊射過來的目光;而正聲的臉上也是忽明忽暗的,極力在往後退縮著。三人中只有章傳福還是保持著一貫的風貌,他上前問候道:「賢侄女,妳怎麼來了?妳父親呢,該不會是等不及,已經上船了吧?」

燕大小姐對於文定與正聲的異狀視而不見,只是用一向淡淡的聲音,對章傳福答道:「章世叔,昨夜突然傳來消息,廣州那邊出了些問題,父親一早就出發了。」

人竟然已經走了,章傳福失望的埋怨道:「咳,這個燕老頭人走了,也不知會我一聲,這不是害我白跑一趟嗎?」說著,對文定他們說道:「既然他有事,文定你就暫且在鋪子裡等他一些日子,等他回來再說吧!」

「章世叔。」燕小姐對章傳福說道:「不用勞煩讓這位柳掌櫃再等了,這件事父親已經交由我和柳掌櫃去辦了。」

「妳?」望著她纖細的身段,章傳福有些不信的說道:「這與人談買賣、定數目,賢侄女妳也不在行呀!」

燕小姐的臉上蒙著絲巾,眾人也瞧不見她的表情,只聽她說道:「您放心,父親囑咐讓楊管事陪著過去交涉,我只是去照看一下。主要的事還是要麻煩楊管事和這位柳掌櫃。」

聽聞了燕行舟的安排,章傳福這才放心下來,笑道:「哦,呵呵,你們船行的楊括楊管事,素有楊算盤之譽,有他同去想來也是吃不了虧的。文定呀,那你就隨我這侄女去吧,路上一切都要小心呀,什麼事都要先思量仔細後,方可行之。」

文定道:「其中的利害,文定省得,自當小心從事。」

還要說些什麼,燕小姐已先一步對章傳福辭別道:「世叔,那我們就上路了。」說著就先行上船了。

文定惟有認命的匆匆與他們道別,「我走了,你們回吧!」便隨著燕小姐一步步的上船去了。

此時這艘名為「燕翔號」的航船已準備妥當,他倆一前一後的上來後,一位管事模樣的中年人湊了過來,恭敬的對燕小姐說道:「大小姐,一切都已就緒,只等您的號令了。」

燕小姐淡淡的為二人介紹道:「這是楊管事,這是柳掌櫃。楊管事,你安排一下他的住宿,既然好了就開船吧!」

楊管事恭敬的答了聲「是」,對手下的夥計們叫道:「開船。」

「開船咯!」幾處回應的聲音爭相響起,一時間整艘船都動了起來,慢慢的駛離碼頭。

文定走到船沿向碼頭上的正聲他們揮手致意,自從看到燕小姐就啞然了的正聲,此時也猛揮手,口裡還喊著:「保重呀,文定,保重!」

一直到那艘船完全離開碼頭,影子也越來越小了,正聲還楞在那。還是章傳福拍了拍他說道:「好了,人影都看不見了,過不了多久的時間他就會回來的,我們也走吧!」說著自己先行走了。

獨自一人,正聲還是未曾挪動腳步,他喃喃的自語道:「是呀,人影也看不見了,過些日子就可以回來,只是她從來就不曾來過,哪裡還會歸來?唉。」


楊括終年來回於這長江之上,別看他貌不驚人,平時不做聲不做氣,卻有一肚子的小九九,對整條線路都瞭如指掌,人更是精明能幹,人們稱他為「楊算盤」是一點也不誇張。他也是燕行舟的左膀右臂,對燕記這航運世家的興盛有著不可或缺的功績。

雖說在新鋪子開張後,文定時常與燕行舟碰面,與燕記中的許多管事也有來往,但楊算盤此人卻只是風聞而已,這還是第一次見面。

起帆之後,燕小姐獨自進艙,二人又重新見過禮,楊算盤道:「楊某早就聽人說起過,源生當有一位大掌櫃年少有為,今年尚且未滿十八歲。心中思量還怕是眾人之耳傳言失實,今日有幸得見,才知是鄙人見識淺薄呀!」

「哪裡,哪裡,讓楊管事見笑了,文定時常聽人提起楊管事大名,種種事跡也是耳聞已久。今日有幸能與楊管事結識,一同共事,實乃文定之福氣爾。」

文定與那楊算盤是你來我往,相互恭維,相談甚歡。

這時只聽見船下隱約有人喚道:「柳相公,柳相公。」文定與楊算盤順著聲音處望去,只見一葉扁舟漂浮於江面上,扁舟的船頭還有一個熟悉的身影跳入了文定眼眶,竟是雨煙的隨身丫鬟紫鵑。

文定叫道:「紫鵑,有事嗎?」

紫鵑此時也發現了文定,她足下一蹬,竟如乳燕飛天般飛上這燕翔號來。她這不同凡響的上船架勢,讓甲板上的夥計都驚訝的為之鼓掌,叫了一聲「好」。

紫鵑穿的是一身輕快的紫色勁服,一隻手提著青鋒寶劍,一隻手還挽著一個大包袱。她小跑到文定近前,有些接不上氣的說道:「哎呀,總算讓我給追上來了。」

看著她一身打扮,文定有些摸不清頭腦的問道:「紫鵑,妳這是做何而來?」

紫鵑緩了兩口氣,才回答道:「還不是因為你,我們家小姐知道你要到巴蜀出行幾個月,擔心這一路上的水寇山匪,特命我來隨行保護你。」

一想到雨煙如此的為自己著想,文定心中就暗暗升起一股暖流,可是口中還是婉拒道:「紫鵑,妳還是回去吧,這一路都有許多人與我為伴,沒什麼要緊的。回去幫我向妳們家小姐問候一聲,有勞她費心了,用不了多久我就會回去的。」

「那不行,我們家小姐的吩咐,我從來都是令行禁止,說一不二的。她既然命我隨行保護,從此刻起,一直到你回去為止我都要如影隨行形。」

看到紫鵑的決心是毫不動搖,文定確實為難的很,他勸說道:「可這船上,我也只是客居的身份,如何再能捎帶上妳?」

紫鵑想了想,說道:「那這艘船主事之人在哪,我去補上船資不就行了嗎?」環顧了左右,只發現楊算盤一人衣著鮮亮,便詢問道:「這位大叔是你嗎?」

楊算盤笑著說道:「呵呵,我只是管管下人的而已,主事則另有其人。」

紫鵑又追問道:「那請問大叔,主事的究竟是誰,你能帶我去見見嗎?」

文定向楊算盤傳來請求的眼神,希望他能幫他矇混過去。

可楊算盤還沒來得及辯說,燕小姐的聲音就從艙內傳出來了:「讓這位姑娘留下吧,楊管事,給他們安排相臨的艙房。」

紫鵑是只聞其聲,未見其人,聽到這是答應自己留下來了,忙朝船艙的方向謝道:「多謝姑娘周全。」

楊算盤也只好向文定回敬一個愛莫能助的眼神,說道:「那你們隨我先去安頓吧,反正這旅途還長著呢,大家有的是時間慢慢聊。」

隨著他的指引,文定與紫鵑來到了相臨的兩間艙房。

楊算盤說道:「船上還有些許小事要我去安排,二位先歇息一下,等會進餐的時候我再派人來請。」

文定道:「楊管事,您去忙正事要緊。」

楊算盤走後,紫鵑捂著小嘴打了哈欠,怪責的對文定說道:「你走的這麼早,害我天沒亮就起來了,還差點趕不上,不行,我得先去補補眠。」也不等文定回話便自行進房了。

雨煙的這個丫鬟,也是屬於那種率性而為的,再加上那與自己恩怨難辨的燕大小姐。文定無奈的搖了搖頭,這次本就不簡單的旅途看來是越來越熱鬧了。



第五章 江上風情 加入書籤
走進自己的房間,這間艙房倒是很寬敞的,只是船行走在江面上總是有些搖搖晃晃,雖說比擺渡的小舟要來的平穩,但坐那種渡船就是顛覆的再厲害也只是幾個時辰而已,可這一晃就要晃上一個月的光陰,想來就讓文定有些吃不消。

房裡的桌椅連同燭台都是給釘死的,這是為了避免浪起的時候,這些傢具擺設會滿屋子亂飛。

文定從包袱裡拿出幾本書卷,這漫漫的長旅只能在此中捱過了。

整艘船總共有三層,最底下那層處在水面之下,主要是用來裝載貨物的。雖然他們這次去不是以運貨為主,但精明的燕行舟怎麼也不會放任空船來回數月,再說有了這些貨物的掩飾,也不容易引起他人的懷疑。

中間那層則有一半處在水面之上,主要是船工、夥計們住的地方,大都是大統艙;最上面那一層,則正是文定他們住的,都是一間間的小單間,除了文定、紫鵑、楊算盤外還有燕大小姐。

燕小姐的艙房在這一層最深的地方,離文定最遠。這個時候她也是靜坐於艙房之中,手執著書卷,可過了半晌還不見她翻過一頁,雙目更是呆滯的望向地板,一動不動。

想不到那頗具俠名的雨煙姑娘,對這個口沒遮攔的無德商人竟是如此的周到。別看她坐在這船艙內未曾動彈,只要她願意,整艘船的一舉一動,都逃不出她的掌握。

從紫鵑飛身上船那一刻起,她就感應到了,紫鵑與文定等人的交談,她也全然聽見了。雨煙對那商人的一片關懷之情,讓同為女人的她感佩不已,忍不住就出聲幫了點小忙。


人在做自己喜歡之事的時候,時間總是流逝的非常容易。沉迷於書卷之中的柳文定,只覺得一會的工夫,就有人拍打自己的艙門,紫鵑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柳相公,楊管事派人來知會我們,午飯已經準備好了,讓我們早些過去。」

文定推門出來不禁奇道:「這麼早?」

看著他一副呆樣,紫鵑有些洩氣的說道:「還早呢,我都補了一覺了。走了,走了,不然那菜都冷了。」

在紫鵑的推移下,他們來到了飯廳。楊管事此時已坐在位子上了,桌上擺了七八個菜式。楊管事看見他們來了,忙招呼他們入座,說道:「柳老弟,這船上也沒什麼好菜,只能請你們將就將就了。」

「哪裡,哪裡,楊兄您客氣了。如此豐盛的菜式,光魚就有好幾條,怎說是無好菜?」這桌子上便擺著有三盤魚。

楊算盤呵呵的笑道:「常年在這長江之上行走,好處就是有吃不完的魚,什麼草魚、鰱、魴、銅魚還有這桌上的鯉、鯽、青魚是應有盡有呀!不過嘛,這一路下來只怕你們都要叫苦,再也不吃魚咯,呵呵。」

燕小姐還沒來,幾人邊說著笑邊等她。等了足有半晌,人還未出現,倒是見到一夥計來到近前對楊管事說道:「管事,大小姐說,讓你們自行用餐,吩咐廚房送一份到她房裡就行了。」

楊算盤道:「那你趕緊去廚房囑咐一聲。」轉而有些歉意的對他倆道:「咳,我們這位大小姐,在府裡可是極有主見的,除了老太太,誰也勉強不來。既然如此我們也就不用再等了,二位動筷子吧,別客氣。」

既然她自己的家人都說不用等了,文定與紫鵑自也不會推搪。

席間楊管事還向他們介紹了這長江的縱深,說了許多江上的趣聞。他常年在這江面上跑,所見所聞之多之廣,都不是文定與紫鵑這兩個晚輩能匹敵的,他們倆也是聽的有滋有味。

紫鵑聽的玩性陡起,耐不住的向楊管事問道:「楊大叔,您給說說這沿途哪些地方是最好玩的?」

楊管事想了想,說道:「要說好玩的,這沿途都是盛景奇觀,不過嘛……」他停頓了下來,望著紫鵑。

果然紫鵑掩不住好奇,追問道:「不過什麼呀,楊大叔,你快說呀!」

楊算盤笑著說:「不過嘛,紫鵑姑娘長的這麼漂亮,有個地方妳一定喜歡。」

有人誇自己漂亮,只要是女子都不會生氣,紫鵑微微有些臉紅的怨聲道:「楊大叔盡在開玩笑,不說算了。」臉上卻沒絲毫怪責楊管事的意思。

紫鵑露出的女兒之態,引得楊括與文定哈哈直樂,他繼續往下說道:「我們沿途要經過西陵峽、巫峽和瞿塘峽,那都是鬼斧神工,天降奇景。這船過夷陵之後,就進入到三峽的西陵峽了。西陵峽後面有個叫做秭歸的縣城,那秭歸有兩樣稀奇的東西,都同一個人有關,紫鵑姑娘是必定會喜歡的。」

「兩樣東西,還都和一個人有關。楊大叔,到底是哪兩樣東西,而那一個人又是誰呢?」紫鵑對秭歸的好奇,已經被完全提調了起來。

楊管事先喝了口酒潤了喉潤嚨,道:「這兩樣東西,一條是叫香溪河,一個則是叫作桃花魚,那人就是王昭君。王昭君你們該知道。」

紫鵑答道:「王昭君,誰不知道呀,是最最漂亮的女子之一,可惜的是遠嫁到匈奴那種蠻荒之地了。」

楊管事說道:「嗯,這秭歸就是王昭君的故鄉,她長著一副沉魚落雁之貌,傾國傾城之容。可惜的是得罪了小人,後來被派往匈奴和親,這你們都知道的。傳說有一天,昭君還未進宮的時候,在溪口邊洗臉,無意中把頸上項鏈的珍珠散落溪中,從此溪水清澈,水中含有香氣,故名香溪河。」

「什麼,她的珍珠散落溪中,溪水便變清了,還有了香氣,這麼玄呀!」紫鵑不敢相信的問道。

楊管事笑著點點頭,說道:「事情就是這麼玄,我自己還去過那條河邊,確實是清澈無比,香氣宜人。」

「那還有個什麼桃花魚呢,又有什麼傳說呢,又和她有關係嗎?」

紫鵑的屢次打斷,讓文定很是不滿,怨道:「紫鵑,妳讓楊兄說完好嗎,妳一下插上一句,不一會又插上一句,我都沒辦法聽了。」惹的紫鵑橫了他一眼,但卻未再插話了。

楊管事繼續道:「那桃花魚也是生活在香溪河中的,每逢桃花爭妍之時,就可以看到牠。牠形似桃花,分身四瓣,晶瑩透明。傳說昭君出塞前,從京都返鄉探親,泣別鄉親之時,正值桃花盛開之際,她一路彈著琵琶,念及從此永別故土,不覺淚如雨下,那淚珠與水中的桃花漂聚在一起,化成了美麗的桃花魚。」

竟是淚珠與桃花結合成的魚,文定也不由得為王昭君淒婉的身世感傷起來。


船行了七、八日,文定與船上的許多人都相熟了。他們之中大多數是燕記船行的老舵手,老船工終年漂泊在這江面上,在與他們的閒談中,文定知道了許多自己以前聞所未聞的人和事。那些美麗的景色、豐富的物產、華麗的舶來品……當然還有蠻橫的水寇、滑稽的紅毛洋人以及凶殘滅絕人性的倭寇。

這一切在以前文定也曾從別的地方,別的人那裡聽說過,可總是感覺到距離自己很遙遠、不真實,大概也是因為那對他言道之人,也僅僅只是從別人的口裡聽來的罷了。

可這些船工們不一樣,他們航行過四處,接觸過那些事物,更甚者還要隨時與風浪,與水寇對抗。

在他們歷經風霜的臉頰上,瀰漫著對生活的熱情奔放,使得文定隱隱有些妒忌他們。他們可以高聲的喝著號子,可以肆無忌憚的與岸邊女子合著情歌,他們是最懂得生活的人,充分享受著生命中的每一次日出,日落。

當然這種美,與生命中許多其他的美麗一樣,是需要距離的。當你真正親身去扯帆、拉縴的時候你會發現,其實並沒有想像中那麼美好。

就在這些日子裡,文定與許多人熟識的時候,卻沒再碰上那位燕大小姐,她將的一切都安排於自己的艙房裡。不出來進餐、不出來透氣,自從上船之後她似乎從人們的視線中消失了。只有送飯的夥計,以及每日定時要去請安問候的楊管事,還能證明有這麼個人存在。

紫鵑倒是挺自在的,纏著楊管事沿途給指點名勝景觀,只要船一停泊就見不到她的身影。待在船上呢,就練拳踢腿,還總是能引起陣陣掌聲。

她這個隨身保鏢,文定最多也只是能在飯桌上見著,若遇到霧氣,船要靠岸,那連這點為數不多的見面機會也難有了。

再過一夜就要真正的進入三峽了,那些無數次被前人摘入文中的奇峰峭壁、急水險灘,曾幾何時都是文定的嚮往,如今終於也要一一展於面前了。

文定難抑心中的澎湃,放下手中的書卷,來到船尾,那清新的空氣會是平復他心緒的良方。

這時船已經靠岸停歇。船工、夥計們也大都開始預備晚餐。船尾一點聲音也沒有,豁然的江面展現在文定面前。那旭日眼看就便要西下,落霞則展放著最後一點餘輝,將江面映射的金黃金黃的,整個視野所及完全被這股金色的世界所囊括,包含這金色下的文定。

漸漸的金色光芒退卻了,取代它的,是那一道映紅,將黑夜與光明糅合在自己的殷紅中。慢慢的那紅色也退出了視野,大地被灰色所取代。

這天然的景觀,讓文定怦然心動,最動人的畫面時而便是最容易被人們所遺忘的。他深吸進一口氣,回味那瞬時的美。

當他從沉醉中醒來,卻發現在船尾的左舷不知何時,早已立著一人。那一襲的白,讓文定不用細猜便知道是那燕大小姐,除了那潔白的掩面絲巾,還是只能看到她那明亮的雙眼。

燕小姐也正在望著他,顯然她比文定來的要早,文定尷尬的笑了笑道:「呵呵,燕小姐,真是巧呀,妳也是出來換換氣的嗎?」

其實自文定的腳步聲接近時,她就憑著高絕的內功感覺到了,只是不想刻意去迴避。而文定從踏上甲板到看完日落,這麼長的一段時間竟然一直未發現她的存在。

雖然被忽視,燕小姐卻有種輕鬆的感覺,在他眼裡自己什麼也算不上,只是一個同船而渡的路人罷了。

「柳掌櫃,這漫天的落霞確實是無限的美好呀!」

文定想不到這燕大小姐,會對自己說出如此的話,有些招架不過來的遲鈍了片刻,又忙接道:「是呀,是呀,東起西落每日都要重複的美景,卻是如斯的動人。可歎的是常常無幾人注意這廉價的美。」

燕小姐轉身離去,擦過文定的時候停頓了一下,輕聲說了句:「你倒是個懂得生活之人。」丟下這句讓文定摸不清頭腦的話後,她就飄逝無蹤了。

對於這位燕小姐,文定也是一頭的霧水。照說自己與她有過過節,上船以來都是相互避免著碰面,剛才的幾句話又實在是難以理解。文定隱隱有些認同當天顧正聲的一句話──女人都是不可琢磨的。


西陵峽,東起南津關,西至秭歸香溪河口。峽谷內,兩岸怪石嶙峋,險崖峭立,猿猴難攀。灘多流急,以「險」出名,以「奇」著稱,奇、險化為西陵峽的壯美。

整個峽區都是高山、峽谷、險灘、暗礁。峽中有峽、灘中有灘,驚險無比。

當文定站立於船頭,欣賞這渾然天成的怪石險峰的時候,楊管事等人則是手忙腳亂的。他看見文定安然的站在那兒,提醒道:「柳老弟,你自己要千萬小心呀,我這一時也顧不上你了。」

文定不解的問道:「楊兄,你這是為何呀?」

楊管事解說道:「這西陵峽自古就是閻王地,還有一句民間俗語『西陵峽中行節稠,灘灘都是鬼見愁。』,我這就要去調配人手預備渡峽,你自己要小心點。」

想不到這些在自己看來壯美的景色,竟是需要船夫們用性命去拚搏的,文定心中暗暗有些愧疚,問道:「楊兄,這渡峽不會有什麼危險吧!」

望著他焦急的神情,楊括反而來安慰他道:「危險,肯定是有的,不過柳老弟也不用過於憂心。這西陵峽雖險,但我們燕記的商船每年都要來回個十幾次,這些個老舵手、老船夫早已將每處激流、暗灘爛熟於心,不會有問題的。」說完就告辭去忙了。

雖然楊括說的輕鬆,可是從船上那些舵手與夥計們凝重的神色中,文定知道這是非常驚險的。這時紫鵑也是一反常態,老實的來到文定身邊,看著這些個同伴們忙碌著。

已近酷暑,船工們上半身一絲不掛,青筋暴露的雙臂有力地划著船橈,嘴裡竟還發出「嘿呵,嘿呵」的叫聲。

臨近放灘,船工們一個個都是神態肅穆,目不轉睛的凝視著前方。在那不遠之處就是十幾丈高的灘頭,船一頭扎下去還能不能再起來,這一切全都得靠上蒼的安排。

文定頓時感到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兒,紫鵑也是嚇的將雙手不自覺的抓著文定的臂膀。

這時只聽舵手老黃一聲怒吼:「不要動,五橈!」

船旋即跌入陰森的谷底,頓時,霧氣瀰漫,江水咆哮,如削的礁石擦船而過,天上、人間?文定不知自己身在何處。

這時一陣又一陣高亢激昂的號子傳入耳鼓,「船過西陵峽呀,人心寒,最怕是崆嶺呀,鬼門關!一聲的號子,我一身的汗!一聲的號子,我一身的膽!」

文定極目望過去,只見船工一個個全神貫注,舞橈的雙臂隨著號子的高低前後擺動,那姿態簡直就像赴難的勇士般,那一聲聲的號子更是深深的扎入文定的心坎裡。

灘險處,那水流如沸、泡漩翻滾、洶湧激盪,驚險萬狀的場面,讓文定不自的驚出一身冷汗來。好在舵手與船工嫻熟的配合,讓燕翔號躲過了一次次的激流暗礁。

在經過一處險隘急流後,燕翔號進入了一節較為平坦的流段。船上的諸人都暗暗的鬆了一口氣,剛才兩邊的激流眼看著只差那麼一小點,就將他們整艘船捲進去了。虧得是舵手左轉右閃,才讓整艘船保持住了平衡。

一直待在舵手那的楊括,此刻也將那顆揪著的心放穩了,他舒了幾口氣來到文定這,自豪的說道:「怎麼樣柳老弟,我們燕記船行夥計們的功底不是蓋的吧?」

文定極其佩服的說道:「楊兄,今日我才是真正見識到了,怨不得燕記的生意縱橫整條長江,這操舟之術實乃名不虛傳呀!」

楊括哈哈直笑,向下面高聲的叫道:「聽見了沒,柳大掌櫃說你們是名不虛傳。」

船工們的笑聲也隨之響起,對於這樣的讚美他們是有資格承受的。

說著就聽見一聲「咚」,船身有了一次巨大的搖晃。文定他們是東倒西歪的,楊算盤猛的問道:「老黃,怎麼了?」

老黃既是掌舵的舵手,他大聲的回道:「不好,有新生成的暗礁,船給撕了一道口子。」

山巖滑落或是沙石淤積都會生成新的暗礁,而往往就是這些新暗礁,使許多不知情的貨船沉於江底。

楊管事心急如焚,快步走到老黃的身旁,道:「那怎麼辦呀,要是沉在這裡了,我們誰也別想生還。」

文定他們也跟了過來,沒想到事情會是如此的急轉直下,此時又不敢冒然插嘴。只聽老黃說道:「已經有人下去補口子了,問題不是很大,還好這西陵峽大半的水程過完了,現如今我們只有加快速度,快些到香溪河的秭歸碼頭去停歇修補。」

不等楊管事回話,那老黃就喊道:「夥計們吶,到了秭歸碼頭,我們的人也保住了,船也沒事了,加把勁呀!」

那些搖櫓的船工們拚命的用勁,還異口同聲的回著「嘿呵,嘿呵」的叫聲。

文定他們是看著著急,又使不上勁。舵手一刻也不敢放鬆的盯著江面,此時已容不得絲毫的疏忽,那些個船夫則瘋了似的搖櫓,在與江水比試著快慢,與時間做著分秒的爭奪。

船體比起先前已開始有些下沉,紫鵑看不下去了,轉身向船尾跑去。

文定忙跟過來,問道:「妳跑什麼呀?現如今都這麼緊張了,別再給他們添亂了。」

紫鵑運起用掌力擊打著江水,製造起層層的浪花水波。

文定更是不解的問道:「妳這又是在和誰嘔氣呀,他們在那裡拚命的搖櫓,妳在這裡打水漂。」

紫鵑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說道:「別吵,我這是在激起些水浪,協助船體向前呀!」當然她的這些水浪起不到什麼大的作用,但看著前面那些拚搏的船夫,紫鵑覺得自己不能什麼事也不做,哪怕只是這輕微的助力。

文定終於明白了她的意圖,深深感到紫鵑這丫頭的善良。她原本是早就可以逃命的,只要運起那身輕功,飛到兩岸是沒有很大的難度的。

可是紫鵑卻願意為這些相識不久的人留下來,還要獻上自己的綿力,比起她來自己卻只能乾著急。

文定正想著,身後有一位麗人走上了前面,與紫鵑並肩站著。運起蓮花掌,向著船的後方一擺,文定便覺得船身連同著自己,都遇上一股向著自己立身處的後方,也就是秭歸碼頭之方向的勁風,行船的速度也有提升。

那麗人正是掩著白絲巾的燕大小姐,她正連續不斷的給船加勁,紫鵑此刻也不曾停下,繼續盡著自己的微薄之力。

過了大約半個時辰的時間,整艘船第二層已經大致處在水下,前面傳來更急切的聲音:「加把勁呀,前面就是秭歸碼頭了。」

船尾的二位女子,聽聞此也是揮掌如電般迅速。紫鵑終究是力有不及,倒坐在一旁,雙手如灌鉛般垂在那抬也抬不起來。

燕小姐此時更是運起諸般內力、掌風,不讓船的速度有所減緩,而且文定還依稀感覺到速度在不斷的提升。

終於前面響起了「到了」的歡呼聲音,船也停了下來。文定也欣喜的跑近紫鵑,興奮的叫道:「到了,到了,大家都脫險了。」轉而又向那燕小姐,歡躍的說道:「燕小姐,大家成功了。」

文定笑著笑著,那笑聲突然凝固在臉上。不知是何時,那一直蒙罩在燕小姐臉上的白絲巾,已滑落於甲板之上,而那一直躲藏在絲巾背後的玉容,也陡然乍現出來。

燕小姐此時的臉上也因為到碼頭而有了笑意,只是望著文定僵住的表情,她不禁奇怪起來,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才發現竟是絲巾落了。

文定首度沒有隔閡的看清楚她,柳眉、巧嘴,白皙的肌膚,彷彿是彈指即破。應該說她的容貌不下於雨煙,與燕顏有七八分的相似,但那氣質又更甚於自己的妹妹。只是感覺上她沒有雨煙她們那麼真實,有種超脫於俗世的美,讓文定感覺她是受罰下界的仙子,並不屬於這塵世,隨時都會乘風而去。

這感覺還有一股說不出的熟悉,彷彿是曾經遇見過好多次,但要他娓娓道來,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燕小姐被他冒失的舉動,羞的紅潮泛起,也不與他們打招呼,便快步往船艙裡走回,走的時候連地上的白絲巾也未曾拾起。一直到她的身影已完全被船板所隔,文定的目光還是呆滯著,未回過神來。

「哼!」紫鵑從粉鼻裡發洩著自己的不滿。

文定這才醒過神來,一副被抓個正著的窘樣,陪著小心的說道:「紫鵑,妳怎麼樣了,沒什麼大礙吧?」

紫鵑則白了他一眼,發嗔道:「我怎麼樣還有人管嗎,看看你剛才失魂落魄的樣兒,你怎麼不追進去呀?」

文定也知道剛才自己很是唐突,尷尬的辯解道:「咳,咳,適才柳某是有些失態了,只是原本先前沒見過那燕小姐的真面,所以,所以一時有些吃驚,還請紫鵑姐不要介意。」

遇上好看的女子只要是男人,誰都願意多望幾眼。紫鵑知道無論自己怎麼說,也沒什麼作用,只有語重心長的提醒他道:「柳相公,也不要怨我紫鵑說你,你要記住小姐還在漢口等著我們回去。」

「是,是紫鵑姐說的正是,小生下次再也不會了,妳這手沒什麼大礙吧!」文定憂心的看著紫鵑那一直垂著的雙手。

紫鵑聽到他關心自己,心中才略有寬慰,道:「只是有些脫力,歇息一會就沒什麼大礙了。」

文定說道:「那就好,我扶妳進去吧,在這兒坐著終究不妥。」

紫鵑無力的點了點頭,當文定彎下腰要攙扶起紫鵑的時候,發現了那條燕小姐遺留下的絲巾,暗暗的將其收藏起來,自忖下次碰見了好還她。

他們來到船艙時,楊括也正好找來,他是滿面的笑容,說道:「到處也找不著你們,我還怕你們出了事呢?今日可真是驚險呀,差點整艘船連同貨物都要進這江底了,那我可沒法向東家交代,呵呵。」

文定他們也是滿懷的高興,還是有些憂心的問道:「楊兄,船到這裡就不會有危險了嗎?」

楊管事肯定的點點頭,解說道:「這碼頭的水很淺,不會有什麼問題了。只是這幾天我們要停下來修補修補,不能再行船了,紫鵑姑娘,妳可以好好的逛逛這王昭君的故里了。」

紫鵑也是高興,只是渾身酸痛一時哪也去不成,苦笑道:「楊大叔,我此刻是哪也去不了,只想回房歇息、歇息。」

楊管事則道:「那可麻煩了,船要開進這裡的船廠修理,我們這幾日還得住到岸上的客棧裡,我這就是來通知你們的,我們家小姐已經先行一步了。二位還是快回房去收拾、收拾,隨我下船吧!」

無奈之下文定只好先送紫鵑回房,再火速的拿上自己的行李,回來幫她。又是背包,又是提劍的,還要攙著紫鵑這丫頭。

船上的船夫們,此時也將貨物趕忙的往岸上卸,雖然大家都是疲勞不堪,但臉上卻都洋溢著笑容,有著劫後重生的興奮。



第六章 明妃故里 加入書籤
行程就這樣被耽擱了下來,不過這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了。按事後楊管事的敘述,當時倘若再遲疑頓飯時間到達淺水區的話,那他們那整艘船就不復存在了。

紫鵑昨日脫力後,在客棧裡老實的待了一整夜。不過第二日一大早,又神氣活現的彷若一個沒事人似的,急匆匆的要去王嬙故里遊玩。

紫鵑在樓道裡遇上剛剛才爬起來的文定,文定睡眼朦朧的望著她,嘴裡還打著哈欠問道:「哈咳呀,這一大清早的,妳這是要上哪兒呀!」

紫鵑見不慣他那文弱的模樣,譏笑道:「看你挺大的一個人一點氣概也沒有,大清早的還不如我們女兒家來得有精神,就知道睡懶覺,哎。」

文定在心裡嘀咕道昨日還不知道是誰,連下船帶吃飯都是要他這麼個沒氣概之人幫的忙,今日精神一好就翻臉不認人了。他不由得心裡驚呼,哎!女人為何就不能尋常些,讓人好琢磨點。

當然這些都只能是想想而已,當真要是說出口,指不定要惹出何等的禍事來。

紫鵑隨手截住一個小二,一反對文定那惡劣的態度,輕聲細語的說道:「小二哥,我有件事想問一下。」

紫鵑那白中透著微紅的標緻面容,早就將小二哥的心思全勾了去,一大早就有此時運,他是一千個一萬個的願意,道:「姑娘,您說您說,只要是我知道的,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紫鵑問道:「不知道你們這香溪河,都有哪些好玩的地方?為我說來聽聽,也好讓我有個大致的方向去尋。」

說到這周圍的景點,可真是讓小二哥有了發揮的地方,他說道:「您要是問這裡的景點,您可是找對人了。您乘小木筏至香溪昭君台後,西行些許水路,越過香溪河橋,便可到風景秀美的寶坪村一遊。那寶坪村可是王昭君的故居,有許多處王昭君的名勝古跡,如昭君祠、昭君院、楠木井、梳妝台都是她舊日所留下的。那裡每日要去好些個遊人,可是應接不暇呀!」

紫鵑想找的正是這個,聽的是滿心歡喜,恨不得立時便要過去。又怕有所遺漏的問道:「那除了剛才說過的那些地方外,還有沒有別的地方呢?」

小二抓耳撓腮的想了半天,恍然想起些什麼來,道:「倒是還有個地方,也是與明妃有關的。」

紫鵑急切的道:「說來聽聽呀!」

小二說道:「在寶坪村的山腳下,有那麼個粉黛林,很素淨,很雅致。老輩人都說原來明妃還是姑娘的時候,就經常到粉黛林那兒的卵石河灘上去浣紗,說起來也是極有意義的地方。」

「是嗎,那倒是一定要去見識見識。好了小二哥,多謝你的指點了。」紫鵑也不與文定細說,便強拉著他,邁著輕快的步伐出門去了。

楊括正好在樓下,見到他們不禁問道:「你們這一大早的,是要往哪去呀?」

文定見到了他,方要求救,紫鵑壓根就不給他機會,一步也未曾放緩,說了句:「哦,楊大叔,我們去王昭君的家鄉轉轉,趕的急,回來再和您細說。」也不容文定與他打招呼,就心急火燎的走了。

「這個丫頭,行事慌慌張張的,又不知道有什麼心思?」雖然看見文定一臉的不情願,但他也是愛莫能助。端著先前囑咐客棧做下的早飯,楊括上了二樓來到了燕小姐的房門外。

剛舉手要敲門,便聽見裡面傳來了小姐的聲音,「楊管事,你進來吧!」

楊管事推開房門,進來後又小心的將其掩好,將早飯置於桌子上,然後恭敬的垂下雙手對燕小姐道:「小姐,早飯已給您預備好了。還有那善後的具體情況已經統計過了,這次我們的損失不大。就是要在這逗留幾日,要等我們的燕翔號修理完善之後,才能再度起程。」

這時燕小姐又用白巾掩去了玉容,對楊算盤的辦事能力,在燕記裡向來是沒人說個「不」字的。燕小姐也是滿意的道:「楊管事,這些事你看著拿主意吧!」

知道自家的小姐,向來是不喜那繁文俗事之人,楊管事告辭道:「您要是沒什麼吩咐,我便先下去了。」

燕小姐也不多說,道了聲「好吧」就又無聲了。

再得到她的首肯後,他原本要離開,思量了一下又回過頭來說,道:「小姐,恕老楊多句嘴,我們在這還要停泊個三五天的,您要是閒了可以四處去轉轉。這裡的景色很有名的,您整天待在客棧也難免會悶的,那柳掌櫃與紫鵑姑娘已經先一步出去了。」

看著小姐絲毫未做回答,楊管事又急忙的笑著說道:「呵呵,這也只是老楊一點想法,小姐的事還是您自己決定。」說完便忙出去了。


柳文定被紫鵑這丫頭拉著跑,口裡不由的急切說道:「柳某又沒打算要去,妳拽著我幹嘛?」

紫鵑不由得他不去,說道:「喂,我是來保護你的呀,自然是我去哪裡,你就要跟去哪裡了。」

文定真是沒見過她這麼強詞奪理的,申辯道:「喂,紫鵑姐,好像該是保鏢之人聽事主的安排的吧,哪有妳這般胡攪蠻纏的。」

這時已快到渡口了,紫鵑也不怕他不依從,乾脆明白的對他說道:「告訴你,紫鵑我就是不放心你和那個燕小姐。哦,我出去玩耍了,你就藉機去親近那小姐,別異想天開了。這一路上有我紫鵑姐在,你就得給我安份守己點,回去我好向我們家小姐交代。」說著將文定輕輕的推入一葉扁舟內,然後對船老大說道:「船家,開船送我們到寶坪村。」

文定有些臉紅的爭辯道:「柳某,何時曾對燕小姐有過什麼想法,紫鵑姐,妳可不能憑空猜測,便定下柳某的罪呀!」

「那昨日在那船上,你敢說你不是盯著她了看了好久,要不是我喚醒你,指不定要呆楞到什麼時候去?」昨日文定那種表現,不但是紫鵑對他提防倍增的緣故,也是他無可反駁的心病。

文定耷拉著腦袋,認命的聽從她的安排隨他同去,船老大看著他們,一副過來人的口氣,邊搖著櫓邊對文定說道:「年輕人,這就對了。要想家居和睦這首要的一點,就是得不論何時只要是拌嘴,娘子永遠是站著理兒上的。」

聽到他的話,紫鵑的臉馬上變成了紅通通的。

文定則忙想解釋,那船老大卻不給他機會,繼續往下說道:「別不信,你看我。無論我那婆娘如何的鬧,就是給她來個這耳朵進,那耳朵出。她鬧著鬧著脾氣發完了,也就好了,照樣對我是千依百順的,哈哈。」

文定被他的笑聲攪的是羞愧無比,解說道:「船家,你別誤會了,我與這位姑娘並不是你說的那種關係。」

船家禁不住好奇的問道:「那該是兄妹倆咯,誒,這看著也不大像呀?」

文定真有些佩服他豐沛的想像力了,再次道:「船家,我們也不是兄妹。」

「不是夫妻,不是兄妹,那你們是……」船家後來的聲音越來越小,看他們的眼神也開始迷惘起來。

文定知道他是往別的地方想了,慌忙辯解道:「船家是這樣的,這位姑娘是我一位朋友的家人,只是如此而已。」

那船老大是越覺得他倆的關係曖昧,道:「你朋友的家人,竟與你一同出遊,年輕人本事倒是不小嘛!」

文定真是無話可說,任你怎般辯解,這船家都能從其中想到別的一層意思來。

船篷裡的紫鵑,早已羞的是無地自容,對文定發嗔道:「你還不閉嘴,一大清早的哪有那麼多的話要講。」

文定是一臉的苦相,船老大還彷彿很理解般的,給了他一個寬慰的淺笑。文定乾脆不言不語,認真去欣賞這香溪河的湖光山水,這泛著淡淡香氣的湖水,怎麼樣也比這扁舟上的二位,要來得讓他輕鬆自在些。

這船老大邊搖著櫓,邊還羨慕起文定來。暗道年輕就是好呀,有如此標緻的姑娘相伴出遊。這姑娘就是在我們這盛出美女的秭歸,也稱的上是佳麗的。只是這脾氣略微的大了點,這小伙子看來文文靜靜的是怎麼吃的消呀?同人不同命,自己還就是只能配家中的髮妻才舒坦。

想到自己那樸實能幹又頗有幾分姿色的妻子,還有那聰明伶俐的小女兒,船老大就有著一膀子的力氣,想著快些做幾筆生意好回家,引妻逗女得享溫馨之樂。

船到寶坪村已是辰時,辭別了那多事的船老大,文定他們順著船老大所指明的方向,往王嬙故里行去。

只見岸上有許多如文定他們方才所乘坐一般的扁舟,從裡面走出來的,又多是些與他們一樣的遊人。整整一日裡,文定都被紫鵑這丫頭強拉著,隨著那些人流一個一個的逛。

說到玩,這丫頭是一身的勁。就這幾個時辰陪著她東奔西走的下來,文定早已是兩腿發軟,而她呢,還掰著手指喃喃的算道:「昭君祠逛了,昭君院去了,楠木井也到過了,那梳妝台也看過了。誒,幫我算算還有什麼漏掉的沒?」

文定喘著氣,說道:「剛才都去過了,紫鵑,我們還是快些回去吧!」

紫鵑回憶起上午小二所提到的幾個地方,爭辯道:「對了,不是還有個粉黛林沒去嘛,小二還多加囑咐,這是王昭君年輕時浣紗的地方,一定要去看看的。」不由分說拉著他,找一旁的路人問了清方向,就急匆匆的往山下溪邊跑去。

「粉黛林」便是立於山腳,是由一排排柳樹簇擁而成的林子。五月天正當進入炎熱的夏季,柳樹枝條茂密,柳葉下垂,綠郁一片,呈現一派生氣盎然的景象。

那成排的綠蔭,由卵石拼成的河灘,加上那一泓碧綠的水波,真是讓人打從心裡透出一股子涼爽之意來。紫鵑鬆開文定的手臂,走到河邊整個人都俯下來,用那泛著清香的河水撲面,去攝取那最大的涼意,任由水滴掛在髮梢也不在意,口裡還直呼著「爽快」。

這粉黛林也讓文定感到欣喜,那隨風輕舞的柳條是如此的素淨,讓他感覺到這裡的一切都是雅致,無俗世的喧擾。

連慣來唧唧喳喳的紫鵑來到此處,也變得是這般的寧靜,不知道是否王嬙的英靈也徘徊在此,庇護著這座如詩般的粉黛林。

神遊間,文定彷彿見到一道絕美的身影,穿梭在這片柳樹林中,柳條時不時的停留在她絲般的髮梢上,彷如精緻的頭飾。

她笑語綿綿,沒有絲毫的哀愁、零星的憂慮,有的只是少女天真無邪的笑容,對樹林萬物的喜愛。

忽然頸間傳來涼颼颼的感覺,讓文定陡然一驚,完全從神遊中驚醒過來。他反身一瞧,看到紫鵑那鬼丫頭,笑吟吟的望著自己,嘴上還埋怨道:「幹什麼呀你,不做聲不做氣的,我還以為是哪個艷麗的女鬼,趁我不備將你這好色商人的魂給勾去了。」

文定暗自嘀咕道,這丫頭真掃興。嘴上卻問道:「紫鵑,覺得此處如何?」

紫鵑環視了一周,道:「景色還行,只是這無人無影的,沒有剛才那些地方有意思,看久了也沒什麼好瞧的,走吧,我們往回走吧!」

文定心想到底是個丫頭,喜惡全憑著新鮮感。要是雨煙在這,必然會被眼前這景色所打動,這丫頭也就是適才戲水時,那清純的舉動還讓人有些回味。


他們往原路返回,先得翻過那道高高的山樑,才能到寶坪村的那個渡口。正當他們穿行於林中之時,紫鵑忽然聽到遠處傳來呼救的聲音,她一下子停下了腳步,而文定不明所以的問道:「怎麼了,有什麼事嗎?」

「不對,有人在叫『救命』。」

文定左右仔細的聽了聽,不曾聽聞,不解的道:「沒有呀,妳是不是聽錯了?」

可紫鵑卻不由分說的拉著他,往林子的另一個方向跑去。

等跑過了一大段路程之後,文定也隱約聽到有人在驚叫,而且隨著他們的不斷靠近,聲音越發的清晰,是女子的呼救聲,還不是單獨的一個。

遠遠的看見一片空地中,有幾個男人圍著一位女子,女子的臂膀之下還有一個七八歲的女童,呼救聲正是從這一大一小兩名女子口中發出的。

快要到近前,紫鵑反而停下了腳步,將文定按壓在一旁的林中,輕聲在他耳邊說道:「我們先看清楚再說,等下你可別動,我怕招呼不了你。」

文定微微的點點頭。

那邊幾個男人中,有三個是穿著家丁的衣服,一位則打扮的比較闊綽,那衣著華麗之人,正腆著臉,對那個呼救中的少婦笑道:「妳再叫呀,叫呀,也不想想這麼偏僻的地方,能有人聽見嗎。再說就算聽見了,又能拿我怎麼著,少爺我的事難道還有人敢管不成嗎?」

那少婦也叫的聲嘶力竭了,緊緊的將女童護在自己的身後,那三個惡僕團團將她們圍住,不給她任何的機會逃跑。

那錦衣之人,用手中的折扇挑起少婦的粉臉,一臉的淫笑,目光遊歷了半圈,心懷不軌的道:「早就聽人說這昭君村裡,這千百年來一直是不乏美女,今日倒是見識了,你們看這小臉長的是多俊呀?」

那些惡僕都跟著淫笑起來,少婦帶著哭腔求饒道:「這位公子,請您高抬貴手放過小婦人吧,我已是有夫君、有女兒之人了,我家相公還等著我們母女回去呢!」

一旁的惡僕為討好自己的主子,搶先恐嚇婦人道:「告訴妳,我們家公子可是有萬貫家底之人,身份說出來也嚇妳個半死。被他老人家看上了,是妳的福氣造化,跟著我們公子那可是吃香的、喝辣的。識相的馬上跟我們走,不然別怪我們哥幾個動手了。」

他們家那公子反而略有責怪的,駁道:「誒,對人家小娘子怎麼能這麼粗魯呢?小娘子不用怕,本公子今日就是要來尋個五房小妾的,剛才在渡口就看中妳了,怎麼樣,跟我回去就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可比妳在此日曬雨淋的強。」說著還用手輕輕捏了捏少婦的粉臉,嬉笑道:「你們瞧瞧,這麼白,這麼嫩的皮膚要是給曬黑咯,少爺我可是要心疼的喲。」

少婦「啊」的驚叫一聲,往後直退。而惡僕們則嬉皮笑臉的,將她們母女倆往他們家主子那趕,那惡少作勢要去抱她。婦人左擋右閃的,還是逃不出這幾人的包圍圈,身旁的女兒也是嚇的號哭不已。

惡少更是乘機在少婦身上上下其手,左捏右摸的佔其便宜。那對婦孺則完全沒有抵抗的能力,只有一味的閃躲,不停的哭泣,乞求惡少能放過其母女。可歎的是這些舉動對眼前的歹徒而言,起不了任何的作用,反而讓他們感到愉悅,激發胸中的獸性,在母女倆的驚呼中得到異樣的滿足。

看到這群惡徒的獸行,連溫順的文定也是憤怒不已,更何況本就嫉惡如仇的紫鵑呢?只見紫鵑雙目生寒,按了按文定在耳邊,再次囑咐他不要出去。就「嗖」的一聲跳出樹叢,疾走兩步來到他們面前。

那群惡徒先是一楞,仔細一看竟又是一位標緻的女子,那惡少腆著臉得意的笑道:「這昭君村,到底是出過王昭君的地方。別看地方不大,隨隨便便走出一位女子來,姿色就比這個還要漂亮些,早知是如此,我早就該來一趟了。」

望著紫鵑面上毫無異動,他又笑瞇瞇的走到近前,說道:「怎麼樣,姑娘也和少爺我一同回去,她做五房,妳做六房。要不妳做五房也可以,呵呵。」

紫鵑「唰」的扯出青鋒劍,照著惡少的手臂就是一劍。

幾個惡僕一時還沒會過來,不敢相信眼前這動人的雌兒,竟也會舞刀弄劍。只聽那惡少「啊」的一聲慘叫,再看手臂間已是血如泉湧。

三惡僕爭相護著自己的少爺,焦急的呼道:「少爺,怎麼了,您沒什麼吧!」

惡少手捂著傷處,嘴裡呼天喊娘的叫著,口裡還罵道:「哎喲,你們他媽的還不給少爺止血,想讓老子死呀!」

幾個惡僕手忙腳亂的找手巾、棉布,有的乾脆撕開自己衣服上的布料,將自家少爺的傷處包的嚴嚴實實的。

雖然血是暫時的止住了,不過惡少的手臂間還是透著殷紅,幾名惡僕還在爭先恐後的安慰著他:「少爺,您沒什麼事了吧?」

「少爺,我們快些回去看大夫吧,您流了這麼多血,奴才看了都心疼呀!」

惡少邊喊疼,邊在他們每個人身上踹了一腳,罵道:「哎喲,你們這幫狗奴才,看見少爺被人砍了還他媽的還不給我上,少爺要她血債血償。」

這時幾個惡僕才回過神來,為圖表現紛紛操起手中的木棒,氣勢洶洶的向紫鵑湧去。

惡少則在後面惡聲惡氣的罵道:「死丫頭,老子今天要妳知道惹我的代價。」想了想又向僕人叮囑道:「你們都給我仔細點,少爺要生擒她,讓她見識少爺欲仙欲死的本事,不許給我打壞了。」

僕人們也想順著少爺的意思去完成,但事情並沒有他們家少爺想的那麼簡單。

本來跟這些空有幾分蠻力的惡僕相比,紫鵑那半生不熟的武功就佔有優勢。再加上她手上還握有一柄利刃,而那些惡徒手上只有木棍,那些木棍看起來很粗壯,但真正對搏起來,只見著由長變短,由短變無。

幾個來回下來,三人就都變成赤手空拳了。看著紫鵑一招一式,有板有眼的使著功夫,惡僕們知道今天是踢到鐵板了。

往日裡他們魚肉鄉里,欺凌弱小都是因為仰仗著年輕力壯,人多勢眾。追根究底,所對付之人,也只是些尋常的鄉民,大致上他們都是佔盡了優勢。

而今日這姑娘一上來就將少爺砍傷,顯然也不會在乎少爺的家世身份,連著幾招又將自己等人打的無還手之力,在他們而言,能不能脫身尚需看人眼色,何敢再妄想擒拿住她。

只是身後的少爺卻不這麼想,看著他們上去半天卻毫無寸功,惡少痛斥道:「你們他媽的都沒吃飽飯嗎,三個人連個小丫頭都收拾不了,再拿不下來回去都給我挨板子,哎喲。」邊說著手臂間的傷口還撕裂般的疼痛。

惡僕們無奈之下只有硬著頭皮往上衝,紫鵑左右揮了數劍阻退了他們的進逼,順帶著還將他們的衣物劃破了幾道口子。

那三人不敢再貿然進逼,而是拉開距離撿起腳下的石子照著紫鵑砸去,那惡少卻急切的呼道:「你們他媽的給我小心呀,別把我的寶貝給砸壞了。」

紫鵑被這幾個無賴攪的七竅生煙,用青鋒劍格開幾塊飛來的石子,運起輕功就飛到三人近前。不但一人賞了他們一劍,在他們手臂,背部等不是要害的地方劃開口子,還連著踹了數腳。

倘若先前那三人還存有一絲希望,再看到紫鵑那身輕功後也都變成了絕望,三人也不招呼自己的主子了,連滾帶爬的向四方逃去。

望著下人們捨自己而去,惡少怒罵道:「你們這幫狗奴才都給我回來呀,我數三聲再不回來,定當讓你們好看。」

可這時那三個奴才,只恨爹媽沒給生四條腿,哪還顧得了這少爺怎麼樣?惡少口裡雖是罵的凶狠,可心裡卻對這些往日裡供他任意使喚的下人,首次有了依賴,打從心底的期盼他們回來,站在自己前面。

眼看著他們一個個消失在遠處,惡少也沒了依憑,漸漸的認清了此刻不利的形式,從先前囂張的神態轉化為灰溜溜的,也想步那幾個奴才的後塵溜走。

不過一貫專橫跋扈的他不想就此沒面子的走開,臨跑還要丟句場面話:「等著,少爺讓妳們一個也跑不了。」轉身就往樹林裡跑去。

可紫鵑卻不給他這機會,就在他要逃出這片空地的時候一縱身跳到他面前,青鋒劍一抬恰好指在他的鼻尖處。

惡少頓時給嚇的雙腳打顫,口裡彷彿含著一粒核桃似的談吐不清道:「妳,妳,妳要幹什麼,本,本少爺不怕妳。」說是不怕,可當紫鵑圓目一瞪的時候,立時癱坐在草地上。

紫鵑鄙視的望著這欺善怕惡的紈褲子弟,輕蔑的說道:「剛才是哪個在這耀武揚威的,還要血債血償呀!」一揮劍又在他腿上劃開一道口子來。

那惡少又痛呼起來,紫鵑一腳狠狠的踹到其身上吼道:「不許叫,再亂喊,我叫你永遠也叫不出來,老老實實給我待著,等下再來收拾你。」說完還拿著手中的佩劍在其面前比畫了兩下。

惡少猥瑣的縮成一團,從喉嚨裡微微的發出哽咽的聲音,還不敢讓她聽到。

紫鵑先是朝文定藏身的地方喊了句:「好了,你可以出來了。」又走到那母女二人身旁。



第七章 閒居幽情 加入書籤
那少婦神色慌張的望著她,剛才那些變故,早將這尋常的婦道人家觸弄的驚駭不已。眼看著紫鵑手提著寶劍向她走來,竟不自覺的將自己的女兒摟緊,身子還不停的在往後退,眼裡儘是警惕的目光。

紫鵑知道她是受了不小的驚嚇,並沒有埋怨她的失禮,還輕聲安慰道:「大嫂,沒事了,妳不用擔心,那些惡人已經被我打跑了。」將佩劍回鞘,摸了摸一旁小女孩的額頭說道:「小妹妹,告訴姐姐妳叫什麼好嗎?」

那少婦想起紫鵑方才的模樣還是有些害怕,但她女兒則沒有大人那些顧慮。在她幼小的心靈裡只是感覺到,那些大壞蛋欺負她和媽媽,而眼前的姐姐將那些大壞蛋通通打跑了,她用自己稚嫩的聲音還略帶點欣喜的回答道:「我叫小嫻,姐姐妳好厲害呀,幾下就將那些壞人打跑了。」

剛才那樣危險的情況,小嫻的母親嚇的舉止失常,但在這五六歲的小女孩看來竟如同母親講的故事般,紫鵑微微的笑道:「嘻嘻,姐姐很尋常的,只是這些壞蛋太差了。」

在小嫻眼裡的紫鵑,卻沒有她說的那般平常,看見剛才那幾個很凶的大人,卻被她三下兩下的就打的落荒而逃。

而那個最壞的壞蛋,此刻還癱坐在地上動也不動,只是因為這位姐姐不許他動。

在她幼小的心目中眼前的姐姐,彷彿是上天聽到了她的祈求,派下來拯救她們母女的仙女般,望向她的眼中便攙雜了些欣羨。

文定從一旁的樹叢中走了出來,打量了一下紫鵑,詢問道:「妳沒什麼事吧?」

「小瞧我,這樣的狗奴才再來幾個,姑娘也照樣不是問題。」紫鵑揚起頭,一副自信滿滿的俏模樣。

這丫頭在有些方面倒是和燕顏那個小魔女有些相似,都是屬於爭強好勝的類型,文定也惟有順著她說道:「好,知道妳厲害。」

紫鵑從鼻腔裡發出個輕微的「哼」,給了他個「你才知道」的眼神。

好心問候她,反而被她一陣搶白,文定實在是拿這丫頭沒有辦法,走過去安慰小嫻的母親道:「大嫂,不必慌張,沒什麼事了,那些惡徒已不能再傷害妳們母女二人了。」

小嫻的母親也終於從震驚中醒轉過來,身上的衣物被惡人拉扯的皺痕纍纍,雲髮也是鬆散開來。

然而更為難堪的是知道了正是因為眼前這自己曾力圖躲避的少女,才使自己母女倆免陷於泥沼。

然而自己對恩人卻是如此的失禮,不但沒有表達感激,反而去躲閃。小嫻母親為自己的舉措而羞紅了臉頰,怯生生的來到紫鵑他們身旁,小聲的說道:「多謝二位俠士搭救,不然小婦人真不知該如何是好。」

整件事自己都只是在一旁旁觀,對於小夫人的感謝,文定不好意思的回答道:「大嫂,妳客氣了,在下是一點忙也沒幫上。再說這朗朗乾坤,光天化日之下眼見這歹人肆無忌憚的橫行,但凡有絲良知之人本就當出來仗義執言,遏止住這些窮凶極惡的歹人。」

小夫人再次答謝道:「性命是小,貞節為大。二位俠士的恩德,妾身縱使做牛做馬亦難報答。」

文定趕緊說道:「大嫂,不必在意,路見不平這都是我們應該做的。」

看著文定說著一套套的大道理,紫鵑在旁邊連著咳了兩聲,忍不住譏嘲道:「喲,喲,我們的柳才子說的倒是在情在理,實在是可惜了,剛才隱身在樹林中,不見出來與那些惡人過兩招呀!」

這丫頭真是絲毫顏面也不為他留存,為掩飾自己的難堪,文定尷尬的笑了兩聲,對小夫人說道:「大嫂,在下實在是未曾做過什麼,真正為妳解了危難的是在下這位同伴。」然後他指了指紫鵑。

剛才的一切都發生在眼前,小嫻的母親自然是清楚不過了,她拉著小嫻說道:「閨女,是這位俠女救了咱娘倆。來,我們給她拜拜,謝謝她的救命之恩。」母女倆作勢便要一同向紫鵑下拜。

紫鵑救她們完全是出於激憤,看不慣惡少等人欺凌婦孺,也沒期望著她們的答謝。

在看見她們要向自己下拜時,剛才面對三個壯漢手執木棒衝過來,也絲毫不懼的紫鵑,反而一下子給嚇的手足無措起來。

還沒等她們真的下拜,紫鵑便慌忙將她們扶起,說道:「大嫂,妳這不是在折煞我紫鵑嗎,這種舉手之勞不足掛齒,再說那惡人實在是太可惡了,任誰見了也不會輕饒了他的。」

不過心中覺得更可惡的該是那一旁的柳文定,正是他的一席話害的自己陷入這窘境。

看著自己手忙腳亂,那臭男人倒是一副氣定神閒,安然看戲的模樣,紫鵑惡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在心底對他的記恨又多了一筆。

聽到紫鵑說這事任誰也會出來主持公道,小夫人搖了搖頭說道:「不怕女俠士您見笑,我男人姓王,是做那泛舟載客營生的,我們母女本是去寶坪村等他回家,可萬萬想不到竟會遇上這個惡徒。」說至此又回想起傷心處,暗暗哽咽起來。

紫鵑想起剛才惡少那令人厭惡的嘴臉,就心火直冒,腳下用力一勾,就看見一塊小石子向那惡少癱坐的地方飛去。

接著響起一道低沉的悶響,就聽到惡少大聲的嚎叫起來。剛想要朝這邊罵來,就望見了紫鵑那一雙寒星般的秀目,轉瞬間又從洪亮的啼哭轉為細微的嗚咽,一顆獐頭歪向另一邊,一雙鼠目還偷偷的瞄著紫鵑她們。

那惡少栽倒在紫鵑的手裡,真是一點脾氣也不敢有了,文定將他們這些舉動看在眼裡,不禁想起一句古話來──「惡人還需惡人磨」。

紫鵑則又轉過頭來柔聲細語的寬慰王大嫂道:「王大嫂,妳不必太難過,只管往下說,有什麼委屈我紫鵑定當代妳討回來。」

有了紫鵑的支持,王大嫂也大著膽子說,只是神情很有些沮喪:「從寶坪村市集時這惡人就開始糾纏我們母女,那市集上人來人往的,可憑誰也沒有出來說句公道話。說起來我夫家也算是這村裡王氏族人,哎!無奈之下我只好帶著小嫻往家裡跑,誰知剛到此處就被他們給攔下來,不但瘋言瘋語的,還……」說著又開始啜泣起來。

後面的情形王大嫂不說,文定他們也大多知道了。世態炎涼,許多時候,人們往往都是先想著如何能保全自己,當事情沒落在自己頭上時都是漠不關心。

大多時候又正是因為有大部分的人都是抱著這種觀點,才助長了譬如眼前惡少惡僕之類的惡徒,讓他們更加的肆無忌憚。

聽完了王大嫂的敘述,文定情緒雖然也很激憤,不過總還是保持冷靜,而紫鵑則早已是怒不可遏。

她急走兩步過去就是數腳,踹的惡少遍地打滾,口裡還求饒的喊著:「女俠,饒命呀,女俠,饒命呀!」

紫鵑哪會讓他如願,邊踹還邊叱罵道:「讓你再害人,讓你再強搶民女,讓你再無法無天。」

惡少來回的翻滾著,但始終躲不過這挨踢的厄運。

漸漸的惡少滾動的力氣也沒有了,還是文定看不下去了,過去拉扯住她勸道:「這些教訓已經夠了,妳再打下去,他就不行了。」

紫鵑掙脫掉文定的手臂,怒斥道:「你怎麼沒想想,剛才他何曾為王大嫂想過,如若不是我們碰見了,王大嫂還不知道被他怎麼樣了。今天我就是要打死他,免得這禍害再去害別人。」

她這話讓在場的幾個人嚇了一大跳,惡少自是驚惶不安的求饒,文定也怕這瘋丫頭真的下手。就連被這惡少肆意欺凌的苦主王大嫂,也怕真如這俠女所言,殺了這惡少,那自己母女倆不是還攤上人命官司了嗎?

普通的百姓誰也不想輕易去和衙門扯上關係,再說還是這種遭人調戲的醜事。要是紫鵑真的將惡少給殺了,那這事情就絕對瞞不下來了,王大嫂畏怯的望著紫鵑,嘴裡已經有了些畏葸退縮的語氣:「女俠士,能不能聽我說兩句呀?」

「大嫂,妳叫我紫鵑就是了,要不就叫妹妹也行呀,不要老是女俠士,女俠士的,聽起來怪彆扭的。」

在紫鵑的鼓勵下,王大嫂還是醞釀了老半天,才大著膽子生硬的叫道:「紫,紫鵑妹妹。」剛叫完自己還臉紅了起來。

紫鵑倒是挺高興的,欣喜的應道:「誒,王大嫂,有什麼事妳就說吧,是不是也想到要如何懲罰這個無恥之徒。」

「不,不是的。」王大嫂急忙辯說道:「我是想請紫鵑妹妹妳,請妳放了他算了。」

紫鵑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這惡少一心想要禍害她,王大嫂卻反過來幫他求情,求證道:「可,王大嫂,剛才正是他要對妳們做出那種齷齪之事,妳怎麼還幫他說話呀?」

王大嫂膽怯的望了望躺在一旁的惡少,看著他縮成一團灰頭土臉的,鼻子也被打破了,鮮血流的滿臉都是。王大嫂有些不忍的說道:「妹妹,他已經受到該受的懲罰了,再說我們母女倆也好在是安然無恙了,妳就饒了他吧!」

紫鵑卻不肯答應,只是文定與王大嫂紛紛要她就此算了,勢單力薄的她將主意打到小嫻身上,摟著小嫻對他們說道:「這樣吧,小嫻說怎麼辦,姐姐就怎麼辦。」轉過頭對小嫻說道:「小嫻妳說吧,怎麼處置這個壞蛋?」

想不到她竟會將一個人的生死,交給小嫻這麼個小孩子來決定,文定在暗裡大搖其頭,心想這個丫頭太亂來了。

不過更出乎他們預料的是小嫻,她先是厭惡的望著地上的惡少,當紫鵑暗自歡喜自己的詭計得逞的時候,小嫻又走過去用自己的小腳使勁的踢了兩下。

不過她那稚嫩的小腳,即使用上全力也沒什麼太大的力氣,跟剛才紫鵑的那幾腳相比,簡直是三月春風與寒冰暴雪,不可同日而語。

然而小嫻卻不這麼想,她欣喜的跑到母親身邊,與母親說道:「娘,妳看我狠狠的教訓了那個壞蛋,妳別哭了,我為妳報仇了。」

小嫻天真的舉動讓三人啼笑皆非,紫鵑更是不甘心的說道:「小嫻,那個壞人剛才那麼欺負妳和妳娘,難道妳就輕易放過他了嗎?」

「沒有呀,剛才不是踢了他好幾腳嗎,看他再欺負我和娘。」言辭間還帶著些許威脅,彷彿剛才給了那惡少很大傷害似的。

紫鵑還要說些什麼,文定搶先攔住她說道:「誒,剛才可是妳自己說的,任憑小嫻來決定他的去留,現在小嫻已經做出了自己的決定,紫鵑妳該不是又要反悔吧!」

「可,可這也太輕饒他了吧?」紫鵑氣的牙癢癢還是不解恨呀!

文定輕聲伏首在她耳邊,說道:「是妳主動要求人家小嫻的,倘若再出爾反爾那小嫻心裡該多難受呀,看看自打妳出現後小嫻是多崇拜妳呀,可不能為了這不關緊的事,不要緊的人而破壞人家小姑娘心裡美好的榜樣呀!」說著還微微向小嫻那邊指了指。

順著他指的方向,紫鵑也確實看見小嫻望向自己的眼中,蘊涵著崇敬。

這讓紫鵑這丫頭小小的心中暗自竊喜不已,一直以來因為在雨煙的身邊,所以差不多所有人都不會過多的去注意她。

想不到才離開小姐幾日,自己也能有這樣的機會成為別人仰慕的對象,雖然這想法有些對不住一直視自己為姐妹的小姐,不過在心底稍微的自得一下還是可以的。

紫鵑被文定的一席話說的眉飛色舞的,也沒將那惡少當作回事,這時王大嫂也適時的說了兩句,紫鵑咳了兩下,對躺在地上的惡少道:「滾,別讓姑奶奶再看到你做惡事,不然新帳老帳跟你一起算。」

惡少聽聞自己的性命終於保住了,哪還敢有別的要求,還連忙跪在地上謝道:「多謝女俠饒命,多謝女俠饒命。」

紫鵑見到他的模樣就生氣,上前又多踹了兩腳,罵道:「還不快滾,看見你就噁心。」

惡少是四足並用,連滾帶爬的向林中逃去。望著他逃走時狼狽的模樣,小嫻還喜笑顏開的拍手慶祝,她這麼一鬧,眾人灰暗的心情也給沖淡了不少。

經過這一段插曲,太陽都已經快到山腰了,這個時候寶坪村的那些渡船也都收了。

今日是回不去了,文定本要和紫鵑去寶坪村投宿,王大嫂卻是不依,邀請他們去自己家住一宿。文定他們本來還要推托,可盛情難卻,在母女倆強大的攻勢下也只好順從了。


再說那惡少自脫離紫鵑的掌握後,就往寶坪村的方向跑去。

他被紫鵑劍砍腳踢的傷勢不輕,走路都得是一瘸一拐的,可又怕那臭丫頭反悔來追自己,所以雖然是越跑週身越痛,但還不敢慢下來。

這次真是讓他丟足了面子,不但心願沒得逞,而且是生平第一次受了這麼重的傷,險些還把命丟到這裡了。

但即便這樣他心裡還是想著要盡快回家,讓老爹派幾名武藝高強的手下來,今日的事他一定不會就這樣善罷甘休的。

他要讓那臭丫頭知道,她不但不該得罪他,更不該在打傷了他後又放了他,他要讓她下半生都記住這個教訓。

只是這時他還沒完全脫離危險,所以哪怕是再疼也要忍著跑下去,心中想著只要跑到寶坪村的渡口就好了,那裡還停有自家的輕舟,只有上了輕舟才算是真正的安全了。

越接近寶坪村他越是緊張,馬上就要安全了,又越是擔心焦慮。

突然他的雙手被人強拉住了,惡少頓時絕望了,他閉上眼睛蹲下身哭訴道:「俠女呀,妳不是說好放我這個無用的廢人嗎,怎麼又出爾反爾了呢,饒了我一命吧,我再也不敢妄為了……」

還要再說些什麼,卻聽見有人喚道:「少爺,您是怎麼了,是我們呀,您看看是我和馬六呀!」

惡少睜開眼睛一看,正是自己那三個隨行僕人中的兩個,喜極而泣的抱著他們二人的頭說道:「哎呀,是你們太好了,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們了,嗚,嗚……」

少爺的真情流露也讓張大和馬六異常感動,紛紛與少爺一起抱頭痛哭起來。也讓周圍的居民遊客嚇了一跳,只看見三個大男人在一起痛哭流涕,而其中一個的身上、頭上、臉上還是髒兮兮的,連個要飯的都不如。

哭了好一陣惡少鬱結的情緒也揮發的差不多了,止住哭收拾起心情,張大與馬六趕緊遞上手絹。惡少擦著擦著忽然想起什麼來,一人給了他們一腳,罵道:「他媽的,少爺我白養了你們這些白眼狼了,竟然丟下少爺我自己逃生,害我被那丫頭片子整的死去活來的。」

說著惡少又起了幾腳,那股怨氣都往他們身上宣洩。

張大與馬六這才感覺到自家的少爺,終於是恢復正常了,他們小心的躲閃著,又不能惹少爺生氣,口裡面還喊著:「冤枉呀,少爺,那小妞太厲害了。」

「厲害,她厲害你們就丟下我自己逃生,啊!」惡少說到傷心處,恨不得把這倆小子打廢了,可自己實在是沒這力氣了,惟有停下來喘口氣。

馬六辯解道:「都是吳平那小子攛掇我們跑的,少爺您要明察秋毫呀!」

「吳平?」惡少念叨道:「他人呢,那吃裡爬外的東西跑哪去了?」

張大討好的說道:「少爺,是這樣的,我們三個合計,就算我們都搭進去也打不過那丫頭,我和馬六就留下來找少爺您,讓吳平坐船回去搬救兵了。」

這三個手下是最知道自己性情的,惡少想到只要能從秭歸碼頭的船上,調來幾名老爹的保鏢,那今日什麼仇都可以報了。

一想到馬上可以讓那個丫頭片子好看,還可以得到那姓王的小婦人,惡少的心情又愉快起來,對僕人說道:「走!」

張大與馬六相互看了看,又不明所以的問道:「少爺,他們還沒來呢,我們現在去哪呀?」

惡少在他們的屁股上一人給了一腳,道:「沒看見本少爺這個樣子嗎?還不與我找個客棧洗個澡,再找名大夫治治傷,他媽的想看我的笑話嗎?」

兩個奴才連呼「該死,該死」,立馬豎在少爺的前面驅趕開看熱鬧的人群,為少爺開路,口裡還罵罵咧咧道:「走開,想找死呀!」


王大嫂的家遠離寶坪村,孤零零的安在粉黛林盡頭的山坡上。

環繞它的皆是蔥鬱茁壯的樹木,僅僅只是兩間小茅舍,周圍也沒有其他的鄰居,兩間茅舍絲毫不損這渾然天成的自然之美。

倘若想再找出人為的跡象,也只有通往茅舍前的那條,由卵石鋪成的小道了。這時已是夕陽西下,那一個個的卵石在夕陽的照射下,透著奪目的光線。

卵石和剛才紫鵑在河灘上撿的那些一般無二。

它們大大小小,色彩各異的被錯落有序的鑲在土裡,微微的探出頭來,遠遠的看去特別的別緻。踏在上面後,又發現透過鞋底傳來的感覺非常的舒服。

紫鵑對這卵石小道非常的歡喜,來來回回的在上面走了幾遍,表情上既有些愉快,有些納悶,又有些不可置信。

小嫻炫耀的為紫鵑介紹道:「姐姐,這條小路上的石頭,都是小嫻撿回來的,還是我跟爹一同鋪下去的。」

「這麼厲害呀!」

紫鵑的誇獎讓小嫻雀躍不已,興奮的為紫鵑指著那幾塊自己喜歡的卵石。

王大嫂則笑著對她說道:「傻丫頭,紫鵑姐姐那是逗妳玩的,妳還真以為撿幾塊石頭就很了不起了,紫鵑姐姐才是真正的厲害呢,哪麼些個壞人也被她打的團團轉。」

難得文定在紫鵑這丫頭的臉上也會看到臉紅的一刻,只聽她有些羞赧的說道:「王大嫂,沒妳說的那樣,剛才不是說好不提這事了,妳再這樣我可要生氣走了。」說著還真的轉身,做出一副要走的樣子。

王大嫂趕緊把她牽回來,賠罪道:「好了妹妹,是我一下子沒注意忘了嘛,妳就別再追究姐姐了,走走我們進屋去。」

走在這條雅致的小路上,文定不禁深深的被這整個環境吸引,有一股讓他心曠神怡的感受。

遠離了喧囂,與樹木比鄰,轉頭往來時路望去,還能清晰的看到香溪河的涓涓溪水。世俗憂愁,彷彿完全被隔離在外面的世界,而留在這裡只有清幽,樸雅。

這一切和文定心目中嚮往的安身之所,是何其吻合。若不是在肩上還有許多未曾盡完的責任,文定也許便會尋處這樣的地方。

「嫻兒她娘,妳們是怎麼搞的嘛,累了一天回來了,不但發現飯沒做好,連妳們娘倆的人都不見了,現在才回,跑哪去了?」還沒踏進屋子,便聽見一個男人在那嘮叨著。

看見了自己的男人,王大嫂剛剛平息的悲意又再度被引發出來,她「嗚」的一下撲進了丈夫的懷裡,驚天動地的就哭了起來。

她丈夫王衡江也被她異常的舉動攪糊塗了,只見自己這身出門撐船才換的行頭上面,儘是些鼻涕、淚水,已經不是它原來的樣子了。不過更讓他傷心的還是自己的妻子,看見她首次哭的如此難過,王衡江的心也給擰成了一團。

他輕輕的拍了拍妻子的後背,用自己的方式安慰她道:「好了,好了,有什麼委屈妳就說出來,嫻兒還在這呢,也不怕她笑話妳這個做娘的比她還愛哭。」

丈夫的話倒是提醒王大嫂,不但是孩子,文定他們也在場。她偷偷的回過頭望去,文定與紫鵑忙裝成打量房子的四周沒看這邊,自己女兒的雙眼也被紫鵑用一雙手給遮掩住了。

不過她知道雖然他們都裝著沒看到,但自己舉動肯定絲毫不落的,都被他們看在眼裡了。王大嫂慢慢的止住哭,離開丈夫的胸膛。不過為了報復他剛才打趣自己,臨了還在他衣服上狠狠的擦了一把,現在再看王衡江這衣服,哎!真是一塌糊塗。

王大嫂經過在丈夫懷中這麼一哭,心情也恢復了,正要為丈夫介紹紫鵑、文定他們,哪知王衡江卻認出了他倆,搶先一步對文定他們說道:「咦,小伙子,這麼晚了你和你這位女伴,怎麼還沒離開寶坪村呀,還遇上了我媳婦。」

這寶坪村真是小呀,這位王大嫂的丈夫王衡江,就是早上載他們來寶坪村那位想像力豐富的讓文定有些招架不住的船家。

他拉著王大嫂對文定他們說道:「來,來,小伙子我給你們介紹,這是我的媳婦。我就說我媳婦和你這女伴,有一比吧,你看沒騙你們,很水靈吧,呵呵。」

接著他又為王大嫂介紹道:「嫻兒她娘,這小倆口就是我早上接的第一單生意,別看這小伙子文縐縐的,可有本事了,這姑娘還是他朋友的家人,就被他拐帶出來遊山玩水的。」

三個人都被他說的窘迫的很,文定再次證明了自己早上的發現,不能與他交談。

紫鵑羞紅了臉,要不是看在他是王大嫂的丈夫、小嫻的爹,立時就要對他不客氣了。

王大嫂脖子都紅透了,舉起秀拳不停的捶打他的身板,口裡嬌嗔道:「讓你再瞎說。」

接下來,王大嫂紅著雙眼,把自己娘倆白天遇到的禍事,說給自己男人聽。

講到遭受調戲時,王衡江是怒氣衝天,恨不得立刻拿著船舟上的木槳,就去找那惡少報仇,還是文定他們給攔了下來。

說到惡少等人被紫鵑一個人教訓的雞飛狗跳,醜態百出的時候,他又歡呼雀躍,深切衷心的感謝紫鵑挽救了他的妻女於危難。

為了表達自己由衷的謝意,他囑咐小嫻她娘多準備些酒菜,自己則踏著暮色下河裡去,撈了幾尾活魚上來為他們加菜。

最高興的要數小嫻了,今日不但有哥哥姐姐陪自己吃飯,還有那麼一大桌的好菜,簡直比過年還要豐富。

酒桌上主人興致很高,是推杯勸盞的,但文定還是適可而止,堅持自己並不在行。

而那王衡江本人呢,為表謝意大碗大碗的敬他們,不過看他每每喝酒時那陶醉的模樣,文定不由得懷疑他是不是借陪他們喝酒為名,而自己過酒癮才是真的。

雖然心裡不高興自己的丈夫這麼喝酒,不過當著兩位客人的面,又不好像平時一般訓斥他,看到他實在喝的不少了,王大嫂臉上掛著無奈的笑容,小聲的提醒他道:「嫻兒她爹,喝的夠多了,你歇歇吧!」

王衡江則老大不樂意道:「誒,今日主要是陪這兩位貴客,怎麼能就這樣草草收場呢,嫻兒她娘,怠慢了客人可不是我們家的習慣呀!」

有文定他們在場,王大嫂只有給當家的面子,小手微微在他背後一掐,用蚊絲般的聲音對他道:「等下回房你給我小心點。」

背部傳來的疼痛雖然不大好受,但這杯中佳釀卻更是讓他難捨。

他臉上忽的齜牙咧嘴的,忽又苦笑不已,讓文定有些看不明白,不由得問道:「王大哥,你是怎麼了,有什麼煩心事嗎?」

王大嫂那話聲音很小,文定是聽不到的,可在耳聰目明的紫鵑卻是聽的一清二楚,他無心的話讓桌上除小嫻外的幾人都笑了起來。

他們的笑聲讓文定更是摸不清頭腦,說道:「難道有什麼是你們都是知道,而我不知道的嗎?」

紫鵑責怪的橫了他一眼,道:「去,人家夫妻倆的事你湊個什麼熱鬧。」

紫鵑的話讓王大嫂漲紅了臉,不過她立即採取了反擊,附在紫鵑的耳邊嘀咕了幾句,紫鵑那丫頭則橫了文定這邊一眼,又和王大嫂嘀嘀咕咕起來。

文定納悶的想著又關自己什麼事,平白無辜的遭人白眼,不過他也懶得去詢問,紫鵑這個女人在他心目中和燕顏是可以劃上等號的。

倒是旁邊的王衡江有些同情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大兄弟,聽大哥我跟你說,我們男人應付女人平常的無理取鬧,最佳辦法就是聽任自流,別去想著弄清她們,那是絕對不可能的,來來,喝酒,喝酒。」

文定已經不想去和他辯解自己與紫鵑的關係了,因為這也是絕對不可能的。

王衡江真是個嗜酒之人,只看見他一個人喝著喝著,竟喝了差不多有半罈子的酒,當他們吃完飯的時候,他已經喝到桌子底下去了。

王大嫂先是推了他兩下沒有反應,氣不過還用腳踩了他幾下,結果也只是換來他含糊不清的酒話,最後無奈,還是在文定的幫助下才將他挪到房間裡。

王大嫂出來後臉有愧色的對他們說道:「實在是抱歉,小嫻這爹平時什麼都還好,就是喜歡這酒杯裡的東西,一喝上就沒個停,你們先坐坐,我把桌子收拾收拾。」

紫鵑則起身,說道:「王大嫂,我來幫妳。」

王大嫂推辭道:「那怎麼行呢,妳還是陪著柳相公說會話,我一下就收拾洗完了。」聽了自己丈夫繪聲繪色的介紹後,王大嫂也把他們倆當作一對情侶了。

紫鵑則說道:「和他有什麼好談的,我和大嫂妳聊聊天不行嗎?」也不等王大嫂推辭,就自己動手收拾起碗筷來。

王大嫂還要說點什麼,文定又怕扯上自己,先一步說道:「嗯,那個,剛吃完飯,我還想出去轉轉,妳們不用管我了。」說著就逃了出去。

王大嫂含有深意的對紫鵑笑了笑,說道:「妹妹,妳這位同伴的臉面可真薄,動不動就臉紅,肯定對妳非常的體貼吧,妳可真幸福呀,哪像我這位粗心大意的,總是讓人不停的為他著急。」

紫鵑的臉也不爭氣的紅了起來,口裡還是辯道了:「什麼呀,他面皮薄是他的事,與我有什麼相干的呀,王大嫂妳不要老把我和那個沒用傢伙扯在一塊。」

王大嫂不去與紫鵑爭辯些什麼,只是懷有深意的對著她笑了笑。



第八章 香溪河畔麗人來 加入書籤
整個晚上文定都很拘束,王衡江的過分熱情,王大嫂若無若有暗含玄機的淺笑,紫鵑時不時的譏諷,這些都讓他很不適應。

不適應是不適應,不過他們夫妻二人之間那種時而鬥嘴,時而關心,時而又打趣的溫馨情趣,讓文定羨慕不已。或許這種清淡、平靜的生活才真正能算得上有福氣。

彎彎的月鉤懸掛在漆黑的夜空中,林子內還響起了陣陣的蛙鳴,四周瀰漫著香溪河水特有的香氣。文定完全被這寂靜、恬適的環境給吸引住了,心裡沉積的雜亂在此刻,早已消失無蹤,整個心都溶入這遠離俗世,暫忘世俗的環境裡。

這些的美景全然不是那些浮華、眩目的人為成就,不需要是豪門之子,貴冑之後才能幸得欣賞,而是上天恩賜與每個凡人的,只要用心去尋找、去感受,每個人的快樂都不會少於別人,而得到快樂的根源則都在於自己。

文定再次走到了白日裡來過的卵石河灘,卵石上鋪滿了月光,一塊塊都是那麼的奪目,連在一起鋪成一面又是何其的壯觀。

文定忍不住脫下鞋襪,赤腳踏在上面,讓自己進一步的接觸這天然的「月光沐場」。潺潺的溪水也沒吝嗇於這貿然的闖入者,它靜靜的流淌著散發出醉人的香氣來款待他,唱出嘩啦啦的聲音與林中的蛙鳴交匯著,洗滌這年輕人繁重的往事。

這一切應該和王嬙兒時經歷的一般無二,文定暗想或許在許多個月夜裡,王嬙也是這麼一個人遊歷在這月光沐場裡,或獨自在此浣紗、洗衣。一千多年來世間已輪迴幾度,然而這一切則還是它原本的模樣。

隱約中文定感覺到,河的對岸出現了一位全身潔白的少女,那白色的衣裙隨著清風舞動,彷彿是那重返故土的一縷幽魂,徘徊在往昔熟識的草木間。

文定暗自笑道自己是否魔怔了,竟會覺得瞧見了王嬙,微微的擺擺頭又用清冷的溪水撲了撲面,期望能從幻境中醒轉過來。抬頭向剛才的方向望去,那縷潔白的幽魂竟然還在,不但如此,竟還憑空的從溪水之上向自己飛轉過來。

這下讓文定真的是吃驚不小,他暗想起「搜神記」之類的鬼魅傳記,其中那些遇見鬼魅時的情節來,心裡更是惶恐不安,沒想到出來吹吹風還會遇上這種荒誕的事情來。

正在文定張皇不定之際,那鬼魅的倩影已飄落在離他一丈遠的地方,文定透過月光看清那「幽魂」的面容後,著實是吃了一驚,驚訝的連嘴也合不上來。

他看到的是昨日燕大小姐紗巾滑落後,露出的那副脫俗仙容,沒錯,此姝正是燕家大小姐。她是聽了楊管事的勸說來到這昭君故里遊歷的,這也解釋了為什麼這幽魂可以無須依憑,便能飛渡過來。這程度連紫鵑那丫頭也能做到,更何況這位真正的高手燕大小姐呢!

然而讓文定驚愕的也正是燕大小姐的英姿、容貌。昨日文定便覺得燕大小姐的面容有些眼熟,但或許昨日只是驚鴻一眼,或許是那夢中的記憶太過遙遠,或許是自己一直先入為主的,將那夜松竹林的倩影當作了燕顏,所以昨日才沒有認出她來。

但相近的景象,相似的心情又讓文定再次的遇上相同的人,文定肯定的告訴自己,眼前的麗人才是自己那日松竹林所遇見的。可笑的是自己多少個夜裡為她輾轉反側,而前幾次遇上她,不但沒將她認出來還將其訓了個夠嗆。

這是這從小到大唯一一個曾責罵過自己的狂徒,兩天來第二次對自己露出這種魂不守舍的樣子了,燕大小姐隱隱有些怪責,為提醒他淡淡的說道:「柳掌櫃,怎麼一個人深夜還在此徘徊,你身邊那個小丫頭呢?」

文定這才從驚夢醒來,是呀,紫鵑,自己已不是那全無顧及之人了。在漢口還有個倩影在等著自己,她總在無私的為著自己,想著自己的方方面面,自己絕不能做對不起她的事,哪怕只是在心裡想想。

驚醒過來的文定,也意識到自己方才是非常的失禮,慌忙將腳上的鞋襪穿戴整齊,尷尬的笑了兩聲,說道:「呵呵,那個我們遊玩的忘了時辰,錯過了回去的渡舟,只有借宿在附近的農家裡。柳某見時候尚盈餘許多,就下來走走,不想竟遇見了小姐。」

燕小姐也不在意他說的那些,在文定的記憶裡她彷彿很少去關心別人的事,匆匆的數面裡似乎就只有在燕顏的面前,還有星點輕微常人的神態舉止。

而在旁的時候她更像是黑夜繁空裡的一顆星辰,任由旁人著意的表演、肆意的張狂、隨意的漫舞。而她依舊是她,不會為別人的一切而改變自己的零星,如果別人看不到她的閃亮,也只會是頭頂的濃霧遮蓋住了自己眼睛,她則依舊懸掛在自己原本的方位。

燕小姐雙眼空靈的透視著這幽靜的粉黛林,謐靜的四周沒有被兩位異客所打擾,他們倆只是默契的無語,投入這本不屬於他們的世界裡,貪圖這難尋的平靜。

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二人便是如此的站著,沒有人打破沉默。文定甚至有種幻覺,期待這個時刻不要那麼快就逝去,最好時間能在此刻沿留至永遠。

不過那也只能是願望罷了,只見燕小姐緩緩的轉過頭,空靈的聲音中還是無絲毫的瑕疵:「柳掌櫃,你們是借住在附近嗎?」

她突如其來的問話,讓文定有些措手不及:「是,是呀,不遠,就在那個山頭。」他指向王衡江家的山頭,想為燕小姐解釋的更加具體點,然而當自己望過去的時候,才發現那邊有團不小的火光。

文定吃驚不小,將眼睛瞪的滾圓,那團火正是王家的左右,自己來的時候從沒看見過,他焦急的詢問一旁的燕小姐道:「那,那裡怎麼了?不好了,有山火了。」

燕小姐先前已注意到那邊的不尋常,不然也不會問他,他們住哪,她淡淡的說道:「火情倒是沒有,不過那邊人很多,還有打鬥之聲。」

文定先聽到沒有火情暗自放下心來,後又聽說有打鬥之聲,又有些不解,猛然想起白天的事來,驚呼道:「不好,要出事了。」說著就要往來的路跑回,剛跑了兩步就又轉回來,向燕小姐求救道:「燕小姐,我知道以前有些對不住您的地方,不過現在務必請您幫個忙。」

燕小姐則問道:「什麼事情說出來,我才能確定幫不幫的上。」

不知道紫鵑頂不頂的住,文定是長話短說:「白日裡,我們遇上幾個惡徒調戲良家婦女,就是我們借宿那家的女主人,紫鵑出手教訓了他們一頓,想來必是他們找人來尋仇了。」

燕小姐最是看不慣那些欺凌弱寡、猥褻婦人的惡棍,二話不說挾著文定飛身而起,文定已經不是第一次被她這麼攜帶著懸於空中,不過他沒有多餘的心思去想其他的了,現在只求紫鵑能撐到他們出現的那一刻。


這時王家門前卻是與往常不一般的景象,有大約二、三十來個人持火執刀,一派殺氣騰騰的模樣,那白日裡的惡少與三個惡僕也位列其中。

那惡少渾身上下纏綁著紗布,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看上去如同個大粽子般。雖然外表上還不如白天,不過口氣卻硬朗了許多,只聽他不斷的在那叫囂著:「臭娘們,白日妳有多威風呀,這下少爺我要妳好看,妳給我再橫呀!」

這時紫鵑也沒空去管他那張臭嘴,當務之急是眼前正有兩個和她交手之人,這兩個顯然比白天那三個草包要難對付的多。

格開了左邊的單刀,右邊的雙刀又至,真是讓人措不及防。

氣人的是他們使的都是些如「六合刀法」、「劈山刀法」之類簡易尋常的招式,與紫鵑從雨煙那學的上乘武功有不小差距。不過他們在對搏中顯露出的熟練、狠辣是紫鵑不如的。

紫鵑抓住對方一處破綻,心喜的舉劍便往其要害處刺去,暗想就算殺不死他,也能讓其暫時沒有再動手的能力。哪知道那使單刀的惡徒竟不躲不閃,反而提刀向紫鵑砍來,就算紫鵑殺的了他,自己也得付出不小的代價。

許多時候明明紫鵑已佔的先機,然而在他們以命搏命的招數下,紫鵑哪會傻的真與他們做那等划不來的買賣,惟有且退。那也是沒辦法,難道要紫鵑用自己一隻膀子去換他們那一條命,只要是正常的女人誰也不會願意。

再加上二人間的配合很純熟,絲毫不給她機會單打獨鬥,紫鵑惟有死死的把住門口,不讓他們越雷池一步,進去加害王衡江一家人。

在屋子裡王衡江死死的將自己的船槳攥在手裡,焦急的望著門口處,而王大嫂與小嫻則畏縮在他身後。

紫鵑是越打越驚心,眼前自己對付的二人,似乎還不是那群人中身手最好的,然而已經讓自己有些吃不消了。如若其他人,哪怕是再這樣的加進來一個,自己便斷然沒有勝算了。

而最讓她心灰的是,別人還有二、三十人,自己已經是傾其所有了。屋裡的王大哥只怕連與站在那惡少一旁的三個惡僕都應付不了,那王大嫂和小嫻更沒指望了。

數來數去自己這邊再有多出來的,便只剩下那出外夜遊的柳文定了。對於他,紫鵑將其與王大嫂、小嫻是定為一類的沒指望過。紫鵑心裡歎了口氣,幸好他湊巧走開了,自己就算是遇難了,對小姐也算有了交代。

紫鵑這丫頭也是善良,和在場這些刀頭舔血的蟊賊習武的目的不一樣,他們是一刀一槍,你死我活;而雨煙督促紫鵑學武,大多也就是為了讓其自保。就算是在場之人武功有比她高的,但那身輕功則可以讓她早早的脫身。

然而她不願意拋下王衡江一家人獨自逃生,留下來也是盡人事聽天命。

她的功夫本就比這兩個對手高出許多,只是因為沒什麼打鬥經驗,再就是心裡的負擔比他們重,此刻的她沒有退路,橫下一條心,就是不讓這伙歹人輕易的如願,就算死也要拉兩個夠本。

沒有了顧慮,反而施展開來。精妙的劍法讓在場的每個人都有些眩目,而場中那兩個小蟊賊頓時感到緊迫,方才還生嫩的角色竟然一下子就變的厲害起來,剛才還屢屢見效的招式,此刻卻又不靈光了,一時不適應,二人還雙雙掛了點小彩。

站在旁邊的那群人中,爆出一聲怒吼:「三腳蛇、毒狼,你們他媽的都活回去了,一個小毛丫頭還把你們打成這副孬樣,真他媽的給老子丟人,還不都給老子下來。」

怒吼之人側過頭對旁邊一人說道:「魚三,給我將那丫頭擒來。」

身邊的那人扯出手中的兵器,說了聲:「雷老大,您請好吧!」說著替換下了場中的二人。

剛才在一旁觀察了許久,知道這丫頭也不是那麼好對付的。一上來魚三邊使出看家本領,一對分水刺使得滴水不漏,逼的紫鵑與他硬碰硬。

這個對手明顯比剛剛那二人要強上許多,不善久戰的紫鵑已是疲態盡露,不堪與其正面交鋒,惟有運用靈巧的身法纏戰,尋求戰機。

再說那三腳蛇與毒狼回歸本陣後,雷老大怒斥二人的無能:「老子養你們都是吃乾飯的,兩個大男人收拾不了一個毛丫頭,讓幫裡幫外的知道了,老子雷洪還能混下去嗎?」

二人皆沮喪的自責道:「舵主我們錯了。」

那惡少便是雷洪的兒子雷豹,也藉機譏諷道:「是呀,爹,他們整日裡耀武揚威的不可一世,哪知道竟然二人連手還打不過一個小丫頭,真是讓爹您顏面無光呀!」

雷洪看見這個膽小如鼠的兒子,包的跟個粽子似的,氣就不打一處來,惡狠狠的罵道:「你還有臉說,他們再不濟,也是這江面上叫的出名號的。你怎麼不向你爹、你哥學學,在你這歲數早闖出名堂了。你再看看你那幾個手下,個個跟你似的只知道鑽女人褲襠,我怎麼就生了你這麼個窩囊廢,害的你老子我也跟著沒面子。」

幾個與雷豹不和的手下暗自皆在發笑。

雷豹沒什麼能耐,但還十分好面子,被自己的爹當著這麼多人如此的羞辱,心裡是十分的窩火,走到一旁小聲的嘀咕著:「偏心,就知道喜歡老大,一天到晚的教訓我。」

張大、馬六、吳平這三個雷豹的鐵桿手下,則屁顛屁顛的跑來安慰他:「算了,少爺,犯不著和老爺生氣。」

「今日怎麼著,你們三個也要給我把面子找回來,不然都給我滾蛋。」雷豹一腔的怒火也惟有對他們發發。

這裡三十多個人,就數他們三人最差,最沒本事。他們是你看著我,我看著你,舉棋不定的,雷豹發怒的催促道:「想到了沒有?」

眼看就要受難,吳平突然「啊」的一聲,然後驚喜的附在雷豹耳邊嘀嘀咕咕了一陣,雷豹的臉色頓時轉怒為喜,吩咐他們三人道:「你們就由吳平帶著,給少爺我漂漂亮亮的幹一場,只許成功,失敗了就都別回來了。」

張大、馬六將信將疑的望著吳平,這小子沒出過幾個好點子,花花腸子倒是不少。沒辦法少爺的命令又必須執行,告退後隨著吳平走到沒人的地方,憂心忡忡的問他:「到底是怎麼回事,跟我們交個實地呀,別把咱們哥仨都搭進去了。」

吳平倒是自信滿滿,在少爺逼的那麼緊迫之下自己還能想到這招,不禁都有些佩服自己了,他對張大他們說道:「放心,這會咱們哥仨出頭的日子到了,你們只要……」


場中的交戰正酣,魚三一對分水刺使的詭異無比。紫鵑明明看著正面來勢洶洶,舉劍擋去又發現是虛招,側面已然攻至,被他逼的毫無還手之力,只有左閃右躲,依靠靈巧的身法做掙扎。

魚三也有些吃驚,已經過了五、六十招自己整套功夫也快使出一半了,這丫頭明顯是不敵,卻還可以撐下來,時不時還有些精妙的招式使出,雖不能挽回敗局,也讓他頗費些手腳。

就在二人如此僵持時刻,屋子裡傳來一聲驚呼,只聽王衡江怒罵道:「你們這幫小人,我跟你們拼了。」再就是一陣摔打的聲音。

紫鵑暗自驚心,一定是有人進去屋子了,她想擺脫眼前的魚三衝進去救援,可魚三怎會給她機會。趁著紫鵑憂心屋子裡的變故,心防失守之機,魚三加緊了攻勢,再無保留將自己壓箱底的功夫全力的施展開。

光是應付他那雙分水刺,紫鵑便感到吃力,招式間容不得半點疏忽,對於屋子裡也只能是心有餘力不足了。


屋子裡情形也是確實是凶險萬分,吳平帶著張大、馬六二人偷偷的繞到後面,從窗戶潛了進去。

王衡江將顫抖的妻女擋在自己身後,舉著自己的船槳喝道:「你,你們想幹什麼,不要過來,再走近我就,我就要你們好看。」說著還抖了抖手中的木槳。

吳平沒被他的氣勢嚇到,晃了晃自己手中的鋼刀,嘲笑的說道:「小子,你完全是心裡沒數,拿著根木頭就以為了不起了。跟你老實說,將你那小媳婦交出來,我們還會在少爺面前美言兩句,留下你和那丫頭的小命,不然讓你小子現在就家破人亡。」暗下給旁邊的二人使了使眼色。

只見王衡江果然受激,不顧妻女的拉扯舉著木槳衝了過來。吳平拿著刀與他正面對搏,而張大、馬六從旁邊繞過去,一人一個去抓王大嫂和小嫻。母女倆雖然也有反抗,但那種捶打一點作用也沒有,不一會就失手被擒。

王衡江聽見妻女的呼救聲,才知道自己上當了,心懸掛著她們,焦急自責頓時湧上心頭。吳平則趁著他心不在焉之機,狠狠的在他腰眼上給了一刀,又加了數腳將他踢翻在地。

「嫻兒她爹!嫻兒她爹!」

「爹,爹!」

王大嫂與小嫻見到他受傷倒地,都痛哭了起來,吳平則顧不了那些,吩咐著張大、馬六脅持著母女倆出門來。

這時門前紫鵑與魚三也快分出勝負來,紫鵑是險象環生,若不是雷洪下過命令不讓殺傷她,她早已陷落於那對分水刺下了。

吳平將刀架在小嫻的脖子上,威脅道:「妖婦,還不與我束手就擒,不然我要這小丫頭先一步下去等妳。」

紫鵑揮退了魚三,魚三見事情已有了對自己人有利的發展,也不急著上前交手。紫鵑側過身看清了王大嫂母女,她恨恨的罵道:「你卑鄙,有膽子衝我來呀!」

吳平臉上佈滿了得逞後的笑容,得意洋洋的說道:「這江湖是怎麼樣的,妳個小丫頭片子知道個什麼呀,還不放下兵器!」揚了揚手,小嫻的脖子上出現一道微微的血痕,小嫻立時哭了出來。

雷洪對身邊的雷豹輕聲的詢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雷豹則很是自得,輕飄對他答道:「爹,這樣不是簡單的多,還不用搭上兄弟的性命。」

雷洪笑道:「呵呵,你小子終於有點長進了。」

雷豹則不以為然的輕笑道:「我一直都是這麼厲害,只是老爹您看不見罷了。」

吳平讓張大押著哭成淚人的王大嫂先到少爺那邊去,自己則與馬六挾持著小嫻與紫鵑對峙著。小嫻痛澈心扉的哭聲,讓紫鵑的心也跟著無主了,她狠狠的望著吳平這個奸佞小人,白日竟然放了他,真是恨自己軟弱,如果目光也能殺人,吳平他們早死一百回了。

吳平也知道她痛恨自己,不過只要老爺、少爺高興了自己還有什麼可怕的,他抖了抖刀喝道:「還不乖乖的放下兵器。」

紫鵑整個人像癱了似的,手也有氣無力的握著佩劍,眼看就要丟下了。吳平的臉上別提有多得意了,正在這時馬六喊道:「小心。」

與馬六多年的默契,讓吳平拉著小嫻側身一歪,只見一道影子撲到方才他站著的位子,摔了個跟頭。吳平一看是剛才被他砍了一刀的王衡江,手裡還舉著那根木槳,差點就被他敲著了。

吳平惡向膽邊生,一刀筆直的插入其後背,王衡江高聲痛叫了聲「啊」,四周的目光全都集中到他這,一絲響動也沒有,而王衡江再也不能發出任何的聲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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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05.0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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