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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賈人生
作 者
思銘
故事類型
武俠科幻
連載狀態
連載中
最後更新時間
2006.05.23
發行公司
小說頻道
發售日期
未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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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賈人生資料大全
               第七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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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06.05.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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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古怪老叟 加入書籤
操勞了將近一個時辰,紫鵑終於將那幾道菜收拾完畢。

早就守候在桌邊的文定、楊括已是蟬腹龜腸,就連閒談都成了有氣無力,好不容易聽到北坤的聲音由廚下傳來:「菜來咯!」

只見他一手托著一隻盤子,儼然一副小二的模樣,滿是笑容的將菜端上桌,不曾停歇又忙著回到廚下再度端出一道菜才算完畢,末了還要唱一遍菜名,「紅燒兔肉,黃燜兔肉,還有辣子兔肉,請二位慢慢享用。」

兩隻兔子做出三種菜色,想不到一直給人莽撞感覺的紫鵑丫頭也有這手絕活,讓原本沒抱什麼太大希望的文定吃驚不小,暗嘆還是自己眼光狹窄,小瞧了她。

這時紫鵑也由廚下慢慢的走了出來,緩緩解下腰間的圍裙,發現幾人皆是目瞪口呆的望著她,奇道:「都看我幹嘛?動筷子呀!好久沒下廚,手都有些生疏了。」

「哪裡,哪裡,紫鵑的手藝絕對是沒的說,就連那「陶然樓」的大師傅也不過如此。」北坤自然是抓住機會拚命的巴結。

饒是一向自我感覺不錯的紫鵑也被他說的微微羞紅了臉,故做微怒狀以掩飾,道:「他們自己不會吃嗎?要你多嘴多舌,還不快入座,菜都涼了,稍後這些碗盤都歸你洗了。」壓搾了北坤一番後,紫鵑則率先入座。涮碗這等小事,北坤自然是滿口的答應,還不忘叮囑文定他們多多吃菜。

看著他一副食指大動的模樣,文定與楊括確實也感到胃口大開,紛紛夾起盤子中的兔肉遞進自己的嘴裡。咀嚼了一陣後,文定悶不做聲偷偷向桌上的其他人望去,楊括一臉的鎮定,看不出一絲問題,北坤則是滿面的陶醉拚命往口裡塞,難道問題是出在自己?他又向其他兩道還沒試過的菜色夾去。

嘴上說是絲毫不在乎,可紫鵑的眼光卻在暗自打量著他們,但見一會兒工夫後,北坤一人猛吃紅燒兔肉、黃燜兔肉兩道菜;而文定與楊括二人雖被辣的眼淚直流,卻還是單吃那辣子兔肉,不時還要連扒幾口飯來抵禦辣味。她有些怨氣的對北坤斥道:「你看你這副狼吞虎嚥的吃相,讓大家都沒法吃飯了。」

先使勁將滿口的飯菜嚥下去後,北坤露出了神迷的微笑,道:「都怪紫鵑妳做的菜太好吃了,讓我怎麼也停不下來。」

紫鵑將信將疑的抬起筷子向他所佔據的紅燒兔肉夾去,方一入口便有股苦澀之味襲來,紫鵑馬上將口裡的兔肉吐了出來。再回到桌上時,那張略帶春色的小臉已泛起了青色。不願承認失敗的她,又再次拾起筷子向黃燜兔肉夾去,一入口即有濃烈的酸味。

紫鵑的火氣迅速爬升,朝著北坤怒道:「如此難以下嚥的東西,你為何還要裝作一副很愛吃的模樣,是在取笑我嗎?」

北坤有些無辜的說道:「我不覺得難吃呀!相反的,我只覺得真是頭次吃到這麼好吃的東西,越吃越好吃,不信妳瞧呀!」說著又由那兩隻盤子裡夾起兔肉淨往口裡送,紫鵑卻大為光火的出手奪下那兩盤菜。

感到屋裡的氣氛開始不妙,文定忙出來打圓場,道:「好了,好了,紫鵑,不就是兩盤菜,值得妳如此大動干戈嗎?就算一時失手將那兩盤做壞了也不打緊嘛!不是還有這盤辣子兔肉嗎?這道菜就做的很有川菜的味道,楊兄你說是吧?」雖然他直往楊括那使眼色,可楊括卻是埋著頭不做任何評價。

正當文定對楊括的異常大為疑惑時,紫鵑已猛的起身,將桌子一拍,桌上的盤呀碗呀,一時間發出激烈的碰撞,自己則更是憤然推門而去。

北坤忙起身相隨,卻聽見屋外傳來一聲嬌吼:「不准跟來,否則別怪我出手無情。」

一會兒北坤耷拉著腦袋回轉屋裡,滿臉沮喪的坐下。

文定問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呀?紫鵑這丫頭為何發這般大的脾氣?」此刻的他有著一腦門的疑問。

北坤指著自己一直猛吃的菜,有氣無力的說道:「這兩道菜都是紫鵑的手藝,文定你說的那道辣子兔肉,恰恰是我做的。」

這下文定終於明白了方才眾人怪異的舉動,他懊惱的道:「該死,該死,這下紫鵑恐怕又得在心裡怨死我了。朱兄,為何你不事先知會一聲呢?」

楊括輕笑道:「文定,這可是你自己遲鈍的下場呀!怨不得旁人喲!」

「楊兄也知道了!」文定一直與楊括待在一起,並未見到他有何特別之舉,弄不明白他是由何處得知此內情的。

楊括拾起筷子指著那盤由北坤做出的菜,笑道:「這兩種菜有著截然不同的味道,文定你不是也親身體會過了嗎?做菜這事嘛,是一理通百理通,能做出這味道的人,一定不會做出紫鵑丫頭方才那等奇特的菜來,呵呵。」

「哎呀!」文定一拍腦門,道:「我怎麼沒想到這岔?只覺得菜好吃了,沒想過這同一下廚之人的手藝不可能差這麼多的。」

楊括善意的笑道:「你呀!不但是遲鈍,還要拉著我一齊往坑裡跳,還好我挺住了,呵呵。」

就在二人嬉笑時,北坤卻獨自一人坐在桌邊重拾起竹筷,吃起紫鵑那難以下嚥的兩盤菜。

明知道難吃還要勉強自己,楊括不解的問道:「朱兄弟,紫鵑人都走了,你又何需再強迫自己吃這些呢?」

北坤卻只是淡淡的笑了笑,道:「我並沒強迫自己,只是覺得這些是我吃過最好的菜。」特別是他一直待在廚下,親眼看見紫鵑為了燒這兩道並不十分出色的菜,費的工夫要比那些大師傅燒一桌上好的菜還要多。

想起她手忙腳亂的忙碌,時而急的滿頭大汗,時而又自得其樂的傻笑,她那副天真的神情實在讓北坤看的入迷,如此燒出來的兩道菜又怎會是難吃的呢!

就這樣,在文定與楊括的瞠目結舌中,北坤將那兩道菜吃的乾乾淨淨。


不知過了多久,紫鵑依舊是坐在那棵村口的大槐樹下,茁壯的老槐樹伸開它繁茂的枝葉,在這漫天的夜雨裡,為紫鵑遮擋住大部分侵襲的水滴。

紫鵑那丁點的悶氣其實早已消除,只是她不知道自己如若回去,該要如何去面對他們?

面對他們的歉意,面對他們著意的迴避,只會讓她想起自己方才的尷尬。這些年跟隨小姐,也多是指揮下面的門人丫頭,就連小姐的膳食也是采蘩那丫頭操持的,她早已知道自己沒這方面的天賦。可當著他們這幫平素裡她瞧不起的臭男人面前出醜,她還是久久不能原諒自己。

許久後,紫鵑方才將頭部從雙膝間抬起,卻見著朱北坤站在不遠處。不知他站了多久,只是在那默默的望著自己,一言不發,任狂妄的雨水拍打在身上,渾身雖淋的透濕,手邊卻有一件不知從何處翻出來的蓑衣。

紫鵑想要衝著他喊些什麼,可喉嚨裡久久發不出聲響。

看著她嬌弱的身子在微微顫抖,北坤馬上打破沉默迎上前去,將蓑衣完好的披在她身上,輕輕道:「今晚雨太大了,先回去吧!」

紫鵑呆楞了一會兒後,猛的起身,掙脫他的關懷,掀開身上的蓑衣,狂奔至空地之中,任雨水在她身上肆虐,她帶著哭腔大喊道:「不要對我那麼好,求求你。」

今夜的暴雨注定要洗刷些什麼,又注定洗刷不了些什麼。


再強橫的事物也有終止的那一刻,這場漫天的滂沱大雨也終於是停息了。空氣中瀰漫著雨後的濕氣,這炎熱的酷暑也因為這場雨而得到了緩解。

在這個時節裡,對於林間的動物們而言,天龍的眷顧便是牠們莫大的福祉,蟬蟲、黃鶯、麻雀紛紛歡快的叫著,慶祝這份清涼的節日。

奔波了一日的楊括,早已伴著方才屋外滴答的雨水,美美的進入了夢鄉。紫鵑與北坤相繼出門,直至此刻還不見蹤影,這些變故又都是因為自己失言所引起,充滿懊惱自責的文定自然不能如若無事的上床入眠。在屋中氣悶的徘徊了很長一段時間後,他終於忍不住步入花圃,呼吸一下清新的空氣。

涼爽的感覺也帶來了清逸的心情,文定站在花圃中,踏著濕潤鬆軟的泥土,與這些花草一同領略濕氣的涼潤。因為是雨後,是以沒有月光的熠耀,屋裡的燈光也早已熄滅。在黑暗的花圃中,文定摸索著遊走,沒有絲毫的目的,只是憑著那夾雜在濕氣中傳來的陣陣香味所牽引。

黑暗裡沒有了光線,自然也不能瞧見花兒艷麗的模樣,可嗅覺卻出奇的靈敏。這裡有茉莉優雅、馥郁的花香;淡雅而芬芳的茶花香氣;幽幽的牡丹花香氣,以及那些無從辨識的、更為繁多的花香。文定緩緩的步入其間,這雨夜的花圃便猶如傳說中的仙境般使他沉醉。

而這仙境的締造者,則是別人眼中乖僻邪謬的古怪老頭陸仲簡,洗盡了凡塵的他,執著於自己的世界,懶得去與人交道,讓他成為煢煢孑立,形影相弔的孤老,同時也讓他更常的將自己立身在自己所中意、所喜愛、所營造的世界裡。

此時此刻,文定覺得陸仲簡不再是曾忱口中詭譎怪誕的老頭,而是一位看破世間浮沉,縱情花草的智者。這等高人與素隱行怪的好名之輩不同,是真正的淡泊世間幻象,不為世間的凡塵俗物而勉強自己,只行自己愛做之事,只依自己本性為人。

正在文定揣測著陸仲簡是如何之人時,一絲淡淡的幽香從群芳中暗自渡來,那股香氣幽暗中帶著芳香,一種沁人心肺的清涼。文定不再遲疑,順著香氣傳來的方向潛去,只覺撲鼻的香味越發強烈,似乎就在文定立身處之下。

這濃烈的香味透著一股熟悉,文定憶起,這正是白日那株讓他們佇足凝視的蘭花,這正是它宜人的花香,在群芳中滲透著自己的獨特。無需艷壓眾生,不必香蓋群芳,它只是在角落處奉行著自己的一生。

文定再次為這蘭花所傾慕,不是因為它的素淡,不是因為它的典雅,只是因為那股香氣將他的嗅覺深深的征服,就在這無際的黑暗中。

雖然雨水早已停歇,然而懸浮在枝葉上的雨露卻在延續著,滴打在文定的頸脖間,傳來陣陣冰涼的觸感。就在這麼個旁然無聲而又無繁雜之念的牽掛時,文定思如鏡台,只覺得此情此景,彷彿就如同雨煙指下的蕉窗夜雨般洗滌著自己疲憊的身心。

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


清晨的光線已從四周照射過來,一夜的等候並沒等回那失去蹤跡的二人。

而正在文定回屋補眠後不久,他們卻回來了,還沒走到門口,就發覺了一個略顯猥瑣的老頭趴在暗處。

他伸頭探腦的由花圃外的護欄縫隙窺視著裡面的情景,瘦小的個頭彷彿只和柵欄一般高,瞧了好一會卻又不敢走進去,只是在外探頭探腦的觀望。

這個景象正巧被從村口回來的紫鵑與朱北坤碰上了,終於在這村落裡見到其他人了,不過怎麼看此人都有些鬼祟。紫鵑先是暗暗向北坤打了個眼色,然後不動聲色的站在那老頭的身後。

那老頭倒還真是後知後覺,紫鵑站了半天,他就是不曾有所察覺,最後還是紫鵑忍不住了一拍他的肩膀,那老頭猛的一驚,轉身驚恐的看著他們,道:「放了我,放了我吧!我知道錯了。」

他如此強烈的反應倒是讓紫鵑有些茫然無措,說道:「老伯,你盡可以放心,我們不是壞人,也不會抓你的。」

借著已漸漸明亮的光線,那老頭看清楚了紫鵑的臉蛋,是個模樣可人的女子,心中的驚嚇隨之減少了幾分。

北坤看著他神色已然安定下來,方問道:「請問老伯,剛才你到底是在往院裡看什麼,為何不正大光明的進去呢?難道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不成?」

老頭沉吟了一下,聽出了北坤質疑的口氣,勃然怒道:「你才是不可告人呢!這就是我家,我愛怎麼樣就怎麼樣。倒是你這小伙子,你幹嘛在我家門口徘徊呀?有什麼見不得光的企圖不成?」恢復鎮定後,他一掃怛然之色,轉眼口氣即變的生硬起來。

這房子的主人?那不就是陸仲簡嗎?紫鵑與北坤相顧對望了兩眼,依舊是有些懷疑的問道:「你說你是誰,是這屋子的主人?」

陸仲簡不耐煩的回答道:「當然了,不是我難道是你嗎?」對於北坤的多此一問,他有些不屑一顧。

北坤卻興奮的衝進院內大叫道:「文定、楊管事快出來呀!陸大爹回來了。」陸仲簡一臉詫異,自己的屋子裡竟然還有不下一人。

未幾,文定與楊括果然在北坤的呼喚下奔出門來,雙雙望著那張陌生的面孔,文定有些不敢相信的問道:「您就是陸大爹嗎?」

陸仲簡沒好氣的說道:「我不是,誰是的呀?你們這些人是幹什麼的?又從何而來?為何不經過我同意便擅自做主住進我屋裡?」

果然這陸老頭就如曾忱介紹的那般,不是那種慈眉善目,和氣迎人的老者,剛一見面就是語氣不善的來了一串衝話,嗆的文定一時語塞。知道是方才自己一時心急,在言語上得罪於他,文定忙歉意的說道:「陸老伯,是在下愚鈍,若有得罪,還請您見諒。」

陸仲簡稍事停頓後,生硬的擺擺手,一副不勝其煩的模樣。

楊括則趕緊圓場,「陸居士一介超脫紅塵之隱士,自不會與我們這些俗人計較。鄙人姓楊單名一個括字,此次來是經人介紹陸居士有一批玉質器具要出售,我等特來洽談的。」一邊還做了自我介紹。

陸仲簡並未即時回應他的話,而是警惕的觀察著他們一行人,四人中除了北坤身上有些懶散、粗野之氣外,大多還是尋常百姓的神色,知道不是自己憂心的那群人後,他口氣很衝的道:「沒有,沒有,什麼隱士什麼玉器,小老兒只是一尋常的花農,沒你們說的那些玩意。」說著便氣沖沖的走進自己的院子。

四人面面相覷,心想這老頭還不是一般的怪。文定與楊括不容機會錯失,連忙追進去。

只見陸老頭正安身在花圃內,蹲在花草旁查看。花圃裡各色花草在夜雨的滋潤下,顯得更為艷麗,幸好昨夜的暴雨並沒有持續很長的時間,不然難保沒有幾株不能存活下來。

陸老頭整個人彷彿是鬆了一口氣,一邊撫摩著這些嬌嫩的枝葉,一邊喃喃自語道:「好在有小光照看,不然就差點看不到你們了。」

看著他對待花草與對待自己等人迥然不同的態度,文定心中頓生難言的滋味,也不敢拂他的意打擾他與花草的相聚,只好與楊括二人雙雙站在其身後,一言不發的等候。

紫鵑他們也進的院來,望見這情景,正要說話提醒這陸老頭,卻被楊括悄悄的示意禁聲。

就這樣,在四人等了好些時候之後,陸老頭終於回轉了身子,開始注視這一行人的存在。「哎」一聲無奈的嘆息後,他直起了身,不曾理會文定等人徑直往自己的屋子走去,文定等人忙跟著進去。

屋內那張飯桌上還擺滿了昨夜未曾收撿的碗盤,陸仲簡初進來便看見這景象,冷言冷語的道:「你們倒是一點都不客氣呀!拿這當自己的家了。」

文定他們連忙挽起衣袖收拾起來,陸老頭坐在那張老籐椅上,冷眼看著他們來回的忙碌,也不吱聲,不到一會工夫,這家徒四壁的屋內又恢復了原本的面貌。

收拾妥當後,眾人又束手站在陸仲簡周圍,好一會陸仲簡才慢慢的張嘴道:「是誰告訴你們,我手上有玉器的,竟讓你們如此興師動眾的前來?」

「是曾忱曾老闆囑咐我們來此地找您的。」好不容易等到這個倔老頭開口了,文定立即回答。

陸仲簡嘲弄的說道:「曾忱一個山客竟成老闆了,你們該不是壓根就不認識他,只是在蒙我這個糟老頭子吧?」

文定由懷裡掏出那個曾忱臨走時留下的木質護身符,遞上前去,道:「不敢欺瞞老伯,確實是曾老闆指引我等前來的,還特意囑咐憑此護身符為證。」

看著文定手中的護身符,陸仲簡心中的疑慮終於盡去了,口氣也不再那麼生硬,淡淡的說道:「那小子呢?為何他自己不來,反而讓你們前來?」

「曾兄弟曾在此地守候陸居士數月,可後來有些突發的變故,所以不得不離開了,如今他與夫人田氏相攜在別處安家,有些不大方便前來,所以囑咐我等當面與陸居士洽談。」楊括不想將事情攪的複雜,所以未將具體的細節向陸仲簡交代,以免他憂心自己的處境而躲避此事。

「不要叫我什麼居士,我只是一個平平無奇的花農而已。」陸仲簡不勝其煩的強調,不過聽到曾忱與田寡婦終於走到了一起,也是件值得慶幸之事,他撫摩著灰白的鬍子輕笑道:「這小子終於開竅了,也不枉那阿芬等他一場。」

他二人確實是歷經波折方才頓悟,文定也深有感觸道:「他們好像下定決心不再徘徊了,只是想找個偏僻的所在,安穩的過下半輩子,兩人相互間那炙熱的真情實在是羨煞旁人。」

陸仲簡聽的是喜笑顏開,暗暗有些感懷的道:「世間的癡情男女本就該終成眷屬,若都成了癡男怨女,這污濁的紅塵便再沒絲毫可留戀的了。」

這一席感傷的話語牽動了屋子裡數人的心扉。雖然未曾回頭,但剛剛經歷抉擇的紫鵑,依舊能感到身後傳來的炙熱眼神,只是她不敢轉過頭,不敢去面對那真誠的目光,去面對那溫情的包圍。

沉吟了好久,陸仲簡從追思中拔身而出,略有些遺憾的道:「這次恐怕要讓你們白跑一趟了,那批東西的主人在數月前已經找上了小老兒,家裡的那些早已被他們收回,我也因為不肯說出先前交給小曾的那部分石頭的下落,而被他們一直關押著。」

紫鵑忍不住驚奇道:「將近三個月的時間就一直被囚禁著,他們究竟是何人,敢如此行事?」

陸仲簡似乎不願談起他們的身分,只是說道:「說不上囚禁,只是不讓我隨意離開,在那個地方還是允許我隨意走動的,不然這次我也不能瞅準機會逃脫了。說起來,那個所在比起旁的地方來也算是不錯了,要不是記掛著我這些寶貝,興許我就不回來了。」

楊括急忙問道:「陸居士,請問那些東西的主人是否有意出售那些玩意?能否請您為在下等引薦一番,價錢方面都是好商量的。」

「錢,並不是什麼時候都一定能行的通的。」這些個商人不論買賣大小與否,脾氣稟性什麼都是一個樣,陸仲簡有些厭煩的說道:「他們軟禁老兒我這幾個月,就是要套出遺失的那二十多塊玉器的下落,錢在他們而言,並沒有絲毫作用。」

文定他們自然是一股失落浮上心頭,這事終究還是卡住了。對於商人來說,手上的貨物、懷裡的銀錢便是買賣的基礎,可碰上這種視錢財如糞土之人,他們也只能束手無策。有行無市,空有滿懷的銀票也只是往返徒勞。

陸老頭對他們的失意視而不見,反倒是對屋子裡那些多出來的東西倍感厭煩,指著那堆桌椅碟碗道:「那些東西都是你們擅自做主借來的吧!等會必須先還回去才能走,我可不想挨家挨戶的給你們送回去。」

自打向那老頭說出自己等人的身分後,他不但沒說上一句好話,態度更是極其的惡劣,紫鵑早已憋了一肚子氣,此刻再也忍不住了,道:「還什麼還,整條村子就剩下你一個人了,你讓我們還誰去?」

方才陸仲簡擔心自己的那些花草,是直接回到花圃,並未在村子中停頓,因此對於村子的變故也未曾察覺,此刻聽紫鵑所言是一臉的茫然,懷疑的說道:「不會呀!我這些花草還是繁茂如故,必是有小光在我離家的日子裡一直精心的調養,又怎麼會有全村人一同失蹤之事呢?」

分手之時,曾忱也未曾說過村子的變故,想來也是發生不久的,文定說道:「從跡象上看來,該是最近幾日才發生之事,而且走的還挺匆忙,陸老伯若是不信,可以前去查看,整條村子都是一副劫後的景象。」

陸仲簡依舊是半信半疑,便健步緩行向他熟悉的村子裡走去。


望著這些熟識而又略帶點生疏的屋舍,陸仲簡心中泛起一股難言的滋味。

雖然在以往平靜的日子裡,他與鄰舍之間並無太多往來,雖然他知道,在背後這些人都將自己當作是古怪的老頭,時常還會在一起議論他的私事,但在他漫長的幾十年光陰裡,早已經習慣於這些人的存在,習慣於他們的面孔,習慣於他們的態度,習慣於他們隱約的距離感。

此刻,當這些人沒有出現在他們本該待著的地方時,陸仲簡的心中不由得泛起一股悲涼之氣。特別是那小光,雖然他的父母向來嚴禁他與自己接觸,不過這小孩子卻總是不顧家人的反對找自己玩耍,與自己一同養花種草,可以說陪伴了自己許多的時光。

陸仲簡憤然的向身邊的文定問道:「那,你們知道這裡的一切是何許人所為嗎?」

北坤很是無奈的說道:「要是知道是何人所為,我們早就採取行動了,如今就是連要知道對方是誰也一籌莫展。」

楊括適時的說道:「經我等多方分析,恐怕還是與陸居士偶得的那份珍寶有干係,不知陸居士有何線索否?」

陸仲簡的腦中想起那軟禁自己之人,不過又很快予以否定,那些人怎麼看也不像是會遷怒於旁人的蠻橫之徒,於是他緩緩的搖搖頭道:「沒印象,那些玩意交給小曾後,我就被人帶走了,這數月以來我一直都是待在那個地方並沒有外出。」

看來還是羅守財那出的問題。



第二章 敵跡始現 加入書籤
正當眾人沉吟於思索中時,有兩個穿著古怪,面帶凶橫之人扛著長長的鋼刀出現在村口,緩步向文定他們走來。

二人狂妄的打量著文定他們,雖然衣著古怪,可口裡說的話還是能讓人聽懂,二人相互間驚喜的說道:「郝老三,我就說今兒的天氣這麼好,運氣也不會差到哪去的吧!你看,硬是讓我們找到幾個活人,這可是大功一件呀!」

郝老三亦是興奮的說道:「哈哈,丁大海你瞧,這裡面還有個花姑娘,等你我兄弟先享受享受,再交上去如何?」答覆他的是一陣不懷好意的笑聲。

被人當面如此羞辱,紫鵑一時氣的是七竅生煙。

不過還沒等她有所動靜,一旁的北坤已經上前數步,向對方罵去:「兩個狗賊,閉上你們這兩張鳥嘴,再敢如此不乾淨,大爺讓你們好看。」

那郝老三與丁大海,卻彷彿是聽到何等了得的笑話般,雙雙捧腹而笑,笑的連眼淚都出來了。

丁大海嘴裡還譏諷道:「笑死你家大爺了,你還以為能就此罷休嗎?今日全都別想跑,一塊乖乖跟大爺回去,要是你們這位姑娘把大爺們伺候舒坦了,興許還有活命的機會。」

一再當著自己的面羞辱佳人,北坤惱羞成怒,一聲大吼道:「該死。」舉起雙拳就向丁大海打去。

那二人卻是一點江湖規矩也不講,見到北坤一人赤手空拳的攻來,也不肯獨自上前招架,雙雙從手裡握著的黑色刀鞘中撤出刀身,向北坤迎去。

二人那修長的刀身立即引發了北坤的警覺,好漢不吃眼前虧,北坤自然不會托大到空手應對。他撤出自己的屈刀與二人對攻,可刀鋒接觸了兩下,便感到手臂傳來震麻的感覺。只見那二人俱是雙手執刀,一刀揮下,力道出奇的大,刀勢就如同是一往無前般,著實讓人倍感吃力。

對砍了幾刀後,北坤立即覺察出自己的方法不明智,於是他跳出圈外,調整浮動的氣息,重新注視起這兩個狂妄之徒。

文定、楊括還有陸仲簡早在開打之時,便已退到安全地帶。而早已按捺不住的紫鵑撤出青鋒劍,一個跨步便攻上前去,北坤不敢讓她獨自涉險,急忙接下一名惡徒。

初交鋒,紫鵑也切身體會到北坤方才的感覺,這二人功底雖不怎麼樣,卻有著一股極端的狠辣;那柄古怪的長刀只有幾式簡易的招式,卻又讓人難以破解,加之修長的刀身讓人很難接近。

好在紫鵑、北坤二人也不是那不愛動腦的莽夫,強攻不行立時轉而游鬥,避其鋒而攻其不備。這一路來經過好些次實戰的歷練,紫鵑也不再是初出茅廬的她了,經過一番施為,與她對打的郝老三立感不敵,一個措手不及便被她手中的青鋒劍刺中,傷口正在腰眼處,一時血如泉湧,撲倒在地上。

同行的丁大海眼見他不支,急忙想上前協助,可幾次強攻都躲不過北坤的阻攔。他不禁奇怪這是哪裡竄出來的硬手,自己二人只是頭領座下不起眼的雜役,今日也不過是那些大爺們懶得跑一趟,囑咐自己二人在進糧食之餘來此轉轉,不想就遇到這倒霉事。

先前什麼花姑娘的邪惡想法,此刻是早已拋到九霄雲外了,對手如此棘手,丁大海也顧不得郝老三的死活了,雙手力劈北坤將其格開後,自己則撒ㄚ子飛跑而去。

北坤一時不慎,被這小子跑了,可不肯罷休,正追了兩步,便聽見紫鵑的聲音道:「窮寇莫追,算了,這還有個活口。」

北坤心有不甘的道:「這個混蛋嘴巴太臭了,怎麼能就這麼放了他?」

紫鵑的心中泛起一絲甘甜之味,臉上卻依舊是冰霜如故的說道:「現在是辦正事要緊,至於那個畜生嘛,下次碰上了,姑娘自會讓他好看,你又何需假裝討好呢!」

為了彼此都好,紫鵑硬著心腸說出這種絕情之話。

自昨晚起,北坤的心中便一直窩著一團火,此刻的心又一次被絕情的割開一道血痕。他急走幾步,「唰」的來到紫鵑面前,彼此間的距離只有半步不到,可感覺上卻如同有十萬八千里那麼長。

看著他陡然的舉動,紫鵑的心「怦」的一下強烈跳動,呼吸也急促起來。難道一直對自己包容有加的他,會在無望之下對自己採取報復不成?不過冥冥中卻有另一個聲音在耳畔響起,動手吧!讓他拿自己出出氣,或許就能減輕自己的愧疚。

打定主意的紫鵑已經閉上了雙眼,準備將自己欠他的一起還給他,可等了好一陣,身上也未曾有疼痛的感覺,反而是耳邊傳來求饒的呼聲:「饒命呀大爺,哎喲,饒命呀!我只是個做飯的雜役呀!」

當她睜開眼,卻看見身旁橫躺在地上的郝老三,不幸淪為北坤發洩火氣的倒霉鬼。

只見北坤視這個受傷之人儼然為殺父仇人般,手足並用攻勢更是凌厲,地上的郝老三就如同一葉無助的小舟,在北坤洶湧澎湃的怒海中苦苦掙扎。

還是文定實在是看不下去了,過來攔阻他的暴行,道:「好了,朱兄,行了,別再打了,再打下去他就沒命了。」他想不到北坤還有如此殘暴的一面,心中頓時有些給嚇著了。

紫鵑隱約看到北坤輕輕的呼出一口氣,那是積壓好久後忽又通暢的舒爽,如此頑童般的一番舉措,讓紫鵑心裡也不禁嫣然一笑。

未免北坤再做出驚人之舉,文定與楊括二人搶先逼問郝老三道:「快說,你們究竟是何人,為何要來此興風作浪?」

見他咬牙不語,文定又加上一句:「你要是老實交代,我們興許還能幫你求情,要是你硬抗著不說,我們也只好將你交給這位仁兄了。」說著還煞有其事的指了指北坤。

身上傳來的疼痛強烈的提醒著自己,郝老三心有餘悸的望向北坤,見到他正虎視眈眈的凝視著自己時,郝老三徹底的服軟了,「你們可別為難我呀!我只是個被他們抓來買菜做飯的燒火工,不是什麼十惡不赦的壞蛋呀!對他們幹的壞事,我是什麼也不知道呀!」

「方才那氣勢兇猛的刀法,可不是隨便哪個燒火工都能做到的呀!給我老實交代,不然有你好果子吃。」紫鵑不由得揭穿他的謊話。

郝老三舔了舔帶著血絲的嘴唇,嘶啞的說道:「我要是說了,他們會殺了我的,你們是不知道他們的手段呀!完全沒什麼人性可談。」要不是親眼經歷了幾年,自己可能也不會相信還有這種人存在。

北坤輕蔑的笑道:「你以為不說就能安然無恙嗎?別忘了,你此刻就在我手上,要是不說,我馬上就可以結果了你,別以為只有你們才會下手毒辣。」

郝老三還在思索,可一旁紫鵑也等不及了,她向來就不覺得自己是個沉的住氣之人,走上前去就是一腳,訓道:「說不說呀你?姑娘可沒那麼好的耐性。」踢的那好不容易爬起來的郝老三再次踉蹌倒地。

站在一旁的陸仲簡驚訝的望著這一對男女,實在是有些太過暴力了吧!

郝老三終於放棄了頑固,哭訴道:「我招,我招,我全招了還不行嗎?」

原來他與那丁大海是倭寇中的一員。

倭寇,對我大明而言,便一直是個絕對沉重的話題,其形成最早要追溯到前朝。元軍長征東瀛之後,北條時宗兩度發佈異國征伐令,企圖入侵朝鮮。此征伐令日後雖未執行,但被動員的武士卻未曾罷手,其中的一部分便開始經常騷擾朝鮮南部沿海,此時的倭寇已逐漸形成。

後來,倭寇的劫掠範圍逐漸波及元朝沿海一帶,同時,倭寇又與當時的奸商、海盜、流氓、土豪劣紳乃至貪官污吏相互勾結,共同危害沿海地區百姓的性命與財產。倭寇的實質,就是武裝劫掠朝鮮半島以及我沿海各地的東瀛武士、浪人、漁民、商人、農民等。其手段極其凶殘,惡貫滿盈,殺人放火、姦淫擄掠是無所不為。

我朝初始之時,由於國力強盛,重視海防,倭寇並未釀成大患。正統後,則因為海防鬆弛,倭寇便日益猖獗起來,而且越來越有規模,越來越壯大,後發展成由各個大名在幕後操縱,有步驟有計劃的搶戮。

而最讓人難以接受的,便是有許多我朝的奸佞之徒與之勾結,為他們提供補給,提供銷贓的渠道,提供情報來躲避追剿。更有甚者,一些失意的亡命之徒、走私商人,更是公然加入到倭寇的行列,聯手禍害我朝商民。

這郝老三與丁大海便是諸如此類,不堪從事別的營生所付出的辛勞,投靠倭寇以牟暴利。而可嘆者,那死鬼羅守財也與倭寇有著勾結,成興玉器行所用的些許珠寶,便是經由中間人向倭寇所購置的贓物,此次羅守財秘密向四方有關聯、有財力的客戶散發邀函,約於成都出售那批價值連城的玉器,也沒忘了向息息相關的中間人那發了份。

碰巧倭寇中的多識之士竟也能辨認出那玉器的來歷,見獵心喜的他們自不會錯過,然而相對於那高額的價格,這群倭人採用了更為直接的手段,趁著黑夜潛入羅府,製造了令人震驚的滅門慘案。

丁大海與郝老三則是東瀛倭寇帶來的從人,一路上除了出面採購補給,和當地的中間人,也就是那個被長功所剿滅的段幫主接頭,還得負責一行人的伙食。總的來說,二人就如同是雜役般,真正到動手之時,二人又得靠邊站。

聽完郝老三半是絮叨半是訴苦的一番描述後,文定他們心中也總算是將整件事瞭解了個大概,在迷團解開之後,眾人的心中更是茫然。對於倭寇,他們向來都是道聽塗說,只知道在沿海及江浙一帶甚是猖獗,沒想到竟會跑到巴蜀此內陸之地來興風作浪。

這群人對倭寇的認識,除了跪在地上求饒的郝老三之外,就數閱歷豐富的楊括了,只見其神色凝重,恨恨的說道:「那個該死的羅守財,什麼守財嘛,完全是個壽材貨,不知死活竟連那幫畜生都敢招惹。」要知道,商人在倭寇之患中所蒙受的損失可謂巨大,燕記船行的貨船便時有遭遇,碰上了,不但是貨物被掠奪,船工們若想留得性命也是枉然。頃刻間,楊括對羅守財那無德商人的怨恨達到了頂點。

然而眼前他們可以說已是涉足過深了,不但打傷他們的從人,身邊還有他們必得之人,要想全身而退只怕也是難為。

對於那些倭寇的消息,向來在內陸活動的紫鵑並未知曉許多,見到楊括異常神色激憤的表現,反而是一片茫然,好奇道:「楊大叔,你先前不是一直都在苦惱不知是何人炮製了羅府滅門案嗎?既然知道是何人所為了,我們大可以立即稟報衙門,讓官府懲治這些惡徒。」

一旁的郝老三則提醒眾人道:「諸位不必再折騰了,那些東瀛鬼子都在林中安身,方才你們又不小心將丁大海那廝給放了回去,只怕要不了一會,他們大隊人馬就要殺到了。」他同時心中暗罵那廝一點義氣也不講,竟將自己扔下不顧獨自逃生,不過彼此間若換個位子,他也會如此的。

楊括頓時後悔未將那丁大海攔下,這下可好,一干老弱之人,如何敵的過那些比禽獸還要凶殘的倭寇,因而有些無望的道:「這該如何是好呀?這些人手下是極難有生還之人的,我們還是趕快逃吧!讓官府來對付他們。」

好漢不吃眼前虧,此刻不是逞匹夫之勇的時候,打算離去之時,北坤與紫鵑的眼光卻雙雙望向地上的郝老三,將此人留下難免是個禍害,帶走又不太實際。

感覺到兩邊傳來的不善眼神,郝老三的心中頓生警覺,這個時候也惟有自救了。趁著眾人焦頭爛額之際,郝老三討好的說道:「倘若諸位想相安無事也不是全無方法,只看諸位願不願意信我郝老三了。」

對這個幫著外人欺凌我同胞的賊寇,紫鵑是怎麼看怎麼不順眼,聽得此話,杏目一收,出聲問道:「那依你來說,有什麼辦法可以避過此禍呀?」

看著眾人關注的目光,郝老三頓時有一絲得意,道:「那些東瀛人也不是全無商量,說穿了,他們要的只不過是錢呀珍寶的罷了,諸位只需將那位陸老頭交與兄弟我帶過去,頂多再賠點小錢,那還不是相安無事?常言說的好『蝕財免災』,諸位是聰明人,自然不用我多說,是吧!」

看見他眉開眼笑的卑賤之色,紫鵑就是一肚子惱火,幾腳上去又是讓他滿地打滾,口裡還怒斥道:「瞧你這副奴顏婢膝的賤模樣,實在是讓人不打不行。」

陸仲簡卻有些擔憂的望著其他人,輕聲試探道:「你們該不會如他所言,將小老兒當做脫身的籌碼給犧牲了吧?」

「陸老伯瞧您說的,這出賣別人而保全自己的事,我們是斷斷不做的。更何況對手是那些窮凶極惡的倭寇,倘若與他們談條件,我們有何面目再立身為人?」

文定的安慰讓陸仲簡暫且鬆了口氣,可迫在眉睫的禍事又讓人輕鬆不起來。正在眾人愁眉不展之時,幾道人影由遠處急馳而來,還不等北坤與紫鵑擺好架勢,那些人影已立身在眾人眼前,卻是燕小姐以及前兩日的那幾位女尼。

強援到來,眾人心中一片光明,文定更是一時忘乎所以的走上前去,歡聲說道:「好了,好了,有燕小姐在,我們大可高枕無憂了。」在他眼中,燕小姐的功夫便如同神人般奧妙。

燕小姐藏在白紗的臉蛋,因為這商人的唐突之舉而緋紅,暗自怨道,當著這麼多人的面竟然如此的放肆。

不過此刻連紫鵑也沒斥責文定,雖然對燕小姐的殺戮有所餘悸,不過此時此地見到她,紫鵑的心中頓時如同放下一塊大石般輕鬆。

能及時趕來,文定他們確是有些時運,原來燕小姐幾日下來,一直是與峨嵋的師太們在成都的裡裡外外明查暗訪,然而卻和衙門裡的差役一般,沒有絲毫的線索,幾日以來,也都是陪同著師太們在成都府附近的庵堂中歇息,未曾返回客棧,是故,並沒從小王嫻口中得知眾人留下的口訊。

碰巧的是在今日晨間,燕小姐帶著師太們正要出城,臨走前回客棧收拾幾件行裝,卻從王嫻口中知道了自己所錯過的隱情,便立即偕同隨行的峨嵋師太急馳而來。

聽完了楊括等人的敘述後,終於讓燕小姐一干人明白了整件事的因由,燕小姐的臉上因為那道白紗,所以不能讓人輕易辨出表情,可那幾位隨行大師瞋目切齒的神色,文定他們卻感覺到了。

要知道那羅頂、羅鋒的二位夫人,可是與她們同室而居,同灶而食的師姐妹,竟遭遇此慘絕人寰的悲事。這班悲憤交加的師太下山之始便誓要將兇手繩之以法,以他們卑賤的首級祭奠那百般受辱的亡靈。

這些個往日裡慈悲心腸的師太們不會輕易動怒,可真要是下定了決心,卻也是等閒不肯鬆口的。聽聞兇徒的真正身分,她們卻完全沒有絲毫的顧慮,便要在此處靜等倭寇自投羅網。

與這些裹挾著怨氣的女尼不同,楊括在江面上打滾了幾十年,熟知倭寇手段的殘忍,實力的強橫,自然沒有師太們這般樂觀,看著她們一個個自信滿滿的模樣,彷彿那些倭寇已是砧板上的魚肉,任她們左右似的,便忍不住提醒自家的小姐道:「小姐,還請您慎加斟酌,那幫畜生可是凶殘暴烈的緊,您是千金之軀,若是出點意外,屬下可難以向東家交代啊!」

楊括作為燕家的下人,此關心之話自是無可厚非,不過在外人聽來卻不是那麼回事,一旁的四名女尼中,有一位年紀稍輕的則冷言冷語的斥道:「哼,倭賊並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心。倘若這天下之人皆只是如此你推我避的,豈不是惟有坐等倭賊勢大,再一個個的殺上門來,到那個時候,天下間還有你我的存身之處嗎?」

年輕人遇事就是有一股衝動,連一向清心寡慾的女尼也不能免俗,一番話說的楊括是羞容滿面,可又難有絲毫反駁之言。

身邊年長的女尼則訓斥道:「靜思,不可胡言,這位施主乃是平常之人,自然對兇徒之殘暴懷有畏懼。我等佛門之人自當謹守佛祖的教誨,鋤強扶弱、保護黎民,亦不辜負師尊往日的一番教導。」

這位師太一番訓斥之言更是讓楊括無地自容,文定急忙幫其辯解道:「楊兄的意思並非這位師太所想的那般,只是倭賊勢大,還請燕小姐與諸位俠士做好萬全的準備,以免一會匆忙中被歹人所乘,楊兄是吧?」

楊括連連點頭道:「確是如此,倉促應戰難免有所閃失,還請小姐稍做安排,也好有備無患。」

北坤身旁的紫鵑卻小聲嘀咕道:「狡辯。」惹的文定直瞪眼。

靜思女尼對那些形跡卑劣的倭寇是視如敝屣,毫不在乎的道:「這幫鼠輩盡做些見不得人的勾當,只要他們敢在光天化日之下露面,還不是手到擒來。」

「靜思師太言之有理,不過稍事準備亦不是壞事。」終於,燕小姐開口了。

顯然對於燕小姐,一干女尼是心悅誠服的,眾口答曰:「敬聽女檀越吩咐。」

那位年長的女尼更是埋怨的望了靜思一眼後,歉意的道:「靜思初涉江湖,若有得罪之處,還望女檀越海涵。」

「哪裡,靜憶師太無須見外。靜思師太直言不諱實乃性情所至,讚之尚且不及,何來怪責焉?所言者亦是我輩義不容辭之事,過後還請諸位師太倍加小心,謹記對手之殘暴,對敵時萬不可以慈悲心視之。」若是這四位師太還是以往常出手的分寸為準,那今日怕真是難以應對了。

這一點她們也通曉,紛紛答:「是。」

躍躍欲試的紫鵑早已耐不住性子,道:「對付這等禽獸之輩,紫鵑自然不能坐視,也請燕小姐捎帶上我共同對敵。」

身旁的北坤可說是其間唯一會些功夫的男子了,這下豈容後退呢?忙接道:「還有我,這幫龜孫子往日的所作所為實在是無恥之極,我早就憋足了一肚子火,這次也讓他們看看我大明子民不是那麼好欺負的。」

眾志成城下,連文定他們三個無丁點武功的普通人也是心潮澎湃,誓要力挫東瀛倭寇的氣焰。燕小姐囑咐紫鵑與北坤後,帶著文定等不通武功的三人步入民宅暫避,靜憶女尼則隱身屋頂提防倭寇暗施偷襲,自己與靜思等三名女尼則在村落中間靜等他們的到來。

紫鵑原打算革奸鏟暴、仗劍除惡,誰知竟落得無所事事,只是在一旁看守這些無用之人,她小嘴翹的老高,不平之色露於言表。

看著她煩心,北坤惟有在一旁安慰道:「好了,這保護眾人的擔子也不是等閒人能擔當的呀!再說等下倭賊來了,我們也是可以當作一支奇兵不是嗎?」

是呀!等下在倭寇們注意力集中到燕小姐她們那時,自己再出其不意殺他們個措手不及,想到這裡,紫鵑的心中略有寬慰,轉而又計較著如何下手。

一場殺戮即將到來,然而之前的寂靜卻讓所有人的心都久懸著。陸仲簡此刻早已沒了往日的恬然,這一切的變故都是因為自己挖出的那筐小玩意嗎?世間之人為何有時總是如此的不可理喻?

所有人都在等待著倭寇的到來,文定感到大家的呼吸顯然比往常渾濁了許多,而自己的心彷彿一下子都要從胸膛中蹦出來似的。他們早一點出現,便意味著危險早一步臨近,然而這種沉重的氛圍、焦慮的等待,讓人都快要窒息,他甚至私心下盼望著敵人快些出現,早些揭破這沉悶。

或許是因為他們的聚集地離此有段距離,或許是他們被旁事所阻,過了大約半個時辰,依舊不見他們的蹤影。在烈日的曝曬下,靜思等師太的額頭上已微微有汗漬冒出。



第三章 初會倭賊 加入書籤
「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就在眾人的精力已不復初始的全盛時,那幫姍姍來遲的賊人才慢悠悠的出現在村口。走在前頭的正是適才逃走的丁大海,後面陸陸續續的卻是貨真價實的東瀛浪人,個個扛著柄東瀛武士刀,敞開了胸膛,狂傲的大步走來。

武人的裝束並沒有硬性規範,可只看眼前這些人狂妄無忌的衣著舉動,也難以讓人覺察出高手的味道來。就算是霸刀之類的狂妄之士,那份狂勁也只是表達在讓人緊迫的氣勢上,而這群人整個一副海盜打手的模樣。靜思等女尼實在是有些納悶,自己那修為不凡的師姐妹,以及她們出類拔萃的夫婿是如何慘遭毒手的。

看見他們的到來,讓原本已是奄奄一息的郝老三煥發了勃然的生機,大聲的張口呼救道:「救我,救我,丁大海快來救我呀!」

順著聲音,丁大海也瞧見了斜倒在一旁的他,趕忙恭敬的向身邊的倭寇說道:「秋山副頭領,郝老三就在那邊地上,不過站在中間的幾人卻不是剛才攻擊我們的那一男一女。」

那個秋山副頭領是這幾十人中最為正常的了,一臉的嚴肅,自從進村後便一直在打量燕小姐她們。

其餘隨行的幾十人雖然也是目不轉睛的望著她們,可卻是衝著她們幾人皆是芳齡少女,咳,一個芳齡少女加三個芳齡女尼。滿臉的淫笑,眸子裡泛出貪婪的神色,有兩個嘴裡已開始不自覺的落下了口水。

靜思一干女尼極度厭惡的望著這伙歹人,雖然江湖上淫賊、採花大盜還有下流之輩比比皆是,可任誰也不敢將主意想到她們峨嵋女尼身上,被人如此肆無忌憚的打量,還是她們有生以來頭一遭。

聯想起師姐妹、她們的小姑以及府裡的丫鬟、僕婦所慘遭的毒手,她們心中的憤怒更是變本加厲,雙目中射出的怒火早已瀕臨爆發,若不是事先說好要聽從燕小姐的安排,此時恐怕早就殺入敵陣。

這裡面暗藏著玄機,雖然說不出到底問題在哪,可以眼前這班人的實力,羅頂、羅峰沒理由會不敵呀!沒將這些事弄明白前,燕小姐是不會貿然出手的。

她不出手,對方卻似等的不耐煩了,叫嚷道:「喂,女和尚,膽敢打傷我們的人,還擅自扣押了起來,八噶,不知道死活。立即賠禮道歉,還要過來賠償我們的怒氣,也許能放妳們一馬,不然有妳們好看。」說罷,幾十人狂妄的笑聲四處響起。

靜思耐不住性子,厲聲回道:「混帳,害了我師姐全家,還想就此罷休?佛祖也不會饒恕你們這幫豺狼成性的兇徒。」

一直未曾發話的秋山,此時卻大聲喝斥道:「八噶,我們來此不過數日,妳們是我唯一見過的女和尚,何時殺了妳師姐全家了?」

這幫奸佞的小人,說到二位師姐,靜思的雙眼中已然隱有淚光浮現,咬牙切齒的道:「無恥之徒還想狡辯,你們這個同夥都已交代了,正是你們趁夜潛進羅府,殺了我師姐全家一十三口,鐵證如山,還由得你不承認嗎?」

秋山瞪圓了雙眼,橫向地上的郝老三,大發雷霆道:「郝老三,你的良心壞了,竟敢出賣我們!哼,八噶,我要將你大卸八塊,五馬分屍,抵償你的背叛。」

先前一直期盼他們出現的郝老三,這下可沒指望了,這幫倭寇說到做到,他蜷曲著身子躲在燕小姐她們背後,此時反倒需要她們給自己保護了。

此時一切皆已挑明,自然也沒有什麼好說的了。秋山拔出武士刀,一聲怒吼,身後的浪人們便開始如潮水般衝殺向前。

而靜思等峨嵋女尼也拔劍出鞘,正當要迎上之時,燕小姐心中暗生警覺,手中鳳鳴劍隨之深入泥土之中,未幾,便有一道人影從泥土之中被掀出。

靜思眾女尼,未曾想到這泥地裡竟藏有敵人,還未反應過來,又直覺腳下鬆動,竟竄出四五條人影來。好在有燕小姐先前的預警,她們方才知道有此一變而閃至一側,不然此時的她們恐已難保周全。

燕小姐冷眼望向這剛由泥裡竄出來的六人,通身全是一襲黑衣,連面部也是黑巾纏面,從泥中竄出來後,便始終保持著攻擊的架勢,此時六人圍成一個小圈,恰恰將她包圍在中心,相互間的配合天衣無縫,讓燕小姐一時也是投鼠忌器難以施展。

靜憶師太倉促的由屋頂飄身而下,慚愧已極的說道:「沒想到他們會從地底鑽出來,多虧女檀越警覺。」

「眾位大師不必在意,請先去應對餘下之人,此數人交給我應付即可。」

靜思、靜憶等不再多言,舉劍殺向敵陣。而預先暗藏的殺招不曾收到效果,秋山也不再取巧,雙手緊握著自己的武士刀迎上前去。

敵人眾多,單打獨鬥難免陷入被動的苦戰,是故一上來,靜憶等便是結成四象陣應對,不管對手如何包圍,她們四人始終牢牢站定四個方位,寸步不讓的為師姐妹們守住背後的空門,所以每個人皆只用面對眼前之敵。

此陣法也確實收到了奇效,雖然秋山他們人數眾多,可也只能有八九人上去圍攻,餘者則無多餘的空間,皆只能在外圍將她們重重包圍。此陣法深得四象生八卦的奧妙,看似最少一人要對上對方的兩人,實則卻因為陣形隨時在移動,對方的每個人皆會對上己方的四人。

對手雖凶狠,但吃虧在打法單一,只知道使蠻力,全身勁道便一揮而下,經常是刀勢已出,可對手的人影卻已不知在何處,而招式用老以後,反被新近補上的對手所乘。幾下之後,反是人多的倭賊倍感到自己的孤立,被靜憶她們殺的狼狽不堪。

而燕小姐處,則依舊是一絲動靜也沒有,那渾身透著古怪的六個黑衣人似乎在與燕小姐比試耐心,一點也不急於進攻。

而在燕小姐眼裡,此六人也皆是難與之輩,這看似稀鬆的站位卻又非常有效,只要自己稍有動作便會牽一髮而動全身,留給其他人眾多的空門。看似平靜,其實是暗潮湧動,這怪異的比試就這麼一直維持著。

靜思等人對這幫倭寇可謂是不留半點慈悲,一時間倭賊們斷手斷腳甚至丟命,而這四個身著佛衣,一向以慈悲為懷的女尼,也成了倭賊眼中的索命使者。在被撂倒了七八個人後,秋山惱怒的大吼了幾聲,踢開擋在前面的倭賊,親自提刀殺去。

身為倭寇的副頭領,自當有些出眾的本領,其氣勢無比的一刀,直直劈向面前的靜憶,陡然間,靜憶面前的對手一退,還沒弄明白是何因由,便遇上這鋒不可當的一下迎上來。硬接必是招架不住,惟有避其銳氣,而旁邊的師妹們也來不及接應,完好的四象陣法便被生生的由當中一分為二。

不給她們機會重新佈陣,周圍的倭賊已將當中的縫隙堵上,漸漸圍成兩個小圈。無奈之下,四名女尼也只有背靠著背,兩兩一組拚殺眼前之敵,這種應急之舉必然是不能與方才變化多端的陣勢相比擬,原本從容不迫的四人立時便顯得顧此失彼。

而秋山的加入也大大加重了靜憶的壓力,橫劈直砍這些簡單不過的招式,力道卻是一刀勝似一刀。

身後的靜思感到了師姐身上傳來的顫抖,不忍師姐苦苦支撐,她一招橫掃千軍格開身邊圍攻之人,轉身即由一側攻向秋山。

她隻身犯進自是凶險萬分,而被她替下的師姐也難有半刻喘息,即刻有倭賊圍攻上來。

這邊局勢的急轉直下也影響了燕小姐這邊,看著她們一個個深陷險境,燕小姐焦急的想上去協助,可當務之急是先解決身邊的六個障礙。

她的身軀作勢向前,六人也隨之改變久立的站位阻止她向前,可始料未及的是,燕小姐僅僅只是身軀微微前傾,即隨手攻向身後的敵人。倉皇間,身後之人由攻轉守,然而依舊是慢了半拍,鳳鳴劍穿胸而過又瞬間抽出,牽出一條鮮紅的血帶。

隨手間的小小花招便解決了一名敵人,那一直圍攻的數人以為燕小姐心急那邊的險情,必當心頭大亂,急著過去拯救,所以想趁著她急亂之際渾水摸魚,誰想卻反是燕小姐利用他們的心防失守,打破了僵局。

僵局已釋,剩下的五人絲毫不受同伴身故的影響,開始對燕小姐搶攻,而燕小姐也毫不手軟,以鳳鳴劍回報。

場中是龍爭虎鬥,金鼓齊鳴,在屋裡暫避的紫鵑再也按捺不住了,不顧燕小姐先前的安排,抽出自己的青鋒劍衝出屋外。

燕小姐這邊雖是以一敵眾,但還是游刃有餘。紫鵑挑劍殺入峨嵋眾人那邊,雖然其武功與峨嵋諸人論起來還要略遜一籌,可充沛的體力卻又如同生力軍般,殺的眾賊寇陣腳為之一亂,稍事緩解了眾尼身上的壓力。

然而好景終究不長,在試出紫鵑的深淺後,眾人又重新將注意力投向眾女尼,只是留下二三人,便夠紫鵑疲於奔命了。

好一場昏天黑地的廝殺,秋山等浪人雖人數在陸續減少,可氣勢卻絲毫不曾減弱;而靜憶等女尼則早已不復先前之勇,連半途加入的紫鵑也是氣喘吁吁。

最險的則莫過於靜思了,她一直在苦鬥敵首秋山,本身實力即有差距,又不得不隨時留意週遭突至的冷箭,瘦弱的身軀已承受了不下十數處傷。

同伴的傷亡似乎激發了倭賊身體裡的凶性,一個個變的越發的難纏,靜憶數人皆已是渾身乏力。危急之下,連最後的北坤也惟有殺出屋來,對方一時不慎,便有一道亡靈銷魂在屈刀之下。


「八噶」一聲怒吼由村口傳來,又是四五道倭寇的身影出現,喊話之人正是牧野勝仁,同來的還有小澤敬吾。看著地上躺著的十幾道身影,牧野勃然大怒道:「秋山,你這頭豬怎麼搞的?幾十人對付幾個女人還拿不下來嗎?」

秋山聞言立即加緊了手中的攻勢,可牧野卻對他失去了耐性,叫道:「蠢貨,帶著你的人退下,全是些沒用的東西。」

雖然是忿忿不平,可秋山也只好帶著那十幾個殘留的手下退下了,自己則羞愧的來到牧野勝仁的身旁,埋頭道:「屬下辦事不力,請頭領處罰。」

牧野望向對方,雖然多少都有些傷勢,可不曾有一人伏屍,而秋山帶來之人已損傷大半,最令他詫異的是燕小姐身旁那五具屍首,不,第六具也隨著「啊」的一聲躺下了。

只見燕小姐恍若無事的走向那幾名受傷不淺的男女,牧野心頭大壞的向秋山斥責道:「那六人可是名主隨身的武士,秋山你這個蠢貨,竟將他們都折損了。帶著你的人回去吧!誰也救不了你了。」秋山神色凝重,雙眼直直的望向燕小姐,這女子不但毀了那六人,也毀了自己的名譽。

正殺到最後見真章之時,卻突然冒出幾人,說了些亂七八糟的話後,那些人竟然自行離開了。雖然因為言語不通,沒弄明白到底是何因由,可總歸是讓幾人又重新匯聚在一起了。

靜思師太受傷最重,只是方才一直硬挺著和秋山拚鬥,在對手離開之後,她反而是體力不支,昏倒在師姐靜憶的懷裡。

這時那幫人帶走了二十幾人的屍首,只留下後來的四五人與自己等對峙著,燕小姐她們也開始打量著對方。

一會後,其中的一人用漢語發話道:「竟然殺了我們二十多人,你們通通要給他們償命。」

聞及此言,紫鵑她們又重新握緊手中的寶刃,準備再一輪大戰。

然而代言的小澤敬吾話鋒一轉,道:「不過我們頭領說了,只要你們交出那個姓陸的老人家,這件事還可以有商量。」


親眼見過方才那一段觸目驚心的搏殺後,屋裡的三人早已是哆哆嗦嗦的藏在桌子之下。

陸仲簡又聽聞對方點名要自己的人,就試圖從窗口爬出去,文定與楊括則死死的將他拽回來,道:「陸老伯,您這是幹嘛呀!這會出去不是被他們抓個正著嗎?」

陸仲簡辯說道:「我去給他們說清楚,東西不在我手上。這般殺來殺去的又是何必呢?」

要是如此簡單就好了,楊括沮喪的道:「陸老哥,不是我潑你冷水,這些人是不講這些的,他們認準你手上有那東西,就會不擇手段的逼出來,就算是你還給原來的主人了,他們也會想方設法的要你供出那主人的信息再找過去。除非陸老哥肯說出那些玉器的主人以及下落,不然今日他們是不會罷休的。」

說到那玉器的原主人,陸仲簡的心中便是一震,這數月以來的經歷實在是讓他印象太深刻了,現在著意的避開尚且不及,豈會再想與那些人牽扯上關係?他心灰意懶的蹲回原處,繼續關注著屋外的局勢。


本就是尋跡而來的燕小姐她們,自不會因為對方的幾句話而退縮,更何況這些人還開出了苛刻的條件,靜憶師太第一個回應道:「不用癡心妄想了,你們這幫倭寇殺我兩位師妹全家,還辱沒了她們的清白,是整個峨嵋派的仇人,現下便要讓你們血債血償。」說罷,她不顧心力交瘁又滿身是傷的身軀,便要上前拚殺。

這舉動卻被燕小姐輕輕的給攔下了,玉齒輕啟道:「還請靜憶大師及諸位師太且在一旁為我掠陣,待我不支之時再施以援手。」

靜憶明白燕小姐這是在保護自己等人,可任她一人去對付這些如狼似虎的賊寇,自己等人則在一旁坐等,情理上說來怎過意的去?而且方才燕小姐也不是束手旁觀,還剿滅了那麼難纏的六人。靜憶方要申辯卻被她生生的攔下,而後燕小姐獨自一人緩緩數步走上前去。

聽過了小澤的轉述,牧野已知道了這幫人是誓難罷休的,對於這些他看來不識抬舉的愚蠢之輩,牧野已失去了耐性。他撤出手中那柄祖傳的武士刀,喝退了身邊的諸人,雙手將刀高舉過頂,陽光照在刀身上,更是發出耀眼的光芒。

此人不是一般的高手,燕小姐心中頓生警覺,他渾身上下散發一種駭人的氣魄,與方才自己除去的六人完全不是同一種路數。方才那些人可謂是黑夜裡的幽靈,即使是在如此炎熱的烈日之下,依然給人陰森刺骨的感覺;而眼前這人,則是如同這三伏天裡的日頭般霸道。

正如同蝙蝠與獵豹,一個生存在陰暗潮濕的洞穴,一個則馳騁在光芒四射的白日之下。

燕小姐有些茫然了,同路之人怎會差別有如此之巨?此時也不是計較這些細節的時候,因為對面的牧野已大喊一聲殺過來了。這種看似離奇的武士刀卻生來有著衝鋒陷陣的優勢,修長的刀身籠罩了燕小姐大半個週身,鋒利的光芒更是如影隨形,片刻不讓她鬆懈下來。

好在燕小姐手中這柄鳳鳴劍也不是凡品,不然早已在其砍劈下一分為二了。再退讓了好幾步,試過了十數招後,燕小姐也漸漸試出了此君招式的路數。

簡單直接又霸勁十足,非是中土武林這般博大,卻又除去了多餘的浮華,所有的招式處處透露著殺氣,似乎便是一股殺意貫穿其間,這與中土武學的修身養性大相逕庭。

在中土,哪怕是那些傳聞中的邪教魔派,其修練的方式千奇百怪,被正道所不齒,稱之為旁門左道。可追根溯源,正邪的分歧也不過是在修煉的技法手段上,至高的目標都是尋求達到自身修為的極限,便是道家所言妙道如一,佛門所論萬法歸宗。

然而眼前的這種伎倆,已將追尋上乘修為所採取的手段,當作了追求的終點。武技已不再是實現自身突破的橋界,而是淪為一柄鋒利的兵刃,吞噬生命的凶器。

雖說對於此種武學燕小姐是不屑一顧,然而對敵時又不得不多加重視,因為放棄了高深的奧理後,它更為重視招式上的效用,舉手間皆是要將對方致於死地。

面對襲來的強大壓力,燕小姐放開手腳,手中鳳鳴劍更是輕聲吟和,一人一劍在行雲流水間融合為一物。

牧野只覺得眼前有一道道霞光在天空中劃過,自己是方寸大亂,難以分辨對方究竟是何處出手。他的步代漸漸開始凌亂,手中的武士刀盲目的揮向四周,可接觸到的盡只是些空氣,慢慢的,凌厲的攻勢變成了苦守。

就在這形勢一片大好之時,幾道人影由地下及身旁的屋舍處閃出,攻向進攻中的燕小姐,後更有無數的飛鏢襲來。猝不及防的燕小姐回身格開四周的攻擊,可終是百密一疏,手臂間中了一只圓形帶齒的暗器。所幸燕小姐技藝精深,倉促間打退那幾道人影,安全跳出戰圈。

紫鵑、北坤以及靜憶等峨嵋女尼勃然大怒,怒斥道:「卑賤小人,竟施出如此下流無恥的伎倆來!」說著紛紛圍成小圈,將燕小姐保護在圈內。

小澤敬吾則不以為然的回道:「兵不厭詐,怎麼,漢人的道理,還用我們來教你們嗎?」如此的寡廉鮮恥,氣的眾人咬牙切齒卻又被他駁的說不出話來。

「八噶。」牧野勝仁一臉的憤怒,對小澤上去就是一腳,道:「你這個無能的懦夫,毀掉了我武士的榮耀。」

小澤則急忙恭敬的解說道:「牧野頭領請聽我解釋,這次事關名主的大事,容不得半點差池,小澤也是為了向名主盡忠。」

牧野勝仁則是瞋目切齒的言道:「你們這些永遠只會躲在黑暗中的小人,是不會明白身為武士的尊嚴的。今日這事我不能再管了,你自行解決吧!」說著不顧小澤的勸阻,在向燕小姐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後拂袖而去。

失去了牧野的強大支持,小澤敬吾也是奈何不了燕小姐她們。要知道羅府一役,正是牧野勝仁拖住了羅頂、羅峰二兄弟才讓其他人有機可乘,拔除那幾名好手的,現下惟有收拾起不甘的心情,忿忿不平的暫且退下了。



第四章 逃亡之路 加入書籤
這幫人怪異的行為讓紫鵑她們大是不解,不過危機暫且緩解總不會是壞事。紫鵑等人攙扶著燕小姐以及還處在昏迷中的靜思回到了陸仲簡的泥屋。

楊括看見自家小姐受傷是慌張不已,可在這偏僻的小村落又不能妥善的料理,與文定二人便開始在這房中走來踱去,猶如熱鍋上的螞蟻。

「夠了,你們幾個給我安靜下來,淨跟著在一旁搗亂。」紫鵑暴躁的聲音由裡屋傳來,文定他們才怯生生的穩坐下來。

這麼些學武之人中,惟有紫鵑與北坤算是安然無恙的了,偏生如此多的傷患又皆是女子,這療傷敷藥的差事,自然獨落在她身上,將這群女人攙扶進裡屋後,紫鵑便嚴詞將男人們盡皆趕到外屋。

眾女尼身上的傷口都不下七八處,好在峨嵋的刀傷藥也是久聞名於江湖的,紫鵑挨個的給她們塗藥。

方才對敵之時,都如同煞神般一個比一個的不在乎,有文定等男子在場時,她們也是咬牙硬挺著,可一旦進了這間只有女子棲身的獨室,個個又放開禁忌,嬌聲呼痛,痛的是齜牙咧嘴,那兩個年輕的女尼更是偷偷的抽啼起來。

靜憶雖然也是痛的周身不聽使喚,可好歹是帶她們出來的師姐,看見兩位師妹如此失態,這個時候也只好忍著疼痛,擺出師姐的架子道:「靜懷、靜光,好了,一點小傷而已,當著二位施主的面,妳們卻如此失態,也不怕惹人笑話。」

靜懷暗自擦拭著眼淚,幽幽的回道:「那確實是很疼嘛!」

一旁正幫她擦藥的紫鵑也幫著說道:「是呀,靜憶師太,這靜懷師太身上有幾道特別深的傷口,覺得疼痛也是情理之中。再說這裡又沒有臭男人在一旁礙眼,我們誰也不會笑話她的。」

此番話說完,靜懷、靜光雙雙對紫鵑露出感激的神態。

幾位師妹初次下山,便遇上如斯凶險之事,些許的兒女之態也是難免的,靜憶也不是位不通情理的師姐,喃喃的道:「妳們呀,還是做師姐之人,也不怕靜思等會醒來笑話妳們。」

靜光撇撇嘴道:「什麼呀?她若是清醒的,早就號啕大哭了。在山上,誰不知道靜思是最愛擤鼻子的呀!」說的眾人皆輕笑了起來,霎時間室內的悲傷之氣掃去了許多。

靜懷也適時的揭靜思的老底,「是呀!每次一點小事就哭的淅瀝嘩啦,再稍稍逗她一下又馬上破涕為笑,真是個多愁善感的妮子。」無辜的靜思,就在昏迷中被她這兩位師姐給出賣了。

連靜憶臉上也不自禁的掛上了春意。笑的起勁時,兩名女尼更是扯動了傷口,只見她們二人的臉上時而開懷時而擠成了一團,邊笑著邊落下了眼淚。

靜憶馬上又擺出嚴肅的面容,道:「妳們兩個好了,下山後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看回山以後,我怎麼稟報師父她老人家。」

靜懷、靜光頓時閉上了嘴巴。

紫鵑暗想,這些看似超脫人間俗物的師太們,私下卻也有非常人性化的一面,特別是在這般花樣的芳齡。

料理完三名師太的傷口後,紫鵑來到一直未曾開口的燕小姐身旁,原來以為她只是手臂間的輕傷,可誰曾想燕小姐竟是神色凝重。紫鵑憂心的問道:「燕小姐,有何不妥嗎?」

燕小姐翻開手掌,露出那致使自己受傷的暗器,道:「沒什麼,只是這幫人的暗器上浸過毒物罷了。」

燕小姐中毒了?雖然她說的是輕描淡寫,可旁人卻被嚇的不輕,紛紛掙扎起來望向她手中的暗器。這是個十字型的飛鏢,黝黑的鏢身只在鋒刃處有懾人的白光,只是此時白光之上卻隱有淡淡的綠色,那綠色令她們心中直發毛。

「這群卑賤的小人,實在是丁點廉恥都不講,不但是車輪戰,還使出如此下流的招數,我定然和他們沒完。」紫鵑憤憤然的傾洩著自己的怨恨。

靜憶則微紅了雙眼,帶著顫聲的自責道:「女檀越,本來不關妳的事,皆是貧尼等拖累於妳,倘若妳有個閃失,貧尼如何向江湖上的人交代呀?」

燕小姐依舊是從容的道:「靜憶大師,並沒有那般嚴重,我已用內力將其壓制住,只待尋一僻靜之地,再運功將其逼出體外即可。」

紫鵑茫然不解的問道:「既然能去除掉,何不就在此處驅毒呢?再拖些時辰,毒素豈不是更加深入了嗎?」

燕小姐淡然的說道:「雖然敵人暫且退走了,然而我們的底細也終究是暴露了,此刻敵眾我寡,我等又多少帶些傷勢,還是暫避一時為好。」

「可總要將毒除盡了才好上路呀?」

燕小姐依然固執的說道:「不,此凶險之地不可久留,這毒暫時還不能奈何於我,待我們退到安全之地,再靜心調理吧!」

燕小姐說動就動,剛巧靜思此時也醒轉過來,稍事處理傷口後,眾女子便會合門外守候的文定等人,逃離這詭異的村落。

陸仲簡是極度不想離開自己這些鍾愛的花草,可終是敵不過文定他們的勸說。

而那郝老三則是腆著臉跟在他們後面。方才被同來的倭賊獲知他出賣了他們,這群倭賊的狠勁,郝老三可是目擊耳聞了好幾年,知道被他們逮到就必然沒有自己的活路,此刻的他只能寄託希望於眼前這幫人,尋求安身之所。

在陸仲簡的指引下,眾人開始倉促的逃亡,一旁的郝老三也主動提醒眾人避開倭寇駐紮的營地,一行人相互扶持著穿梭這茂盛的樹林。好在陸仲簡對這片生活了大半輩子的幽谷十分熟悉,帶領著他們由相反的方向離開。

據陸仲簡所說,翻過一片佈滿了青竹的竹山,再越過一座小山,便可以到達一個幽靜安全的避難之處。只是他的神情沮喪,對那個避難之地似乎不怎麼嚮往。

有著眾多的傷號,行速也不會快到哪去,心急如焚的郝老三不滿眾人拖拉的速度,常常一個人衝到最前方,卻又因為必需得到陸仲簡的指點,所以常常又得自動的折返回來。

走了有半個時辰後,他再也按捺不住急性,道:「你們這些人怎麼能這樣慢慢吞吞的走呀!不知道那些人正要追過來了嗎?」

紫鵑早就看這個出賣自己族人,又出賣同夥的小子不順眼了,冷笑道:「你不是說那個叫做牧野什麼的人下令撤退嗎?急個什麼?」

郝老三沒好氣的向這些人說道:「牧野頭領是牧野頭領,其他人是其他人,你們不會明白他們這些人之間的區別的。」

紫鵑一記爆栗子狠狠的敲向他,滿臉鄙視的斥責道:「你這個走狗做上癮了不成?開口閉口頭領、頭領,別忘了,現在別人是恨不得一刀結果了你。」

頭頂傳來的疼痛讓郝老三憶起這碼子事來,連聲求饒道:「姑娘息怒,息怒呀!平日裡叫順口了,一時之間改不過來,姑娘息怒呀!」

紫鵑冷冷的望著他,威脅道:「再讓我從你口裡聽到什麼頭領、頭領的,小心你的狗腿。」

「遵命,遵命,多謝女俠饒恕,小的一定不會再犯了,一定不會了。」他卑躬屈膝的面孔實在是讓人厭煩,北坤等人心中皆是大為不齒。

文定則道:「那,究竟那些人有何不同呢?」對於這些行事詭秘的倭寇,文定心中實在有太多的疑問了。

郝老三先是忌憚的望了紫鵑一眼,見到她並未質疑文定的話,才敢娓娓說道:「根據我數年來的親身經歷,這些倭寇大致可以分為三類。一種是和牧野一樣特別注重自身舉止,講究那些什麼武士道之類的武士;再一種,便是最先開始和你們搏殺的秋山鬼子似的,大多數和我們這些漢人雜居,也沒什麼忌諱,就是燒殺搶掠無所不為,稱之為浪人,在倭寇中人數是最多的一類;最後一種便是這位女俠……」

他偷偷瞄著燕小姐道:「便是死在這位女俠手下的那六名詭異武士,還有後來偷襲的也是,他們大多是在黑夜裡行動,好像不受倭寇的首領統治,一般也很少出現,只有在買賣特別大、特別難時才出手,而且從沒失敗過。」

紫鵑嘲笑道:「剛才他們不是失敗於燕小姐手裡了嗎?你還要為他們標榜不成?」

郝老三舔了舔嘴唇道:「不敢,不敢,是小的忘記了。這位女俠神功蓋世,那幫見不得光的鼠輩當然不是對手。」

那幫傢伙在郝老三眼中,已是近乎於地府的勾魂使者,燕小姐卻能以一敵六還將他們通通解決掉了,從剛才那刻起,他便將燕小姐當作是天人般的看待。

「忍者,他們是東瀛忍者。」燕小姐難得張嘴,但一開口便道出他們真正的身分。

「對,對,這位女俠說的和那些倭寇說的是一個樣,就是忍者,聽說來自東瀛本土一個叫伊賀什麼的小地方。」

忍術,東瀛忍術的理論是由我漢族傳到彼處的孫子兵法演化而來,之後再加上修練道和山中的伏擊戰技巧發展而成的,就是所謂的「風、林、火、山」四字真言。在平安時代時,武士階級興起之後,大力吸取了山伏擊戰的兵法加以發展。到了源平時代,源義經成功的使用了山中伏擊的技巧,完成了攻擊面戰法的理論。在南北朝時代,楠木正成發展出防禦面的兵法,到此為止,忍術跟武術才分開成不同的系統,正式獨立出來。

郝老三想了想繼續道:「話說這次的情形也是十分古怪。往日裡,牧野等武士,秋山等浪人,還有那些忍者都是相互看不順眼的,碰上面不打起來便算是慶幸了,像這般通力合作倒是極難得的事。」

武士是各名主長期供養的部下,謹守身為武士的尊嚴;浪人則一般都是在爭鬥中失敗的一方流亡海外,淪為海盜搶匪,在絕望之下,也就放棄了原本武士的身分及尊嚴;忍者則是名主飼養的殺手,專門去完成那些隱秘、危險的使命。而三者之間更是時時有利害衝突,是故彼此間碰上了,常常是拼的你死我活。

「誰比較厲害呢?」北坤也耐不住問起這異域的新鮮事。

「要說厲害,我也不太清楚,只是覺得武士很固執,無所畏懼;浪人呢,最無忌諱,什麼惡事都做的出來;忍者嘛,最讓人害怕,他們常常在你最意料不到的時候、地點出現,而且還是不死不休,為了完成任務,可以一直伴隨目標好幾年。」

眾人身上開始有些發寒,若是有人耗費幾年的時間一直跟著自己,還想方設法的殺掉自己,別說拚鬥,就是防備也會將人的精神折磨殆盡。

靜思沉吟了一陣後,問道:「那,我師姐一家是怎麼遇難的?又是誰派他們來的呢?」

郝老三乾咳了幾下,道:「這個小的就不清楚了,請女俠們明鑒。小的只是混在浪人堆裡,一個不起眼的小混混,哪能知道那麼許多呀?剛才說的那些,還是那些浪人們喝醉酒後,趁著酒勁說出來的。羅府之事他們沒讓我們參加,所以實在是不知呀!」

「你已經說的夠多了。」一個聲音由林間響起,還不等眾人反應過來,就見郝老三的身體隨著一道灰影閃過便應聲而倒,霎時間,那道身影又隱入林間不見蹤跡。

這時方才醒悟的眾人慌忙抽出兵刃,警戒著四方的異動,燕小姐卻嘆息道:「已經走了。」想不到這種傳聞中的忍術確實有獨到之處,也是自己大意了,讓他們跟隨左右也渾然不知。

紫鵑俯下身,伸手在郝老三鼻間微微探試後,沮喪的一擺頭,道:「已經沒氣了。」雖然此人十足是個數典忘祖的小人,可就這麼輕易的死去,還是不免讓人有些感懷。

他的死,更多的是給人帶來震撼,文定等人皆是倒吸一口冷氣,就在這電光火石間,還是在眾人的眼皮子底下,就這麼輕易的被人狙殺了一人,這些影子似的忍者也未免太過不可思議了吧!

「這便是所謂隱身術,只是些障眼法罷了。大家不必憂心,只要往後多加警惕,別再大意被他們趁虛而入,就不會有事了。」在眾人皆被忍者離奇的忍術所震住時,燕小姐的鎮定頓時給他們注入強大的信心,只要有燕小姐在,他們這些旁門左道就難以得逞。

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眾人向竹林深處走去。雖然燕小姐的話讓他們重拾信心,可方才懾人的經歷還是在眾人的心中打下了印記,但凡絲毫的風吹草動都會引起他們的警覺。

偏偏這又是一片蔥鬱的竹林,各式的翠竹枝繁葉茂,各呈丰姿而又同明相照,它們或相依相扶,翠接雲天;或互抱成叢,如綠竹墜地;或縱橫交錯,形成翠玉般的迷宮;或密集路邊,交織成翠玉。穿過曲折幽徑,進入竹蔭深處,更見綠煙靄靄、清氣浮浮,清風徐來,只見群竹忽然婆娑起舞,搖曳萬里。

若在往日,必是眾人休閒避暑的上佳之處,只是眼前密集的老竹新篁拱列,已成遮天蔽日之勢,在為眾人帶來了涼爽的同時,也帶來了隱患,數步之內,目光必被翠竹所阻。有了方才郝老三的教訓,所有人皆變的臨深履薄,紛紛憂心那神出鬼沒的忍者究竟會在何時何地現身,或是在入夜之後,或是下一刻;或是在山頭之上,或是在下個拐角處。

這更似一種心力的比拚,而糟糕的就是一切的主動皆是由對方掌控,文定等人只能是被動的承受。一段風景宜人的山路卻成了眾人心中的魔障,真是步步凶險,步步驚心,只想著儘快走完這一程。

可時間往往也是喜歡與人作對,當身處快樂之事時,時間便如白駒過隙般;而當痛苦哀傷之事降臨時,又如同鵝行鴨步,每時每刻都拼盡全力糾纏著,讓人難以擺脫。


不知因何緣由,那些忍者始終未曾再次露面。天色卻已漸入黃昏,而文定等人依舊處身於這汪洋般的竹林內。

偌大的林子,真不知何時方能見到盡頭,當文定向陸仲簡問起時,他也不能回答此疑問,思索了片刻後,只是倍感疲憊的說道:「這竹林在我有生以來,也只不過穿過一、兩次而已,最近的那次,也用了足有兩日那麼久。」

眾人聞言,頓時感到一股乏力迎面襲來,如此前行才不過半日,已讓所有人是心力交瘁,還要一日有餘方能穿越此竹林,早知如此,還不如讓他們掉頭與倭賊拚個你死我活。

燕小姐也感到身上被強摁下的毒素有些不聽使喚了,檀口輕啟道:「天色已晚,還是暫且找處隱蔽的所在歇息一晚,待明日休整一番後,再尋那避難之所吧!」

靜憶道:「女檀越所言甚是,只是這林中除了青竹便還是青竹,何處才是妥當的歇身之地呢?」

「這倒是不難找,以前我便曾在附近的一間山神廟歇息過一夜,離此不過半里之遙,只是那破廟太過簡陋,又無人打理,以致常年失修,不知諸位是否會嫌棄?」

楊括隨即歡喜的道:「那確實是太好了,出門在外,能有片瓦遮頂便算是不錯了,還請陸居士您引我等前去。」

好在有陸仲簡為他們指引了去處,不然眾人今夜便只能露宿野外了,雖然破廟也並不一定比樹林強到何處去,可有了那遮頭的一片瓦頂,總是能讓人安心許多,更何況此時他們還處在被人追殺的窘迫困地,不消再行辯說,那間山神廟便成了眾人的一致選擇。

在陸仲簡的指引下,文定等又急行了一會,總算見到其口中的破廟了。看來陸大爹確實不是個愛說笑之人,說是座破廟,便的的確確是座破落不堪的小廟宇。整間廟宇都是就地取材,用青竹搭建而成,不過看來年代已是無從考證,那原本青翠的綠竹早已褪色,變的有些蒼白無力,廟門上高懸的匾額則乾脆掉落到台階之上。步入廟門裡面,更是破磚敗瓦,殘缺不全,一副破落的面貌,就連供台上的神牌都倒了下來。

眾人心中雖早有準備,可誰也未曾預料到會是眼前這般光景,連廟頂都破裂了一個大洞,落下一小半的頂棚。

四名女尼進來之後,先是一宣佛號:「阿彌陀佛。」這落敗的廟宇讓四位出家人動了惻隱之心,忙將手中寶劍放置於一旁,便挽起袖子收拾起來。

楊管事也急忙清掃出一處乾淨的所在給自家小姐歇息,燕小姐有傷在身也不再多說,剛坐實,便閉上眼運氣調息。

這眾人裡面還算完好的,便是紫鵑與北坤二人了,紫鵑見她們一個個都不曾清閒,便說道:「你們暫且稍等,我去摘點野果,找些可食用的東西來。」說著便邁出了廟門。

身後的北坤也趕忙對文定他們說道:「嗯,那個我去幫忙。」便追了出去。

峨嵋女尼到底是佛門弟子,對於清潔廟宇這般差事是駕輕就熟,不消一會工夫,便見這山神廟除去多餘礙眼的雜物,顯出一派整潔的模樣。

閒來無事,文定便開始打量這間山神廟。雖然經歷時間的流逝已是落魄不堪,難以辨別它之前的原貌,不過經過了四位峨嵋女尼扯除蜘蛛網,掃除塵土,還灑上了清水後,依稀還能見到丁點它往日的痕跡。

不想原來這牆壁之上還有幾筆模糊的壁畫,不是一般的彩漆,只是些印記較深的浮雕,也不是文定時常見的那種技藝精湛的浮雕,只是匆匆的數筆。畫中有一人手舉著棒子之類的武器,面前有一頭野獸在與人對峙,彷彿是刻著某人在捕獵的情景。

只是這匆匆的幾筆卻讓文定對這間廟宇來了興致。他由浮雕轉而望向那已被女尼扶正的神牌,神牌上不是佛也不是仙,卻是一隻張牙舞爪的猛獸,走上前去仔細看,是一頭威武的猛虎。

文定不由得奇怪的向陸仲簡問道:「陸老伯,你們這一帶膜拜的山神是老虎嗎?」

「那怎麼會呢?」陸仲簡忿忿的說道:「我們這深處山林之中,常年都有老虎出沒,也不知在那些畜生口下傷了多少性命。若是村民見著了老虎,馬上就會通知各家各戶看好老人小孩,還要組織人手追捕,哪裡還會去朝拜牠呢?」

文定指著那塊神牌不解的道:「可這山神牌位上畫著的不是一頭猛虎嗎?」

陸仲簡走到近前,方才將神牌看了個清楚明白,尷尬的說道:「哦,嘿嘿,前次我來的時候,並沒注意那麼許多,只是既沒見著佛像又沒見著諸位神仙的,所以便以為是山神土地廟了,原來不是的呀!」

原來如此,文定又問道:「那陸老伯,請問這猛虎牌位,尊的又是哪路神仙呢?」

「那我就不清楚了。要說這廟也不知道是何人於何年修的,我也是在昨日才發現此處的。」

楊括從陸仲簡的話中聽出了端倪,問道:「昨日?陸居士,您昨日便曾來到此處不成?」

不小心被他抓住了嘴漏,陸仲簡無奈的解說道:「是呀!被他們關了那麼久,我硬是給關怕了,當然不會立即往家跑了,怎麼樣也得等個幾日,等到風平浪靜方可安心回去。這幾日我都在林子裡面打轉,昨日正好發現此處,便歇息了一陣。」

有家不能回的滋味確實是非常的難受,看來這些日子,倒真是讓這個倔老頭很是吃了一番苦頭,可要人命的是,就在他放下心回家當日,便又發生了一連串匪夷所思的劫難。

看著他驚魂未定的老臉,楊括頗有些同情的道:「陸居士不必太過感傷,這一切終有捱過去的一日,到時風平浪靜,您不是又能與那些花草為伴了嗎?」

提到花草,也正好說到了陸仲簡的心坎裡,他唏噓道:「最可憐的就是我那些個寶貝了,這麼多天不見,好不容易回來了,早上卻只是匆匆的看了一眼,還來不及施肥澆水便又離開了,也不知道何日方能回來,真是想煞我也。」

這陸老頭不記掛著自己的屋子,不牽掛著自己的村子,卻獨獨對那些花草難以割捨,實在是不負他花瘋子之名,他臉上那份惋惜之情,倒也確實讓在場之人動容。楊括免不了安慰一番,又讚許陸仲簡的花養的深得其精髓,聊起自己往日在各地所見的名貴花種,這關於花草的話題,正是陸老頭平生摯愛,聊起來自然也是特別的起勁。

浮塵已除,靜憶、靜思等峨嵋女尼也不再言語,靜靜的安坐在破廟的角落,也如同燕小姐般調息打坐。這時只有文定的目光還遊歷在小廟四處,依舊在猜測著這座小廟的來歷。

不多時,紫鵑與北坤二人便前後不一的回來了。雖然是在逃難,不過今日的晚飯倒是比昨夜要來的豐富。北坤終於如願的獵到了一隻雄健的白唇鹿,當他將其碩大的身軀扛進廟裡時,文定等都是驚奇不已。

而那四名女尼則是雙手一合,沉聲宣著佛號:「阿彌陀佛,罪過罪過。」

靜憶更是說道:「施主不該只為個人的口欲,而枉殺一條生靈。」

朱北坤平素便最煩這些和尚尼姑了,這也罪過那也是罪過,彷彿除了燒香拜佛,人生就只剩下青菜豆腐為伴了,這種空虛無趣的日子自己過也就罷了,還巴不得天下人都效法其行,成天就是走家串戶,騙的那些老人小孩癡不癡呆不呆的。

若是對平日那些僧尼,北坤便少不了一陣奚落,可眼前的這群尼姑,算的上天下間最橫的一群了,他還得謙卑小心的道:「還請諸位師太見諒,這倉促之間,實在是難尋果腹之物,在下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心頭卻想著,這幫禿驢方才殺了那麼多人都不在話下,為了一隻白唇鹿需要如此嗎?

楊括也過來解圍道:「是呀,諸位大師,這山野之地,能以為食之物實在是不多,還請諸位大師不要見怪。」

紫鵑卻捧著滿懷的野果遞給靜思,滿臉不屑的道:「各位師太,別理這些臭男人,一個比一個的愛講歪理,說白了,就是貪嘴不想吃素罷了。我摘了好多果子,我們吃我們的,不要理睬他們,讓他們自己去鬧騰吧!」

接下來用晚餐時,便明顯分成了兩邊,一邊是女子們啃著手裡的野果,一邊則是一幫大男人圍著一整隻鹿。



第五章 夜宿殘廟 加入書籤
為了吃這隻鹿,四個男人是群策群力,紛紛出謀劃策。作為幾人中略通廚藝的北坤,說要架上火堆烤來吃,多餘的鹿血也別浪費,就這麼生著飲用,還說是大補的良藥。

此番話的結果換來的是紫鵑的冷嘲熱諷:「吃便吃吧,還要喝生血,真是噁心之極。」

北坤只好閉上嘴,將這個誘人的主意攔在心裡。

「不行。」一直在旁未曾評述的陸仲簡終於打破平靜,道:「這麼大隻鹿就只是火烤,未免也可惜了。」又沉吟了一陣道:「這樣吧,一半依你的意思火烤,一半則由我老頭子給你們露一手。」

原本聽到他一聲大吼,紫鵑等女子還以為他要斥責這幫野蠻的臭男人,誰知竟是打算同流合污,真是人不可貌相。本以為超凡脫俗,一心只在種花養草的陸仲簡,也只不過是個野蠻的臭男人,實在是讓她們大為灰心。

北坤則喜笑顏開的說道:「陸老伯原來也愛來下廚這一手,那是最好了。我們分別收拾,一會讓文定與楊管事品評,如何?」

「說到下廚倒沒什麼偏愛,只不過小老兒大半輩子都是一個人這樣過來的,下廚當然是每日免不了的。比試這個我可不含糊你,只不過嘛……」他語氣一頓,繼續道:「我還要你隨我去採集一些材料,才算是萬事具備。」

在陸仲簡的囑咐下,北坤提著他那把屈刀隨他出門而去,不消一會工夫,便聽見外面是劈里啪啦一陣響動,再等他們進來時,就看見陸仲簡手上提著兩根方才出土的新鮮竹筍。

原來陸仲簡就是讓北坤為他劈開青竹,挖出其下的竹筍。這怪老頭還有更讓人吃驚的,他還由神台後面硬是變出一口鐵鍋來,在眾人驚異的目光下,他幽幽的解說道:「這口鍋乃是前幾日我在林子裡拾到的,也是在昨日藏在這裡了。」

北坤大呼上當,想不到他老人家竟埋伏有此機關,在器具上自己便先失一籌,逗的一臉嚴肅的陸仲簡也是呵呵一樂。二位大廚就在這眾目睽睽之下施展自己的手藝。

這幾個膽大妄為的男人,在她們這幫出家人近前大事葷腥,還自鳴得意的叫嚷著比試。眾女尼是看在眼裡,卻又奈何他們不得,只有忿忿不平的閉上自己的眼睛,眼不見心不煩。

這些峨嵋女尼都是修為過人的方外人士,這份修養自然是有的。然而紫鵑卻完全又是另外一回事了,聞著時而由那邊飄過來的陣陣香味,咬著自己親手採摘的青澀野果,份外不是個滋味,她大口咬下去,臉上則是咬牙切齒的,就像是在咬這幫男人般。

透過那懸在頭頂的破洞,已能見到浩瀚的星空,可破廟裡的比試卻還在如火如荼的繼續著。北坤與陸仲簡似乎較上了勁,雙雙施展著自己平生的廚藝,將那半隻白唇鹿來回的擺弄,誰都不肯輕言放棄。

北坤將架在火上的鹿肉翻來覆去的滾動,讓各個部位都顯得金黃油亮,整間小廟也瀰漫著陣陣的烤肉香味;而陸仲簡煮的這鍋竹筍燒鹿肉則要含蓄了許多,沒有旺盛的火光,沒有成雲的白氣,只有一塊一塊的鹿肉,搭配上乳白的竹筍,鍋內淺淺的湯水時而會鼓動起小小的氣泡,不過只是那竹筍散發的清逸香味便可以讓眾人為之一醉了。

立在一旁的文定、楊括二人此刻早已是饞涎欲滴了,可這兩位大廚哪一個都不肯湊合收尾,非要等到味道達到最妙處方肯罷休。

一早便未曾進食的文定此時期盼的心情,只怕要比上次在醉仙樓等紀師叔與丁三刀比試還要來的急切。

北坤的大火燒製終究是要來的快些,豎起那半隻羊身,先劃出幾塊,放置在預先砍好的半截竹桶內,遞給楊括與文定,滿臉得色的道:「試試吧,雖然只有白鹽,不過經過我密不外傳的手法,味道應該是不差的。」忙又將鹿腿處的精肉切割下去,必恭必敬的給紫鵑送去。

可紫鵑胸腹之中的那股子怨氣並未消除,再說自己方才才煞有其事的斥責他們獵殺這隻白唇鹿,轉過頭便吃上了,豈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耳光嗎?

她冷眼看著北坤走到近前,還未等他開口,便再次怒斥道:「拿開,本姑娘會是你們這種野蠻之人嗎?你這便就是在羞辱我,若不是見你今日與倭賊有過打鬥,體力難免不支,我此刻便叫你好看。」

一番大道理下來說的是滴水不漏,在不屑之餘還表明了對倭賊的憤怒,讓靜思等年輕的峨嵋女尼不由得肅然起敬。

滿心歡喜的給她送去,換來的卻是自討沒趣,朱北坤怏怏的坐回自己的位子,捧起被退回來的竹桶,自己大口大口的吃著。要知道,他並不全為了和陸大爹比試才如此盡心的烤製這鹿肉的,面子上是說比試,可私心下卻想著紫鵑也能嘗到自己親手做出的菜,所以做起來才格外的帶勁,結果好不容易做出來了,得到的卻只是空歡喜一場。

文定、楊括二人則是全然不顧,他們一手抬著半截竹桶,一手拿著北坤特意用竹子削成的筷子品嚐起來。要說身陷這竹林之內,也不是全無益處,起碼這筷子呀碗呀的不用擔心,處處都是可用之材,這看似簡易粗略的用具,還帶著幾分幽暗的清香,吃起來也是別有一番滋味。

文定與楊括起先還把持著分寸,不敢在眾人面前太過,以免有失身分,可小口的咀嚼實在是滿足不了那飢腸轆轆的肚皮,再加上北坤這手密製烤鹿確實不是在自吹自擂,幾口下嚥後就變的難以收口,拋卻那些平日場面上的矜持,一個賽一個的狼吞虎嚥。

隨著眾位師太坐在角落的紫鵑,食慾早已本能的被他們的吃相所勾起,可剛才已斷然拒絕了北坤,這時如何能恬著臉再去吃呢!心中的憤然便化作了嘴上的譏諷,「吃吧!吃吧!吃死你們。瞧那一個個饞樣,就像是上輩子都沒見過葷腥似的。」

這丫頭說話可真是毒呀!在火光的映射下,文定那張臉臊的直發紅,慌忙擦去嘴邊的油漬,可方才吃的太急,這鹿肉又是剛剛烤好,淤積在嘴裡的熱氣還來不及散去,不得不猛灌兩口水,為了掩飾羞態,口裡還在狡稱道:「哎呀!這天可真是熱呀!都入暮了,熱氣還不曾下去。」

惹的惱怒中的紫鵑也不免噗哧一笑。定力過人的女尼們雖然未做表示,可心下卻也有些忍俊不住,連一直聲色未動的燕小姐,此刻隱於暗中的臉上也隱隱露出一絲春意。

精於世故的楊括採取的應對招數便要比文定強上許多,他並未如文定般急忙撇清干係,只是不著痕跡的放緩速度,一邊吃還一邊讚道:「怪只怪這北坤密製的烤鹿著實是不俗,不但色澤紅艷,肉質鮮嫩,而且味道醇香保有鹿肉的本質肉味,難得的是肥而不膩,這便很是考驗掌握火候的功夫,手法的純熟,就算我吃多大江南北無數的酒肆菜館,這也稱的上是佳品。」

他的一席話將北坤說成是和那些大廚名勺都有的一拼了,果然將眾人的注意力都轉移到北坤的身上,特別是剛剛譏笑他們的紫鵑,此時的臉上是陰雲密佈。也難怪,昨夜兩隻兔子都讓她出盡洋相,而北坤這個看似鹵莽的大男人,其收拾的東西卻屢屢受到好評,這讓她的臉往哪擱呢?

氣憤之餘她下定決心,回去之後就算被采蘩那丫頭笑話,也要向她學兩手,再也不能這麼被人看扁了。

「咳,咳。」陸仲簡咳嗽了兩聲,怨責的說道:「你們現下都吃的撐住了,如何再來嘗我這道菜?說好做品評中人的,可不能如此偏私喲!」

文定則道:「不礙事的陸老伯,在下的肚子尚且有四五分的空餘,定當不會錯過您這道好菜的。」

陸仲簡也不答話,取過半截竹桶,盛上幾塊竹筍幾塊鹿肉遞給文定,道:「我的這道竹筍燒肉也好了,你們嘗嘗看,不過嘗過之後要公道的品評優勝,可不能徇私舞弊喲!」

未想到陸老頭在這件事上還真較上勁了,二位公證人面面相覷,暗忖此事若不出個結果,看來還難以收場了。在陸老頭的督促下,二人只好勉力為之,雙雙下筷品嚐,立時感到口中一陣的芳香,竹筍的清香與白唇鹿肉適時的補充,感覺是不清不淡,味道正好。

這道菜陸仲簡也未用任何作料,少許的白鹽並未掩蓋住竹筍與鹿肉原本的滋味,吃到二人直誇:「好,好,好。」

連一旁的北坤也禁不住湊過來,伸出筷子往鍋裡直探,吃進嘴裡後也是一陣的叫好:「嗯,陸老爹這菜確實是清香十足,既不油膩又不是淡而無味,北坤我是甘拜下風。」

陸仲簡呵呵直樂道:「山野之人嘛!那些名菜貴品是無以得知,只會做這些擺不上席面的清淡菜色,倒叫你們見笑了。」心情大好的他,難得還說出這些謙遜之言,吃過北坤遞給過來的烤肉後,也是大加讚賞了一番。

這小廟頓時是歡笑聲一片,找到了共同話題的男人們,有時甚至會比許多女子還要愛聊天。不論真假與否,女尼們已是紛紛閉目入定,而心煩意亂的紫鵑氣惱的背過身去,摀住自己的雙耳,對這幫男人來個無視無聞。

幾人是大江南北的暢談自己的所見所聞,這些新奇怪異的見聞,也讓一直閒居在山中的陸仲簡聽的是興致勃勃,他時而也會講講他們山村裡流傳的精怪之事,這大山之中人跡罕見,多的是嚇人的飛禽猛獸,多的是詭秘莫測的怪異之事,當然也少不了那些聳人聽聞的鬼魅、妖精。

而且特別是在這麼個荒郊野地的夜晚,說的那些鬼故事讓人不自禁的寒毛直立。

「聽那些老人們說很久以前,也說不清到底是哪個朝代的時候,離這幾十里之外,曾發生過一次大規模的兩國交戰,打的是昏天暗地,鬼哭神嚎,死傷之人不下萬千之眾。而失敗的一方不甘就此罷休,便率領著殘退的部下躲進這方圓數百里的深山之內,但是勝利一方的統帥卻不想留下後患之憂,便率領著新勝之師入山追殺。」

北坤有些不平的道:「那勝的一方未免也太過不講理了吧!別人都退進這深山裡苟延殘喘了,為何還要趕盡殺絕呢?」

眾人也是皆有此想。

而文定從小翻閱的那些正史野傳卻讓他有不同的想法,淡淡道:「朱兄有所不知呀!為將為君之道,有許多便是我們這般蝌蚪小民無以理解的,今日的敗退並不意味著他日不會捲土重來。自吳王夫差被昔日的手下敗將所破後,當權之人莫不引以為戒,這追殺入林之事亦是屢見不鮮。」

北坤聽的似懂非懂,不過就像文定說的,朝廷上的紛爭自有朝廷上的人去操心,自己這等無權無勢的小民管它做甚。

只聽陸仲簡接著往下說道:「後來在這山林裡又發生了激戰,不過和之前的兩兵對壘、真刀真槍的廝殺不同,失敗的一方運用林子天然的庇護,神出鬼沒,和對方日以繼夜、隨時隨地、不停不休的纏鬥,雖然最後還是以失敗者無一倖免而告終,可這林子的每一寸土地上,每一根樹木上,都灑滿兩方士兵的鮮血。」

紫鵑此時早已轉過身來,滾圓了兩隻眼珠子,聚精會神的聽著陸大爹的故事,聽到這鮮血淋漓的血腥一刻,就算是在炎熱的酷暑,也不禁渾身直冒寒氣。

而陸仲簡接著往下說道:「這還不算,自那以後好多年,我們村子的先輩為了避免戰禍,才拖兒帶女的搬進來,可在夜裡,總是時不時的能聽到那些士兵痛苦哀號之聲。還聽說有些夜裡,還會有成隊成隊的人馬移動,可是只能聽到丁點的響動,一個人影都找不著。」

「我們村子裡的那些先人中,有幾個大膽的結伴去一探究竟,可沒一個能回來的。隔了幾日後,村民們才由林子裡將他們的屍首找到,全身上下都只在頸脖處有一個微小的傷口,卻是極其的深,可以看見裡面的碎骨,尤為可怕的是找到他們時,他們身上的血都不翼而飛,連一丁點都不剩了。」

文定不由得摸向自己的頸脖處,彷彿那裡也有了一道小口子似的。

「啊!別說了。」

一個尖銳的叫聲響徹整間破廟,措手不及的眾人頓時被嚇的三魂不見二魄,特別是正沉浸在陸大爹營造的詭秘世界裡的文定,心中猛然咯登一跳,一個不穩跌臥在地上。

文定並沒有即刻爬起來,而是橫臥在地,頓了好一會,才將那顆凌亂的心撫平。其他人也是如臨大敵,已然入定中的四位師太猛的起身,順手還拔出了隨身的兵器。一直在閉目養神的燕小姐也睜開了她那久違的眼睛。

眾人好容易才明白過來,這不過是個瘋丫頭的驚叫,而那肇禍者此時還不知收斂自己的行為,兀自捂著臉頰繼續大叫道:「又是死人,又是鬼怪的,你們煩不煩呀!」

文定又臥在地上好一會,才漲紅了臉起身拍打身上的灰塵。他這一摔原本就是又羞又氣,可耳邊還聽到她絮絮叨叨的道:「你們這些個臭男人,就是喜歡這些噁心的事情,姐妹們果然說的不錯,臭男人裡就沒一個好東西。」

「妳鬧夠了沒有?」文定實在是忍無可忍,大聲的喝斥道:「就知道怨這個怪那個,在座的這麼些人裡面就數妳最是煩人。數數妳這一路跟來惹了多少的大是小非,讓妳跟來真是件蠢事,早知如此,我當時便該將妳交還給雨煙。」

這次實在是將文定氣的夠嗆,平生第一回對人說了一串如此強硬之話後,胸中的那股子怒氣還是難以消除。

紫鵑先是一愣,轉即清醒過來後,跳起身子反駁道:「你凶什麼凶呀!若不是你們窮極無聊,非要說什麼鬼呀怪的髒東西,我會如此嗎?這一切都是你們的錯,還敢嫌我的不是?要不是小姐的吩咐,你以為我會跟著你來這個鬼地方呀!你想的美,別在這兒做夢了。」

說到鬥嘴,文定哪會是紫鵑的對手,三言兩語就將他逼的啞口無言,連聲怒道:「不可理喻,不可理喻。」說罷,便退到一旁,面朝向神位,目視著神牌閉而不語。

佔了上風的紫鵑輕蔑的笑了笑,這隻呆頭鵝還妄想與她作對,簡直是異想天開。一時間,破廟裡變的異常安靜,誰也不知該說些什麼,只好各自管住自己的嘴巴,彼此間的氣氛也因此變的十分尷尬。

還好過了一會後,楊括注意到燕小姐已從入定中醒來,趕忙取來兩隻竹桶,將北坤與陸大爹的兩道佳餚各盛上一份,恭敬的送至小姐眼前,道:「小姐,您終於醒來了,一日未進食了,您定然也餓壞了吧!這是朱兄弟與陸居士下廚做的兩道菜,味道一點也不輸府裡的師傅,您也趁熱嘗嘗吧!」

燕小姐淡淡的點點頭,用竹筷揀了幾根看上去較為白淨的竹筍吃了後,便不再動筷子了。

燕小姐醒來後,靜憶、靜思等四位師太便一直圍坐在她身邊,未敢出聲打攪,直待她膳食已畢之後,方才輕聲問道:「女檀越,您覺得如何,體內的殘毒消除了沒有?」

燕小姐淡淡一笑,道:「勞煩諸位師太費心了,我體內之毒也驅除了大半,餘者亦無大礙,還待出山之後再配以兩副湯藥即可。」

靜憶聽聞燕小姐已無大礙,那顆久懸之心這才安穩下來,若是燕小姐為了她們有個三長兩短的,她真不知道該如何向江湖上的人交代,於是欣慰的道:「阿彌陀佛,佛祖保佑,好在女檀越已無大礙。方才見檀越受傷之後,貧尼真的是有些不知所措了。」

「是呀!是呀!看見燕女俠中毒後,靜思的心中也一陣一陣的難受,現在好了,終於安然無恙了。」靜思看上去也不過十四、五歲的年紀,言語中經常顯出小孩般的性情。

燕小姐也不張嘴,淡淡的笑望著她。幾日相處下來,她從靜思的身上找到妹妹小時候的影子,率直而大方,心裡的話片刻都藏不住。所以除了對峨嵋女尼的敬重外,對她也多了分寵愛。

不但是短暫相處的燕小姐,靜憶等師姐向來對她這個時常玩性不減的師妹也是如此,即使是此時她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莽撞的說出此般孩童之言,也不忍用清規來責備,只是柔聲道:「好了,女檀越還未痊癒,誰知那些藏頭露尾的賊寇幾時還會殺上門來,還是讓女檀越靜心調養吧!」

說到那幫死纏爛打的賊寇,又讓眾人鬆懈的神經為之一緊。

這黑夜實在是再好不過的屏障,難保賊寇們不會選擇在這漆黑的夜裡對他們發起攻擊。

靜懷不由得憂心的道:「女檀越、靜憶師姐,那該怎麼辦呀?」

一旁的紫鵑獻計道:「那不如我們誰都別睡了,就在這破廟之內設下重重埋伏,直待他們來了後,給他們個措手不及。」

這個誘人的提議馬上得到了靜思的大力贊同:「紫鵑說的太對了,就在今夜,這個破廟就是他們的安息之地,不但要為兩位師姐報仇,也要讓那些賊寇知道我中土百姓不是可以任由他們欺凌的。」

一幫女子在此大談抗擊倭寇之事,同樣身為練武之人的朱北坤自然不能坐視,只不過對於紫鵑的建議,他還有絲顧慮,道:「紫鵑說的是非常好,可誰知道那些詭秘的忍者會在哪一刻出現呢!」

紫鵑還在為剛才的事生氣,對北坤依舊是一副冷冰冰的面孔,對他的疑問更是不以為然,「管他們什麼時辰現身呢!反正我們就設好陷阱等著他們,誓要將他們一網打盡便是了。」

紫鵑強硬的語氣讓北坤只好悶不作聲,靜光、靜懷也和靜思是一般想法,急不可待的要為師姐妹報仇。此漏洞百出的提議,眼看就要在她們群情激憤的哄鬧下通過了。

好在靜憶見多識廣,不像她的那些師妹們般,只憑著意氣施為,她嚴厲的望向自己的幾位師妹,正聲斥責道:「女施主是抱有一腔為民除害的激憤,靜思也可以說是年少無知,可靜光、靜懷,妳們倆年歲已是不輕了,為何卻不知輕重的胡鬧呢?」

靜光委屈的申辯道:「師姐,這怎麼是胡鬧呢!白日裡那個勾結倭賊的海盜死時的情形,妳也是見到的,他們下手之快,手段之毒辣,根本讓人防不勝防。如若那幫嗜血成性的惡魔今夜對我們採取夜襲,而我們又不加防備的話,在座之人豈不危矣?」

靜光的一番侃侃而談,也正是代表了紫鵑她們的心聲,可靜憶卻淡淡的反問道:「說的是不假。只不過方才天黑,此刻不過是戌時左右,離天明尚且有四個時辰,妳能替對方決定是此時下手?亥時下手?子時下手?又或是寅時下手嗎?」

這時候的把握當然得是由別人說了算,靜光有些弄不明白,輕聲的問道:「師姐,妳的意思是如何呀?」

「哎!」靜憶輕嘆一口氣,暗道,這些師妹還是在江湖上歷練的太少了,若不多加敲打,日後還不知要遭受多大的磨難呢!她解說道:「正是因為黑夜裡敵人的行動我們不得而知,是以我們現下是受制於人,時辰上自也由不得我們。如若敵人選擇在黎明前夕襲擊,本就奔波一日的我們又苦苦的守候了一夜,困乏不堪又如何去與之對搏呢?」

眾女子這才明瞭過來,怪不得長輩常常教訓行事不容絲毫的大意,江湖上一些微小的疏忽,時常便會葬送自己及同伴。三名女尼加紫鵑一個個低垂著腦袋,羞愧的不敢望向眾人。

給她們提醒教訓的目的已達到,靜憶也不去計較別的,轉而向燕小姐問道:「女檀越,您認為此時該如何行事呢?」

「大師不必自謙,適才大師一番敘述在情在理,一切皆有大師主持,定能不負眾望。」

燕小姐的話讓靜憶面有羞色,不過考慮到她身上未除盡的餘毒,又由不得自己推委,只好一力承擔下來。在靜憶的安排下,在座懷有功夫之人總共分成四班人值夜,靜光與靜懷一組,紫鵑與靜思一組,自己與北坤則各自自成一組,分別在四個時辰內戒備,餘者便抓緊時間歇息,以備明日的路途。

原本燕小姐也要守夜的,可眾尼硬是不肯答應只好作罷。經這麼一鬧,餘者也沒心情閒聊了,紛紛倒頭便睡。

這時夜深人靜,山林間有蟬鳴聲一陣陣的響動,而遠處更是時有幾聲狼嚎傳來,靜光、靜懷相互依持著在廟門外守護。

破廟裡眾人睡意正濃,惟有文定還在神牌前佇立。雖然方才紫鵑的蠻不講理真的是讓他氣惱,不過以文定的性情實在是很難為些許小事便去記恨某人,恨來仇去的,最終消磨的不過是自己少有的光陰,那損人不利己的無聊之事又何必呢!

氣消之後,他的目光又再次鎖定那塊虎神牌,跳動的火光之下,那老虎的威猛絲毫不減,那張牙舞爪的模樣彷彿是要將人撕碎般。隱約中,那姿勢好像讓文定記起了些什麼,可細想起來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文定環顧了一下左右,四下是一片寂靜,除了細微的鼻鼾聲外再沒絲毫動靜,在好奇心的驅使下,他慢慢的將手伸向那神牌。要是在家鄉的廟裡做出如此舉動,不被那些老人說成褻瀆神靈,也起碼算的上不敬了。是以文定拿的時候,既有些急切又有些擔心,擔心此時有人醒轉過來會見到這一幕,或許私心之下還有一絲興奮,一種對神秘事物嚮往的興奮。

兩隻手觸到的是一塊堅硬的楠木,巴蜀也恰是盛產楠木之地,可一路行來,文定並未在附近見到有楠木樹的蹤影呀!這代表著用來製神牌的樹木只會是由別處帶來的,可這整間廟宇裡,其餘地方所用的材料都是取自附近,為何獨獨這塊重要的神牌要大費周折的由別處取來呢?

對這間破廟,文定心中是積壓了越來越多的疑問,可越是如此,興趣也越發的濃厚,神牌上那雕刻紋路在近處看來清晰了許多,再次肯定這是隻猛虎,文定決不會看錯,雖然牠和大多雕刻老虎的手法不同,可他依然可以由氣勢和姿態上看出這是一頭威猛的老虎。

突然,文定記起了從何處見過這老虎的模樣了,他輕手輕腳移動幾步到殘壁處,淡淡的火光恰好將牆壁上的那幅狩獵圖照射出來。怪不得自己會覺得神牌上的老虎眼熟,原來就是白日裡見到的這幅狩獵圖上所刻的獵物,雖然牆上的筆畫很淺,經過時間的流逝更是變的難以辨認,可威猛的姿勢卻是一般無二,顯然是出自同一人之手,這壁畫上的猛獸也就是神牌上的老虎。

一個謎團的解開往往都會讓當局者感到欣喜,可欣喜之餘,又有件匪夷所思之事將文定難住了,既然是座虎神廟,為何那締造之人又要作幅狩獵老虎的壁畫上去呢?

據文定所知,在許多偏遠的種族,或隱蔽的山林裡,百姓們會崇拜各式各樣的猛獸,有的地方敬蛇,有的地方敬狐仙,聽聞草原上有的部落還崇拜天上的老鷹,稱之為鵰神。可碰上自己族人崇拜的猛獸,往往都是膜拜還來不及了,又怎麼會獵殺呢!時常聽說異地之人進入他們的領地,就算是在不知情的狀況下傷害了他們的神靈,他們也會群起而攻,而這幅壁畫實在將他攪糊塗了。

思來想去了半天也不得其要領,而手持神牌到底還是犯忌諱之舉,若是被那幾位峨嵋女尼見到自己等人細心恭敬擺放的神物,被文定拿在手裡走來走去,那情形可就尷尬了。雖然不至於拿他如何,可面子上總是有些掛不住的,文定只好趁著眾人中還未有人醒來,先將神牌放回原位。

文定捧著神牌走回神龕前,本欲隨手置於其上,轉而一想又怕讓眾人看出端倪來,只好慎而又慎的回想靜憶師太原先是何種擺法,看來做這等出格之事,確實也需要相當的天分。手掌摸索間,文定觸碰到原本神龕上擺放神牌的位子上,有一些刀刻的痕跡,紋路排列的相當整齊,整整兩條就如同兩排字般。

竟然還有字留下?文定暗道,有了字面解說,這破廟的來歷也就迎刃而解了,只是光線太暗看不到那些字,正當他想拿火把過來照看時,一回頭卻猛然看見燕小姐正立在自己身後。

驚嚇之餘的他,猶如做壞事被抓個正著一般,目光游動,雙手亦不知該放置在何處。而近在咫尺的距離,也讓他彷彿已透過那道白紗看見了燕小姐的蛾眉皓齒,見到了那空靈般的雙目。

如此比肩而立的距離也讓文定有些喘不過氣來,這時的他又不敢大聲說話,那樣會吵醒疲憊不堪的眾人,只有微聲的試探道:「燕,燕小姐,您,您有何事嗎?」

燕小姐直直的望著他,細微的聲音卻讓他聽的無比清晰,「奔波了一日,柳掌櫃還不肯入睡,是有事嗎?」

文定的腦中一片混亂,道:「我,我,我發,發現那神牌之下有幾句文字,只是光線太暗看不太清楚,正想著取來火把看個明白。」結結巴巴了半天,終於將自己的意思表達了個明白。

燕小姐錯過他身旁,走到神龕前抬眼望去,那張向來不帶情緒波動的小嘴輕聲吟道:「仙樂飄飄催人魄,金戈逆耳衛家國。」

「仙樂飄飄催人魄,金戈逆耳衛家國。」文定緩緩的念了兩遍,喃喃自語道:「這兩句文字又是在預示些什麼呢?」

燕小姐自方才療傷之後便一直未再入定,看著這個商人走來走去,時不時的又頓足半晌,轉而還發出幾聲輕微的驚嘆。她原本是打算裝作未看見的,可最終還是擰不過心下那份難挨的好奇上前問話。

「那就得靠你去想明白了,明日還要上路,柳掌櫃還是早些歇息吧!」燕小姐想知道的只是文定為何做那離奇的舉動,至於這小廟的奧秘就不是她所關心的了,此時想知道的已經明瞭,燕小姐也就告辭了。

走著走著,燕小姐腳下的步伐為之一頓,在側耳傾聽了半晌後,又再度緩步走回自己的位子坐下。

文定將神牌安放妥當後,也在心裡反覆咀嚼著那兩句話當中進入了夢鄉。



第六章 竹林遇襲 加入書籤
一夜無事,那幫倭賊直到天邊翻起白色還未現身,眾人在詫異之餘也慶幸總算熬過這艱難的一夜。

輪番的休息後,所有人也差不多恢復了七八分的體力,只是渾身還有酸痛感。雖然那幫人昨夜未來偷襲,可文定他們也不敢樂觀的以為他們已經放棄追殺自己等人了。清晨匆匆用過一點早飯後,文定他們便又開始上路了,前面還不知有多少凶險在等著他們。

茂盛的竹海早在昨日就向文定他們展示了它的詭秘,那郝老三死時的情形,即使在事隔一日之後還彷彿在他們眼前晃動,這竹林中的每一步,他們都得加倍小心,時刻警惕著兩旁的風吹草動。

林子裡點滴輕微的響動都會讓他們如臨大敵,然而一次次的答案都只是林間大小不等的松鼠、灰兔、狐狸之類。而那幫賊寇卻遲遲不見蹤影,連一向謹慎的楊括也開始有些懷疑他們是否真的放棄追殺自己等人了,又或是在林子裡迷了路,找不著方向。

第二種猜測的可能性或許還要多些,畢竟這片竹海一望無際,處處看來都差別不大,若不是有陸仲簡這個有經驗的本地人帶領,自己等人此時準保也在林裡漫無方向的轉圈圈。想歸想,可只要未到達目的地,便一絲鬆懈也不能有。

在長時間的高度注意力之下,不但要消耗相當的體力,眼睛也容易疲勞,而和這些周身的勞累比起來,最難受的恐怕還要算是心力。

好不容易讓文定他們看到了竹海的盡頭,所有人的心中彷彿都鬆了口氣,光是這一路來壓抑的氣氛都要將人逼瘋。連一向毛躁的紫鵑也是一語未發,憋在心裡都要將她悶死了,此刻出路就在前方,她實在是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悅,高聲喊叫起來:「啊!」悠長高亢的聲音只是要發洩出胸腹間那股濁氣。

她毫無預兆的發洩,不但驚的林間的飛禽走獸競相奔走,頓時也將文定嚇的不輕,連聲斥道:「妳這丫頭又瘋了不成,鬼哭狼嚎的也不怕將那些人引過來。」

紫鵑則嬌吼道:「再這樣靜下去我都快要發瘋了,只是喊個兩聲,怎麼,你還有意見不成?」

反正她做什麼都有一套歪理,文定懶得與她辯解,轉而向陸仲簡問道:「陸老伯,穿過竹林,翻過前面那座山頭,是不是就到了安全的避難之地了呀?」

「嗯,翻過這座小山,就可以見到另一座大山,那安全之地便在那山腰處。」陸仲簡不由在心底一陣唏噓,若不是被倭賊追的這般緊,他是不會帶他們來此避難的。

靜思忍不住道:「好了,好了,各位師姐,諸位施主,腳下都放快些,等到那以後就可以安心歇息了。」她也跟紫鵑一樣壓抑了半天,可當著師姐之面又不能像她一樣開懷大叫,此刻惟有加快腳步走出這片詭秘的竹林。

眾人也皆是此意,急沖沖的走向最後一段竹間小路。待走了好一段後,文定卻發現燕小姐並未隨大隊前行,正要喚她時便感到氣氛不對,只見燕小姐臉色凝重,一隻手暗暗搭在劍柄之上。在文定的提示下眾人也感到不尋常,又不能打攪於她,只好靜靜的在一旁作壁上觀。

果然未幾,便見著燕小姐寶刃出鞘,鋒芒揮向幾株翠竹處,未曾聽到寶刃劈竹的脆響聲,而是一聲輕微的悶響,當燕小姐拔劍而出之時,更是帶起一片血雨。頓時,警覺後的四位女尼與紫鵑、北坤則火速圍成小圈,將不懂武功的文定三人保護在其間。

未幾,小路兩旁的翠竹忽然向眾人發難,數不清的竹子開始快速的飛向眾人,左擋右閃下,眾人的迂迴之地是越來越小,這些竹子還被人特意的削尖,插在人身上,不死也得落個重傷。北坤扔下手中的屈刀,拔起一根插入泥地裡的竹子,便在一邊舞動起來,牢牢的為眾人鎮守住一面。

受他的啟示,靜憶也立即效仿,在二人的通力合作下,未再有利竹侵襲。

等到燕小姐趕過來後,那些響動又戛然而止,這時一干人立身之地已是遍地狼籍,大大小小,整根半截的斷竹插滿他們四周。

心懷方定,紫鵑便大喊一聲:「賊寇休走。」同時持劍追入林中。

北坤恐其落單也急忙跟入林中,楊括則在後面喊道:「回來,逢林莫入。」可那二人早已不見蹤影。

文定悔恨的埋怨道:「這個紫鵑淨惹事呀!要不是她方才胡亂的大叫,怎會引來敵人?此刻又不知要闖出什麼禍事來?」

燕小姐幽然的說道:「忍術確實有些獨到之處,不但是隱身術,還有機關之學。若不是紫鵑姑娘的叫聲使林間鳥獸驚起而暴露了他們的隱身處,我還尚未覺察出他們的動向。」

文定聞言一愣,紫鵑莽撞的舉動反而解救了眾人的危難。


紫鵑拚命的往下追去,她已經受夠了這幫藏頭露尾的傢伙,與其再這麼坐等他們來偷襲,還不如現在就和他們拚個你死我活的。

北坤的聲音就在耳邊響起,可她已經經歷了那種等待死亡的感覺,並且感到極度的厭惡。在林子裡盲目的橫衝直撞一陣,終究還是沒找到他們的蹤跡,身後的北坤也氣喘吁吁的趕上了她。

「別,別找了,文定他們還在那邊等著呢!」

「別理我。」紫鵑氣呼呼的道:「今日不將這些見不得光的傢伙找出來,姑娘我誓不罷休。」

看著她煞有其事的怒氣,北坤一陣心痛,安撫道:「好了,為了這些見不得人的東西,讓大家置身危險之中,紫鵑妳又於心何忍呢!要不了多久,就能讓他們連本帶利一起償還我們的。」

經北坤這麼一說,紫鵑方才想起文定等人還在林外,自己如此任性的追過來,他們該如何是好呢?她喃喃的說道:「好吧!這次就放過他們,下次再讓姑娘碰上了,有他們好果子吃。」

「知道,知道,紫鵑在我眼裡是頂厲害的,妳說不讓他們好過,他們就一定沒有好下場。這次就暫時先放他們一馬,我們先和其他人會合,再找機會收拾他們。」

雖然心裡很受用,可紫鵑的臉上還是有種無奈的表情,答道:「就暫且聽你一次,待以後再慢慢收拾他們。」

「好了,好了,他們該等急了。」北坤趕忙拉著她往回走。

「方才真是危險,若不是燕小姐發現了敵蹤,我們又被算計了。」

對於燕小姐的武功,紫鵑早已是心悅誠服,「是呀!我們這一干人不是受傷,就是柳文定那種手無縛雞之力的累贅,要不是有她幾次三番的洞察先機,我們早就被人暗算了,難得的是她身上還帶著毒呢!」

說到此她突然一頓,似乎想起了些什麼,急切的向北坤說道:「誰讓你跟來的呀!他們現在是傷的傷,弱的弱,要是那些忍者再去偷襲,要他們如何應對呀?」

朱北坤委屈的說道:「還不是見妳獨自犯險,我放心不下嘛!」

紫鵑則敲打自己的小腦袋,自責道:「我怎麼就這麼蠢呀!若是他們有個好歹,我,我,我也不想活了。」

北坤一把將她那妄動的雙手給鉗制住,對於這個時常不知愛惜自己身體的丫頭,他便是忍不住要為她操心,為她牽掛,直到她不再做傻事後,才輕輕的寬慰她道:「沒事的,有那位燕小姐在,那幫倭賊是不敢輕舉妄動的,我們早些過去與他們會合便是了。」

紫鵑掙扎的抽回雙手,喃喃的道:「聽你的吧!快回去與他們會合。」可剛才只知道在林中沒頭沒腦的穿梭,也不曾記下來時的路,在這片竹海之中,處處都好像是一個模樣,紫鵑雙眼發直只覺得頭昏。

見到她一臉的茫然,北坤便猜到了她的煩惱,沒好氣的說道:「妳呀,真是一個小迷糊,還是跟著我走吧!」拉過她的小手便開始往回走。

紫鵑暗自想再次抽回小手,可北坤卻絲毫也不鬆懈,硬是將其牢牢的鉗在手掌之內。在這充滿危機的竹林中已耽擱了不少時間,此刻北坤不容她再興他念。

嘗試了半天也未見成效,紫鵑徹底的放棄了。其實在心底,她已隱隱有些習慣於他的寵溺,此時被這個男人決定自己的行程,讓她在心底感到一絲暖意。

只是憶起自己身上所背負的責任,又不能接受這份情誼,然而不管她如何的躲避,如何的拒絕,北坤卻始終不肯放棄。即使在前日夜裡對他說了那番絕情之言後,他依舊是熱情不減,無微不至的關懷,隨處可見的細心,讓她更加覺得愧疚於他。

不能涉足太深,紫鵑時常這麼提醒自己,如若落入這個看不見、摸不著的網中,不論是自己還是他都會非常的辛苦,自己不是小姐,不可能有那麼大的決心與毅力。然而情之一物便是如此的無理性可談,縱有那百般防備也難以抵禦柔情似水,她只覺得自己正一步步深入這個柔情陷阱,終有一日會再也爬不上來。

不曾感到身後的她內心的掙扎,北坤將注意力投向這望不著邊際的竹海,不敢想像自己二人竟深入了這麼許多,憑著方才的記憶,只需再走上一會便能看見那條小路了。

北坤轉過頭向紫鵑言道:「馬上就到了,我們再走快些。」就在轉頭的那一瞬間,他卻猛的將紫鵑推向一側。

猝不及防的紫鵑立時摔了一跤,還不及起身便怒斥道:「幹什麼呀你?」不過當目光看清楚他時,卻驚訝的說不出話來。

這時的北坤單手持刀,另外一隻手卻捂著腹部,一枚十字鏢正插在上面,鮮紅的血液由他的手指間滲透出來。這陡然的巨變讓紫鵑傻了眼,可對方的攻勢還不曾停止,霎時又有數道飛鏢飛向紫鵑,北坤邊捂著傷口邊用手中屈刀攔在紫鵑身前為她抵擋。

醒悟過來的紫鵑也慌忙起身,與北坤並排抵擋,對方欺他們人單力薄又帶傷在身,三名忍者更是現身殺來。悲憤交加的紫鵑卻一反常態,並未上前迎鬥,而是緊緊的守護在北坤身旁,他已經為她犧牲太多了,此刻她再也容不得他有半點閃失了。

忍者不講任何仁慈,不擇手段務求將對方致於死地,如此良機當然不會放過,他們分出一人纏鬥紫鵑,另外二人則圍攻北坤。

心急火燎的紫鵑不惜自身的安全,奮力攻向對手,全然一派以命搏命的架勢,可與她交手的忍者知道她急於過去拯救陷入危機的北坤,一味的纏鬥就是不與她短兵相接,趁著她心神不定時而還以飛鏢偷襲。

越是心急越是手忙腳亂,那時而突現的十字鏢屢屢讓紫鵑陷入凶險。正當對手滿以為奸計得逞,片刻便要了結她時,一個意想不到的事發生了,那名忍者緊捂著肚子一頭栽倒。

正是紫鵑忽然用隨身的袖箭向對方暗施冷箭,那忍者臨死的臉上掛滿了不信之色,紫鵑還不忘說了句:「不過是暗器罷了,以為只有你們會用嗎?」

袖箭為長三寸的小箭,裝於圓筒之內,內有彈簧易於操作,近距離交戰時更是威力迅猛,讓人防不勝防。原本紫鵑不屑於暗箭傷人,是故即使數度歷經血光也未曾用此一招。可這些倭人實在是可氣,也不想想暗器始出於何邦,竟如此大肆在中土用此下流手段,所以從村落出來時,她已暗暗將此防身利器藏於袖中,想不到還真派上了用途。

未做停歇,紫鵑立即加入那邊的戰局,硬是接過一人。這時的北坤早已是疲態盡露,而紫鵑的袖箭曝光之後,能起到的作用也變的微乎其微。

就在忍者們的優勢越來越明顯時,傳來一聲嬌吼:「倭賊休要逞強。」靜思、靜懷的身影出現在近前。

這面對面的打鬥終究不是忍者所專長,二人不敢戀戰,手中翻出一物往地上一扔,一道閃光一陣煙霧過後,便已失去他們的蹤影。

不知是否又是他們的毒物,紫鵑慌忙將北坤拉出煙霧,焦急的問道:「朱北坤你沒事吧!別嚇我呀!你不能有事呀!」

北坤虛弱的應道:「此處太危險了,速速與他們會合。」他腳下已是搖搖欲墜。

「嗚嗚……」紫鵑哭泣之聲漸起,費力的將他的身子扶正。

北坤緩緩的說道:「答應我,不論將來如何,都不要為我落淚,那只會讓我心痛。」

聞聽此言,紫鵑是更加的悲難自禁,原本還只是小聲的抽泣,竟變的一發不可收拾,聲淚俱下的道:「你太傻了,我一次次的傷你的心,你卻總是如此的待我,實在是蠢的不可救藥。」

北坤自嘲的笑道:「這下可好了,若是我一命嗚呼了,妳也不必再如此煩惱了,全當是死了一個路人就好了。」

他越是這般開解她,紫鵑越是覺得難過,要不是自己一味的任性,豈會有眼下的局面?是他不顧凶險毅然尾隨著自己闖入這個該死的林子;在最危急的時刻,正是他為自己擋下了那該死的飛鏢;還是他即使帶傷,也要為自己擋下那些最最該死的忍者凶殘的攻擊。

二位女尼來到之時,她已是泣不成聲,靜思緊張的詢問道:「究竟是發生了何事?朱施主怎麼了?」

一個是哭的不成人樣,一個則是斷斷續續的說著隻言片語,一副交代後事的模樣,讓她們也著實是嚇了一跳。

可待她們見到那中鏢的傷口處時,沒好氣的斥道:「你們這是在幹嘛?若不儘快療傷,再這樣拖下去就真是大羅神仙來了也束手無策了。」

方才情緒太過激動了,身在局中的紫鵑未曾想起療傷這事,不過是只十字鏢罷了,又不是生命垂危,竟然哭的是死去活來還被這兩個女尼撞見了,真是丟死人了。

靜思從瓶子裡倒出幾粒解毒丸,遞給紫鵑,「這些不要臉的賊人什麼事都做的出來,保不準又在暗器上餵過毒,還是先吃兩顆我們峨嵋的解毒丸,等下與燕施主會合後再仔細的治療吧!」

紫鵑紅著雙頰,慌張的將藥丸塞進北坤嘴裡,感覺靜思她們瞧著自己的眼神都帶著深意。然而以北坤此時的身子,實在是難以自行走動,可這裡除了自己外就剩兩名女尼,總不能拜託兩位清心寡慾的師太去攙扶這個大男人吧!最後依舊還是紫鵑扛下此項差事。


靜思她們正是受燕小姐的委託,入林尋找他們的。

自打他們相繼入林之後,眾人便是憂心如搗,看著天色都已接近晌午時分,再拖下去,眾人的境況只怕會越發的不堪。可過了半晌依舊不見他們的蹤影,燕小姐要看守其他人,自然不能離身,惟有拜託靜思她們入林搜尋。

又過了一陣後,終於見到他們出現在眼前,讓大伙皆輕舒了口氣。然而當他們見到一向威武的北坤,尚需要紫鵑扶持才能行走時,任誰都能猜到,雙方必是經過了一番艱苦的惡鬥。

文定積壓了半晌的怨氣實在是憋不住了,向紫鵑怪責道:「妳這個任性的丫頭,是誰讓妳擅自入林涉險的?說妳膽大妄為還要與人爭辯,這下可好,拖累了朱兄該如何是好?」

原醞釀了半晌的情緒準備了大篇說辭,可見到她一反常態沒有奮起狡辯,只低著腦袋悶聲不語的聽著自己的斥責,整個一副受氣小媳婦般的模樣,文定反倒是有些不知所措了。

還沒等文定再往下說,北坤虛弱的聲音便已傳來,「這事怨不上紫鵑,是我自行跟去的。」

紫鵑的眼眶中有淚珠閃過,不去回應文定的埋怨,而是畢恭畢敬的向燕小姐懇求道:「燕小姐,請您看看北坤身上的傷勢好嗎?方才他為了救我,被那些忍者的暗器射中了。」

這還是王嫻家那件事後,紫鵑首次如此恭敬的主動向燕小姐說話。

燕小姐走上近前,揭起傷口處的布條查看了一番,眉頭一皺,緩緩道:「此飛鏢上塗有毒物,與先前我中的那只飛鏢上所帶的是一般無二,只是過後似乎又經過了一番打鬥,是以毒物已侵入內臟,所幸有幾位峨嵋派師太的解毒丸,才免使其蔓延開來。此後必不能再興打鬥之舉,待尋到隱蔽的安身之處,我再將驅毒的法門相告,理應無甚大礙。」

聽到北坤真的中毒,紫鵑委屈的直落淚,這一切原本都是她任性而引起的,若不是北坤為她擋下這一鏢,此刻中毒的便是她紫鵑了。聽到這毒可以解,紫鵑的臉上又是雨後天晴般的喜形於色。

這次商旅雖未曾完成燕老闆與東家託付的使命,購到那批玉器,然而通過這數月的艱辛卻讓眾人改變了許多。拿文定而言,不出門不知天下竟有如此多的奇形怪事,只有親身經歷那些傳聞中的凶險時,才能真正感到腥風血雨,感到死亡的接近。

而這個行事一向大大咧咧,略帶幾分男子之氣的紫鵑,也終於開始有點像一個女子般嬌柔了。

一行人又重新上路,終於踏出了這座危機重重的竹林,緊接著又翻過了一座大山,依據陸仲簡的話,到了眼前的高山便算是到達了安全之處。可自打登上了山腰之後,眾人行速開始變的緩慢下來,陸仲簡似乎在這山間找尋著什麼。

靜思忍不住率先打破沉默,問道:「陸施主,請問您這是在找些什麼?說出來我們大家也好幫著一同尋找呀!」

「我,我是在找那洞口處。」陸仲簡回道:「我記得,那日我便是由此處附近的洞口穿出來的,怨只怨當時正是黑漆漆的夜裡,我也記不清具體的方位了。」

看著眾人皆是一臉的茫然,他又解說道:「我前些時日不是被那些玉器的主人給抓了去嗎?就是被關押在一個山洞之內,此刻我所能想起的安全避難所就只有那裡了,我記得就在附近的呀,怎麼就找不著了。」

眾人心緒不由隨之下落,想不到被寄予厚望的避難所並不是平白擺在眼前的,尚需要他們在廣闊的山間眾裡尋它。

此番境地便如同身處在無邊的沙漠之中,乾渴的行人好容易找到一口水井,誰知井水早已乾涸,須再挖地三尺方能飲用清泉。

當然,也不是所有人都失望,楊括這個慣於把握時機的商人便是喜不自勝。先前任他們如何的詢問,陸仲簡都不肯將這些玉器原主人的下落相告,這不聲不響之下,竟走到人家家門口了。想到此,他彷彿便感覺眼前出現了成堆的名貴玉器,個個都是價值連城,怎能不讓他大喜過望。

楊括立即加入陸仲簡搜尋的行列,還不忘對一旁紋絲不動的眾人催促道:「快幫忙找洞口呀!好不容易歷經凶險方由那噬人的竹林裡殺出重圍,都行至此處了,怎麼就輕言放棄了呢?」他一番義正嚴辭之言委實激起了眾人的鬥志,只要是尚有餘力的,紛紛拖著疲憊的腳步,開始在這山間找尋。

然而雖然此山比不上峨嵋山、青城山,有拔地倚天般的博大,可也不是座尺樹寸泓的小山丘。舉頭望去,高大寬闊的山體儼然一座巨大的城池橫在眾人面前,只是那城門卻吝於向眾人開啟。

找尋了半晌,也未曾尋到陸仲簡口中說到的洞口,眾人心裡已然有些質疑,這洞口的存在是否真實,就連熱情高漲的楊括也忍不住問道:「陸居士,你可曾記得那洞口處有何特徵沒有?」

就連陸仲簡本人也開始懷疑了,口裡開始也變的恍惚起來,「那日夜裡我逃出來之時,明明記得一出洞口跑了一陣,又翻過一座山便入了竹林,又慌忙的在竹林裡躲藏了數日,然後前日清晨出得竹林便見到我們的村子,由昨日起也正是按照相反的方向過來的,為何找不到洞口呢?」

眾人越聽越覺得機會渺茫。依陸仲簡所言,他老人家是在黑夜裡逃出,又慌裡慌張的在林中奔波躲藏了數日,如此多的變數,難保他老人家不會有所疏漏。眼下眾人真可所謂是進退不能。

這一面一半的山勢極其陡峭,放眼望去猶如靜面般,若說是有洞口,也惟有飛禽尚可棲身;另一半的山勢卻被文定他們找了個遍,依舊未見洞口的蹤影,這下連陸仲簡也不由得失去了信心。

燕小姐也被此時的景況所難住了,在眾人唉聲嘆氣之時,卻看見文定獨自一人望著眼前的山體呆呆的發愣,她緩步走回去,輕聲喚道:「柳掌櫃,柳掌櫃。」

文定的精神被這個空靈的聲音從思索中拉回現實,如夢初醒的他對於自己方才的失態羞愧不已,趕忙道:「燕小姐,方才是妳在喚區區嗎?」

燕小姐略有些嗔怨的橫了他一眼,可那道白紗卻將她如此女兒化的一幕阻隔開來,「方才見柳掌櫃出神,想是必有所思,不知妾身能否有幸得聞?」

文定忙躬下身道:「不敢,不敢,柳某方才只是在想,此山陡峭挺拔,氣勢不凡,不知另一面是否也是如此的壯觀?」

「對了。」經文定提醒,楊括也恍然想到有此,向陸仲簡問道:「陸居士,不知您當日夜裡是否由另一面山坡逃脫出來,又在黑夜裡不辨方向的繞了一大圈,才翻過前面那座山峰進入竹林的呀?」

被人在不見天日的山洞裡關押了數月,陸仲簡早已是不辨南北,當日夜裡更是狼狽的落荒而逃,口裡雖然說道:「應該不會吧?」可語氣神態已然說明了一切。

靜憶道:「諸位施主還是過去找找,或許真在那邊也未可知。」

「傷者暫且便在此歇息,也免得那邊搜尋不到而來回的奔波,餘人且過去搜尋一遍。」燕小姐斬釘截鐵的下了決定,那傷者自然是在說北坤了。

紫鵑則急切的道:「你們去找好了,他一人在此我放心不下。」

燕小姐點點頭率先而行,餘人也立即跟上,文定臨走時還不忘交代道:「紫鵑,妳且尋些清水與朱兄解渴。」

紫鵑緩緩的從腰間解下自己那隻小巧的銅鑄水壺,微微的道:「我這裡剛好有備下的,不用再去尋找了。」

文定默默的點頭,也隨眾人而去了。

待到他們一個個的身影遠去後,紫鵑將靠在大石之上的北坤扶正,柔聲問道:「你喝水嗎?」見到北坤微微的點頭後,她連忙擰開瓶塞,將清水緩緩沿著他的雙唇倒入。

得到了清水的濕潤後,北坤蒼白的雙唇彷彿也恢復了點血色,只是精神仍舊是萎靡的很。看到紫鵑用來餵自己喝水的水壺,他反而有些過意不去,用微弱的聲音說道:「妳不必為我做這麼多的事。」

紫鵑埋著頭,淡淡的說道:「只許你為我做事,便不許我為你做些事嗎?」

原來只是同情自己受傷才有如此舉動,北坤心裡泛起一陣苦笑,自己竟還是托此次毒傷之利,臉上頓時一片黯然傷神道:「我做的那些,只是因為自己心甘情願。紫鵑妳並不欠我什麼,不必覺得愧疚而委屈自己。」雖然說的挺堅決,可眉宇間瀰漫的落魄之色卻讓紫鵑心中一陣難受。

那幾日由北坤手下那裡旁聽了許多關於眼前這男人的事跡,他從小便是靠著機敏與重義氣在成都府的混混堆裡闖出點名堂,可也招來了成都府那些強權者的忌諱,從不屈服的朱北坤為了不使自己手下的兄弟遭難,他寧可獨自一人承受,毅然異走他鄉。

可就是這位向來不為強暴所屈服的偉岸男人,卻因為自己這個小女子變的如此小心翼翼,變的如此多愁善感。紫鵑經常在夜深人靜之時想起此事,隱隱覺得自己就如同個罪人,在折磨著他,也在折磨著自己。

聞聽他的違心之言,紫鵑銀牙暗咬,默然道:「誰跟你說過我委屈自己了?」

這含糊的一句話,卻讓虛弱的北坤心底大為振奮。



第七章 因禍得福 加入書籤
翻過了崎嶇的山頂,俯身往下望去,卻見著山的另一面是一片平緩的盆地。更讓文定他們驚訝的是,此處不但有茂盛的樹林,還有大片綠綠蔥蔥的農田,遠處隱約還有幾處零星的房屋,在眾人看來,簡直便是與陸仲簡原本那個村落一般無二。

文定忍不住向陸仲簡問道:「陸老伯,這個村子你知道嗎?」

陸仲簡卻是一臉的茫然,道:「一直以來,我們村子的人便都是過著與世隔絕的日子,若要出門,也就是由你們所來的方向去雒縣,再遠些的便是成都了,從未聽說過這竹林背後的大山之中,還有這麼個村寨的存在。」

陸仲簡居住的村子已然可算是遠離喧囂的偏遠所在了,而這個藏在重重山巒之內的村寨顯然比之更甚。

文定望了望天色,向眾人道:「燕小姐、楊兄,現下天色已行將入暮,諸位又多有傷在身,而那山洞又輕易難尋蹤跡,不如我等便前往此村寨借住一宿,待明日休整一番後,再行商定行程如何?」

「此處安歇未必穩妥,不過一日來疲於奔命,此刻也只好如此了。小姐您說呢?」雖然楊括急切想找出那暗藏寶物的山洞,可眼下奔波了一整日,他也是勞累不堪,那些懷有功夫的高手一個個則多多少少都帶著傷,實在不是逞強的時候。

燕小姐默默的點點頭,道:「楊管事,我與幾位師太略有些不便,你且與柳掌櫃二人上去打點一番吧!」

讓一班尼姑、女眷上前接洽自然是不妥,楊括、文定二話也沒說便應承下來。一路上二人都虧得眾人庇護,而此事對於作為商人的他們來說,正是發揮自己特長的時機,接下這種差事可謂是順理成章。

臨走楊括還不忘拉上陸仲簡,雖說他也不認識這裡的村寨,可有他這個本地人在場總是會有些便利之處,俗話說,親不親故鄉人嘛!


三人緩緩的走向這個處於盆地的村寨,走近了方才知道這裡與陸仲簡那座村子倒有些不同。陸仲簡那裡是由十來間木板房胡亂搭建而成,有的高、有的矮、有的寬、有的窄,有的相互間離的很遠,就如同陸仲簡的花圃,有的則是兩家人共有一面牆,整體上毫無任何章法可尋。

而這座村寨只在外觀上便有了大大的不同,它有一道長長的圍牆,雖然這堵牆只是由些簡陋的竹子搭建的,差不多只有一人來高,哪怕是陸仲簡這般年紀的老頭,也不會被它所阻隔,可它畢竟是一堵牆,將這個小村子給團團的圍攏了起來。

有了這堵牆,它便成了一座山寨,便將它與那些隨意搭建的小村子給區分開來。文定等三人懷著忐忑的心,猜測著眼前這山寨的用途以及裡面的居民,綠林強盜的棲身之所?沒落豪門隱居之地?似乎皆有可能,可又無人能給此下定論。

而寨門上高高豎起的瞭望塔,彷彿也在為他們揭示著此地的不尋常。楊括開始有些後悔先前的決定,這個村寨或許並不是他們理想的歇身之處,他們三人止步不前,面面相覷皆是一臉的疑問。

楊括乾咳了一下打破這惱人的寂靜,向陸仲簡問道:「陸居士,以前在你們這方圓數十里地內,有強人出沒嗎?」

陸仲簡詫異的道:「沒有呀!一向都是挺太平的呀!除了要提防林子裡的猛獸外,我們這沒聽說有匪患呀!不過……」他暫緩了一下口氣,自嘲道:「小老兒在此活了大半輩子,若不是有今日這趟劫難,就連此處有座村寨都不得而知,又有何面目辯說強人呢?」

三人這下實在是不知該不該入村求宿了,恰巧此時身後有一陣歡快的聲音傳來,還不等三人反應,便聽見有一道驚奇的童音喚道:「陸爺爺,太好了,您終於也找來了。」

文定等人轉過頭去,只見有四、五個頑童嬉笑打鬧著朝這邊走來,而叫喚陸仲簡的那位則性急的連連跑了幾步來到近前。

陸仲簡不敢相信自己眼睛所見到的,表情懷疑的問道:「小光,你們怎麼在這裡?你父母他們人呢?」這群孩子都是陸仲簡村子上的頑童,可是叫他難以理解的是,他們怎麼會出現在此地?

小光很自然的說道:「大伙都在這裡呀!只差陸爺爺您了,這下好了,您也來了,我們村子所有人又在一起了。」小光沒有注意到這三個大人臉上潛藏的疑惑,只是依照自己小孩的性情,高興的手舞足蹈著。

而這時玩伴們也紛紛走到近前,怯怯的向陸仲簡叫了聲:「陸爺爺。」顯然陸仲簡在他們眼中屬於難以接近的怪老頭,心底又總是不自禁的產生一股畏懼,看見他,便自覺的想聽從父母的吩咐,躲的遠遠的。

陸仲簡對其餘的孩子也不是怎麼愛搭理,從口裡輕輕發了聲「嗯。」便算是應過了。

見到了久違的陸爺爺,這群頑童中也就只有小光是笑容滿面,口裡不停的說著話。

而小夥伴心裡則早已打了退堂鼓,暗下向小光示意了好幾遍也未果,只好在一旁提醒他道:「小光,早點回去吧!玩了那麼半天,爹娘該不高興了。」

小光卻若無其事的道:「不礙事的,你們先入寨子吧!爹娘知道我和陸爺爺說話,不會埋怨我的。」小夥伴們還要說些什麼,可當著陸仲簡的面,又只好將口裡的話生生的吞了回去,怏怏的進了村寨。

小光則興高采烈的說道:「陸爺爺,小光好長時間沒見著您的面了,您都跑哪去玩了呀?若不是我日日前去澆水,你家的那些個花花草草只怕早就給渴死了。」

陸仲簡捋著鬍鬚,故做嚴肅的道:「我說呢,那些個花草一株株怎麼都像霜打的茄子般,一猜準是你這個小精怪幹的好事,果不其然,就是你日日澆水給泡壞的。」

小光連忙擺手辯道:「不是我,不是我,準是前幾日下雨給淋的,要不就是樹林裡的猴子來澆的水,您知道牠們就是喜歡四處搗亂,陸爺爺,您可不能算在我頭上呀!」

隨即,陸仲簡嚴眉深鎖的臉上露出了燦爛的笑容。這孩子便是如此喜歡逗自己開心,只有在望著他的時候,陸仲簡才會露出會心的笑容。

天色實在不早,還有一大行人在等著自己,楊括不得不打斷這天倫之樂,道:「這麼說來,陸居士村子上的鄰里都住進了這座寨子咯。」

雖然陸仲簡有些不樂意,可想到那幾個還在山上等著他們回音的傷者,也不好意思再推延了,緊忙道:「小光,村子裡的大人們呢?帶我去找你爹,陸爺爺有事找他。」

小光摸摸自己的小腦袋,道:「這會兒地裡的活多半是忙完了,他準保是在家歇著呢!陸爺爺您跟我來,我帶您去找他。」

「陸居士不急,不急嘛!離天黑還有段時間,犯不著這麼著急嘛!」這時楊括卻搶先一步將爺倆給攔下來。

他彎下身,先對小光露出了個慈善的笑容,再對他說道:「小光平日定是個非常聽話的乖孩子,是吧!」

文定隱隱覺得楊括是在擺弄著心眼,這話裡便暗藏著玄機,就算是自己那頑劣的四弟碰上陌生人,也不會承認自己任性。

果然小光急忙點頭道:「是的,小光平時最聽大人話了,從來也不撒謊。」說的彷彿自己生下來便是老成的得道高僧般。

楊括也不說破,很是高興的點點頭道:「這樣的孩子最討人喜愛了,伯伯問你幾個問題成嗎?」

在楊括的算計下,小光果然上套,似乎還有些急迫的要表現自己,道:「伯伯你問吧!只要是小光知道的,一定告訴你。」

「哼!」陸仲簡實在是不齒楊括的行徑,對這麼個小孩還要繞這麼大的圈子,將臉別過一旁置身事外。

小光還以為陸爺爺是在生自己的氣,連忙謹慎的問道:「陸爺爺,您怎麼了,是不是還在氣小光沒將花草照顧好?」

楊括則依舊是帶著那副慈善的笑容道:「陸爺爺沒事的,只不過叔叔伯伯與你陸爺爺一道,從你們原來住的村子裡過來,走了兩日,他有些累了而已。」

小光點點頭說道:「原來是這樣呀!從我們村子到這真的是好遠呀!我們大伙過來的時候,走了快有一日半那麼久。」對於從來沒出過遠門的小光來說,一日半已經是好遠好遠的路程了。

楊括呵呵一樂道:「是呀!是有點遠。小光覺得這裡的村子好玩,還是原來的村子好玩呀?」

小光愉悅的道:「當然是這裡熱鬧多了,這裡小孩也多大人也多,不像我們原來的村子,看來看去就那麼些人。」

「哦,人多了,那確是要熱鬧些。對了小光,剛才你說你爹先前下地幹活去了,在這裡,你爹和原來村子裡的叔伯們都要種田的嗎?」

「當然要了,夏日裡本就是繁勞的時候,這裡的叔叔伯伯們分了好多的田給爹他們種,還給了牛呀農具什麼的。這幾日裡,爹呀叔叔他們一個個笑開嘴,別提有多高興了。」

看來陸仲簡原來的鄰居們,在短短數日裡,似乎就這麼融入了這個村寨。楊括又要張嘴,可陸仲簡卻忍不住了:「好了,囉嗦個什麼呀!小光,帶我們去找你爹,陸爺爺有事要與他說。」小光連忙歡蹦亂跳的領著他們三人進了村寨。

走近寨門時,文定仰首往上望去,竹製的寨門上寫著「赤穴村」三個大字。進了村寨後,三人才算又見識了一番,這裡的屋舍皆由青竹製成,這樣四、五十座竹屋一座挨著一座排的非常整齊。

最讓他們震驚的是,一入寨門竟然還有一條寬敞的道路擺在眼前,寬的都可以容納下一輛馬車自如的行駛,感覺就像是一座縮小了的城鎮,地方不大可五臟俱全。

道路的兩旁都有好些個人,在文定他們進來之前是有說有笑的,可當他們看到與眾不同的文定和楊括後,相皆合上了雙唇,呆呆的望向他們。

文定被人凝視了半天,自己卻不知道問題出在哪,向一旁的楊括問道:「楊兄,為何他們都盯著你我二人?照說我們和陸老伯都是首次來這寨子,沒道理只看我們而不看陸老伯呀!」

這點楊括也發覺了,壓低聲線向文定道:「這裡所有人穿的都是自家紡的那種織布,陸居士也不例外,而你我二人穿的卻是綢緞,所以特別醒目。」

經楊括的提醒,文定也發現這個暴露自己二人的破綻,這裡的人包括同來的陸大爹皆是樸實的農家打扮,而長年在外經商的他與楊括當然不能如此了。

說來好笑,這原本是件極易察覺之事,可這幾日皆是在緊張中度過,自己也有些變的疑神疑鬼了。

好在小光家的房子沒有多遠,很快他們便跟著他走進一戶竹屋裡。

「爹、娘,快出來呀!快看是誰來了呀?」一進家門,小光便高聲叫喊了起來。

人還沒見著,便聽見一個憨實的男聲道:「這麼晚才回來,成天就知道在外瘋來瘋去也不回家,看我不教訓教訓你。」一個正經的莊稼漢從裡屋緩步走了出來。

陸仲簡喚道:「得開,是我來了。」

張得開定眼一看,竟是失蹤了數月的陸老怪,驚奇道:「陸大伯,你也找來了呀!這下可好了,我們村子的人算是到齊了。」轉頭忙朝裡屋他婆娘喊道:「娃兒他娘,妳快出來看看是誰來了。」

隨後便又有個樸實的農婦打裡屋走了出來,見到陸仲簡,也是驚訝的道:「呀!陸大伯,這幾個月不見您,鄉親們都擔心的不得了,這下終於都聚在一起了,喲!」她聲音一頓,續道:「這還帶來了兩位客人,快請坐請坐,我這就進去泡茶去。」又趕忙進了裡屋。

安坐之後,陸仲簡打量這屋子裡的陳設,桌椅櫥櫃一應俱全,雖然多是由青竹編織而成,不過卻都是嶄新的,屋子是一正兩廂寬敞明亮,與之前村子裡住的那落敗模樣不可同日而語。

張得開看著陸仲簡久久望著自己的新屋子不言語,頗有些自得的道:「陸大伯,怎麼樣?被我這新家看花了眼吧!」

陸仲簡指著這屋子裡的一切,問道:「得開,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呀?」

「陸大伯,您還不知道吧!我們村子算是交上好運,遇上貴人了。」張得開的婆娘喜孜孜的由裡屋端著茶壺出來,為每個人倒上了一杯清茶。

張德開不樂意他婆娘搶了自己的話,橫了她一眼,道:「老爺們說話要妳多嘴。」轉而又愉悅的向他們介紹道:「陸大伯,您是村子裡的老人,自然知道原來村子裡的那點莊稼數目有限,根本養活不了全村那麼些人,就算是好年景,也就是剛剛讓全家人湊合混個飽,每回逢年過節,連跟大人孩子添件衣裳的錢都不知要從哪東挪西湊出來。」

陸仲簡在村子裡活了大半輩子,這些實情當然比得開這些晚輩要多有體會,村裡的長輩安於清貧,圖的就是這舒心的日子,有的後生過怕了窮日子,自會出去闖拼,不論成功與否,也很少有再回來的。

「前些日子,有幾位貴人來到我們村子,說了有這麼個地方地廣人稀,多的是土地無人耕種,不但邀請我們舉村遷移過來,還安排了空閒的屋舍以及家什細軟給我們。」

陸仲簡疑惑的問道:「那不成了送財上門,還有這等好事不成?」

「是呀!一開始大家也是不信,以為是那幾個貴人在消遣我們,還紛紛向那幾位貴人惡言相向。可侄兒我和兄弟得生幾人轉而一想,我們那一窮二白的村子,還能有什麼是值得人家惦記的,便跟著來探探虛實,反正也沒什麼損失不是嗎?後來到了這裡才知道他們不是在糊弄我們的,竟真有這麼個人間仙境,便心急火燎的趕回村子,將村裡人一股腦的全部接了過來。」一邊說,張得開的臉上一邊掛滿了笑容,這次大膽的嘗試,彷彿是他這輩子做出的最明智的決定了。

對這些貴人之類的奇遇,陸仲簡還是半信半疑。要知道,這世上少有人會無緣無故的討好,更何況不但贈房贈地,還將得開他們的一切安排的如此細緻,這未免也太叫人不可思議了吧!

不過此時還不是考慮這些事的時候,寨子外面還有七人在等候,他向眼前的這個侄兒問道:「得開,大伯想和你商量個事,怎麼樣?」

「大伯,都不是外人,幹嘛說的這麼生分?有事您只管吩咐就是了。」

「我和幾名同行之人由村子裡出來,正好路過此處,路上有人受了傷,想暫且在這裡歇上幾日,你看能不能和這寨子裡的主事之人商量商量,等傷好了之後,我們立即就離開。」這裡看上去,可比山洞住著舒服多了。

「沒問題。」張得開滿口應承下來,「這裡的空房子還有的是,等會我就去和長老說去。那個長老就是侄兒先前說的那幾個貴人之一,人特別好,別說您和幾位朋友是借宿了,就是都留下來,也不會有太大的問題。」

「那就好,那就好。」

陸仲簡盤算著自己或許可以在這住上一段時間,等一切風平浪靜了,還要回到原來的村子,不是他如何喜愛原來的村子,只是因為他多少年來,早已習慣了那種獨居的日子,不想再有所改變。何況他是孤家寡人一個,自己吃飽全家不餓,無需為了生計特意留在這赤穴村。

吃過了茶,張得開便領著他們來到長老曋磬竹的家。

曋磬竹四十來歲,相貌端正,氣宇間一副恬然安閒的模樣。他言語不多,默默聽完張得開的解說後,坦然一笑,對文定他們說道:「各位能來到赤穴村,便說明與我們有緣,村子裡的人沒什麼大本事,卻也不會拒遠客於門外,各位只管放心的住下,一切自有我們打點,也不必擔心別的,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張得開早就料到曋磬竹不會拒絕他們,自己的臉上也倍感有面子,喜眉笑眼的對陸仲簡道:「大伯,我就說長老是個好人吧!您老就與和您一同來的朋友放心的住下。」

陸仲簡悶不做聲,楊括則應承下來,道:「那我等就不好意思叨擾曋長老了,不過我等也不會平白借宿,離去之時,定當留下銀兩以作借宿之資。」

曋磬竹淡淡一笑,道:「山野之地,銀錢要來何用?諸位不必多言,只需住下便是。」那笑容中暗含著幾分嘲弄。

張得開也笑著說道:「諸位是有所不知,這裡是不用銀錢的,各家各戶若有需要,都是相互協助。」

不用銀錢!楊括不免大是尷尬,趕緊告辭,回頭去接燕小姐他們。


在曋磬竹的安排下,文定他們分男女住進了兩座相鄰的竹房。一群奇裝怪服的男女入村之後也引起了一陣騷動。

村民們從來沒見過如此多的山外之人,靜憶、靜思她們女尼的裝扮更是讓他們大惑不解,就連張得開媳婦等原本與陸仲簡同村之人也跑過來瞧熱鬧,即使是他們,在這有生之年裡見過最多的山外人,也就是貨郎曾忱了,這一下子可來了八、九個山外人,裡面還多是女眷,怎能不讓他們沸騰。

就連小光以及他的那些小夥伴們,也是躲在大人背後探頭探腦的張望,低聲向長輩們問詢些什麼,臉上則時不時的露出喜悅的笑容。

方才安頓下來,紫鵑便急不可待的找到燕小姐,拜託她去治療朱北坤身上的毒傷。經過這麼長的時間後,北坤身上的毒傷彷彿更加嚴重了,方才下山入村之時,他已經虛弱的邁不開步子,還是文定與楊括一人一邊將他架著走過來的。到了房間之後,那兩個平時只需動嘴皮子的商人,也在椅子上累的癱作一團。


「……氣運走周天,導氣歸丹田。好了,只要依照此口訣,早晚各運行一次,過了七八日,體內之毒便會緩解,轉而聚集到一處,再配以藥物疏導排出便能痊癒。不過這七八日內切記不能動武,不然毒傷發作便難以挽回了。」經過燕小姐的一番診斷與處理,朱北坤的毒傷暫時得到控制,接下來口述了一段內功口訣,後面的事便需要他自行運功調理了。

紫鵑對燕小姐的仗義援手是感激涕零,一直將她送至門外,臨分手時,燕小姐又再次囑咐道:「別的倒沒什麼,紫鵑,切記讓他靜心修養,萬不能在這幾日裡動武了。」

「紫鵑明白,燕小姐……」紫鵑口氣一頓,道:「我還有一事需向您請教,您所說的藥材都是哪幾種,可否請您列個方子,我儘早去準備。」

燕小姐淡淡的說道:「那倒是無妨,我身上的餘毒亦需此藥物方可除盡,近幾日便會去搜尋,到時分一份出來就是了。」

癱坐在椅子上的楊括聽聞小姐需要藥材去毒,馬上直立起身,關心道:「小姐,您需要哪些藥材?告訴我好了,老楊這就去張羅。」

「不用什麼名貴的藥材,只需幾株草藥即可。楊管事不必勞心,方才來的路上,我已大約見到了幾種,明日只需前去摘來便是了。」紫鵑又是再三的感謝。

失之東隅,收之桑榆,北坤受傷原本是件不幸之事,可也因為這次受傷得到了自己往日,只有在夢中方才有過的柔情,也算是不幸中之大幸了,又或是守得雲開見月明。

送走了燕小姐後,文定與楊括的肚子也開始叫嚷了。他們住進這屋子後,張得開等陸大爹的舊時鄰居便送來了柴米油鹽,還有不少新鮮的肉菜,說是長老曋磬竹特意交代的。原本打算請他們到農家去用飯,不過想到他們當中有傷病之人,怕他們不方便照顧病人才作罷。

長老如此的熱心,不但借房子讓他們住下,還照顧的這般周到,倒叫文定等人有些過意不去,連連說道改日一定登門致謝。

有了這些米菜,接著又有了新的難題,靜憶、靜思那些女尼的桌子上當然是見不得葷腥,餘人雖然不是只食魚肉之人,可要他們對著一桌子清湯寡水的素菜,也確實是難為他們了。有了昨夜不快的經歷後,楊括果斷的決定分灶而煮,分桌而食,相互間不干涉,正好是兩座屋子有兩間廚房,這樣最好,誰也不礙著誰。

北坤躺在床上,自己還需要紫鵑的照料,能在廚下操勞的,自然就只剩陸大爹一人了。

要說陸大爹做菜的味道,文定他們倒是挺信服的,可這做菜的功夫卻也太過精細了點,催促了下吧,反被陸仲簡教訓了一頓,說他們不懂這做菜的情趣,越是精心燒製越能品出其中滋味,沒辦法,勺子握在誰手裡,自然是誰說了算,文定他們也只好依著他了。

楊括、文定二人有一搭沒一搭的邊說邊等。對眼前這個村寨,文定總是有股子說不出來的滋味,感覺怪怪的,不由得向這位見多識廣的楊兄請教道:「楊兄,你說這個村寨裡的先人會是哪個年代遷過來的呀?連陸老伯那裡的人,以前也不曾知道還有他們的存在。」

這個問題楊括也一直在盤算,聽陸大爹講他們原來那個小村子的先人,大多是在宋朝之時便遷進山裡避禍的百姓,連他們也未傳下有此村寨的傳說,想來這個村寨的年歲要比陸大爹那個村子老去了許多,宋朝之前的,那可能就得追溯到四五百年的時間了。

想到這點,楊括就有些不敢苟同,以他天南海北終年不肯停歇的性子,很難去想像會有人,有許多代人在四五百年的時間內窩在這個山窪窪裡,實在太難以想像了,他搖搖頭說道:「不知道,看來這些村民一個個的似乎很滿足眼前的一切,應該也是在亂世之時避禍於此的吧?」

「是呀!這寨子建的也是重重防備,不但有圍牆,還有瞭望塔,說不定當初避難於此的先民還是武將出身呢!」

「這誰知道呢!這麼多年過去了,想必對後輩的影響也不會很大了吧!你可看到了,這裡的居民一個個都是安於現狀,杜門自守之類的善良百姓。」

文定回想起那些質樸的臉孔,就像是自己家鄉的那些叔伯們,守著祖上傳下來的幾畝薄田便可以安然的度過一生,除非是種田實在養活不了家人了,才會在絕境之下出外謀生。可這裡顯然沒有這個煩惱,數不勝數的良田、氣候宜人的天氣、再加上如此隱蔽的山裡,官府也勢必難以知其所在,那科目繁多的稅捐、數之不盡的徭役,自然也是無從分派,或許在萬千的農家百姓心目中,這便算是人間天堂了。

「那位曋長老倒是位儒雅的君子,只是年紀看來也不是很大,覺得有些怪怪的。在我家鄉,長老呀、村長呀,全是六七十歲的老人,在族裡的輩分也是特別高。」

「咳,別人的事想它幹嘛?」楊括所想的是怎麼才能說動陸仲簡,去找那個神秘的山洞,其他的都不怎麼放在心上,「我們還是先想辦法將身上的麻煩給解決掉就好了,這村子裡的人無償的供我們吃住,我等又何必節外生枝去打擾他們清閒的日子呢?」

提到那些追魂使者,文定的身上便不由得直發寒氣,一會兒由地下冒出來,一會兒又變身成為青竹,在半路截殺他們,真是神出鬼沒,每每讓人防不勝防,那死亡的威脅沿途都在伴隨著他們。

最讓文定恐懼的,還要算是他們的謀略,在自己等人深深戒備之時,他們不急於下手,而專等他們邁出竹林的前一刻,那攻勢卻如同潮水般襲來。這詭異的策略就如同兵法一般,《孫子兵法》的《軍爭篇》有云:「故善用兵者,避其銳氣,擊其惰歸,此治氣者也。」

轉而一想,又覺得是自己過分猜疑了,這也許只不過是湊巧罷了,幾個扶桑忍者竟然都聯想到《孫子兵法》了,實在有些小題大做。

恰好這時忙碌了將近一個時辰的陸大爹,終於解下了腰間的圍裙,呼喚著「開飯咯」。


一夜無事,連日來擔驚受怕的文定他們也終於睡了個安穩的覺。這時再回想起那頓讓他們等了一個時辰的晚飯,確實感到物有所值,簡單的菜色經過陸大爹一番精心調理,確實就給人感覺很大的不同,再加上「桃紅柳綠」、「煙波釣徒」、「昆山片玉」……道道菜他都給安上一個詩意的菜名,讓文定他們不由得產生聯想,吃起來也倍感意味深長。

名字聽來似乎有些玄乎,其實菜式還是那些家常菜,所謂「桃紅柳綠」也便是回鍋肉裡加了幾根蒜苗;「煙波釣徒」就是水煮牛肉上面用幾顆油白菜遮住;而那「昆山片玉」更是讓人哭笑不得,乾煸四季豆上點綴幾粒蔥花,他就非說是萬綠叢中一點白,要喚作昆山片玉。

雖然有些故弄玄虛,不過他老人家勺下的手藝倒真是沒讓他們白白等候。那道昆山片玉是滑嫩腴香,清新爽口,文定他們剛吃一口讚了幾句,便被紫鵑整盤端了去,還美其名曰北坤有傷在身,不宜吃太過油膩的,這盤昆山片玉便拿給他下飯了,氣的文定與楊括是七竅生煙,可又不能不答應。

紫鵑這會可是徹底的放開了,丁點顧慮都不講,硬是在北坤房裡侍候了一夜,誰要她去休息也不答應,困了就趴在旁邊的桌子上打會兒盹,端茶遞水是無微不至,旁人見了也是大受感動,更不要說北坤了。

一早文定進去看望北坤,便見著紫鵑趴在桌子上睡著了,而北坤卻站在地上艱難的挪動腳步,文定急忙走上前去,說道:「不是燕小姐囑咐過,這幾日不讓你下地的嗎?怎麼才第二日你就忘了呀?」

北坤精神看來比昨日略有些好轉,只是臉色還是很虛弱,泛白的嘴唇緩慢的一開一合道:「小點聲,紫鵑剛剛睡上一會,我只是想給她披件衣服,免得她著涼了。」

人都成這樣了,還在為她操心,文定不由為之氣結,先是不由分說的將他扶到床上,再接過他手上的衣服搭在紫鵑身上,再三叮囑不許再下地了才離開。



第八章 童年記憶 加入書籤
原本文定打算在屋子裡看會書,可轉而一想,自己帶來的書全留在成都客棧了,只好無奈作罷,剛想出去轉轉,就被心急火燎的楊括給捉個正著。

「文定你在這正好,快跟我走。」剛碰面便被他強拉著往門外走。

文定詫異的問道:「楊兄,這是出了什麼事不成?」

楊括也不細做解釋,只是道:「跟我來便是了,一會到了地方再給你細說。」

文定就這樣一直被他拉到昨日那座山峰。楊括看著左右沒人,才向他說道:「文定,你還記得我們來這裡的目的嗎?」

這個自然不會忘記,為此,文定在船上的一段時日還廢寢忘食的研習了史書,可惜在那段歲月裡,巴蜀之地因為道路不通,與外界的接觸不是很密切,後來幾個王國又忽然消失在巴山蜀水之間。是以史書中有關那幾個逝去王國的記錄也不是很多,那些做書之人也是憑著他國史書中的蛛絲馬跡加以敘述。

他們來自何方?最終又去向何處?這塊土地曾經發生的事情一直以來都是史家心中的謎團。

「文定,怎麼了?」楊括的叫聲將他飄離的心給抓了回來。

文定趕忙說道:「記得,記得,是為了那些玉器嗎?楊兄,你到底是想說什麼呀?」

楊括道:「昨日那陸居士曾說過,那些玉器的主人便是住在那個他原本要帶我們去的山洞裡,所以我暗下琢磨,想找到他們之後商談一下,看看能否將那些玉器轉手賣給我們。可今早我去找那陸老頭時,他卻說什麼也不肯去找那山洞了。」

「哦。」文定恍然說道:「你是說這事呀!那陸老伯在那裡被關了數月,許是有些忌憚,是以不想再去尋它吧!」

楊括也知道陸仲簡的為難處,可畢竟東家他們還指望自己帶著東西回去呢!他也不能就這麼給放棄了,說道:「所以就只好由我們自己動手找了,文定,我找你來便是為這事,我們兵分兩路在這山裡找上幾遍,那山洞還能飛了不成?」

這買賣,源生當也佔著一份,作為鋪子的代表,楊括的要求讓文定是無可拒絕,只好依言行事。二人分開來各自一邊,說好不管找到與否,黃昏時分在山腳會合。

這座山相當的龐大,在山體上攀爬也不是件輕鬆事。

文定兒時總是喜愛在家鄉的山上俯視腳下翠綠的農田,各家各戶冉冉升起的炊煙,一直要等到夕陽西下,見證完那絕然的美景,才依依不捨的回家。在江夏鎮源生當本店的幾年裡,雖然見不著日出日落,卻在許多個夜裡見識了廟山的月夜,也不失為一份難得的收穫。

只是不論是家鄉的小山,還是廟山那動人的山林,在眼前這座高山面前,似乎都不能稱之為大山,廟山還能呼之為山,自己家鄉的山頭則只能算得上小山丘了。

這座山南北延伸,綿延流長,與昨日山體另一面見到的陡峭不同,這一面山體山勢平緩,多有林木,夏日之中更是綠蔭繁茂,漫步其間,文定只覺得清涼無比,心扉也漸漸被林間百物所敲開。

一陣陣稚嫩的歡笑聲從山上由遠及近的傳來,正是小光和他那些夥伴,孩童的歲月裡似乎總是充滿著歡笑,對新環境的適應也比大人們來的快,來此地不過數日的他們,只要有父母、有玩伴,也就不會愁眉苦臉。

文定不由得羨慕這些無憂無慮的頑童,曾幾何時自己也是這般,和自己的玩伴們肆無忌憚的揮霍著兒時的光陰,每日皆期盼著先生能早些結束一日的課業,好盡情的呼嘯於山林之中。

要是碰到先生出門訪友之日,那便是他們莫大的節日,誰也不會提前回家,紛紛結伴去心目中遙遠的地方探險。

兒時總覺得除了學堂與家之間的路,其他的地方都充滿著新奇,祖廟、市集、別人村口流過的小溪,都是他們眼中神秘的所在,直到慢慢長大後才明白過來,每次他們都沒走出那方圓十幾里,一直都是在那一畝三分地上打轉。

可當時在他們眼裡卻完全不是那麼回事了,他們歡笑,他們瘋鬧,流連那夏日裡的蛐蛐兒,珍惜那陽光下的草木。

還記得一次,他們去東獄廟玩耍,卻不巧碰上了找族長談事的先生,最終的下場,是每人被先生那厚重的戒尺打了足足十五下,可這也阻止不了他們又一次的出遊。

每每想到那些兒時的畫面,都讓文定情不自禁的露出笑容。然而此時那些少年時的同窗卻已是各分東西,每個人都有了各自的道路,各自的生活。

有的考中秀才,終日埋首在書卷之中,或有閒情,也是由新的同窗、新的友人相陪,偶爾在路上巧遇,連一聲招呼也不打,能看著你點點頭的已算是不錯了;有的讀書不成轉而回家繼承先人福蔭,年餘未見就變成滿嘴的酒氣,呼朋引類終日游手好閒。

而更多的呢!棄下了學業,接過了父輩手中的鋤頭,一年到頭都是過著面朝黃土背朝天的日子,見著面時,大多也只是木訥的點點頭,說不上兩句,就匆忙找個藉口奪路而逃。

原先文定還以為他們真的是有急事,而每年返鄉之時也總是特意的去找尋那些兒時的玩伴,然而這種場面經歷過許多次後,他最終也明白,這急事之中多少有些刻意的因素。又過了幾年,經過好多次尷尬後,文定也選擇了沉默,不再特意的去尋找他們,不再一見面便是忘乎所以的高興。

現實的變遷總是在捉弄著世間的凡夫俗子,走上了不同的道路後,人原本的性情也往往會隨之改變,與其說是人在做事,不如說是事在做人,將一個個一同玩耍的孩童塑造成每個行當獨有的特色。

文定有一位小時候愛衝動行事的同窗,長大後和他父親一樣,租種了鄉紳的農田,然而一個年關之際,卻看見他跪在少東家面前,哀求能否將欠下的租子寬限幾日。

那少東家也恰是文定他們同個課堂裡習書的夥伴,曾與他們一同歡笑、一同玩耍,只是當時的二人似乎早就不曾記得彼此間還有過這層交情,最後做了鄉紳的同窗,還是命人將佃戶同窗家裡僅有的耕牛牽走了。

這看上去讓文定覺得諷刺的一幕,之後仔細想來,卻又是合之情乎於理的。每個人要養活自己,要養活家人,都得有自己的謀生求存之道。自己的兩位同窗早已是將自己溶入了新的地位身分之中,不再是自己印象裡那只會耍鬧的孩童了,若還是當年的孩童,這番舉措自然是不對,可在成年人之間,欠債還錢是天經地義,而以物抵債,即使是上衙門也不會是別的結果。

道理是不錯,只不過文定每想於此,總是感到渾身不舒服。是以殘酷的現實讓他惟有將那些往昔的記憶,牢牢的嵌印在心靈的深處,成為他美好的追憶。

看著眼前小光一干夥伴的無憂無慮,不由得讓文定感慨不已。成熟便代表著背離,背離那兒時的純真,背離那記憶裡的歡笑。

小光也望見了文定,昨夜一吃完晚飯,他便竄進他們的房子,來和陸仲簡聊天,也就和文定他們認識了。只見他一路從上面跑下來叫道:「柳大哥,你也是上山來摘草的嗎?」

「摘草?」文定不明所以的說道:「我只是上山來隨便走走逛逛的。小光你剛才是說摘什麼草呀?」

小光道:「就是與你和陸爺爺一同來的一位姐姐呀!剛才我還看到她就在山上摘草來著,後來好像又翻過山頂到山那邊去了。」

停頓了一會,他忽然又記起什麼,道:「對了,那位姐姐和其他人不一樣,臉上蒙了一塊白色的布。」

文定恍然想到,燕小姐昨夜說過要上山採藥,以除掉她與北坤身上的餘毒,小光口中的摘草,自然就是她在採藥了。

告別了小光後,不知怎的文定忽然想去山頂處看看燕小姐採藥的情景,他還尋找了好幾條理由說服自己,什麼燕小姐有毒傷在身呀!什麼山路崎嶇多一個人自也會多一分機會,什麼正是她挺身而出,才讓自己等人免於危難,這時受傷了,自己不去幫忙豈不是太不像話了?

總之,到後來想著想著,他漸漸覺得若不去幫她一把,自己都快成為千古罪人了,這才心滿意足的放下顧忌,欣喜的往山上攀爬,將楊括與他查找洞口的約定也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站在山頂,文定能望見那給他們留下深刻記憶的竹林,雖然在裡面待了一日有餘,可直到此刻置身於其外,才算是見到其整個輪廓,也正是因為置身於其外,才有此閒情觀賞其姿態。

劉老宅前的那一片松竹林,在文定的記憶裡留下難以磨滅的一幕,置身在幽靜的竹林裡,人的心境也能隨之沉靜下來。而眼前的竹林則可算得上是一片青竹的海洋,數之不盡的青竹,縱眼望去也難以見到邊際,而那一株株的青竹就如同是海中的水滴般,微風掃過更是激起一股股的波紋。

正俯視遠處的文定,正巧見著了觸目驚心的一幕,一道人影在光滑如鏡面般的峭壁上飛昇,那白色的英姿是如此的熟悉,文定嚇的不輕,卻不敢大聲的叫喚,生恐她一時分神失足落下,那就是萬劫不復了。

那道麗影徐徐升至懸崖之頂,隨手摘下一棵火紅的小草,轉瞬又飛到文定面前。

此刻文定方敢出聲道:「燕小姐,妳真是把在下給嚇死了,那麼高的懸崖,又沒有立錐之地,妳上那去做甚?若有三長兩短可如何了得。」

若不是身上的餘毒,這點程度的懸崖又有何所懼,燕小姐一揚手中火紅的小草,語氣中略帶些欣喜道:「有了這棵火龍草,那餘毒即可除盡。」

文定打量著燕小姐手中那棵火龍草,除了透體通紅外,和隨地可見的小草也無明顯區別,不由得問道:「燕小姐,這株火龍草有何奇妙功效,還得妳冒如此風險去採摘?」

許是採齊了所需的草藥,是故與往日的一潭靜水相比,燕小姐今日的心情看來也顯得格外輕鬆,並未立即為文定解說,反而是饒有興趣的問道:「這藥引在藥方子中的功用,柳掌櫃瞭解多少呢?」

文定想不到燕小姐竟還會出題考驗自己,驚訝之餘也倍感一份欣喜。好在學堂裡的先生除了要教他們苦讀聖賢之書外,琴、棋、書、畫、醫、卜、星相這些種類繁多的雜項,多少也略微涉及,雖談不上精通如平常大夫般診脈開方,但這些淺顯的大意,還是難不倒文定的。

他斟酌了片刻後道:「藥引在湯藥裡甚為重要,或用作主輔藥,或為佐使藥,或為了護胃、矯味,或為了解除些許藥毒,藥劑中用以藥引實能提高藥效,有益於病患的早日康復。」

這說法雖不至於不失圭撮,倒也是十分詳盡了,燕小姐說道:「熬製解毒湯藥的諸味藥材皆是稀鬆平常之物,妾身早已全數採得,而這株火龍草實則是一味藥引。火龍草生長在高山之顛,終日吸收烈日的曝曬,若無此藥引,這副湯藥的功效雖也不差,可治癒的時間卻要再耗費一月有餘,有了它後,便只需七八日即可安然無恙。」

「說到藥引,柳某倒是聽某人說過一則笑話,也不知是杜撰還是實有其事。」

燕小姐問道:「藥已採完,反正時間還早,柳掌櫃不妨說來聽聽。」

難得燕小姐今日興致如此之好,文定自然不會拒絕,說道:「說是有位大夫擅長診治病人的『心病』。一次,有位百姓上門求醫,說是他與妻子原本相親相愛,偶因小事發生了些口角,妻子頗感委屈而怏怏不樂,數日來不吃不喝,終於病倒而臥床不起。」

「大夫聽完陳訴後,即囑這百姓在河灘揀一塊鵝卵石,交待他將這石頭放在鍋裡煮,待煮軟後作為藥引使用。並囑他煮石時要不斷加水,且不可離人。這位百姓遵照他的囑咐,日夜不斷地熬煮卵石,連著數日下來,人也累瘦了,眼也熬紅了,但他記住大夫的囑咐,仍舊不間斷地煮石。」

「他娘子見此情景,不禁化怨為樂,轉怒為喜,下床主動代相公看火煮石,並囑他再去問問大夫,這卵石為何煮不軟。那百姓向大夫詢問後,大夫笑著告訴他:『回去吧!你娘子的病已經好了!卵石雖煮不軟,而你對她的一片至誠,卻把她的心腸軟化了。』夫婦二人此後也確是比翼雙飛,羨煞旁人。」

笑話說完後,燕小姐並無絲毫的意動,既沒笑出聲,又沒表示反感。

文定早就猜到了這個結果,自己似乎天生就不具備說笑話的才能,說的那些橋段總是不能引發別人的笑聲,即使是別人試過的很逗樂的段子,經過自己這張嘴訴說後,結果往往都是適得其反。

這點文定就十分佩服顧正聲,他洋溢著詼諧的言語,充滿著趣味的動作,總是能挑動起眾人的情緒。這個藥引的段子原先就是從他那聞聽過來的,可當時笑話說完後,所有人都笑的是人仰馬翻。

文定自責的說道:「若是正聲現下能在眼前就好了,由他來說必定是精彩不已。柳某不善言辭,反倒是給燕小姐平添困擾,還望燕小姐不要放在心上。」

對於顧正聲這個浪蕩子,燕小姐沒有丁點好感,年幼時便呼朋喚友禍害一方,長大後空有些許本領,卻不思回報家人的養育之恩、為黎民蒼生謀福,反要連累兩家人為他操心,自己那個百般疼愛的妹妹為他傷心落淚更是成了家常便飯。若非看在兩家祖上的交情,若非妹妹對他愛的死去活來,她早就狠狠的教訓他了。

燕小姐冷冷的說道:「那等譁眾取寵之人,不說也罷。」轉而又緩和的說道:「若說是柳掌櫃不善言辭也過於自謙,還記得那日夜裡在府裡的柴房,柳掌櫃慷慨激昂的一番話,讓妾身是感慨不已,即便是如今,依舊是記憶猶新呀!」

糟糕,那晚的情景是一片混亂,自己說了好些冒失之言,無端將好心助他的燕小姐訓斥了個狗血淋頭,此刻想起來,實在羞的是無地自容,文定趕忙深表歉意,「那夜皆是在下無理取鬧,誤會了燕小姐一片好意。」

「哦?」燕小姐彷彿有意是在為難於他,故意一派不信的口氣。

文定則肯定的道:「當晚若不是燕小姐出面阻攔,柳某不知要到何時方能離開那間柴房,何時由燕顏的手中逃脫。惱人的是,在下卻不明是非,將一腔怨氣通通拋向了小姐。」

那夜蒙受的不白之怨確實讓燕小姐氣惱不已,不過也是頭次有人對她說那種話,讓她的心也彷彿抽動了一般。

文定接著說道:「更讓在下羞愧的是,燕小姐以德報怨,還治好了在下的鞭傷……」

說著說著,他的聲音變的漸漸微弱,那夜燕小姐為他治傷時的情景很容易讓人產生遐想。

文定的異常也恰好給了燕小姐提醒,自己不忌男女之嫌為這個商人塗抹傷藥,想到此,她幽怨的道了句:「說這些幹嘛?」氣惱的一扭頭,撇過臉不再看文定,頓時,兩人之間陷入了寂靜。

心虛的文定不知該如何張嘴,而燕小姐那張隱藏在白紗巾背後的俏麗面容,此時也是羞的通紅,那顆向來處變不驚的靜心則頭一次如此強烈的跳動著,自己的耳邊似乎也聽到撲通撲通的響聲。

「真是該死。」半炷香的時間內,文定的心經過了幾番掙扎,終於決定不再沉默了,若是就這麼僵持下去,他自己都會瞧不起自己,他懊惱的自責道:「我淨提這些事幹嘛!燕小姐實在是抱歉,都是我的錯,可別往心裡去呀!」

看著他驚慌失措的窘態,燕小姐心中的那絲不快也早已煙消雲散了,淡淡的說道:「柳掌櫃不必在意,這事細說起來還是因為舍妹的胡鬧,好在這事讓她多少也受到了教訓,後來她可曾再找過柳掌櫃的麻煩沒?」

文定答道:「不曾,自那夜之後,燕顏小姐整個人都變了許多,不但不曾再做出那些驚人之舉,還和雨煙她們成為了無話不談的閨中密友。」

這些,燕小姐由妹妹那也聽到了不少,只是她一直擔心燕顏當晚給文定造成的傷害,會在他的心中留下怨恨。而此刻由文定的言語中,獲知那件事已然不再讓他介懷,一直壓在心中的一塊大石也輕輕放下了。

雖然妹妹的成長讓她欣喜,不過想到這些成長卻是建築在眼前商人的磨難之上,也讓燕小姐有些哭笑不得的說道:「我這個妹妹雖然只是小我三歲,可從來就像是長不大一般。」

文定心下算計著,聽正聲說過,燕顏比自己晚一年,燕大小姐長她三年,那就是戊申年出生的了,說道:「原來燕小姐是孝宗元年的生辰呀!」

燕小姐暗道不好,自己的生辰如此私密之事,如何就給漏嘴道出來了。懊悔歸懊悔,可這個商人說上門了,也只好認道:「確是如此。」

文定咬咬嘴,又向燕小姐道:「燕小姐,在下有個問題一直在心頭纏繞,今日想冒昧相詢,不知您可否應允?」

燕小姐淡淡的說道:「柳掌櫃直說便是。」

鼓足了半晌的勇氣,文定終於下定決心問道:「嗯,嗯,這一趟下來,在下、紫鵑與楊兄、燕小姐也相處已一月有餘,可是一直不曾知道小姐的芳名。那個,那個紫鵑好幾次問起來,而我也是不得而知,是以想請教於小姐。」

說了半天,文定便是想求教燕小姐的芳名。

燕小姐藏在那白紗巾背後的臉頰也隨之泛紅,暗自嗔怨道,這無行商人今日緣何如此大膽。

文定轉而又急忙辯說道:「我只是隨便有此一說,若是小姐不方便,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燕小姐沒去理會文定的失禮,只是語氣又變的如往昔般冷淡,「柳掌櫃,該採的草藥已採齊,我便先回去了。」也不等他答覆,便緩步向山下走去。

一直等到燕小姐的身影從文定的眼中消逝無蹤,他才回過神來,一個勁的埋怨自己,「你這個負心之人,對得起雨煙嗎?」

說到悔恨處,文定更是順手給了自己兩個耳光。

雖然他不斷的在提醒著自己,切記不能做出對不起雨煙之事,可惜這世間上的許多事,並不是那麼簡單,只要自己想想就能決定的。無形之中,彷彿有隻手在操控這一切──那就是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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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05.0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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