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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集(完) 

商賈人生
作 者
思銘
故事類型
武俠科幻
連載狀態
連載中
最後更新時間
2006.05.23
發行公司
小說頻道
發售日期
未定
預定價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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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賈人生資料大全
               第八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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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06.05.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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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窮追不捨 加入書籤
日已矬西,一日的搜尋楊括並未能找到陸仲簡口中所提到的洞口,當他從文定那得知與自己相同的結果後,依舊是不肯死心,誓言明日還要再來搜山。數日來的奔波逃亡,絲毫不能減弱他那旺盛的意志力,一說到那批玉器似乎便能激發出無盡的動力,對於他的這份執著,文定著實是汗顏不已。

回到村子後,楊括先是去燕小姐屋子裡請過安,才回到自己所住的屋子。進門剛一看見閒談中的文定與陸仲簡,便是一陣唏噓。

莫名其妙的陸仲簡不由得問道:「這一日都未見你的蹤影,方才進屋,怎的就是長吁短嘆,有何煩心之事不成?」

若不是他陸老頭不肯相助,楊括也用不著這麼瞎子摸魚似的,在那座大山之中大海撈針,因此略微有些怨言道:「陸居士,你先前說的那個山洞,到底是不是便在這高山之間呀?為何翻來尋去就是不見其蹤跡呀!」

陸仲簡聞之神色一黯,閃爍其辭道:「晨間不是已然說過找不到那入口之處了嘛!此番何故又提及於此,這赤穴村強似那山洞百倍,有了此地避難,還尋那陰森的鬼地方幹嘛!」

楊括則推心置腹的坦言道:「陸老哥,要說這幾日下來大家處的都十分融洽,您也知道我等之所以不遠千里而來,為的也便是那些玉器,為何偏偏不肯為我等指引出一條明路呢?」

陸仲簡被其逼的甚緊又答不上話來,不由得怨氣叢生,將面前竹桌猛的一拍,桌上的茶壺茶杯更是碰的聲聲作響,大聲道:「小老兒已經說過了,實實是不記得那入口處了,即便是記得,也不願爾等前去打擾他人的平靜日子,此事不必再言及了。」這時的他已是惱羞成怒,不理會文定的勸阻,由前門大步而出。

原本還好好的,就這麼幾句話下來,便成了如此尷尬的局面,文定無奈的看著那倔老頭推門而去,轉而輕聲對楊括勸道:「楊兄,這不是才搜尋的頭一日嘛!不必如此著急呀!」

楊括見到陸大爹負氣而去,心下也略感自責,可想起東家的囑咐,想起一干人經受的幾番波折,他又收拾起自己的軟弱心腸,道:「那麼多磨難我們都已經闖過來了,已經走到這一步了,說什麼也不能在此處功虧一簣,這不但是為了東家的生意,也是為了我們自己。」他可不是那種遇到困難便打退堂鼓的人。

對於楊括堅毅的決心,文定是欽佩之至,可變著方的要從陸大爹那套取其不願提起之事,卻讓他有些不敢認同,輕聲說道:「燕小姐與北坤的傷勢還不甚完好,我們不是還要在此待上一段日子嗎,無須這般著急,來日你我二人再繞著這大山好好搜尋幾番,必有所獲。」

無可奈何之下,文定能想到的也惟有此法了。

這時紫鵑也早已醒轉,這小妮子已經是正式入住他們這間男人屋了,出來見著他們二人傻楞楞的呆站在一旁,便問道:「飯好了沒有?陸大爹別又是讓我們等到夜裡才有的吃吧!」

「若是那般就好了。」文定嘆了口氣,道:「陸大爹出門去了,這晚飯還在米缸裡躺著呢!今晚看來得是我們自行操持了。」

對於自己的手藝,紫鵑是不抱什麼妄想了,而對於眼前這兩個手比腳笨的商人,她更加不會輕信,大肆埋怨道:「你們怎能就這麼放陸大爹走了呢!北坤身上還帶著傷,餓著肚子怎麼行,再說了,你們兩個做出的菜能給人吃嗎?」特別是和昨夜陸仲簡的那幾道做工考究的菜比較起來。

這丫頭不先從自己身上找毛病,反倒責難起他們了,文定心中一陣氣悶,對楊括言道:「我們做的自然是難以下嚥,楊兄,我看這副重責還是交給紫鵑小姐來承擔吧!」

紫鵑當然聽的出他是在消遣自己,好在近幾日她經歷的事多了,性情也有了不小轉變,比之前收斂了許多,並未惱怒,只是由巧鼻裡發出個「哼」,一扭頭說道:「德行,我去靜思她們那邊用晚飯好了,聽說靜懷師太做的齋菜在整個峨嵋山都是有數的,用完了飯再給北坤帶回一份,正好給他調補調補。」

聽聞有這等美事,文定與楊括自不肯放過,鬥嘴終究沒有肚子重要,趕忙巴結討好於她。什麼她如何如何懂事了,如何如何為他人著想了諸如此類,說的紫鵑是滿心歡喜,才道:「好了,好了,被你們說的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說吧!想怎樣?」

文定靦腆的一笑,不好意思的說道:「紫鵑能不能多帶三份過來,我、楊兄和朱兄也好一同用飯。」

楊括也趕緊附和道:「是呀!是呀!一個人用飯有什麼意思,三人一同吃,味道才會好嘛!」

紫鵑指著自己的鼻子,驚訝道:「我一人去吃還要捎帶你們三份的,想的倒是挺美,這沒得商量,絕對不可能。」強硬的拒絕之後,又轉而緩和的道:「不過嘛!靜憶師太、靜懷師太都是慈悲為懷的出家人,倘若你們二人要是跟著我過去,想必她們也不會將你們掃地出門。」

楊括自是滿口答應,文定雖有些怕見燕小姐的面,可也敵不過腹中空空如也,只好揣著坎坷的心情,跟在他們身後步入燕小姐居住的竹樓。

好在靜憶師太不計較前夜裡在用飯上的小小衝突,不但不介意他們過來用飯,還特意吩咐靜憶加上兩道菜。而讓文定憂心的燕小姐也一直是平常如故,依舊是給人感覺不親不疏,若有若無的暗藏一份與所有人之間的距離。

靜懷師太的齋菜清淡可口,色味俱佳,楊括吃的是盛讚不已。

靜憶倒還罷了,性情調皮的靜思卻忍不住撲哧笑道:「這下施主該知道,這天下間好吃的,並非只有那弱小生靈了吧?倘若這是在峨嵋的話,靜懷師姐還能做出好吃的蘑菇來,那種蘑菇只有我們峨嵋山上才有,好吃極了……」

她還要不停的往下說,靜憶不得已打斷道:「阿彌陀佛,靜思,用餐之時不得言語,下山幾日,妳連佛門的規矩都給忘了。」

下山之後這些清規戒律,靜思倒真的有些生疏了,此時方才憶起,急忙一喧佛號:「阿彌陀佛,靜思知錯了。」說完便埋頭直扒碗裡的白飯,雙眼片刻不敢旁視,連桌上的齋菜也視而不見。

靜光、靜懷對這個師姐向來便充滿著敬畏,此刻又是靜思壞了規矩,是以也不敢幫她說兩句。而紫鵑雖有心助她,奈何在不惡而嚴的靜憶師太面前,她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原本輕鬆的晚膳,經這一段小插曲也讓人興致全失。匆匆用過後,楊括與文定便告辭而去,而紫鵑也以北坤還在等候為由,接過靜懷先前備好的齋飯便也急忙退去。


這赤穴村建於盆地之內,地勢亦高於平地,在此處觀望星空要比平地感覺更為接近,更為清晰。恰值今夜星羅棋布,卻有一人枯坐在村外的草地之上,只聽見斷斷續續的傳來女子嗚咽之聲,哭的是好不傷心,還好此地距村子還有段路程,不然必招來眾多的圍觀之人。

餐後無事的燕小姐原本打算漫步於星空之下,撫平那顆凌亂的心,卻正巧碰上了眼前這一幕,本想繞道而行,可誰料到竟認出了那啼哭之人。

燕小姐緩緩的走到其身旁,輕聲問道:「哭出來會舒服些嗎?」

啼哭之人抬起頭,正是那靜思女尼,只見那原本清秀之中略帶幾分稚氣的小臉上,哭的是一塌糊塗,眸子裡的淚珠還在不斷的往下垂落。看清來人是燕小姐,悲傷的臉上又滿是羞色,道:「燕女俠,妳,妳怎麼來了?」

燕小姐挽起自己的白色繡裙,鋪坐在靜思身旁的草地上,在這寂靜的夜空下,心裡的雜思倒也少去了許多。眼前這年少的靜思倒也是單純的可愛,只是因為師姐幾句輕微的教訓,便獨自跑到這郊野之地傷心落淚。

燕小姐自孩提之時,便遠離父母親跟隨著師尊入山習武,彷彿也是由那時起,她的記憶裡便沒有了哭泣。

自師尊那裡學的皆是道法、武學,堅忍善慮便是她與眾不同之處,涉足江湖之後更是隨時隨地都要預備為他人提供依持,在江湖人心中,淚水與她便如同兩個極端,並不只是敬她之人如此,仇她怨她之人亦是如此。

不過此刻的燕小姐卻有些羨慕這悲傷中的靜思,心中的鬱結、煩怨、憂傷、痛苦皆不必隱忍著,只須化做兩道清泉便能宣洩而出,這未嘗不是一種福氣。

靜思的注意力被突然而至的燕小姐所牽動,悲傷之情也略有緩解,只是聲音之中還帶有一絲沙啞,道:「靜思的羞態讓燕女俠瞧見了,還請燕女俠為我遮掩,休要告知旁人。」

燕小姐淡淡的說道:「靜思師太在此傷心,是因為妳師姐的一番話嗎?」

被燕小姐一提醒,靜思頓時又回想其方才的委屈,哭聲又起,泣說道:「都怪我一時興起忘了佛門的戒律,師姐從來都不曾這般嚴厲的教訓我,這次我定是惹她生氣了,嗚嗚嗚……」靜思雖有些任性,到底還是個善良的女尼。

燕小姐淡淡的問道:「靜思,佛門興戒律所為何事?」

靜思先是一楞,轉而思慮了好一會才答道:「是約束我佛門弟子行為的規矩、規範和禁條,用以防非止惡。」頓了一會又喃喃的說道:「可我只是在飯間說了幾句話,又不是犯了何種大戒。」

「勿以惡小而為之,勿以善小而不為。我曾聽普智禪師提起,戒,實乃出於梵文,音譯為屍羅,意為慣行,轉為日間的行為、習慣。」燕小姐說道。

普智禪師乃是當今禪宗得道之高僧,身為佛門弟子的靜思,素來是敬仰倍至,只是以她師父絕塵大師身為峨嵋掌門,尚不得時常得見普智禪師之面,她一介沙彌尼如何能遂願。

這也難怪,峨嵋派與少林如出一轍,在武林之中雖可謂是地位崇高,然於沙門之內卻還是不能登堂入室,護教她們是責無旁貸,傳經布道則稍遜一籌。那普智禪師所立身的白水普賢寺雖亦同處峨嵋山上,卻也不是輕易能得以見到的。聽聞燕小姐有幸見過禪師,她更是佩服的五體投地。

燕小姐繼續道:「貪念不起,邪念不生,想來靜憶師太也是怕長此以往,難保不會礙著妳日後的修行,是以懲小錯而絕大過,也是實實在為妳著想。」

靜思回味著燕小姐話中的意思,確實是在情在理,一時不覺陷入沉思。就在她沉吟之際,燕小姐也悄然而退,待她醒轉過來之時,身旁站著的已是自己的靜憶師姐了。

靜憶師太對這個師妹實在是寵愛有加,見著她被自己教訓了一番後就變的行為失常,飯後又忽的失去蹤跡,愁的她是四下搜尋,終於在此地找到了她,靜憶滿是歉意的道:「靜思,方才是師姐不對,不該語氣那麼重,妳不會因此便記恨師姐了吧!」

靜思一轉身撲進其懷裡,哭著喚道:「師姐。」

突然遭遇此變,縱是向來鎮定的靜憶也是措手不及,輕撫師妹的後背柔聲喚道:「傻孩子。」

不遠處的林間輕輕響起一聲嘆息,一道人影漸漸遠去。


適時,赤穴村已然歸入寂靜,除了零星有一、二處燈光外,餘者皆是一片黑暗。而赤穴村前的高山之上卻沒有這般平靜,數雙眼睛正打量著山下的山村。

「小澤君,這村子已經一片漆黑,可以開始進攻了吧?」

小澤敬吾默默的點點頭,道:「那些村民已睡了不下一個時辰了,如此掩殺過去料來必不曾防備,終為我們所乘。秋山副頭領,我等且先行潛入埋伏下來,直待你殺聲一起,對方陣腳大亂再趁亂尋機重創對手。」

秋山喜道:「小澤君所言甚是,我在外大造聲勢,你們則趁其不備,裡應外合殺他們個措手不及,嘿嘿,只是這村裡的錢財、女人,我們兩邊怎麼分,還是事先說個清楚吧!」

小澤敬吾面無表情的道:「都歸你,我們只是要完成名主吩咐下來的命令,那些東西你要都拿去好了,只是必須得在完成這次任務之後。」

秋山譏諷道:「小澤君,虧得你還學了漢語,自譽為半個漢人通,對於漢人之性情,你原來是這般的無知呀!」

小澤敬吾雖然說的一口漢語,可也是近些日子才由東瀛本土輾轉而來,不像秋山一直在大明沿海一帶徘徊,說到對大明子民的瞭解,他還真是有所不及,虛心的問道:「那依秋山副頭領說來,這些漢人之性情該是如何呢?」

秋山自得的說道:「別的倒還罷了,這些什麼正派武林最是婦人之仁,只需我手下之人分散四處大肆燒殺一番,他們肯定是驚慌失措分而救之,到時小澤君及手下之人成功的把握豈不是更大嗎?」

這確實是條妙計,若是那班實力強勁的對手分散開來,小澤敬吾和他那些手下便有了可乘之機。

沉吟了一番,他便應道:「以秋山副頭領之計策為定,我等這便去了。」說完便有十幾條人影隨其往山下的赤穴村潛去。

看著山下那富饒的山村,秋山身邊站立的三名手下都忍不住摩拳擦掌,紛紛向秋山請纓道:「頭領,這些日子藏來躲去的,吃沒好吃,玩沒好玩的,兄弟們都憋了好久了。這個偏遠的地方,明朝的官府又不能奈何我們,為何還要這般小心呀?」

又一人說道:「是呀秋山桑,這些日子裡弟兄們除了在那晚匆匆一夜外,連女人都沒碰過了,每日他們都要給我抱怨好幾次。」身邊的幾名倭賊也發出嘿嘿的壞笑聲。

浪人們之間的聚合,可沒有忍者或武士那麼正規,有利則聚無利則散。

秋山知道再這樣隱藏下去,自己的部下便都要散了,而作為逃亡武士的他,只有這班手下的力量才是名主看重的,若是變成孤家寡人,可就沒人會再搭理他了。

秋山重重的點點頭一揮手,喊道:「給我往下衝。」自己則搶先一步往山下跑去。

身後的林子裡陡然跳出五六十條人影,口裡應道:「嗨!」


卻說小澤敬吾這次總共帶來了三十名下忍,上次羅府之戰只戰死了兩名,可光是這兩日死在那個武功奇高的女子手上就有七、八人,這可是他從未遇到過之事。今晚他無論如何都要洗刷掉這個恥辱,挽回伊賀忍者的聲譽。

與那些參差不齊的浪人相比,他們忍者的功力都十分的接近,配合的就如同是一個人般,不但行動敏捷,奔跑時還始終保持著相當的間距。還不等那些氣勢洶洶的浪人跑到山腳時,他們已成功的潛入赤穴村內。

小澤敬吾單手一揮,十來名下忍便由不同的方向散開,過了一會兒又相繼回轉到他身邊,其中一個附在他耳邊小聲的說了幾句,小澤敬吾眉頭一緊,道:「確定他們住在那兩棟房子裡嗎?」

見到手下們紛紛點頭,他咬牙切齒的道:「八噶,這些狡猾的中土人,再看你們能玩什麼花招。」

感覺上今夜的行動太過順當了,有些不可思議,入村以後,他們竟不曾見到一個人,難道偌大一個村寨連一個巡夜打更之人都沒有嗎?百思不得其解的他,暗下有股放棄這次行動的衝動。

然而他們耗費了多少的時日,多少的人力,為的就是那陸老頭,對他是勢在必得的,此刻陸仲簡既在眼前,其他的也顧不得那麼多了。

小澤敬吾吩咐道:「聽好了,餘人都歸秋山那些混蛋處理,我們只需抓住了姓陸之人便是了。」

十數人瞬時便在文定他們所居住的兩棟竹屋附近埋伏下來,直待秋山他們的動靜了。

就這麼等著等著,足有半個時辰過去了,然而秋山那幫足有五六十之眾的浪人,卻連一個人影都沒出現。小澤暗罵聲飯桶,平日總是炫耀自己如何如何能耐,如何如何的不屑於中土漢人,此番不過讓他做一回障眼法都慢吞吞不見蹤影,手下有這種無能的武士,怨不得他原來的名主會在鬥爭中一敗塗地。


且說小澤領著手下之人又枯等了一柱香的時間,那該死的秋山還沒出現,耳邊也未曾傳來喧鬧的動靜,小澤敬吾的心中嗅到一股異乎尋常的氣息,危險似乎正在一步一步的逼近,拖下去不知會有何變故。身為忍者的他們雖不畏懼死亡,可若是沒完成名主的任務就這樣平白的死了,死後的靈魂也不會得到安康。

小澤一招手,十數名下忍開始依次退走,然而此時已不是那般容易了,一道銀白的寒光由屋內而出,一名下忍猝不及防添為劍下之魂。

事出突然,還沒等他們回神過來,便又有三條人影殺出,這幫忍者到底是久經訓練,遭受攻擊之後不消片刻便進入防守狀態。

燕小姐手提還滴著賊血的鳳鳴劍,身後依次站著靜憶、靜光、靜懷三位師太,剩下的靜思則被她們安排去協助紫鵑,提防他們鋌而走險。

小澤敬吾望向燕小姐的眼中充滿了怨恨,若不是有她的存在,自己等人早已得手,又何需如此行徑,現下這個該死的女人不聲不響又殺了自己一名手下,給自己光輝的生涯又添上恥辱的一筆。

他冷冷的用那生硬的中文問道:「妳是何時發現我們的?」

靜光冷冷一哼,責罵道:「不要臉的鼠輩自以為高明,豈不知那些卑劣行徑,早就被燕女俠掌握在股掌之間。」

對於靜光的言語,小澤不去理會而依舊是直直的望著燕小姐,等待著她的答覆。

燕小姐淡淡的道:「你要問的是今晚入村之時,還是前日夜裡接近小廟之時?」

眾尼聽的是膽戰心驚,原來前日夜裡這幫小人便找上了她們,更讓靜憶她們羞愧不已的是,燕小姐身受毒傷尚察覺了別人的動向,自己這些守夜之人卻未有絲毫警覺。

小澤敬吾也驚訝不已,這女子到底是何方神聖,自己的一舉一動似乎都逃不過她的掌握。驚訝之餘也失去了正面對敵的鬥志,一聲「走!」便率領著手下瞬時退入黑暗之中。

靜光、靜懷見機不可失便要仗劍追敵,卻被師姐生生給攔了下來,看著一時間倭賊皆由眼前消失無蹤,二女尼不由得急道:「師姐快追呀!晚了就來不及了。」

「窮寇莫追,他們雖少去了一人卻還未損根本,貿然追去反倒給了他們機會。」靜憶說完轉向燕小姐問道:「女檀越,感覺怎麼樣了?」

燕小姐搖搖頭,直到那幫倭賊的腳步聲已真的遠去,才收起手中的鳳鳴劍,緩緩道:「不礙事的,歇息一晚即可。」

神勇無比的燕小姐,方才一出手便有一名難纏的忍者亡命其劍下,也給靜光、靜懷注入了強大的信心,可師姐的一番怪異舉動卻讓她們茫然不已,問道:「靜憶師姐,女檀越這是有何不妥嗎?」

看著這兩個遲鈍的師妹,靜憶搖搖頭沒好氣的道:「女檀越身上的餘毒未盡,妳們又不是不知,方才女檀越不過是為了退敵而強打精神,雖是生殺了一人可也妄動了真氣,已無餘力再戰了。」

頓時,兩位年輕的女尼如有一壺冷水由頭部澆淋下來,旺盛的戰意也隨之熄滅,若不是燕小姐捨身智退強敵,此番她們已難保不是身陷敵手了。

看著兩位師妹驚愕的表情,靜憶也不再數落,而是小聲的向燕小姐道:「女檀越,方才刀光劍影的,您看我們需不需要向這裡的長老解釋一番,以免生出不必要的誤會。」

「不必了。」燕小姐淡淡的道:「這座赤穴村平靜的異乎尋常,想必是他們有所察覺才刻意如此,他們不說破,我們也無需多此一舉了。」

一旁的靜光驚訝的道:「那是怎麼回事呀?這村子該不會真的有什麼奧秘不成?」雖然她們不像楊括等人私下談論,可心中對這個村寨的不尋常還是有些留意的。

「誰人不曾有秘密呢?我等不過是借住幾日,這裡的事還是留給他們自己吧!」燕小姐踏門而入。

靜憶也招呼師妹們,道:「燕小姐所言極是,別去干擾他人的平靜日子,好了,還是去將靜思叫回來歇息吧!」靜光與靜懷忙依命而行。


「八噶!」幾日來自以為縝密的奇襲計劃,在別人眼中竟不值一文,小澤敬吾心中無比的氣憤。只恨秋山那頭蠢豬,若不是他和他那群手下未曾按照預定的計劃出現,那個臭女人也不會如此簡單的就識破自己等人的行蹤。小澤越想越氣,這群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浪人實在是丟盡他們東瀛人的臉面。

按原路退回,方到山腳之處小澤便停頓下來,隨行的下忍們也猛然停下腳步,戒備的望向四方。

下忍中的領頭人物百地原太郎詢問道:「大人,有什麼不對的嗎?」

「這空氣之中暗含著血腥的氣味。」

百地原太郎等人也猛的吸進空氣,隱隱間卻有一絲氣味,說道:「大人,會不會是以前留下的,不然味道不可能如此的微弱。」

小澤敬吾不做回答,而是用手在草地裡輕輕的一擦,湊在鼻息間嗅了幾下,肯定的說道:「此地,就在方才定是有一番打鬥。」

對於忍者來說,級別的分界便是有天壤之別,對於小澤肯定之事,在場餘人不會再生他念,今晚的一切似乎都不太順利。

百地原太郎驚道:「大人,該不會是那幫浪人出了事吧?」

「誰知道呢!我們走。」對那些浪人的生死,小澤敬吾可懶得去操心,說完又領著眾人往山上急速奔去。



第二章 山村評書 加入書籤
小澤敬吾等一干忍者剛到山頂,卻看見兩三條人影趴在樹下,上前一查看,頓時驚愕不已。其中之一竟會是秋山副頭領,只見他渾身上下數處傷口,好在鼻息尚存,暫時的昏厥只是脫力的症狀。而其餘那二個跟著他的手下已是傷重不治,原本還指望他協助自己的,沒想到反而跑回山頂,身邊的那五六十人多數也是凶多吉少。

小澤暗罵廢物,若不是牧野勝仁那個頑固的武士說什麼不肯來,自己也不會將希望寄在他們身上了,因此惡聲惡氣的道:「快,把他弄醒。」

百地原太郎忙將趴在地上的秋山扶起來,邊搖邊喚道:「秋山副頭領,秋山副頭領,秋山,秋山……」

被這麼搖晃了半晌,秋山終於從昏迷中睜開眼睛,一醒來便將百地原太郎推倒在一旁,大聲喊道:「殺,殺,殺光你們……」手上更是舉起了橫倒在身邊的武士刀。

小澤敬吾上去一手奪過刀,然後就是一個重重的嘴巴子扇了過去,喝道:「醒醒,看清楚站在你面前的是誰!」

這一個耳光打的秋山的臉頰腫起高高的一塊,也將他混亂的心志給拉了回來,秋山不再胡鬧了,整個人就像是洩氣一般,在地上窩成一團。

小澤卻沒有心情去憐憫他的挫敗,問道:「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在村子裡等了你快一個時辰,你的那幫手下呢?」見秋山一會兒沒有啟口的意圖,他又大喝道:「八噶,快說呀你。」

「妖怪!妖怪!」驚恐的聲音由秋山的嘴裡傳了出來。

像他們這般做慣惡事之人,如何會輕信什麼妖怪、神仙、報應的。

小澤喝道:「笨蛋,哪裡會有什麼妖怪,給我說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得是多恐怖之事,才會讓這個平素裡心狠手辣、殘暴不仁的浪人膽寒於此。

秋山稍稍平緩了一下心情,只是言語中依舊是有些顫抖:「你走後沒過一會,我就帶著手下追去了。剛下到山腳還未曾立穩,便有一群妖怪不知從哪裡鑽了出來,個個腦袋黑黑的有燈籠那樣大,眼睛有拳頭那般大小,伸著長長的手臂,一跳一跳的來到我們身前,接著便開始殺人。我的兄弟舉刀對砍可總是打不著,一會工夫,那六十多人就這樣死去了。」

回想方才那場景,讓秋山在這樣的盛夏之夜也忍不住直打哆嗦,戰戰兢兢的道:「若不是我帶著最後的手下奮力闖出,你們看到的也只能是我的屍首了。」

即使是秋山說的如此傳神,小澤敬吾依舊是絲毫不信,道:「什麼鬼怪,明明是有人裝扮來對付你們,這個赤穴村看來並不是這麼簡單,我們還是回去從長計議。」秋山已被嚇破了膽,只盼著早些離開這吃人的山林,立時附從其言。


卻說昨夜的敵襲,並沒影響到這平和安祥的赤穴村,村民連絲毫異常都沒有,整個就像是不知還有險情曾來臨過一般。倒是晨間的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雨,打亂了村民們的步調,讓他們不用再去下地幹活,或三五成群談天說地,或閒坐於家中引兒逗女得享天倫之樂。雨水多也就代表著今年的收成不錯,是以村民們雖不能去幹活,但心情卻是喜悅的。

要說在這雨天裡真正心煩之人便要數楊括了,原本滿懷鬥志的他約好文定,要再次去尋找那傳說中的山洞,可這一場雨下來,任他再旺盛的激情也惟有望雨興嘆了。

在文定看來卻是無甚要緊之事,那陸老伯既然對那個山洞所發生之事三緘其口,想來也必是有他的顧慮。此番眾人的當務之急還是治好幾位傷者身上的病症,安全的走出這片山林。那買賣之事則要看機緣了,機緣若是來了,自然是水到渠成,倘若是還未來到,強求也是枉然。

雖然住了有兩日,可對於這座赤穴村,文定依舊是一無所知。趁著這雨天,文定借來一把棕紅色的油布傘,想在這雨天中好好的逛逛這座雨中的山寨。

一座座的竹製屋宇排列的整齊有序,雨水順著各家屋簷淅瀝瀝的往下淌著無數條清流,就像是瀑布在眼前滑過,而極其壯觀的是相同的構造,讓每家房前的清流看起來都無差別。雨水也洗刷掉了竹屋頂部壁牆上附著的塵土,放眼望去倒讓文定覺出了在它們之間還是有些差別。

有的因為年數的久遠,竹子已有些微微泛起淡黃色,有的則如同那竹海中的新竹一般綠綠蔥蔥。看的出來這些新房子裡住著的,都是陸老伯原來的那些鄰居,在這裡,他們個個過的都是怡然自得。

前方的路口,小光和他那些夥伴正赤著腳在雨水中嬉戲,你追我趕玩的好不盡興。有的接過屋簷落下的水柱往夥伴身上拍打,有的則在極力躲閃,躲過了這邊躲不過那邊,躲過了那邊又躲不過老天爺的施恩。大多數孩子已是渾身透濕,好在是夏日,孩子們穿的都很單薄,一件粗布坎肩,一件大褲衩子便行了,有些不講究的爹娘乾脆讓自家的孩子就赤著身出來,生在農戶人家,在這偏遠的山林之腹,講究的太多,孩子反倒是不好養活。

文定不由得的想起自己的小名大毛,若不是四弟出生時,叔父狠下決心要為他們哥四個起大名,他們還得是大毛、二毛、三毛、四毛的叫下去。雖說是父母賜,不忍辭,不過這個小名實在是讓他汗顏,不忍見告於人,就連雨煙他也是絕口不提的。

小光正在躲閃夥伴的攻擊,一個踉蹌不穩,恰好摔在文定面前的水窪裡,文定忙將其扶起,手上的油傘遮過他暴露於雨間的頭部,可他衣服上已是佈滿了泥水,這下他回家免不了挨娘親一頓責罵了。小光卻全不當一回事,回過頭看到是文定,笑道:「柳大哥是你呀!」

「瞧你們這一身的泥水,等會回去可有的好受了。」

「不礙事的。」小光偷偷的向文定說道:「時候還早,等會我們就著這雨水把衣服洗乾淨,再找個地方烤乾了,爹娘不就看不出來了嗎?」臉上露出狡黠的笑容來。

文定暗嘆這孩子確實有一套呀!自己兒時就總是不懂變通,時不時呆楞的受些懲罰,還是長大後到鋪子裡見過了些世面,經受了些磨練才有了些體會。

「柳大哥,你撐著傘是要去哪呀?」

「沒什麼,下雨天無事可做,只是想四處走走,順便看看能否借到一兩本書打發一下閒暇的時間。」

「借書?」一干孩童們面面相覷的叫嚷道。

村裡從來都沒有先生,更沒有私塾,書在這些孩童的印象中十分的模糊小光比夥伴們稍好些,原來在陸爺爺那屋裡還見過幾本,他雖不曾認識書上寫的一個個黑色小方塊,但也知道那東西就喚做為書。

只是這時要到哪裡去找呢?這也難不住小光這個小精怪,他先對文定說道:「柳大哥不用忙,我幫你問問人。」說著對同樣一個滿身是泥的夥伴道:「田子翼,你知道村子裡哪裡有書嗎?」

田子翼也和小光他們一般是七八歲上下的小孩,先擦了擦自己的鼻涕,一臉茫然的道:「書是個什麼東西呀?吃的還是喝的?」

「笨呀!」小光伸出雙手比來比去,比劃出一本書的大小,道:「就是這麼大小,一張張很薄的紙疊起來有厚厚的一本,上面全是一個個的方塊小黑團。」

比劃了半晌,大多數孩子依舊是似懂非懂的一籌莫展,急的小光抓耳撓腮好不著急,文定見到他的模樣直想笑。好在小光的辛勞並沒白費,就在文定打算婉拒之時,一個略胖的孩童突然道:「我想起來了,可那東西和你說的不太一樣。」

小光急道:「有什麼不同,你倒是說說呀!」

「我在林子裡撿到過一些東西,上面就有你說的黑色方塊小字,不過那些東西不是很薄,還有些厚,就像是我們平常用的那些竹子一根一根的,我還拿那些竹子烤過火呢!」

「那就不是了。」小光大失所望的否定道:「陸爺爺說過,書就是用好多好多很薄的紙串在一起的。」

旁邊的孩子們都仰視著他,合聲道:「哦!」看著這些羨慕的神情讓小光很是得意。

文定回味著那個小孩稚嫩的話,輕聲道:「小弟弟,能不能將那些竹片拿給叔叔看看。」

小胖子倒是十分的大方,道:「好呀!我把剩下的一股腦藏在我家後面的樹洞裡了,這就去拿。」說著也不顧天下著雨,淋著雨水便跑走了。

這幫頑童也來了興致,不再繼續方才那追逐的遊戲,而是隨著文定走進一旁的亭子裡,等待夥伴到來為他們揭曉謎底。

小胖子沒用多久的工夫便捧著滿懷的竹片,氣喘吁吁的跑了回來,方到亭子便將懷裡的竹片一股腦的丟落在地上。文定俯下身將那些散落的竹片輕輕拾起,這竹片上不但有沙土、鳥毛,竟還有焦黑之色,想必在這小胖子手下劫後餘生也確實是不易呀!

小胖子的臉頰紅彤彤的,興奮的道:「大哥哥,這個東西是什麼呀?」

文定撥開竹片上的雜物,竹片上顯出淺淺的刀刻痕跡。伏羲初以木刻字,軒轅易以刀書,虞舜以漆書於方簡,這都是歷代傳說中的名君了不起的作為,為現今的文字開創了初始。而最令人敬佩的是現今所用毛筆之製作,源自秦之虎將蒙恬,一位威猛且久富盛名的將軍竟想人之難料,思人之不及,回味起來實在是有些趣味。

話說回來,後世之人皆以毛筆墨汁以書胸中所想,腦中所思,歷朝歷代的書法字體集大成者,更是數不勝數,這刀刻竹簡早已淡出了人們的視野,自漢以後便實難有見到,想不到在此山林之中,文定還有幸得見。

「急死人了,柳大哥,這些竹子到底是個什麼玩意,你別只顧著看,也給我們說說呀!」小光他們簡直是好奇極了。

小光的話將文定從興奮中拉了回來,將竹簡上的字看了看道:「這也是一種書,是一本講故事的書。」

故事,小孩性情的他們一聽立即興奮不已,纏著文定要他將上面的故事講給他們聽。

文定看著他們一個個渾身濕淋淋的,這會工夫沒動彈,有的已經開始在微微發抖,他說道:「要我講也可以,只是這些字太淺,天色暗了就看不見,我們需找個安靜寬敞的地方,生起一堆火來邊烤火邊講,你們覺得如何?」

本來他們皆是要烤乾衣服才能回家,這下可以邊烤邊聽故事,當然是滿口答應了,接著便將文定帶到了他們預先就想好的地方。


這是一間小廟宇,聽說是這赤穴村的祖廟,一般大人們只是在逢年過節才會進來,正好便宜了他們。

赤穴村的祖廟看起來,也就是比文定他們夜宿過一晚的破廟大上那麼一點,不過卻是十分整潔,田子翼等眾人進來後又小心翼翼的將兩扇門關牢,生怕有人發覺他們。

文定見在眼裡,不禁問道:「這是為何嘛!難道村子裡不讓人來此嗎?」若是不准還是換個地方吧!他可不想給這些收留自己的村裡人找麻煩。

「不礙事的,子翼是怕他爹找來,是吧,子翼?」小胖子撇撇嘴向田子翼做了個鬼臉。

「相子戚,就你聰明。」田子翼說道:「今日輪到我家來廟裡淨塵,我爹將差事交給我了,若是有人找來,我怕個什麼?倒是你要小心喲,別被你爹給逮住了。」

孩子們架起火堆,脫下了身上濕忽忽的衣服用手舉著,那火堆傳出來的熱度將他們身上那微微的涼意也給驅散了。

文定心想既然他們說無礙,那也就罷了,在他們急切的召喚下,他只好舉起那些竹簡細細的看起來。用來捆綁竹簡的繩子早已不知去向,還需文定自行編排順序。

好在這些看似與時下略有出入的字文定都還認得,比照前後文亦能找出來。最難的便是中間有些竹簡被相子戚拿去燒火,已無從找尋了,有的則只是燒了個頭尾,短少了那些竹簡,文定編排的速度也大大的減慢,想到此,他彷彿就有種要聲討他的衝動,這個小胖子實在是暴殄天物呀!

好在這份竹簡篇幅有限,在眾頑童期盼的眼神下,文定沒讓他們等的太久,過了約有一柱香的時間他一抬頭道:「好了,拼出來了。」

「講呀!柳大哥。」他們中就數小光最是積極。

文定將這些文字在心中默念了幾遍,才恍然道:「這講的是一個年代非常久遠的故事,在離這裡有些遠的地方,有個王國名字喚做巴國。」

小光問道:「走到那要多少天呢?」

文定道:「哥哥由那邊到成都的時候坐了四日的馬車,用走的大概要二十多日吧!」當然首先還不包括從這裡出去的路程。

小光他們立即驚嘆道:「那麼遠呀!」

文定淡淡笑道:「確實是不近。」接著又繼續道:「那個國家很久以前發生了一次內亂,就是自己人之間相互的打來打去,其中有個將軍憂國憂民便起程去了一個更遠的國家──楚國,想找那裡的君主借兵來平息內亂,楚王初時不答應,他就許諾事成之後,送給楚王三座城池作為出兵的回報。」

在眾頑童的心中還沒有城池的印象,想來也是和這赤穴村差不多的地方了,小光問道:「後來呢!那個巴國的將軍打贏了沒有?」

文定神色有些黯然的說道:「仗打贏了,內亂也平息了,可最後那位巴國的將軍卻死了。」

「死了,怎麼死的?」相子戚驚訝的詢問,突然而至的死訊,將他們都弄糊塗了。

「不知道。」文定搖搖頭,遺憾的說道:「中間的一部分竹簡沒找到,大概是遺落了吧!」

「都怪你,相子戚,不是你將那些竹子燒著好玩,就一定能知道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田子翼將遺落的原因全部推給了小胖子,餘者也是出言聲討。

小胖子相子戚卻委屈的說道:「那能怪我嗎?當時我不是也拿給你們大伙看了的,結果都不知道那是個什麼玩意,我燒的時候你們也沒說什麼呀!現在一個個都來怪我。」眾頑童哪裡會聽,依舊是圍攻於他。

文定忙勸說道:「你們且安靜,我講個別的故事給你們聽。」看著他們的注意力都投向自己這邊,又強調道:「要是你們再這麼爭吵,我就走了。」

小光他們在很短的時間內盡皆安靜下來,文定會心一笑,挑了兩個兒時聽夫子說過的真實故事講給他們聽。與今之人喜歡聽的那些虛無杜撰之事不同,文定兒時喜歡的是歷史上那些真實發生過的真人實事。

那些明智之君、殘暴人主、蓋世英豪、覆國梟雄、文人墨客、絕代佳人或是這樣,或是那樣的故事。正是因為有他們這些不可數計形形色色的百般諸人,才使得這泱泱大漢充滿了異彩,才使得後人有數不盡的趣味。

文定挑了孔融讓梨、司馬光砸缸兩則流傳甚廣的小故事,想不到這些孩子竟然都還是頭回聽說,兩位大賢兒時的趣聞讓他們聽的是津津有味,那司馬光的機智,孔融的謙讓使他們感觸很深。文定記得自己兒時初次聽聞這些小故事時也是如此這般,長久下來在潛移默化中,便將那些先賢當作自己效仿的楷模。

接近午飯之時,小光他們的衣物也烤的暖烘烘,而意猶未盡的他們卻不肯散去,纏著文定再講幾個故事,文定惟有再講了個秦甘羅十二歲拜相的千古佳話,才將這幫小祖宗給安撫下來,樂滋滋的回家去了。

離去之前,文定向相子戚道:「子戚,能否將這些書簡借給哥哥拿回去看看?」

相子戚倒是挺大方,滿不在乎的說道:「大哥哥想要就拿去吧!反正我也不識字,放在我這也是燒著玩罷了。」

提起這事,文定便唏噓不已,前人千方百計保留下來的珍貴書簡,為的就是想將那些曾經發生過的往事記錄,給後來之人以警惕,或是忠告。而讓人悲涼的是,大多前人那些廣博的遺跡,那些耗盡心力的傑作,卻又總是在後人無知的手中慢慢的銷沒,就像眼前這無知少年般渾渾噩噩甘將遺留了千年的古書代為柴薪,若是千年前的作書之人有知,心中定當頓生荒涼悲切之念。

「幾日後,我便還你。」文定想著,幾日下來定要將竹簡恢復原貌,再複製一份。

相子戚笑道:「大哥哥若是喜歡,子戚便送給你了,只要以後給我們多講幾個好聽的故事就好了。」

文定自然是滿口的答應,還解下了腰間一塊精緻玉珮作為對他的回贈,相子戚歡歡喜喜的捧著玉珮回家了。


文定則心滿意足的捧著滿懷的竹簡回到屋裡,匆匆的扒了幾口飯便丟下飯碗,去拼湊那些長長短短的竹片了。害的陸仲簡還以為一晚未做晚飯,自己的廚藝大步的下滑了,竟挽留不住他的胃口了。

午飯之後,這雨還一直在往下落,閒來無事,楊括也好奇的進房來,想瞧瞧文定到底在鼓搗些什麼。一進房便只見他搬了張竹椅坐在床沿處,將一堆竹簡平鋪在竹床上,那些竹片或多或少都有些殘缺。

楊括走上前去拾起一片來,問道:「文定,你這是哪找出來的寶貝呀!怕是有些來歷吧?」

埋首於竹簡中的文定此時方才知道楊括的到來,道:「是楊兄你呀!這是村子裡的小孩在野外拾到的散落竹簡,我正想法子使其恢復舊貌呢!」

楊括左右是無事,便仔細打量了一番手中的竹片,片刻之後他驚異的道:「這竹簡上是何種字體呀!怎得我好多都不認得?」

「哦,這些是小篆,又稱秦篆,乃是秦朝統一後,始皇責令丞相李斯將秦朝以前的文字加以整理統一而創出的字體。」

楊括恍然道:「人常言秦始皇除了奢華與殘暴外,幾大功績便是統一了錢幣、度量的尺度,再就是文字了,說的可就是這種秦篆嗎?這未免與我們此時用的文字差別也太大了。」

文定笑著答道:「確實如楊兄所言,這秦篆初時是透過官方記功刻石及權量等方式推展的,由於這些方法應用範圍極為有限。另外又對日常書寫之效率也極為不便,書寫平衡之難度極高,且懂得識別的人亦不多,所以小篆雖是朝廷規定的文字,然不能適用於廣闊的民眾之間。再加上秦朝歷三世而亡,真正執政時間僅僅不過十五載,兼又是多事之秋,原本就未達到令行天下的局面,是以這秦篆成為正式文字使用時間並不長,很快便被民間流傳的隸書逐漸取代了。」

文定一番道理兼顧史實,聽的楊括是豁然開朗,呵呵笑道:「我說這些字怎麼如此彆扭呢!還是文定你懂得東西多呀!要是我絕對說不出如此多的道理。」

文定慚愧道:「楊兄又在說笑了,秦人的蛛絲馬跡前人早有評述,且收錄於書卷之內,文定不過是以口代敘一遍罷了。」

「這樣已經很不錯了。」楊括轉而又言道:「如此說來,這秦篆用了不過十幾年便沒落了,也算不上大的功績囉?」

文定感慨的說道:「功績是不錯的,不過這功績並不在秦篆本身的用途,而是它蘊涵的意義。正是它使得當時繁亂不堪的文字得到了一統,這便將天下間各地文人的隔閡消除了許多,拉近了距離,自然也就為後來的江山一統奠定了基礎。而正是有了這博大的文化,在之後的歷朝歷代才會更加的繁榮,才智淵博之士才會層出不窮。」

楊括的額頭連連直點,在文定的身上,他看到的更多是一種文人的氣息,而久立市井商場又讓他不曾有文人那股桀驁之氣,實在是讓他這個見慣了各色芸芸眾生的老辣商人,有種賞心悅目的感受,忍不住就想幫他一把。

雖然在那些竹片排定的方面楊括是無能為力,不過卻可以以他自己的能力幫上忙,他向村中之人討來結實的細繩,將文定排好的竹片依次聯成串,一卷略有殘缺的竹簡便算是大功告成了。


接下來的幾日皆是風平浪靜,北坤在紫鵑的照顧下安然自得的養傷,燕小姐一心煉製解藥,楊括找了幾日還是無法找到那傳聞中的洞口後,也終於是宣告放棄了。而文定依舊是不得安閒,被楊括放生之後,他又被小光那群孩童給纏住了,纏著他給他們講敘一個一個的小故事。

太過殺戮的血腥故事自然不適合講;太過嚴謹的他們又不怎麼愛聽;那些才子佳人的風流韻事,文定又怕小光他們的父母不答應。文定起先還能挑著一些既有寓意又有趣味的故事,終是逃不過這幫小子的極力挖掘,本就不善於講故事的他,後來實在是有些黔驢技窮了,咬了咬牙,乾脆將他們引向傷勢漸漸轉好,又無事可做的北坤處。

果然這個決定是明智的,生長於市井民巷的北坤從小到大聽慣了各類的評書唱詞,那腹中的故事猶如一口深不見底的井水般不斷的向外湧冒,什麼「楊家將」、「說岳傳」、「隋唐英雄會」,任意由其中挑選幾段便讓小光他們聽的是如癡如醉,更讓文定是自愧不如。

聽北坤言道,那成都府的陳況老人,也就是文定上次在茗香軒見過的那位陳況師傅,在成都府從事評書這個行當幾十年,說的故事不但情節曲折離奇,人物栩栩如生,語言更是生動活潑,繪聲繪色,引人入勝,堪稱是雅俗共賞、老少咸宜,在成都地面上是數得出名號的能人。

而北坤從小鼻子上還拖著鼻水時,便已每日端著飯碗蹲在陳況師傅的台下,聽的是津津有味猶如身臨其境。那些義氣滔天,雄壯威武的段落,更是從小就讓他萌發了日後跑江湖做混混的志向。

北坤私下還偷偷告訴文定,當年他被錢環逼出成都府之後,有一段時期還曾想隨便到哪個縣城找個茶館操持這說書的營生,既可以過過嘴癮又多少是項收入。

文定知道這只是他的玩笑之言,以他朱北坤朱大哥那股吃軟不吃硬的性子,怎能忍受成天的笑臉迎人呢!說笑是說笑,不過他說書的功底倒不是亂蓋的,閒暇之餘,文定也會跑過來,湊在孩童之間聽上幾段。

有這麼多書迷每日期盼著自己,就如同是自己兒時期盼著陳況師傅的說書一般,北坤頓時有點飄飄欲仙的感受,是越說越帶勁,越說越投入。

起先紫鵑是滿臉的不樂意,說是這樣會耽誤北坤的傷勢,後來還是燕小姐出面又診斷了一番,說北坤身上的毒傷已得到了控制,只要不是下地幹體力活或與人動武這等操勞之外,倒沒什麼大不了的,時不時坐在床上說說評書,愉悅一下心情,對於病情還是有益的。

至此紫鵑也只好答應了,可是這說書的時間卻最多只能保持著每日兩個時辰,再多一刻她就要趕人。

紫鵑在小光、子戚他們眼中的形象,就如同總是在欺壓楊宗保的穆桂英一般,凶悍無比。在她面前,他們個個都是唯唯諾諾的,不感有絲毫怠慢。後來漸漸的來這聽書的人多了起來,不再只是孩童與文定了,那些大人也會來此湊趣,這都是那些小孩們紛紛回去將自己聽到的轉敘給家人聽所引來的,久居在山中的山民何曾有機會聽過說書呀!是以有些大人比小孩們還起勁。

最後,來的人實在是太多了,這小小的房間已裝不下了,文定他們只好每到說書之時便將北坤移到涼亭之內。聽書之人則自行由家中端來椅凳,早早的占好位子,來晚了離的遠了,只有站起來看的份,那真是裡三層外三層圍的水洩不通。不過也有心智靈巧,身手矯健的爬到樹上去聽,山民們有樣學樣,常常是一棵樹上就爬著三四人。

霍,那場面就算是陳況師傅最鼎盛之時也有所不及,更別說還有秀麗的紫鵑在一旁為北坤端茶遞水外加香巾抹汗了,就連見多識廣的楊括看到此情此景也是瞠目結舌的,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每到精彩之處下面叫好聲、鼓掌聲都是一片一片的,就連北坤有一兩次也是感動的熱淚盈眶。

他原先圖的也就是嘴巴快活,此番的景象早已超出他的預想,也不知道接下來該如何收場,只好走一步便是一步了。

質樸的山民沒有旁的好東西,各家各戶惟有將家裡拿的出手的美食不斷的送來,還不容他們推委,說是給「朱師傅」補身子用的。


夜裡無旁人在場的飯桌上,楊括實在是忍不住,戲言笑道:「北坤呀北坤,沒想到在這個偏遠的山寨,你竟是如此的受歡迎。我看你也別走了,就留在這個山寨以說書為業,下半輩子都不用愁了。」

北坤窘的是滿臉通紅,求饒道:「楊管事,你就不要再糗我了,要說我這點能耐,別人不知道,自己還能不清楚嗎?別說是和陳況師傅那譽滿成都府的巧嘴比了,就是任意一個說書人也不知比兄弟我高到哪去了。這村子裡的人也不知是怎麼了,怎麼就這麼喜歡聽評書呀?」

「這有什麼好奇怪的。」對於朱北坤的疑問,這些人中能道出原委的自然便惟有陸仲簡了,年輕時他曾去成都謀生,後來又不知怎的就回到了這大山之中,對於鄉民們異常的熱情,他是感觸頗深:「鄉親們對山外面的事都不甚瞭解,整日面對的就是田裡、屋裡、媳婦、孩子。對外面的一切他們並不是不嚮往,只不過因為陌生,是以感到莫名的恐懼,而北坤講的那些恰好又為他們揭開了外面奇妙的世界,他們能不歡喜嗎?你們看著,這事還不算完,日後必有更為麻煩的事要接踵而來呢!」

文定驚異的問道:「陸老伯,究竟有何事,您倒是明言呀!」

餘者也聚精會神的望著陸仲簡。

陸仲簡淡淡的說道:「要不了多久自會有所顯現的,這也不是我們這些過路之人管得了的,此時說了也是白搭。」陸仲簡執意不挑明,文定他們也不好勉強,既然已說是不可避免也就順其自然了。



第三章 中伏 加入書籤
時間就這般如流水逝去,燕小姐身上的餘毒隨著自配的幾副湯藥下腹已消失殆盡,傷情稍重的北坤再有兩日也能痊癒了。這幾日以來,那些纏人的忍者就如同消失了一般,危機也彷彿從文定他們身邊潛走了。

北坤的連場評書在赤穴村引起了巨大的回響,只要他在村子裡一露面,便會有仰慕他的村民上前來搭話,就連最先開始聽評書的小光等人,也成了村民追逐的對象,千方百計的討好只為了從他們嘴裡撬出那些段子來。

小光、子戚以及他們那幫玩伴,最近好吃的、好玩的突然變的比往常多了許多,這幫小子別提有多開心了。為了不使自己的好日子這麼快便結束,他們一個個都成了北坤的忠實票友,每逢北坤將那塊醒木一敲,開講道:「列位稍安勿躁,且聽我朱某人道來,話說……」之時,他們保管是頂前排的聽客,聽的也最是認真。

這日說的是隋唐,正好講到羅成之死,白馬銀槍俊羅成雖有些輕狂,卻是一位英姿勃勃的少年英雄,在前些日的評書中深得眾人之心。可誰曾想他終究是馬陷泥河,中箭身亡,讓圍坐於涼亭之外的眾人是心痛莫名,小光更是聽的淚流滿面。

別說是他們,就是北坤自己心中也是難受已極,緩緩道:「有道是瓦罐不離井上破,大將難免陣頭亡。這死於攻伐之場,或許也算是他死得其所了。」說是如此,可這心頭的難受依舊是不減分毫。

就在大家悶不作聲唏噓之時,突聞一陣急促的鐘聲由村頭傳來,文定等人先是一楞,緊接著便看到原本坐在場中的一大半人匆忙起身,自家的板凳也不管了,盡皆向村頭跑去。

人有時便會有些出於本能的盲從,本來正襟危坐的小光他們,雖不懂這鐘聲的含義,但瞧著人都往那邊跑去,他們也趕忙起身跟著去了,一時間這說書場就剩下文定、北坤他們這幾人了。

文定向紫鵑交代道:「紫鵑,朱兄就交給妳了,我去村頭看看究竟是何事。」

紫鵑站在北坤身後,點頭說道:「嗯,你只管去就是了,這裡有我呢!」


待文定來到村頭時,村子裡十之八九的村民已將這裡圍成了黑壓壓的一片,文定看到這擁擠的人群,心中便有些發愁,站在最外圍的他如何能探知裡面的情形呢?

好在這時他看到了小光、子戚等孩童的身影,高聲喊道:「小光,小光這邊,子戚這邊。」

小光他們也發現了他,擠到近前道:「柳哥哥,你也來了啊!」

文定輕聲的問道:「這裡面到底是發生了何事呀?」

「可不得了了,柳大哥,村子裡出了大事了。」子戚頓了頓說道:「方才就是子翼看的最清楚,還是由他來講吧!」

田子翼神情有黯然的說道:「崗樓的警鐘一經敲起,便必有大事發生,剛才我衝在最前面,見到樊五叔和鄭七叔他們幾人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的。後來長老來了,就把我們小孩都趕了出來。」

需要讓小孩迴避,大人又是躺在地上一動不動,文定已大概知道是發生何事了。恰逢此時楊括也由人群中走了出來,文定趕忙上前問道:「楊兄,究竟是何事?」

楊括神情黯淡,搖搖頭說道:「還是回去再細說吧!」


二人刻不容緩的走到燕小姐以及眾女尼居住的竹屋,而燕小姐她們在屋裡也正為方才的喧鬧而納悶,見著他們進來不禁詢問一番。

楊括一臉的低沉,說道:「方才村子之所以鳴鐘,乃是因為有人在村子外發現了幾具屍首,而死者正是這赤穴村的村民。」

靜思驚道:「是何人所為,該不會又是那些陰魂不散的忍者吧!」

楊括嘆了口氣,無奈的說道:「應該不是旁人,我方才在近處觀望,見幾位死者死狀都十分淒慘,老楊我走南闖北幾十年,也惟有在死於倭寇的那些人身上見過相同情形。」

想不到經過了幾日短暫的寂靜後,最終他們還是給這個恬然的山村帶來了不幸,眾人心中是好不自責。

此時燕小姐身上的傷勢已痊癒,眾女尼也沒有後顧之憂了,於是紛紛請纓要出門會敵。終是自己等人引來的禍事,燕小姐也不忍要赤穴村無辜的村民代自己承擔,手持鳳鳴劍便要起身出門,靜思、靜憶等四女尼緊緊跟從。

剛走了兩步,燕小姐卻停頓下來,道:「且慢,有人來了。」

未幾,果然見到曋磬竹在陸仲簡的陪同下緩步走進來,曋磬竹的確不是泛泛之輩,村子裡雖有駭人聽聞的兇案發生,從他臉上卻看不到半絲慌亂,緩緩向眾人施禮道:「許久不曾來看望各位,荒山之地缺衣斷食,若有怠慢,還望貴客見諒。」彷彿此番只是過來絮叨家常的。

楊括忙回敬道:「長老說的是哪裡話,這一段日子下來,多蒙長老及各位鄉親百般照顧,我等又無以為報,心中倒是實實有些忐忑不安。」

曋長老淡淡笑道:「山野之地無甚好招待各位,讓貴客見笑了,曋某本早就想著來造訪諸位貴客,可一直也不曾空閒下來。貴客們在此可有不適?」

「甚好甚好,勞煩長老記掛,楊某適才見到貴村發生了一些不幸之事。」

聞及於此,曋磬竹也是神色為之一暗,道:「曋某這次來為的就是此事,鄙村突遭此災劫,著實有些措手不及,且尚不知危機是否解除,是以鄙村將暫時嚴加防備,還請諸位近一段時期若是無事不要出寨門,以免橫生禍事。」

曋長老如此一番話,讓眾人是羞愧難當,明明是自己等人引來的災禍,別人為其擋下了卻還要顧慮己人。

文定在心底掙扎了半晌,終於是擰不過自己的良心,羞愧的說道:「不瞞長老,那些惡賊正是追尋我等而來,貴村的這場禍事正是因為我等才會發生。」接著將整件事的原由向曋長老娓娓道來。

曋長老心中早已有了些許預感,見他們直言以告,那顆懸著的心也得以釋然,道:「諸位貴客既然已在鄙村安身,諸位的安危鄙村自也是責無旁貸,再說……」

長老口中一頓,語氣立時變的十分銳利,道:「就在今晨,鄙村也有五名村民遭遇毒手,此仇與鄙村已是不共戴天,不論是殉難者的遺孤,還是悲憤的村民都不會就此善罷甘休,諸位不必在意只管在村中安心靜養便是。」接著便告辭離開了。


雖然曋長老說是由赤穴村一力承擔,然而燕小姐、靜憶等人卻不能無動於衷。赤穴村此刻雖是崗哨林立,但五名藝高膽大的江湖女俠士,幾個縱身便飛出了赤穴村的圍牆。

本該在田裡操勞的村民們早已退回了寨子裡,村外一望無際的麥田上此時是風平浪靜,沒有絲毫的異動。

江湖上的情形一般越是平靜便越是凶險,燕小姐等五人小心戒備著四周,緩緩在麥田上步行,漸漸的眾人已深入甚遠,回過頭去,那赤穴村的蹤影已是模糊不清。

靜思忍不住道:「這群藏頭露尾的惡賊實在是沒有絲毫臉面,只知道偷襲暗殺,一遇到真刀真槍就見不著影子了。」

「大師,此話差矣。」麥田叢中突然竄出幾十條人影,那日被燕小姐打退的東瀛武士牧野勝仁,前幾日敗走的秋山與小澤敬吾均在其列,而餘者也殺氣騰騰的,悄悄的移動,將燕小姐她們圍在其中。

小澤敬吾神情極是狂傲,道:「為了這次任務,我們犧牲的人數快趕上襲擊一座城鎮的了,妳們都給我下地獄去吧!」

所有人都持刀在手,擺出攻擊的架勢,惟有牧野勝仁雙手環抱,一副無精打采的模樣。

燕小姐邊戒備邊悄悄的對靜憶等四位師太道:「四位大師,等會打起來後,便邊打邊往村寨靠攏。還有需多加小心,除了眼前的這批人,麥田四周還藏有許多人。」

靜憶師太等紛紛點頭。

勝負就在這最後一搏,這群倭賊們可算是傾巢而出了,在小澤敬吾一聲呼喊之下,所有的倭賊都向燕小姐她們殺去,只有牧野還在作壁上觀。

小澤與秋山的手下經過那幾次失敗的截殺,已所剩無幾了。這次補充的人手都是牧野手下的武士,牧野不上,他們勢必也不會用全力。

小澤敬吾不由得急迫的喊道:「牧野頭領,你忘了名主的囑咐了嗎?」

此番話終於逼的這個自視甚高的武士放下了架子,與他們一同加入戰局。

雖說心中不是非常情願,不過下場之後,牧野還是拼盡全力的,他威猛的刀法旁人難以匹敵,燕小姐只好自行出陣,接過他狂風驟雨的攻勢。

有過數次交手經驗後,靜憶、靜思等一干女尼對這群倭賊的怪異招式也多少有了些瞭解,他們個個都是剛猛無比,女尼們則不去與他們硬碰硬,屢屢用柔勁反而占了上風。四名女尼依舊是以四象之陣禦敵,邊打邊往赤穴村方向移動。

幾次對陣下來,小澤敬吾也大約摸清了燕小姐她們的實力,除了燕小姐外,餘者皆是能耐有限,只要將她留下了,餘者不攻自破定能手到擒來。是以他只是吩咐手下之人去對付靜憶她們,而他自己與秋山則加入這邊的戰局,和牧野一道聯手圍攻燕小姐。

這三人武藝雖不是絕高,可個個都有自己的絕活,牧野的剛猛,秋山的狡詐,小澤的陰險而渾身又兼是花樣百出,聯手起來確實讓人防不勝防,饒是燕小姐這等高手也是應接不暇。再加上燕小姐大病初癒,身體狀態並不處於上佳,這場惡仗從一開始她便處於下風。

若是在往常,燕小姐早就可以凌空而退了,只是眼下她顧慮到靜憶、靜思等女尼,她若是抽身而去,她們必為倭賊所乘,是以雖然凶險無比,她也只好在此硬撐。所幸峨嵋女尼不曾辜負她的囑咐,已漸漸的退到麥田邊緣。

燕小姐暗忖是時候突圍了,奈何眼前這三人將自己緊緊包圍,不得空隙而出。燕小姐手中的鳳鳴劍陡然奮起,頻頻向三人殺去。三人中小澤與牧野皆是不惜性命,意志堅實之徒,惟有秋山則不然,其每遇攻擊多有閃躲,而燕小姐恰恰便瞅準了他的方位突圍。果然,未幾逮到他一個破綻急速刺去,秋山心下大驚,腳步一慌,正好使得原本嚴實的包圍圈露出了空隙,燕小姐「唰」的一下逃出。

已是如此精密的計劃還讓人逃脫了,小澤敬吾心下大壞,不曾停歇便急急的追尋而去。

牧野輕蔑的望了秋山一眼,鄙視道:「無能之輩,枉你還做過武士,真是武士的羞恥。」接著也緊追上去。

被人如此羞辱,秋山是異常惱怒,奈何自己引以為傲的家底,已在那晚的偷襲中輸的一乾二淨,此時獨剩自己一人只能在別人的鼻息下求存,直等到牧野走了老遠,他才狠狠的說道:「裝模作樣的傢伙,總有一日我要讓你為自己說的話付出代價。」

且說四位師太且戰且退,已背臨麥田邊際就快見到赤穴村的寨門了,可這幫倭賊的攻勢卻也是前所未有的凌厲,只差那最後的一道關卡了,是以雙方都絲毫不讓,傷亡也急劇上升。

燕小姐急急向這邊奔來,沿途的蝦兵蟹將根本不能阻擋她片刻,最大的威脅便是緊追不捨的小澤敬吾了,可他與燕小姐之間還有一段不小的距離。

就在即將到達靜憶她們之處時,燕小姐心下突然暗生警覺,想要立身可身子尚在半空中,去勢已定;想要轉身可身後小澤敬吾那窄長的東洋刀也逼近了,就在剎那間燕小姐做出大膽的決定,轉身用掌中的鳳鳴劍對住小澤敬吾,而身後則暴露在那暗中之人面前。

果然燕小姐所料不差,暗中確有一雙毒辣的手掌拍打出來,正好擊打在燕小姐的後背上。燕小姐口中一股腥味上湧,殷紅的血水從她的嘴裡噴出,全數噴灑在那潔白的紗巾上。這一掌同時也借給燕小姐一份衝力,改變了原本在空中的方向,急速向後面那柄襲來的東洋刀飛去。

原本完美的劇本突然在就要成功的那一片刻遭致突變,小澤敬吾猝不及防只好由攻轉守,倒著退了幾步。

雖然燕小姐受傷不輕,可這個針對她設下的歹毒陷阱總算讓她給撐過來了。她再次轉過身來望去,那雙重掌的主人此時也現出身來,正是那洞庭湖水寇「猿臂手」盧丘。

盧丘陰沉的笑道:「這位女俠,當日我就說過我們是山水有相逢,想不到這麼快就再見著閣下了。」

「無恥之徒,竟投靠倭寇。」

對於燕小姐的輕視,盧丘一點也不在意,臉上反而露出一絲得色,道:「女俠此言差矣,我們是互惠互利,是吧!小澤先生?」

「沒錯,盧君是我們的朋友,大家是一同發財。」接著小澤敬吾有些遺憾,又隱隱有些欽佩的說道:「這次的行動我們計劃了好久,沒想到最終還是讓妳逃過一劫,女俠的機智與武功實在是不同凡響,可惜我們終究是敵人,對敵人我們東瀛人是絕不會心軟的。」

站在一旁的牧野頭領也是為燕小姐的機敏折服,小澤敬吾設計的這個陷阱本是個必殺之局,這名女子卻置之死地而後生,能在殺局中脫身,這份機智、這份膽略真是不簡單。

而剛剛趕來的秋山卻沒心思去計較這些,他用倭語大喝道:「囉嗦個什麼,上去殺她呀!」自己則先行舉刀向前,餘者也跟從而上。

燕小姐身上的傷勢固然嚴重,以一敵四更是凶險異常,可更加糟糕的是,靜憶她們那邊的麥田中突然衝出一、二百人的賊寇,靜憶她們原本就如履薄冰的局勢再次惡化,已成為一邊倒之勢了。

這幫歹徒身手不凡又是以逸待勞,很快便有所作為,靜懷在眾尼中是身手最差的一位,一個不慎連人帶劍就被擒下。

靜憶等三尼大驚失色,急急的想殺過去將她救回來,可氣勢正旺的敵人壓根不給她們機會,反而是越發的凶狠。眼見靜懷已被賊人擄著急速的退去,靜思心下是急切無比,奈何眼前這數不盡的賊人是怎麼殺也殺不完。

四下的麥田已被那一圈圈一層層的敵人踐踏成平地,燕小姐雖是身負重傷,可依舊是沒有絲毫的敗象。燕小姐的劍法直與圓、動與靜、剛與柔、正與側盡皆溶入其中,既是相生相剋,又乃相輔相成,真是神乎其神。看似平常隨性的招式卻蘊含著無窮無盡的變化,信手拈來威力無匹。

圍攻的四人身臨其境,只覺得自己的攻擊便是那入海的泥牛,在無限的寬博面前顯得是那麼的無力。

暗下思量了良久,盧丘手下突然一頓,驚道:「『玄空劍法』,妳是子虛觀的『鳳翼玄女』燕女俠。」

燕小姐也不作答,只是奮力向眼前這幾人攻去,那邊的眾女尼大多已顯不支了。

盧丘的停手讓小澤大為不解,急道:「盧君,眼看就要得手了,現下不可半途而廢呀!」

是呀!縱使她威名遠震又如何,現下也不過是個帶傷之人,盧丘對方才打中燕小姐的那招「通臂拳」還是頗有信心的,雖然她看起來彷彿是無事,體內肯定是受傷不輕。

盧丘咬咬牙,既然已經得罪於她,也沒有後路了,暗自下定了決心,高聲向自己的手下們叫道:「兒郎們,手下不要惜力,這幫女的今日若有一個逃走,大伙就後患無窮。」

跟隨他來的那一百多名手下齊聲應道:「領命。」靜思等女尼頓感吃力。

而盧丘則更是全力以赴,一雙猿臂招招專挑要害,好在燕小姐鎮定自若,並不因他的威脅而打亂陣腳,可靜憶她們已是支撐不住了。

正在此時,只聽「嗖」的一聲,緊接著便是一名賊寇倒地,還沒等理會過來是何事,便見著無數的羽箭伴隨著嗖嗖嗖的聲音如雨點般襲來,圍在外圈的賊寇更是如他們方才踐踏的麥田般成片的倒下。

見此情形,賊寇們怎還敢留下,紛紛做鳥獸散去,那圍攻燕小姐的四人自恃著出眾的武功,本欲留下來擒拿住燕小姐再走,可當那些精準無比的羽箭向他們飛來後,也不能倖免,各自散逃而去。

身旁的牽絆消除了,燕小姐急行幾步來到靜憶處,道:「各位大師還撐的住嗎?」

靜憶埋頭不語,靜思、靜光卻哭訴道:「燕女俠,靜懷師姐讓人擄去了。」

燕小姐也發現眾女尼皆在,獨獨短少了靜懷一人,對方凶狠毒辣,她這一去恐怕是凶多吉少了,看著她們個個都是驚慌失措的樣子,也惟有安慰道:「稍後我們再想辦法去營救吧!現在的關鍵是不能亂了陣腳,讓敵人有機可乘。」

未幾,便有一隊人由村寨方向走來,一個個手上皆是一張檍木弓,這種檍木弓雖比不上柘木弓,卻也稱的上是中上之品。難得的是,這一隊人手中的檍木弓不論是干、角、筋,還是膠、絲和漆都是相差無幾,統一制式的箭筒內裝著滿滿的雕翎羽箭。

這些村民人人皆是扣箭在弦,隨時準備張弓飛馳,行走間對地上躺著的那些賊寇屍首視而不見,數十雙眼睛警惕的望向四方。

為首之人徑直來到燕小姐她們立身之處拱手道:「鄙村長老吩咐外面凶險,還請幾位貴客隨我等回村。」

燕小姐點點頭,謝道:「有勞諸位搭救,不然我等此刻便生死難料了。」

「貴客不必介意,快請與我們一同入村吧!」

燕小姐轉而向靜憶師太說道:「大師,妳們三位且與諸位先行進村,我隨後便帶著靜懷師太趕到。」

靜光、靜思等人怎肯放她一人去拯救自己的師姐妹,紛紛請纓道:「那怎麼行,燕女俠,讓我和妳一同去吧!」

燕小姐卻搖頭拒絕道:「我一人去目標小些,行動起來也沒什麼顧慮,各位師太請先行進去吧!」說著就要向倭賊退卻的方向潛去。

這時一直不曾作聲的靜憶卻突然伸出手將燕小姐給攔下來。

燕小姐先是一楞,見是神色凝重的靜憶,知道她也是和她那兩個師妹一樣擔心自己的安危,便軟聲開解道:「大師請放寬心,若是時機不妥,我會退走和你們會合的。」

靜憶依舊是不肯讓開路,那雙莊重而堅毅的眼睛此時已是充盈著淚珠。

燕小姐安慰道:「大師不必太過神傷,敵人方才大敗,只要此時前去,靜懷師太應該還是安全的。」

靜憶微微的哽咽道:「燕女俠,適才妳受傷的情景,靜憶我全然看在眼裡了。」

原來方才從燕小姐遭遇盧丘偷襲,到與四人對搏,皆只是發生在電光火石的那一剎那,靜憶剛好面對著這裡,而其餘的師妹們則分別站在四象陣的其他三個方位,周圍又多是團團圍攻的賊人,是以並未知道燕小姐受傷之事,在她們眼裡只是看到燕小姐大發神威打退了那一干賊人,沒料到還有此下情。

靜憶繼續說道:「燕女俠,妳對我等的恩情,貧尼將永記於心,靜懷師妹的事就要看佛祖保佑了。」

「靜憶大師,難道妳對我就這麼沒信心嗎?我身上的那點小傷並不礙事。」

靜憶雖為燕小姐的義舉感動的淚眼婆娑,可絕不會允許她逞強胡來,說道:「燕女俠的心意,峨嵋派記下了,可這不是逞強的時候,妳也不用再硬撐了。」

燕小姐為了要向她們證明自己沒什麼大礙,就想揮劍運功,可惜一個蹌踉沒站穩險些摔倒。靜思、靜光這才知道原來燕小姐傷勢是如此的嚴重,也不禁為燕小姐無私的情操所觸動,不讓她再去涉足險境。

就在雙方爭執不下之時,麥叢裡忽然射出一支支詭異的十字鏢,擔任戒備的赤穴村村民接二連三的發出慘叫,為首之人一面組織村民向麥叢中還擊,一面催促她們道:「請速速回村。」

雕翎羽箭的威力顯然比十字鏢要厲害數倍,隨著嗖嗖的勁風,在麥叢中引出一串哀鳴。

時間緊迫,靜憶也不再與燕小姐商議,和二位師妹一道將她攙扶著往赤穴村退去,村民們井然有序的掩護絲毫沒讓賊寇們討到便宜。她們這次犯險出來,不但探明了敵人的虛實,而且還使對方丟下了二十多具屍首,不過和她們失去的靜懷師太比起來,這一切成果顯得那麼的微乎其微。

靜懷身陷敵手,燕小姐身受重傷,靜憶等三人也是幾近虛脫,渾身上下多是深淺不一的傷痕,與她們出發時氣勢如虹比較起來,此番的狀況實在是有些悲涼。若不是赤穴村村民的及時搭救,她們這剩下的數人此刻也是難以逃出重圍,到那時或許就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諷刺的是,她們主動出擊的因由竟是想靠自己數人的力量,保護這赤穴村無辜的村民。

燕小姐心中充滿了自責,這一切皆是自己的草率行事所導致的惡果。今日的行動大大不同於她所熟悉的江湖紛爭,在幾百個凶殘無比、嗜殺成性的匪寇圍攻之下,再高絕的武功所能起到的作用也極其有限,還不如幾十把由強壯漢子操控的強弓勁弩來得奏效。

是自己往昔傲人的經歷蒙蔽了她的眼睛,讓她以為憑著自己的一身功力,縱使再凶險的境地也只管向前,誰料到竟落入了他人給自己設下的陷阱。燕小姐並不在意自己身上的傷痛,擔心的是那近況堪憂的靜懷師太,不知那些賊寇會如何向她下毒手。而看到站在自己身側的靜憶師太神色更是悲痛,雙眼呆滯,悶不作聲,一副三魂掉了二魂的模樣,讓燕小姐對自己的莽撞更是懊悔不已。

入得寨中,得見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個個手中皆是一把檍木製成的弓箭,後面還有一隊腰間挎著大刀的村民隨時待命。每個人臉上都無絲毫的恐慌,屏氣凝神的注視著寨子外的風吹草動,赤穴村雖沒有銅牆鐵壁般的城牆,而那一張張剛毅的面孔,森嚴的防備,又隱隱使人有種銅山鐵壁的感慨。

曋長老此時也正在寨門之內等著她們,燕小姐誠心誠意的拜謝道:「多蒙長老仗義相助,活命之恩小女子不勝感激。」

曋長老卻對著她們這幾名萎靡不振的女子恭敬的拜道:「幾位貴客真乃是神人也,身陷數百敵寇的重重圍攻依舊是面不改色,曋某在此處眺望,但見那些賊寇雖然勢大卻奈何不了幾位女俠,幾位女俠的英勇著實讓我等村民欽佩不已。」

燕小姐滿面的愁容隱藏在殷紅的紗巾背後,對於曋長老的讚歎只是慘淡答道:「慚愧。」

「諸位不必擔心,這幫蠻橫的賊寇雖然凶狠,可只要諸位在我們村寨之內,他們就無能為力。」方才村外的一切,曋長老是盡收眼底,雖然這群賊寇既是凶殘無比又不顧生死,不過在他眼裡只是些烏合之眾罷了,只知道一味的橫衝直撞,頂多再耍些小手段,真正的協同作戰一點都沒有。

方才出寨接應她們的那些人中的為首之人,也恰是小光他們結識的赤穴村小夥伴田子翼的兄長田子游,他滿不在乎的說道:「那些賊人簡直是不堪一擊,方才人數還多我們五六倍,只是那麼一陣羽箭過去便嚇破了膽,落得望風而逃。更何況是在村子裡,我們人手比他們只多不少,只怕他們不來,來了保準來一個要他們廢一個。」

他身旁年輕的小伙子們聽了紛紛歡呼附從。

少年人的輕狂雖然有時會讓他們闖下大禍,可過分的謹慎更會消磨血性,關鍵便在於要有銳敏理智之人給他們疏導。面對子游他們激盪的熱情,曋長老既不急於去撲滅也不忙於鼓勵,只是靜靜的在一旁看著。



第四章 聖潔的靜懷 加入書籤
楊括與文定已接到村民的通告,匆忙的由竹屋裡趕來。

當他們看見燕小姐虛弱到連站著都要靜憶、靜光兩位師太攙扶,那潔白紗巾上的猩紅更是駭人,兩人都給嚇懵了,楊括一陣急跑,文定也是三步做兩步趕上前來。

「小姐,這是怎麼回事呀?方才出去之時還是好好的,怎麼轉眼的工夫,您就成了這副模樣了這讓楊某回去如何與東家交代呀!」楊括心急的道。

文定也焦急的問道:「這,這,這到底是怎麼了?流了這麼多血,前些日子中毒也不曾有過這種景象呀!」

這毒傷與內傷孰重孰輕,文定與楊括這兩個四肢不勤的商人也是分不清,只是憑著感覺知道此次燕小姐的情況大大不妥。向曋長老告辭後,一干人便往燕小姐所住的屋子急急走去。

焦急驚慌可又插不了手,一路上楊括與文定二人是忽而左忽而右,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進了竹房之後喚來了紫鵑,讓她為燕小姐及數位師太擦金創藥,他們不知裡面的情況,更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為她們挨個擦藥之時,紫鵑突然問道:「靜懷師太人呢?」從入村到此刻,紫鵑是頭個覺察出不對之人。

燕小姐與靜憶師太搖頭不語,靜思與靜光則忍耐不住痛哭了起來,這一哭,屋子裡的悲涼之氣便一發不可收拾。

紫鵑警覺到事情的嚴重,急迫的向靜思問道:「靜思,到底靜懷師太是怎麼了,說呀!妳們要急死我了。」

「嗚嗚嗚嗚,師……師……師姐讓那……那幫壞……壞人給抓去了,嗚嗚嗚嗚……」

紫鵑聽聞立時傻了眼:「怎麼會發生這種事?」

「我們遭到了埋伏……」靜思將事情的經過向她簡短的敘述了一遍。

紫鵑慌忙便要出寨救人,卻被靜憶師太給攔了下來。

紫鵑執意要前往救人,靜憶惆悵的說道:「紫施主,靜懷乃是我朝夕相處的師妹,我能不為她著想嗎?可這赤穴村外遍地佈滿了那些倭寇與奸人的爪牙,妳一人出寨,不消一會工夫便會被人認出。在眾人的圍攻之下,燕小姐尚且力有不及,妳又如何是他們的對手呢?」

「難道就這樣將靜懷師太放任在他們手裡不成,這幫吃人不吐骨頭的畜生可是什麼事都幹的出來。」傳聞中羅府那幾具女屍的慘狀,讓紫鵑不敢往下細想。

紫鵑的話也正好刺中了靜憶師太的心窩,可眼下的境地卻不容她有旁的選擇,雙眼含著淚水語氣卻毅然堅硬,拒絕道:「不,此刻時機不對,即使是紫鵑妳去了也是徒然,若是再遭遇不測,我如何對得起尚躺在病榻的朱施主。」

紫鵑還要爭辯,而經過了一番深思熟慮的燕小姐,也由方才的衝動平復了下來,說道:「不必再爭論了,此時還是抓緊時機儘快療傷,也好早些去救靜懷師太。」

燕小姐所說的這番話才是正理,靜憶、靜思她們立即收拾起悲傷,運功打坐。而紫鵑也由堅持自己的固執,轉而專心的為她們處理身上的傷口,她們不但要和賊寇爭鬥,還要與上蒼爭奪光陰。


真是倒霉,盧丘將逃散的手下收攏後一盤點,好一番心痛。自己好不容易帶來的二百名人手,轉眼間竟有四五十人失去了蹤影,這可是他發動了洞庭水寨在巴蜀經營了好幾年的所有家當,若是無功而返,只怕日後在水寨裡也不會再有他盧某人說話的餘地了。

再加上鳳翼玄女的出現,不將其截殺於此,日後在江湖上他也是凶多吉少,即使是僥倖得脫只能提心吊膽的過日子。是以一想到是為這幫倭寇賣命,雖有些不情不願,然而他此時也惟有一條心幹下去了,靠在大樹幹旁,他不由得仰天長嘆自己為何如此的時運不濟呀!

這次的計謀如此的周密也是功虧一簣,損失了快有七八十人,抓到的只是這麼個不起眼的女和尚,小澤敬吾心中那份懊惱呀!他向身邊的盧丘詢問道:「盧君,方才你在打鬥中叫到鳳翼什麼女,還有什麼觀是嗎?」

「是鳳翼玄女與子虛觀。」盧丘不知該如何向這幫倭寇解說這二者在中土的影響力。

「子虛觀?就是那個中土武林最為神秘的門派嗎?」看來小澤敬吾並不是盧丘想像中的那般一無所知。

「哦,小澤先生也知道它的存在?」

小澤敬吾淡淡的說道:「那是一定的,我們跨越那漫長的大海,不遠萬里來到中土,當然對中土的一切多少也要有些瞭解,盧君請接著往下說。」

有了這層認知,下面的話盧丘也就比較好講下去了:「小澤先生說的沒錯,子虛觀是中土最為神秘的門派,它雖沒有少林、武當那般旺盛的聲勢,卻有這兩個門派遠遠不及的地方。聽我們總頭領說過,它乃是出自於漢朝,雖然每代傳人不多,千年以來卻出了不少位武林中的絕頂人物,而且從沒有外人知道過它的所在,也正是因為如此,它才是中土歷久而不衰的神聖之地。」

緊接著小澤敬吾又問道:「那,那個鳳翼玄女又是何人呢?」

「正是子虛觀這一代的傳人之一,別小看她是一介女子,武功卻出奇的好,在這些年子虛觀行走江湖的眾弟子中算得上是最為出眾的,出道三載以來,無數的黑道巨惡都栽在了她手上。」接著懊惱的一嘆氣,道:「這次我們真是時運不濟,怎會將她給牽扯了進來?」

原來如此,怪不得這麼難以對付,小澤敬吾一方面又寬慰盧丘道:「盧君,已然做下的事就不要再後悔了,此刻大家還是通力合作,想著如何將眼前這破村子給拿下吧!」

廢話,盧丘暗道,若不是自己將她打傷,這時又何必要和眼前這些倭寇一起幹下去呢!特別讓他記恨的是,事先小澤等人並沒將這個不尋常的赤穴村之事向他挑明,結果害的他幾十名手下就這樣平白死在弓箭之下。

還不知道這些倭寇私底下給他打了多少的埋伏,還好他們自身的人手經過這幾番折騰,只剩下七八十人左右。盧丘暗下決心,等自己將這件事情全部瞭然於心後,他定要讓他們追悔莫及。只是此刻還不到時候,盧丘以查看手下的傷勢為名向小澤告辭。

退下之時,盧丘剛好碰上了牧野,忙拱手道:「牧野頭領。」

牧野面無表情,只是微微一點頭,二人言語不通,這也就算見過了禮,錯身而別過。

外人面前保持著一絲不苟的牧野,在面對惟有小澤一人時,則是滿腹的牢騷,憤然的說道:「我早就說過,這種陰謀詭計不能奏效,你就是不聽,非要一意孤行,這下可好,沒抓到人不說,還折損了這麼多的人手。」

小澤敬吾道:「誰說沒抓到人,那女和尚不是正在地上躺著嗎?」

「八噶,一個不起眼的女和尚有什麼用,為了她,我們損失了三十多人。」

這當然還不包括洞庭湖那些死掉的人手,不過即使是盧丘等人死光了,在牧野勝仁與小澤等人眼裡也算不了什麼,可三十多名武士則不然,他們可是自己的本錢呀!也難怪牧野會如此惱怒。

小澤卻並不認同他,輕笑道:「牧野頭領,這可是說不定的,只要運用得當,這個看似無用的女和尚,也能讓我們有意外的收穫。」

「哼!」小澤這個陰險之徒又在打什麼鬼主意,牧野對名主這次指派來與自己共事的兩個小人是極端的不順眼,譏諷道:「你若是還想用上那個女和尚,最好現在就讓那個東瀛人的敗類停手,不然要不了一會兒,他連骨頭渣滓都不會給你剩下。」

小澤暗暗一笑,道:「放心吧!那個女和尚是個練武之人,怎麼會那麼輕易的就死了呢!」只要人還有口氣就行,他才不管女尼會被折磨成什麼樣子呢!興許模樣淒慘一點,到時更能讓對方心生不忍。

牧野本身也不是對靜懷的遭遇引發同情,只是自覺著自己乃是名主麾下大名鼎鼎的武士,卻要淪落到與這班小人、禽獸為伍,實在是有損自己高貴的身分。

草叢裡突然傳來秋山的怒吼:「八噶,妳這個不要臉的臭女人竟敢偷襲我,不可饒恕。」接著便是「啪啪啪啪」一陣急促的巴掌聲。

未幾,秋山赤膊著上身,怒氣沖沖的打草叢裡走了出來。

小澤開始有些擔心他將那靜懷整死,好言勸道:「好了,玩也玩過了,讓那個女和尚歇息一會,我們等下攻打那寨子還要用得上她。」

「八噶,慌什麼慌,我帶來的八十幾個手下就只剩下這幾十個老弱病殘了,換來的只是這麼個臭女人,再不讓弟兄們也舒坦舒坦,如何說的過去。再說了,這個臭女人膽敢襲擊我,絕不能這麼簡單就放過她。」

見他一副吃癟的模樣,牧野私心卻是竊喜,幸災樂禍的戲弄道:「要是說那個女和尚和你放手對搏,你若打不贏我們還能理解。可她現下功力被封住了,雙手雙腳也都被繩子綁住了,還能打的了你,這可就有些不可思議了。」

「你……」秋山被他一陣搶白,臉色難看之極,可又無從申辯。

牧野占了一時上風,心下十分得意,又厭惡的對秋山說道:「你連個伺候佛祖的女和尚都不放過,還是小心日後的報應吧!」

這幾人各自都有著往日的仇怨,可以說是一山不容二虎,都是為了這件名主吩咐下來的差事,他們才勉強聚在一起,可時常的口角總是難免的。

小澤許是因為身分的特別,在三人中算是最會克制自己的了,見他們為了這種小事又要再起爭端,忙勸說道:「好了,好了,為這點小事何必呢!」

眼下自己是落魄了,正面衝突吃虧的肯定是自己,秋山壓抑住怒火,冷嘲熱諷道:「哼,我才不像你們這些虛偽之徒呢!什麼因果什麼報應,就只是那些死在你我手上不計其數的人命來說,地獄裡是走不了我也逃不脫你。說什麼我玩女和尚,你的幾個手下此刻還不是在那排著隊。」

「你說什麼你?」武士的尊嚴在牧野而言比自己的生命更為重要,立時便被他激的是怒不可遏。

這些自視甚高的武士就是這麼不可救藥的愛面子,秋山若無其事的道:「不信你自己過去看呀!那一個個等的不知道多急呢!」

「好了,好了,像個女人般的吵來吵去,也沒什麼意思。」小澤敬吾開導牧野道:「牧野頭領,這一段日子大家過的都挺壓抑的,適當的放鬆一下也是應該的,非常時期便要有非常手段嘛!我們還是歇息一會,準備埋鍋做飯,到了晚上我自有辦法將這些人拿下。」

對於小澤的保證,他們二人已聽了好多次了,先前還是屢試不爽,可近一段時期卻每每失手,只是那些陰謀詭計確實非他們所能比擬的,此刻也惟有暫且聽之了。

三人間除了交代行動外,根本沒有旁的言語,牧野與小澤皆在打坐調息以備大戰。

氣悶的坐了一會後,秋山又陡然起身,小澤問道:「你還想做什麼?」

「跟你們一起太無趣了,我還是去那邊找樂子。」說著頭也不回的又往草叢間走去,片刻後又傳來激烈的響動。

小澤對不相干的事不置可否,牧野則再次深深為自己鳴不平,怎麼會和這些人渣、禽獸攪在一起的。


任何事都會有傳開的那一刻,晚飯之時,連北坤與陸大爹也聞知了靜懷身陷敵手之事,加上後知後覺的文定與楊括,四個男人好一陣難過。雖然他們與靜懷師太接觸並不是很多,可那略有些生澀的舉止,一副慈悲的心腸,卻在眾人心中紮下了牢牢的印記。

還記得她那一手精緻的齋菜,記得她被自己師妹誇耀時緋紅的臉頰,記得好些次她用自己贏弱的身軀橫在他們這幾個大男人身前,為他們抵擋那未知的凶險。

文定等人紛紛暗自祈求上蒼,一定要讓這位年紀輕輕的師太渡過這次難關。

靜懷師太失手被擒,餘者皆帶著傷,陸大爹自動將兩邊晚飯合併至一處,由自己一力承擔下來。可對著滿桌的素菜,眾位師太卻怎麼也不能動筷。

平日裡這一切,都是靜懷最喜歡做的事,看到別人將自己做的菜吃光,比她自己吃還要來的開心,可如今也不知道她究竟是如何了。紫鵑、文定他們眼見於此,對景傷情也是食不下嚥,淒然悲涼的氣氛籠罩在整個飯桌之上。

還是靜憶師太警覺到不能讓這種沉痛的氣氛持續下去,不然還沒等敵人到來,她們自己便要先倒了,急忙道:「淨坐著幹嘛,不吃飯傷就能好嗎?那幫倭寇就能回復那早已泯滅的良心將靜懷放回來嗎?」說完,自己則先行舉起飯碗大口大口的將素菜往嘴裡塞。

靜憶師太的話為他們敲響了警鐘,先是燕小姐,再是文定、北坤他們,接著便是在座的每一個人都是大口大口的吃著碗裡的白飯,動作堅定且鏘然有聲,彷彿那些米飯便是倭賊的血肉般。


「咚咚咚」,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晚飯還未用完,會是誰呢?在此非常時期,眾人心中的預感也是特別的多,且都不怎麼吉利。

楊括環顧了左右,見各人無不是心有怯怯,悶聲不語,他惟有站出來應道:「請進。」

敲門者是來為他們報信的村民,一進來便拱手道:「幾位客人,長老吩咐在下來通傳一聲,請你們幾位趕快去寨門處,有要緊事相商。」

「請問這位小哥,究竟是何事如此匆忙?」

報信的村民神色一頓,為難的說道:「一時之間也難以說清楚,諸位還是自己前去一看便知曉了。」

說著,村民便先一步告辭離去,走的時候順手將自己擱置在門前一側的腰刀拾起,緊緊的將其握著掌心之內,腳步堅實而有力。

這個時候匆忙召喚,任誰也能猜到裡面定有不平凡的內情,九人中除了紫鵑堅決不讓去的北坤與自己堅決不肯去的陸仲簡外,餘下的七人一道向寨門走去。


赤穴村裡各家連一點燈火都沒有,黑漆漆的一片,而遠處卻紅光滔天,那是由不可數計的火把連成火的海洋。而村子的圍牆後那一張張上弦的弓箭,一把把緊握在手裡的大刀,在氣勢上也絲毫不弱於對方。

文定他們七人穿過森嚴的人群來到曋磬竹的身旁,曋磬竹正戒備的望著村外那火光之處,遠遠望去但見人頭閃動,處處發出陣陣亮光,那皆是兵刃在火光的照耀之下反射而出的,一副大戰在即的架勢,難道這幫倭賊放棄了慣使的陰謀詭計,要來一場陣地戰不成?

文定輕聲詢問道:「曋長老,我等來了,不知是發生了何事?」

一直在注視村外的曋磬竹聞言回過頭來,也不知該如何向他們解說,輕嘆了口氣,指著對面說道:「非是曋某喚各位貴客出來,是那些賊寇定要諸位出來答話的。」接著對身旁的田子游說道:「子游,開始向對面喊話吧!」

田子游依命行事。

未幾,從那堆堆的火把中走出一隊人,慢慢由遠及近,在火把的照耀下,那隊中之人的模樣越來越清晰了,不但有那幫兇殘的倭寇,無恥的水賊,還有衣衫不整面容憔悴的靜懷。

靜懷彷彿受到了很大的打擊,目光呆滯,既不看她那些師姐妹,也不看身邊這些兇徒,身上那件素雅的灰僧袍不但凌亂且有多處破洞。她甚至連自行行走也不能,還是在兩名倭賊架著下來到寨門前,整個人一點生氣也沒有,就如同一具死屍般任他們擺弄。

這麼近的距離,就連無絲毫武功的文定也看的是真真切切,所有人心中的悲傷之意霎時間到達了極點。

年輕的靜思女尼最是衝動,瞋目切齒的怒罵道:「畜生,你們對我師姐做了什麼?」

倭寇們大多聽不懂她的漢語,與盧丘同來的那些洞庭湖水賊卻聽的是清清楚楚,看著這些平時從未瞧的上他們這些綠林大盜一眼的正派人士受辱,似乎讓他們很是高興,個個都大笑了起來,其中有一人還戲弄道:「小尼姑想知道呀?簡單,妳過來大爺這試試,一切不就都明白了嗎?哈哈哈哈。」

門樓上站著的一干人無不是義憤填膺,燕小姐緩緩的道:「錯過了今日,別過了此地,小女子一定聯合江湖上的正義之士蕩平那十三水寨,還八百里洞庭一片安寧。」聲音穿過了每個人的耳朵,不論遠近都是那般的清晰。

那些水賊又是連篇的叫罵,那髒話真是五花八門叫人不敢恭維,倒是他們的總管盧丘斥責道:「都給我閉上你們的臭嘴。」

雖然已到了無可迴旋的地步,盧丘在心裡還是自然而然的對這些聲名顯赫的女俠、師太們存有一絲敬畏,只是眼前的他已經沒有旁的選擇了,想到此,他心裡又將那些倭寇的列代祖宗罵了一遍,就連他這樣的惡人也不齒他們的行為,真他媽不是人,連個尼姑都不放過。

盧丘高聲喊道:「燕女俠,妳我雙方死傷不計其數,仔細算來,我們死去的兄弟也比妳們多的多,誰是誰非眼前也就別再評論了,錯過今日,我姓盧的在江湖上隨時候著。至於現在嘛!我們還是來談談比較實際一點的,如何?」

「說說看。」

盧丘對這個對話的開局非常滿意,不過想到自己是被那些倭寇硬給推出來做惡人的,心中還是有些不爽,道:「燕女俠也看到了,女俠的一位同伴現下就在東瀛人的手上,他們想用貴同伴來換妳們手上的那個陸老漢。若是這筆交易達成了,東瀛人和我們洞庭湖的人馬立刻退出這一帶山區,不再這樣殺來殺去的枉送些性命,不知女俠與諸位同伴意下如何?」

這項提議卻將燕小姐給難住了,以陸老爹的性命去換自己的平安,這她是萬萬做不出來的。可這事又恰恰關乎於靜懷師太的性命,這一路相處下來,大家出生入死好幾回,讓她又如何能張嘴去拒絕呢!

盧丘見燕小姐半晌沒答話,以為這事有些眉目了,便緊接著說道:「燕女俠不必急著下決定,可以與那幾位峨嵋派的大師仔細商量商量,若是為了那不相干的旁人,搭上了這位師太年紀輕輕,芳華正茂的性命,未免也太不值得了。」

小澤敬吾也插嘴道:「是呀!是呀!這位女尼如此年輕,未來還有許多路要走,何必為了一個快要老死的老頭而付出生命呢?秋山君,你也覺得這個女和尚不應該死吧?」末了一句是用東瀛語說的。

「喲西,喲西。」秋山用髒手捏住靜懷柔弱的臉蛋,滿臉的淫笑,口裡不斷嘰哩呱啦說些讓人聽不懂的蠻語,另一隻邪惡的髒手還不斷在靜懷身上蹭來蹭去。

連一向少有惡語出口的文定、楊括眼見此禽獸作為,都忍不住破口大罵,峨嵋山那三位師太與紫鵑眼中都已充盈著淚水,雖然燕小姐的臉孔藏在白巾之後,眾人難以得知其表情,可那渾身微微的顫抖洩露了一切。

奇怪的是,作為受害人的靜懷師太卻毫無反應,既不掙扎也不喊叫,任由那禽獸在自己身上肆意胡為。雖然僧袍已凌亂,潔白的臉頰幾處沾有淤泥,然而卻掩不住那份秀麗恬靜,周遭污穢的一切消損不了她臉上的莊嚴凝重。

任文定他們百般的辱罵,那些禽獸也毫無反應,再惡毒的事在他們眼中也是無甚了得,幾句難聽的話又算得了什麼呢?更何況文定他們的話又不是人人聽的見,個個聽的懂,文定越是痛斥,對方越是肆無忌憚的大笑,一會後反倒是文定與楊括二人自行閉上了嘴巴,這罵人的差事也不是人人可以為之的。

眾人陷入了一片沉默,誰也不能做出這個艱難的決定,無論是選哪一個,另一個人就會因此而蒙難,在那些賊寇看來非常簡單的決定,對文定他們而言卻是人生最難的抉擇。

「讓我過去吧!」陸仲簡的聲音突然由後方響起。

文定驚呼道:「陸老爹,您怎麼來了?」

陸仲簡來此已是多時了,將一切都看在眼裡的他嘆了口氣道:「我坐在屋子裡卻怎麼也不能安寧,最後還是敵不過自己的心跟來了,你們為了小老兒之事已付出了太多,還是讓我自行去與這幫倭寇打交道吧!」

「那如何使得?」犧牲一個去救另一個,文定如何也不能讓這種悲慘之事發生。

「如何不行?他們要的是我,我去換回靜懷最合適不過了,不然這次他們沒能如願,還會有下次,下下次一直糾纏下去,這一路上不是已經證實過好幾次了嗎?既然這事的起因在我,也就全在小老兒這結束吧!再也不能讓你們為我拚命,讓這些與世無爭,樂天知命的無辜村民為我一人的過失而放下鋤頭,舉起刀槍了。」頑固,倔強的陸仲簡不會輕易做出這種捨己為人的決定,可一旦認定了就不會放棄。

文定不知該如何去勸說他,轉而望向餘人,可這事餘人又如何能下決定呢!幾位師太與紫鵑雖不同意陸仲簡此舉,可靜懷悲慘的景況將她們的心都快給攪碎了,此時這一干女俠士們能做的便惟有哭泣。

燕小姐此刻也完全失去了主張,惱怒自己白日裡不該草率行事,中了奸人的詭計,使得這清純的女尼蒙此塵劫,恨不得以身相替。赤穴村的長老與村民們也呆呆的看著這淒慘的一幕,不知能說些什麼。



第五章 憤怒的羽箭 加入書籤
他們還在為眼前的境況舉棋不定,可對方已經等的不耐煩了,小澤敬吾喊道:「燕女俠到底考慮的如何了,若是還沒有個答覆,我也只能將貴友交給我們的秋山副頭領了,他可不像我這般好說話喲,嘿嘿。」

陸仲簡見眾人皆無言語,便自行回道:「慢著,慢著,我就是你們要找的陸仲簡,這就過去,你們先將師太放了。」

小澤回道:「那是自然,我們不遠萬里而來,要的只是財寶,中土的女和尚留著做什麼,只要你過來了,這位女和尚馬上會得到自由。」

「好,希望你說話算話。」陸仲簡整了整衣衫,一股浩然正氣正籠罩在他身上,他與眾人一一點頭做最後的告別,大義凜然的便要往寨門外走去。

一直在旁默默哭泣的靜憶師太卻猛然抬起頭,斷然道:「陸老施主不必去了。」

陸仲簡道:「不去?不去靜懷如何能回來,難道妳安心將她放在那班畜生手上嗎?」

靜憶淒然垂淚,道:「老施主即便是去了,換回來的也只是靜懷師妹的屍體罷了。」

紫鵑驚訝的詢問道:「靜憶師太,這話是如何說起呀?」

「我是從小看著靜懷長大的,她的性情我最清楚,雖然她的外表上看來柔弱,內心卻恰恰相反,遇事就只認得死理,偏生那事又發生在她身上。」望著遠處那已是行屍走肉的師妹,靜憶悲切的說道:「這次就算是回來了,靜懷做的唯一一件事也只是求死。」

眾人順著她的話望向那失常的靜懷師太,確實感覺到她那股絕念。可看著如此痛苦的靜懷,眾人卻是束手無策,連星點的忙也幫不上。

「怎麼了?陸老頭你再不下來,這位師太的景況可就難說了。」

盧丘的話讓本就悲痛莫名的靜憶師太周身一震,她猛的一抬頭,向曋長老乞求道:「曋長老,貧尼懇請您一事,還望您萬萬不要拒絕。」

曋長老道:「大師但說無妨,只要赤穴村能力所及必然依從。」

靜憶哽咽的泣道:「還請長老選一位能弓善射的村民,在……在此……送我那靜懷師妹一程。」

紫鵑驚道:「師太妳瘋了不成?」

「師姐,師姐,那可是靜懷呀!」靜思、靜光兩人嚇的不禁驚慌失措的呼喊著。

連曋長老也詫異的規勸道:「大師還是再考慮考慮吧?」

可靜憶師太卻是異常的堅毅,雙眼緊緊的鎖著遠方的師妹道:「不用了,這是為了靜懷,此刻她的心中也一定是這般想的,她會明白我的苦心的。」語氣雖然堅定,可臉頰的淚水卻似斷了線的風箏般豎直下落。

燕小姐也不忍的勸說:「大師,再想想吧!這畢竟是靜懷師太的性命呀!即使不答應他們的要求,也只是讓靜懷師太再多忍耐一下,我以師門的名義保證,不出明日定然救靜懷師太出來。」

「燕女俠,不用了。」靜憶的臉上露出一絲慘淡的笑容,道:「以我對靜懷十多年的瞭解,這次的不幸已讓她那顆清明的心死去了,勉強留住她的人,也只是讓她在痛苦之中多受些煎熬而已,惟有魂歸西方極樂世界方才能洗刷掉她身上所蒙受的恥辱,才能得到解脫。」

眼前這場人間悲劇,讓每一個人的眼中都閃爍著淚光,而遠處倭賊們還在狂妄的笑著喊著,那喧鬧的聲音顯得格外刺耳。靜懷雖身處在那堆爛泥之中,可在眾人眼裡卻全然看不出絲毫污濁之氣,她清秀的容光反而顯得是那般聖潔。

沉默了半晌,曋磬竹的心中還是久久不能平復,靜懷女尼的遭遇讓他為之惋惜,而靜憶師太的情操更是讓他由衷的感到佩服。

沈吟片刻,他終於當機立斷的對身後的田子游吩咐道:「子游,此事你能勝任嗎?」

雖然田子游心中也極是不忍,可既然長老吩咐下來了,他也惟有一絲不苟的徹底執行。一雙朗朗星目徑直的打量著由寨門到彼處的距離,經過一番細心的度量推敲後,他說道:「回稟長老,前方賊寇距離此有五百步,雖然還在侄兒弓箭的射程之內,只是恐怕箭到之時已是強弩之末,那位大師身旁又有重重賊寇,侄兒只怕是不能一擊而中。」

曋磬竹沉吟了片刻,道:「不打緊,將那張柘木神弓拿來。」

身後的小廝忙從攜來的錦盒之內取出一把分外加長的大弓,又從箭筒裡取出五尺餘長的雕翎箭,將它們一併交給長老。

曋磬竹輕輕撫摩了一陣弓脊後交給子游,滿懷感慨的說道:「子游,你也不小了,應該知道這一箭的份量,為了村寨的安寧,為了客人們的尊嚴,這一箭就看你的了。」

子游默然接過神弓,目視正前方,一點一點的拉著弓弦,漸漸拉成滿月,箭頭所向正是靜懷師太立身之處。芳齡二十即刻卻要香消玉殞,眾人都不忍見到此悲壯的一幕,紛紛的全合上了那濕潤的雙目。

子游指縫間的神箭正要射出之時,卻見到秋山那個倭寇又再猥褻靜懷師太,那齷齪的身子恰好擋在靜懷的身前,子游一咬牙,將機就機使出滿貫的臂力又將弓脊拉彎了兩分,猛一撒手,只聽唰的一聲,長箭末端的那縷雕翎羽毛已射入那一片火光之中。

人往往太過得意忘形便有劫數,秋山正在肆意的擺弄著靜懷的軀體,不曾想到有此一劫,當覺察到時,那五尺餘長的雕翎箭已橫穿過他的身子,深深的插入了靜懷聖潔的身軀。

整個夜晚都無絲毫表情的靜懷,此刻終於露出淺淺的笑容,潔白的青蓮在即將凋零的那一刻終於綻放出最動人的光采。即使是死在同一枝箭上,淤泥與青蓮的天壤之別也是一覽無遺。

秋山往日裡即便是如何如何的暴戾恣睢,可當死亡到來之時,也不過是一具面目猙獰的伏屍罷了。


小澤敬吾與盧丘先一刻還在談笑風生,後一刻便完全被眼前發生的事給驚呆了,不但秋山已死,更重要的是手上唯一一張王牌的破碎。

連一向詭計多端的小澤此刻也全無了主意,不禁由震驚中抽身而出,惱羞成怒的向身後的倭賊大喝道:「給我殺呀!」自己拔出東洋刀一馬當先衝上前去,這個時刻他再也想不出別的計策了,惟有在真刀真槍下見分曉了。

一群一群賊寇開始往赤穴村那排竹製的城牆衝去,那一雙雙被鮮血遮住了的眼睛,彷彿要吞噬所能見到的一切,邁著仇恨的雙腿大步大步的逼近赤穴村,五百步、四百步、三百步……寨門似乎在向他們招手,財富在向他們招手,女人在向他們招手,不過在此之前,先與他們招手的卻是村民們手中犀利的箭弩。

方才目睹了靜懷師太淒然離世的赤穴村村民們人人用命,將滿腔怒火化作一陣陣箭雨徑直向賊寇們掃去。

雖然擋在賊寇身前的只是一堵如若虛設的竹牆,可村民手上鋒利的弓箭,卻似在那不堪一擊的竹牆上鑄就了一道鋼鐵般的城牆,不管這些倭寇奸賊是何等的如狼似虎,氣焰是如何的不可一世,依舊是讓他們止步於寨門之前成排成排的倒下,去地府與他們那副頭領會合。

小澤敬吾不斷的呼喊著:「衝呀!進去為秋山副頭領報仇,就可以為所欲為了,一切財產和女人都是我們的了。」

賊寇高聲的應著,前仆後繼踏著同伴的屍首往前衝。

然而村民們也知道自己身上此時所背負的艱巨責任,身後就是父母,就是妻兒,自己倒下了不打緊,可親人們卻要承受那無盡的災難。那一枝枝飛馳的利箭剛剛毫不容情的插入那些惡徒身軀之中,馬上又迫不及待的搭弓拉弦。田子游更是箭無虛發,枝枝都激起一片血雨。

起先數箭也殺不了一人,對於倭賊的聲勢沒有多少的消弱,可當他們衝入三百步之後,情形就變的有利於村民他們了,賊寇們越是衝在前頭死神便越是來得快,越是落在後面越是目標明顯,越是聚在一起越是一死一片。

又是一排箭雨過後,小澤身旁亢奮衝殺的賊寇隊伍也永恆的停止了,而小澤自己手臂處也中了一箭,可處於激亢狀態之中的他毫無感覺只知道向前,即便身邊的人越來越少,依舊是不肯撤退。

還是由後面追來的牧野勝仁敲昏了他,才讓那些進攻中殘存的倭寇得以保留狗命。盧丘早在小澤瘋狂進攻的開始便判知了倉促進攻的結果是必敗無疑,是以沒有帶著自己的人陪這個傢伙瘋下去,他那一百來人倒是完好無損。

終於將這些猖狂的倭寇給打退了,赤穴村響起了震耳欲聾的歡呼聲,他們一人未傷卻讓那些凶狠的倭寇躺下了五六十人,如此驕人的勝績實在是讓他們有理由歡慶,更值得慶幸的是,他們為自己的親人們擋下了這場浩劫,為保家園的安定完成了一個男人的責任。

當然,他們之中有一群人注定是愉悅不起來的,不但是今晚,在以後的許多個日日夜夜裡,他們都不會有歡樂的心情,悲傷已深深的烙印在他們心中。

「阿彌陀佛,眾位師妹且止住哭泣,讓我們去為靜懷收拾一番吧!」不論在何時,靜憶都是眾師妹的支柱,只要她還沒倒下,前方就總是有條路在等待著她們。


就在臨時為靜懷搭建的靈堂裡,靜懷靜靜的躺在正中的靈台之上,身上那件殘破的袈裟已被換過,身子也被師姐妹們仔細的擦洗,此刻的她白璧無瑕,便如同她的心靈般,來此渾濁的塵世走過一遭,那顆純潔的心靈卻始終保持如初,未曾沾染丁點污濁之氣。

在佛家的生死觀裡,生死只是一個圓,無始無終,無窮無盡,而凡人世界裡的生與死皆是一種磨難、一種痛苦,前世因種得後世果,因果循環一切際遇不外如是。除非是修到了佛家的最高層次││涅盤,方可超越生死,逃離出這生死之苦海。

所以生與死不過是兩個同等的孿生子,無所謂悲亦無所謂喜,可惜人生在世百欲纏身,又有幾人能達到那空靈無物的境界呢!就算是這幾位終身侍佛的峨嵋女尼,當生死的離別突如其來的發生在身邊時也是悲由心生,不自禁的流露於表。

眾女尼環環跪在靜懷那業已冰涼的身軀之前,悲傷如狂浪般向她們捲來。她們眼中的淚水,抽搐的身影,讓這班早已脫離了凡塵俗物的出家人身上又顯現出凡人的性情。

想到靜懷往日的種種,師太們個個是悲不自禁,她們方外之人尚且如此,餘人就更不必說了。紫鵑哭的死去活來,臉上落下的淚痕與身上的血漬交相輝映,那血漬是在尋到靜懷後,處於悲憤之下的她,將與靜懷死在同一枝箭上的畜生碎屍時沾染上的。原本艷麗的紫衣上沾滿了一團團污血,乍看之下甚是嚇人。當時如若不是旁人攔著,她大約就要將秋山那廝剁成肉泥了。

文定他們雖然沒親眼見到那場景,可只是看到她陰沉的面容,全身濺滿了斑斑點點的血漬,便知道了個大概。

「阿彌陀佛,眾師妹隨我誦起往生咒,祈禱靜懷師妹早登西方極樂世界,拔一切業障根本,得生淨土陀羅尼。南無阿彌多婆夜,哆他伽哆夜,哆地夜他,阿彌唎都婆毗,阿彌唎哆,悉耽婆毗,阿彌唎哆,毗迦蘭帝阿彌唎哆,毗迦蘭哆,伽彌膩,伽伽那,枳多迦隸,娑婆訶……」

往生咒的經文在幾位師太口中被反覆的詠誦著,莊嚴的佛號瀰漫在靈室之內。


「該死,我小澤敬吾一生未曾敗的這般慘過。」

盧丘安慰道:「算了,小澤先生,你的計策原本是天衣無縫的。誰也不曾想到那些所謂的名門正派,所謂的女俠,做起事來也是這般的殘酷,如此的冷血,就連我們也很少有當著眾人的面親自下手殺自己人的,這次的事純屬是個意外。」

盧丘在安慰小澤,可小澤卻不怎麼領情,怒火已然將他往日的那張面具給撕裂開來,怒火中燒的他面色相當難看,道:「不用你在一旁假好心,明明事先說好了是兩家共同行事,我們還答應要將事後的成果多分給你們一成,為何事到臨頭你卻退縮不前了,啊!到底是何道理?」

盧丘倒還是滿臉帶著輕笑,不急不躁的解說道:「小澤先生,這事可真怨不得我盧某人。方才的情形你也看到了,連秋山副頭領站在那麼老遠之外還不幸遭了難,不但被他們一箭穿心,還是一箭殺了兩人,如此神乎其神的箭法,我們正面強攻豈不是自尋死路。」

「狡辯。」小澤敬吾大聲的吼叫道:「明明就是你膽小怕事,那些村民都是些只知射箭的獵戶,只要我們聯手奮力殺上前去,那些弓箭還能有什麼用。正是你帶著你的人都撤離了,才使得我們目標少,被他們一一擊破。」

人一生氣,其本性就顯露出來了,盧丘暗自笑道,倘若自家那位一直在誇他們的謙遜有禮的少爺,見到此情此景會是個什麼模樣,答道:「小澤先生,這我可就得好好的說說你了,你沒看到牆頭上那上百個弓箭手嗎?方才對方發難之時,我們離他們還那麼遠,優勢完全都站在那幫愚蠢的山民那邊去了,我這為的可是保存實力呀!」

小澤精神上受到了很大的打擊,卻不肯承認自己的失敗,直說道:「騙子,騙子,你們中土人沒有一個是講信用的。」

「夠了,小澤。」多日不見的原田辰史突然由後面走了出來,先是用倭語教訓小澤道:「這樣正面對殺本來就不是你所擅長,卻一味的蠻幹,損兵折將不說還丟盡了我們扶桑人的臉面。」

小澤悔恨的跪在地上,低著頭說道:「我不敢奢求原田先生與名主的原諒,還請容許我以體面的方式死去,用自己的鮮血來洗刷自己的恥辱。」

原田辰史凝視著他一陣,又轉身過去半天悶聲不語。「呼!」小澤深呼吸一下後,反手抽出自己那把小一號的配刀,敞開衣裳,便將刀口對準自己的肚囊。

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倒讓盧丘吃了一驚,慌道:「小澤先生,你這,這是做什麼呀?原田先生,你快勸勸他呀!」

「放下吧!」原田辰史嘆了口氣道:「秋山也死了,這次你就戴罪立功,男人失去的榮譽必須自己去奪回來。」

「嗨!」小澤領命而起。

「這就對了嘛,不過是一時的失誤而已,何至於此呀!這俗話說的好,人有失手馬有漏蹄,何必為一兩次失手就起這輕生之念呢!」現在他們本就處在劣勢,盧丘可不想再少個強力的幫手。

原田笑著道:「小澤不過是在開玩笑罷了,盧兄不必當真。現在事已至此,也沒什麼退路了,這回奪取那批寶石之事,還需盧總管大力相助了。」

「那是自然,大家合作一場,怎麼也不能坐視不理呀!只是眼前這村寨實在不是根好啃的骨頭。」那百步穿楊的神技讓盧丘心中留下了不小的震撼,道:「再加上我們的人手也銳減了不少,如何才能拿下它呢?」

原田道:「人手的事好辦,我這次帶來了一百人,加上你們手上的人馬足夠應付了。至於眼前這座村寨嘛……」他稍停片刻,冷冷的笑道:「想要拿下它,本來並不是件困難之事,只是你們捨直求曲,多走了好些彎路罷了。」

小澤敬吾與盧丘心中還是充滿了疑問,急著想從他嘴裡探出些什麼,可原田卻抱定了主意緘口不言,嘴角還掛著意味深長的淺笑,反而是隨後到來的牧野什麼話也不說,只是直直的望著原田辰史而已,那道原本深鎖的愁眉也舒展開了。


作為赤穴村的長老,今夜的曋磬竹與村民是一樣的滿心歡喜,甚至比他們更為興奮,然而卻不能像他們那般燃起篝火,像那些姑娘小伙在火堆旁跳起醉人的舞蹈,不能像老人小孩般毫無牽掛的圍成圈唱起那動人的歌謠。

曋磬竹身上背負的是整條村子的安危,即便是在這樣的勝利之夜,他仍舊得不厭其煩的帶著田子游巡查村子裡的各個角落,安排每個崗哨的留守人員,囑咐那些他看著長大的子侄們萬萬不能大意。

他深知那些賊寇只是暫時的退卻,並不代表著一去不返,那一排排的弓箭雖讓他們蒙受了不小的損失,但還未達到無柴可燒的地步。

然而,若是與他一般年紀的中年村民或許還能理解他的謹慎,而那些洋溢著青春活力的子侄們,胸膛中那顆充滿著狂熱激情的心,卻早已飛到熱鬧非凡的篝火處了。那些被安排下來放哨巡夜的,個個都拉長了一張苦瓜臉,曋磬竹只好多方安慰他們,下次喜慶活動一定不安排他們值夜,讓他們玩個痛快,才稍稍寬慰了這些年輕子侄那躁動的心。

這一路下來,大致的狀況皆是如此,曋磬竹遠遠看到他們都是無精打采的,走近了,他們在自己面前又皆是欲言又止,叫人著實有些不忍。

好不容易安撫了所有崗哨的值夜人,而曋磬竹身後的田子游卻已是如熱鍋上的螞蟻般躁動不安。

曋磬竹心中已猜了個大概,笑問道:「子游呀!怎麼你也像他們似的,急著去火堆那看姑娘不成?」

子游的臉一下子臊得通紅,結結巴巴的回道:「曋叔,不,不是那麼回事,您,您聽我說。」

曋長老有意戲弄一下他,如若無事的道:「你說吧!曋叔我聽著呢!」

「是,是綾子先前和我說好了的。」子游此時的聲音猶如蚊蚋般,和他那偉岸的身型,戰場上那穩健的身手,簡直是完全不同的兩人般。

「綾子?」曋磬竹故意沉吟了一陣,問道:「我們村子裡好像有不少丫頭都叫這個名字吧!你說的是你覃七叔那個丫頭嗎?」

子游趕緊大搖其頭:「不,不是不是。」覃七叔的丫頭覃翎可是村裡的胖丫頭,對他也是時有糾纏,子游躲她還來不及呢!又怎麼專程去見她。

「哦,那就是鄭柯兄弟那丫頭了,那個丫頭的模樣倒是長的挺俏的,你小子可是有福氣,呵呵。」

「不,不,曋叔,這個玩笑可萬萬開不得。」

那個鄭欣鈴長的倒是挺漂亮,可與自己那綾子卻是兩位誰也容不下彼此的冤家,綾子再三告誡過自己,若是膽敢在她面前提到鄭欣鈴的名字,就讓自己吃不完兜著走。若是曋叔回去,將他老人家亂猜的那些如此這般的一絮叨,自己的日子可就淒慘了。

子游咬了咬牙,小聲說道:「侄兒說的是曋雨綾。」

「聲音怎麼這麼小呀!明知道你叔叔年歲大了耳朵不好使了,這麼大個的壯小伙怎麼還要裝的跟個丫頭似的。」曋長老要將這個後生好好的戲弄一番,看他還敢不敢在自己這過來人面前耍心眼。

「侄兒說的是曋雨綾,就是曋叔家的綾子。」情急之下,田子游差不多是用喊出來的。

曋長老這才故作恍然道:「哦,原來我們家雞窩裡那些每日剛下的雞蛋,就是被那個臭丫頭偷偷拿給你了呀!」

田子游那張薄臉一下子不由得紅的賽過猴子屁股,羞愧道:「這個,您老是如何知道的呀?」

「我自己的閨女自己還能不知嗎?每日她都怪是那母雞將自己的蛋給藏了起來,還以為能瞞天過海呢!」女生胳膊向外,自古使然呀!

既然已經被抓到了,子游也不好再狡辯了,向曋叔哀求道:「曋叔,您看這每個哨卡都盤查一遍了,那邊也快散場了,我若是再不去,只怕綾子又要發脾氣了,她的脾氣您是最清楚的了。」這個時候也顧不得面子了,退一步講,以後免不了都是一家人,笑話也就笑話吧!

「好了,也巡完了,你就去吧!不過記住別惹她生氣,可別讓那丫頭回家又將滿腹怨氣撒在她老爺子身上。」

「是,你自己也要小心,我去了。」田子游就像撒開腿的兔子一般,一溜煙的工夫就不見了蹤影。

到底還是年輕好呀!曋磬竹回想自己還是他們這般大的時候,也是如此為了心愛的女孩整夜整夜的失眠,跳起舞,唱起歌來又是整晚整晚的不休息。一轉眼,時光飛逝,自己的閨女也開始延續著這動人的故事了。



第六章 篝火晚會 加入書籤
篝火會就在赤穴村宗廟前的空地上舉行,那熊熊的篝火映紅莊嚴的宗廟,也映紅了大人小孩每張歡快的臉龐,歌聲、笑聲隨著那高高的火苗徐徐上升。

子游來到之前,篝火會已經舉行了好一陣,大群大群的村民們坐在地上圍成一個圓圈,而中間則有大群年輕人圍著火堆,手牽著手,繞著篝火,一邊轉圈一邊歡快的跳著舞。

當然跳舞並不是年輕人的專屬,在那些快速旋轉的人群中,還有那些不服老的老者,一名聲音嘹亮的老人則是站在圈外引吭高歌,為他們的舞蹈伴奏,而坐著的眾人也盡皆隨著拍子鼓動起雙掌,這慶功的篝火會樂就樂在沒有旁觀之人,每一個都是參與者。

不過,此時卻有一名年輕女子坐在那些老人與孩子之間,身上節日的盛裝,周遭歡快的氣氛並不能舒緩她那深鎖的愁眉,雙手環抱在膝蓋上,嘴裡還在絮絮叨叨的嘀咕著什麼,就是旁邊的相子戚、田子翼都聽不清她到底是在講些什麼。

憨厚的相子戚一臉不解的問道:「綾子姐姐,妳怎麼不過去跳舞呀!妳看大家跳的多開心呀!」

看著同村的哥哥姐姐們一個個臉上都是那般紅彤彤的,他羨慕的不得了,忍不住都想上去了,這個時候若是能突然一下子大個三、四歲該有多好。

曋雨綾雖有滿腔的怨氣,但也難以發洩在這些小孩子身上,只好嘴硬道:「跳舞有什麼好的,姐姐才不想做這麼無聊的事呢!」

「無聊?」子戚奇怪的問道:「怎麼會呢!妳看那欣鈴姐姐跳的多開心呀!好多哥哥都爭著和她一起跳呢!妳看她臉上笑的就像是一朵花。」

曋雨綾咬咬嘴唇,鼻腔裡微微的「哼」了一聲,那鄭欣鈴招蜂引蝶的模樣她早就瞧見了。在村子裡這一代年輕的女子中,曋雨綾與鄭欣鈴數的上是最出眾的兩個,可也正因為如此,她們彼此間都相互不服氣,就如同兩隻高傲的孔雀般明裡暗裡都較著勁。

一晚上鄭欣鈴都在賣弄姿態,遊歷於眾青年間,曋雨綾知道她是特意做出來給自己看的,一腔怨氣更是無處發洩。

別看田子翼和子戚一般大小,可心眼卻比那個楞小子多了許多,對於自己哥哥與雨綾姐姐的事,他不但是一清二楚,甚至子游還經常向他討教主意。此時看到子戚不慎說中了未來嫂子的心病,馬上補救道:「子戚,你給我閉上你的嘴巴,屁大點孩子,你管人家姐姐們的事幹嘛!」

相子戚不依的反駁道:「你還不是和我一樣大,憑什麼說我年紀小呀?」

「真是笨呀!正是因為我和你一樣年紀小,所以我不去管姐姐們的事呀!」

說完,子翼還給他個白眼,在言語上從來佔不了他半點上風的子戚,惟有閉上那張大嘴轉過頭去看哥哥姐姐們跳舞。

打發了多嘴的子戚,子翼再來安慰雨綾道:「雨綾姐姐,妳不願去跳舞,我們就坐在這看好了嘛!上去跳舞又累不說,這麼熱的天還要出一身的汗,多不划算呀!」雨綾姐姐不但是他哥看中的女子,還是他們全家都認準了的媳婦,他能不賣力討好嗎?

「還是子翼聰明,那裡人又多,火又旺,幹嘛要跟自己過不去,上去跳出一身汗水呀!」吃不到的葡萄永遠都是酸的。

好不容易得到未來岳父放行的田子游,又在人群中找了好久才遠遠看到雨綾等人,還沒走到近前,便見著一道人影橫在自己與雨綾中間。

「整個晚會上最美麗的姑娘,不知道我能和妳跳支舞嗎?」一個健壯的青年向安坐在地上的雨綾提出請求。

這已經不知道是今晚第幾位了,前者要嘛被雨綾一一婉言拒絕,要嘛被狡猾的子翼設法支開,她除了想與子游跳舞外餘者都沒有興趣。

正待雨綾要拒絕眼前這個青年,子游卻急了,越過眼前的村民來到雨綾身前越俎代庖,口氣很衝的替她答道:「她沒空,鄭子封你再去找別人吧!」對於雨綾,子游可是看成自己的禁臠一般,容不得他人窺視。

為他生了一晚上的悶氣,哪知一出現就是如此的霸道,雨綾氣上加氣,原本要拒絕鄭子封的邀請,此時在氣極之下卻伸手將子游一推,一臉寒霜的對子游道:「你是我什麼人呀!憑什麼替我拿主意呀!」

自己來晚了理虧在先,子游惟有小心的討好道:「我不是事先和妳說了嗎?妳爹那不知道何時才能放人,妳看我好不容易才趕過來,就別再生氣了,好嗎?」

「說好了,那是幾時的事呀!現在姑娘我不樂意了。」害她像傻子似的和些小孩們坐在一旁看人家歡快表演,想來她就惱怒不已,姐妹們都經常教訓自己,男人是不能這般遷就的,不然日後吃虧的還是自己,這次她定要讓他嘗嘗教訓。

看著雨綾這邊一時半會兒還不肯罷休,子游乾脆將目標轉向鄭子封,目光狠狠的望著他,小聲在他耳邊威脅道:「你要是不想像上次那樣被重重的摔在地上,就快去找別的姑娘。」在赤穴村年輕一代人中,他可是一言九鼎的人物。

鄭子封對上次會武賽上與子游比試時,自己難堪的下場可還是記憶猶新,權衡一番後立刻開始緩步後退。

「子封,等等我。」雨綾可不能讓子游如此簡單就瞞混過去,推開一臉懇切的子游,來到鄭子封面前,還特意露出嫣然一笑道:「走吧!子封,我們跳舞去。」挽著他的手臂就插入跳舞的人群中。

原本已打了退堂鼓的鄭子封絕處又逢春,當然是樂得欣然相從,在跳舞的人群中屬他笑的最是開懷了。

而田子游這下卻氣的不小,恨恨的對弟弟說道:「什麼意思嘛!好不容易才脫身出來,竟然讓我看她與別人跳舞,早知如此還不如不來呢!」

子翼卻不認同自己的哥哥,反而維護著雨綾道:「哥,我這做弟弟的也不能偏私,這事可不就是你的不對嗎?雨綾姐姐從篝火還沒點著時就在這等起,等到大伙都來了,等到個個都開始歡慶了,你都還沒出現,那可不就是憋了一肚子火嗎?」

「那我不也是被她爹拉去巡視了嗎,這怨得了我嗎?」

鬼靈精怪的田子翼嘆了口氣,道:「話是不錯,可誰叫你是男人呢!」

「去去,算我白疼你了。」子游胸腹中的氣還未消除,賭氣道:「算了,開什麼篝火會嘛!真是無聊,我還是跟著長老去幾位客人那轉轉。」

雖然那一箭是在她們懇求之下射出的,可靜懷的死卻還是讓子游的心中有絲難受,連討好雨綾的勁頭也沒了。

田子翼著急道:「別呀!」他可是在父母的授意下,專司負責為哥哥與雨綾姐姐的關係搭橋鋪路,這要是兩人鬧起彆扭來,爹娘頭一個要責問的就是自己。

子翼剛想要勸說哥哥,一道火紅的人影邁著堅定而自信的步伐靠近過來,子翼心中暗道不妙,那俏麗的姑娘人還未到,銀鈴般的笑聲便先到了,道:「這不是今日的退敵英雄嗎?怎麼來的這般晚呀!這個篝火會可就是為了你們開的,結果你這個大功臣卻最後一個來,是何道理呀?」

一看到這鄭欣鈴姐姐,子翼本已凌亂的心變的更加焦灼了。這個漂亮的鄭姐姐也不知道到底是為了什麼,就是喜歡與雨綾姐姐對著幹,這次主動靠過來必是來火上澆油的。

子翼不能讓她得逞,代老哥答道:「我哥要陪長老巡視不能參加篝火會了,他只是來轉轉,馬上就走的,是吧!哥?」

「嗯。」反正雨綾不理自己了,留在這裡也是受氣,子游本就打算要走,也懶得去管弟弟如何回話,應酬鄭欣鈴道:「我還要巡視村子,妳們好好玩吧!不用管我了。」

說話時眼睛卻偷偷瞄向雨綾那,讓他氣惱的是,雨綾似乎與那個子封玩的很開心,臉上露出了桃花一般的笑容,他見了不由得心情大壞,恨不得趕快離開這鬼地方。

「別這麼掃興嘛!」鄭欣鈴正是見著他與雨綾鬧意見,才草草的擺脫了身邊的追求者隻身過來的,又怎會如此輕易就退縮了呢!笑道:「大家都想看看拉開了雨綾父親那張神弓的英雄,你怎能不滿足大伙的好奇呢?」

「咳,都是一個村子裡長大的,抬頭不見低頭見的,誰還能不認識誰呀!算了,妳們玩吧!我只是跟長老告了一小會兒假,他老人家還在等著我呢!」這個地方他是一刻也不想待下去了。

怎麼勸說他都不肯答應,鄭欣鈴只好使出絕招,故作驚訝的笑道:「喲,田大哥,你看我哥和雨綾妹妹在那跳的多開心呀!」如果眼神能殺人的話,子封已被子游殺了幾個來回了。

「你看大家玩的都挺愉快的,你等會再去,雨綾的父親也不會如何怪你的,來吧!我的大英雄,本姑娘請你跳支舞,可以嗎?」鄭欣鈴袒露出自己最為動人的笑靨,讓子游無法謝絕她的盛情,惟有牽著她的小手加入舞蹈中的人群。

子翼的腦袋開始發麻了,篝火會開始之前一切還都是好好的,可這麼一轉眼間,眼前這無法收拾的局面就這麼形成了。從頭到尾一直站在一側的他,實在是被哥哥、姐姐們不可理喻的行為攪糊塗了。

看上去,曋雨綾是在與子封高興的跳舞,其實私下卻一直在關注著子游這邊。本打算只是小懲小誡,一會兒便過去安撫一番,就像那些姐妹們傳授的那樣,恩威並行方讓子游更加重視自己,可卻沒料到鄭欣鈴那個,那個臭女人竟趁虛而入。

曋雨綾外表上看來還很正常,面上還掛著笑容,私下卻早已怒不可遏,整顆心早就飛到子游那邊去了,心不在焉的她已在無意之下踢了子封好幾腳了,能與她共舞已是難得,子封當然不敢當面提醒她,只好咬咬牙默默承受了。

若說起先前子游與那個臭女人聊天已讓雨綾怒由心生,那麼看到二人公然雙雙攜手起舞後,更是怒火滔天了,對此最有體會的便是子封了,她腳下的力道明顯要比方才又大了許多。

鄭欣鈴此刻可不管自己那可憐的哥哥,她心中充滿了得意,充滿了自豪,終於有這麼一日,赤穴村的小公主在自己的手底下落敗了。

渾身火紅的她要如同這高高的篝火一般,讓全村人都感受到自己的勝利,而子游呢!只是被動的附和於她,當著雨綾與這麼多村民之面與鄭欣鈴共舞,他還真有些難堪。

雨綾清晰的感受到鄭欣鈴刻意的挑釁,子游木訥的跟從更讓她越看越氣,一跺腳,丟下不明所以的鄭子封奪路而去。


濃郁的檀香味瀰漫在小小的靈堂裡,木魚一下下的在靜憶手中被敲打著,莊嚴的經文不斷的從眾女尼的嘴裡吟誦而出。

曋磬竹進來之後,先是從一旁的文定手中接過三根香,面朝靜懷的遺體深深的鞠了三個躬,禮畢後又對幾位師太安慰道:「靜懷師太的不幸,曋某極為痛心,然死者已矣,還請幾位大師要節哀順變。」

「多謝施主。」靜憶帶著眾位師妹回禮。

曋磬竹轉而又低聲向一側的文定等人囑託道:「若是大師的喪事還有用得上彼村之處,諸位不必介懷,只需著人知會在下一聲便是了。」

楊括謝道:「自我等入村之後,給貴村引來了諸多禍事,到如今一直是多虧長老百般維護方能得保此身,又多蒙長老盛情,此恩此情真不知如何才能報答呀!」

「幾位貴客見笑了,我赤穴村立在這群山之中久矣,難得有此機會招待遠到的客人,各位不必憂心其他,只管住下便是。」

文定等人盡皆拜謝曋長老,對於曋長老這類不收取分毫回報的仁人志士,他們也獨剩施禮以報這一途了。

白日的大捷讓赤穴村所有人的心中都洋溢著輕鬆與喜悅,不但是聚集到祠堂前參加篝火會的村民們,就連哨卡上的眾人也大多是如此。此時已是立秋之後,徐徐的微風吹來絲絲涼爽,也讓崗哨上的值夜人員放鬆了警惕,十幾道鬼祟的黑影就這麼悄無聲息的潛入了赤穴村。


與熱鬧非凡的篝火會不同,在村寨的另一頭,遠離宗廟祠堂的地方卻是萬籟無聲。

四下屋舍裡的居民們全都扶老攜幼,拖兒帶女的去參加篝火會,此時這裡除了幾聲犬吠外,便只有隱隱傳來的嗚咽聲,此悲傷之人正是從篝火會上一路逃出來的曋雨綾。

原本她從篝火會上出來,是打算徑直回家的。可一路上越想越氣,越氣便越是不由自主的想起,滿腔的委屈,滿腹的心酸,來到此處便再也忍不住了,悉數化做泛著鹹味的淚水垂落了下來。

往昔的驕傲與自尊,在那錐心之痛的面前顯得那麼蒼白無力,毫無抵抗便宣告崩潰,姐妹們平日裡給她灌輸的那些所謂的金玉良言更是毫無幫助。

就在曋雨綾哭了好一陣後,心急火燎的田子游便匆忙的追尋著芳跡趕了過來,跑著跑著,聽見了那若隱若現的啼哭聲便停下了腳步,憑著那啼哭之聲,在陰暗的角落終於尋到了那睏坐在石階上顫抖的麗人兒。

在人前的曋雨綾性情十分要強,倔強的她不肯在人前流露出一絲軟弱,這並不是因為她乃是赤穴村長老的獨生女,只是她個人的性格使然。而現下的她竟是柔弱不堪,直看得子游五內俱崩,連連罵自己混帳。

子游蹲在她身前內疚的道:「綾子,都是我不對,都是我混帳,妳別再哭了行不行?」

雨綾猛然抬頭,淚眼婆娑的望著他,嗔怒的叱道:「你走,你走,我不想見到你。」小手幾近要將他推倒。

子游將那雙不安分的小手緊緊抓在掌內,惶恐的道:「綾子,妳惱我,怨我那都是我自作孽,打我,踢我都是我活該,可就是別趕我離開呀!」

雨綾冷冷的譏諷道:「哼,誰是你的綾子?別是在叫那鄭欣鈴吧!小女子可擔待不起。」

果然,她在意的便是此項,子游悔不當初,一時腦熱答應了那鄭欣鈴的邀請,這下可有的自己解釋了,忙說道:「哪呀!我一直以來只管妳叫綾子,其他人從來不曾想過。」

「哼,說出來誰信呀!」雨綾將頭偏過一旁,那委屈的淚水又一次不爭氣的落了下來。

聽到了她的哽咽聲,子游慌了手腳,心頭更是亂如桑麻:「妳別哭呀!哭傷了身子怎麼辦呀!都是我的錯,要不妳打我出出氣。」舉著她的嫩手便往自己身上直拍。

「呸!」雨綾抽回小手還順帶的啐了他一口,羞道:「哪個眼睛不好使的丫頭,才會傻的來打妳。」

會調侃了說明心裡的傷痛也消弱了不少,子游那顆懸著的心也總算放緩了些,笑道:「哪還能有誰,可不就只有妳嗎?」

「我?小女子可沒這種福氣,還是讓那個鄭欣鈴鄭大美人來消受吧!」傷痛是平和了些,可復甦的怨氣卻接踵而來,雨綾嘲弄道:「我這個臭丫頭配不上也就罷了,怎麼,有那位鄭大美人相伴,你還會中途離場?這可讓人料想不到呀!」

子游求饒道:「雨綾,講講理行嗎?當時看到妳和鄭欣鈴的哥哥去跳舞,我本打算離開的,可她卻找上了我,幾番推辭可擰不過她的盛情,才下去了那麼一小會兒,一發現妳不見了,我就心急火燎的丟下一切跟過來了。」

雨綾心中泛起了絲絲甜味,嘴上卻依舊是淡淡的問道:「那鄭大美人呢!她難道沒挽留你嗎?」

「我哪還顧的上呀!」子游經過這麼一折騰下來,再碰見鄭欣鈴,只怕要繞道而行了。

想必自己的子游不顧一切的離去時,鄭欣鈴那個臭女人的臉上是十分精彩。哼!臭女人不要臉,自己就這麼一丁點的疏漏,她都能見縫插針,真是讓人防不勝防。

雨綾破涕為笑道:「這次還算你能懸崖勒馬,以後再有這等事,讓我見到你與那個鄭欣鈴勾勾搭搭,看我還會不會睬你。」

終於是雨過天晴,子游卻委屈的道:「那雨綾妳就不要給我這個機會了,以後我走到哪妳便跟到哪,我就能時刻警惕妳的訓示,也不會再犯錯了。」

「美的你還。」雨綾調皮的戲弄道:「以後不管我在不在跟前,你都不許和那個鈴子說一句話,說也只能說『你早』、『改日見』、『吃了沒』等等諸如此類的應酬話。這可是你早就答應過我的,今日卻一股腦給拋在腦後。哎!這次算了,下次再犯,我可不管你那麼許多。」

蠻橫之際還算留有了餘地,百般無奈之下,子游惟有悉數應承下來,誰要他就是離不開這個不講理的小東西呢!

二人冰釋前嫌正合計著再回到篝火會,雖然此時已過了子時,不過赤穴村的篝火會一直要持續到第二日天明,而且越到後來越是精彩,雨綾私心之下更是想在姐妹中挽回面子。恰逢二人動身之時,卻有一道鬼祟的黑影在各家各戶門前來來回回的晃悠。

子游緊緊拉住雨綾的手示意她靜聲,那道黑影渾然不覺自己已然暴露,反而不停的在忙碌著。子游喊了一嗓子道:「什麼人?報上名來。」

那黑影身形一頓,不但不回話,反而抽出了兵器衝了過來,那銀白的刀刃在月光的照耀下寒光倍長。

子游也一面慌忙抽出腰間的鋼刀,一面吩咐雨綾道:「快去向村裡們警告,有敵襲。」

雨綾卻不肯放他一人在此,急道:「不,我要和你在一道。」

來不及多做解釋,子游猛的將她向後一推,差點將她推倒在地,叱道:「快去報信,再囉嗦小心我抽妳。」

雨綾咬了咬嘴唇,一扭頭向祠堂方向跑去。

這時對面的黑影也攻到了,只見他雙手持刀正是那些無恥的賊寇。

子游來不及去細想他是如何能潛進寨內的,握緊鋼刀迎頭而上,兩件兵器生生的碰在了一起,發出銳利的聲響,子游只覺得手腳發麻,原來他們是這般的強橫,與子游印象中那些一遇上他們村民組成的民團便潰不成軍的賊寇有了許多出入。

數百人的兩陣對壘,田子游他們那些訓練有素的獵戶要勝出許多,可單對單的真刀白刃,這些滿手血腥的屠夫卻要略勝一籌了。

特別是為了將此次秘密任務一絲不苟的執行到位,連小澤敬吾自身算在內,一共剩下來的十數名忍者,全部是這次任務的執行者。這些身手詭異,行事殘忍,又適合夜間活動的忍者,確實是賊寇軍中行此事的不二人選。

幾個來回下來,子游那笑傲赤穴村眾子弟的矯健身手,在對方一個普通的下忍面前卻顯得黯然失色,威猛早已不存,徒剩招架之功。而近日來憋了一肚子氣的忍者則越戰越勇,彷彿要將滿腹的邪火頃刻之間宣洩於田子游身上。

那名忍者一刀直探子游的要害,子游忙閃身一旁提刀直對抵擋,卻不知對手使得乃是虛招,東瀛刀實乃是直奔子游那握刀的手肘,「匡噹」一聲,子游手中的百煉之刃已墜落於地上。

「嘿嘿!」一直未曾發聲的忍者此時也忍不住發出勝利的笑聲。

已是赤手空拳的子游也不甘成為任他宰割的羔羊,緊握那尚流淌著鮮血的拳頭猛的撲向那名忍者。那忍者正是得意之時,不曾防備他有此一手,倉促間揮刀,雖砍傷了子游的大腿,然而也被他欺到咫尺的近身。

子游不給他反應過來的機會,用自己那健壯的身軀緊緊地嵌住那瘦小的忍者,二人一同身著地,在地上來回的翻滾。

子游此法雖是不雅可卻卓有成效,那名武功上高出他許多的忍者完全施展不開那詭異的忍功,只能隨著他遍地打滾。

不過對於這種近乎於韃靼人摔角術的搏擊之法,那訓練有素的忍者也不是全無辦法。調整了一番後,他先是用手臂勒絞子游的頸部,讓他呼吸不暢而放鬆了嵌住自己的雙臂,這還不算完,待那忍者全身上下都自由了後,接著便是拽著子游的衣領奮力一個過肩摔。可憐的子游不但被摔出去老遠,失去了控制的身子還在泥地裡滾了幾個骨碌,然後就是四肢朝天。

那忍者還不依不饒的追上前去,將子游拉到他右肩之上,然後使勁兒將他拋向天空,讓他臉朝下摔倒在地上。子游只覺得天旋地轉,眼冒金星,兩次試圖掙扎站起卻皆是徒勞無功,不管如何堅持,到後來都是乏力的倒下,自己反而是累的大口的喘著粗氣。

倭寇大概也玩的差不多了,順手操起那遺落在地上的倭刀,一步一步的開始逼近子游,一面高高的舉起刀,嘴裡一面還在用倭語說道:「去死吧!無能的中土人。」

子游只能無望的閉上眼睛,等待著死神的降臨。

「啊!」耳邊傳來一聲慘叫,卻不是自己發出的,身上也未曾傳來金屬刺入的疼痛,子游睜開雙目,隱約見到那賊寇手握著倭刀卻久久不曾砍下來,就如同是定住了一般,接著他那猥瑣的身子開始向後傾斜,「咚」的一聲重重的砸在地上。

倒下去的反倒是這個倭寇,料想自己必死的子游一臉詫異的望著這一幕,有些不敢相信,然而卻又是真實發生在眼前的。



第七章 悲痛莫名 加入書籤
「子游哥。」奇蹟之後,一聲子游無比熟悉的嬌呼從後方響起,子游趕緊回過頭去,曋雨綾正慌忙的向他跑來,而雨綾的身後還站著一人,是她的父親曋長老,曋長老的手中拿著的正是那張柘木神弓。

曋雨綾急急的跑到子游身邊,將他扶進懷裡,急道:「子游哥你沒事吧!嚇死我了,那人舉著刀就要向你砍下去,好在爹爹將那張弓帶在身邊,不然、不然……」後面的話她已然不敢再往下說了。

曋長老徐步走來,提醒道:「咳,咳,這個死丫頭一點忌諱也不顧,為父可還在這裡呢!」羞澀的雨綾低下頭,將子游給扶了起來。

「子游,這裡究竟是發生了何事?」

子游經過這一段驚嚇,原本昏沉沉的腦袋反而清醒了,趕忙回道:「回長老的話,這事是這樣的……」便將整件事完完整整的娓娓道說了一遍。

根據子游的敘述,他們來到那個倭寇先前活動的地方,檢查了半晌也不曾發現有何不對之處,可那倭寇不顧危險深夜潛入必是有所圖謀,不然就太不可思議了,可不管他們如何找就是怎麼也找不出來。

「哎呀!你們真是笨。」曋雨綾忍不住說道:「這裡黑的就像是黑瞎子住的樹洞一樣,就不知道點根火把來,那看的不是清楚多了嗎?」

子游一聽確實有理,一溜煙由別處取來一根火把,道:「長老,用這個照著找吧!」

曋磬竹鼻息之間嗅到一股刺鼻的異味,心中暗生警覺,可還沒來得及反應,子游便手舉著火把欺身靠近了。「呼」的一聲,也不知怎的房子前竟然燒著了,那火苗邪乎極了,瞬時附近的幾棟房子都燒了起來,那火苗直往子游與曋長老身上竄,二人的衣物也起火了。

雨綾一下子傻眼了,這可是她生命裡最重要的兩個男人呀!幸好曋磬竹的經歷畢竟是要豐富多了,情急之下還能大呼道:「在地上打滾,在地上打滾。」自己早已滾倒在地。

雨綾心下著急可又使不上勁,只有喊道:「快滾呀!你快呀!」子游倒也聽勸,倒地便開始打滾。

這招果然有效用,沒費一會工夫二人身上的火苗便悉數給壓滅了,只是二人的衣服算是徹底毀了,燒了一個個的大窟窿,而沒燒著的地方也是黝黑黝黑的。

那幾棟竹房頃刻前還是完好如故,可此時已是毀於大火之中。

雨綾蹲在他們二人身前,哭的就像個淚人似的:「這都是怎麼了,不就是一根火把嗎,能燃起這般大的火來?」

「丫頭,這是那些賊人下的卑鄙手段,那根火把只是剛好觸發災難罷了。」方才曋磬竹聞到的正是刺鼻的硫磺氣味,這些人竟歹毒到想焚燒掉整座村子。

子游自告奮勇的說道:「我這就去叫人來滅火。」他也顧不得身上的狼狽了,正要去篝火會上叫人來,卻被曋磬竹給攔住了。

「他們要嘛不來,要來便絕不會只是這一人,子游你且叫上一半的壯丁來此滅火,你帶剩下的一半壯丁去搜尋其他的漏網之魚,老人婦孺都暫且留在祠堂,免得再讓他們所乘。」向來深謀遠慮的曋磬竹一時大意已犯下一個大錯,為了一村人的安危,眼下再也容不得一絲疏忽了。

子游道:「子游知道了,長老請放心,子游定不負您的信任,確保這赤穴村上下幾百條生靈的安危。」

「好樣的,丫頭,將我那張弓拿來。」雨綾將弓遞給父親,長老卻將它遞給了子游,道:「這張神弓日後便歸你所有了。」

這張柘木神弓可是赤穴村裡的鎮村至寶呀!子游也掂得清裡面所含的份量,深情的望了雨綾一眼,向長老一拱手轉身急速朝祠堂趕去。

身後的火勢卻已無法收拾,站在大火前雨綾依依不捨的望著他遠去的身影,心下的擔憂是有加無減,喃喃的向長老說道:「爹,我和子游哥一同去,成嗎?」

曋磬竹嘆了口氣,拍拍她的肩膀道:「好丫頭,這個時候是我們村子生死存亡的危難之機,妳可千萬不能讓他分心呀!走吧!妳跟為父一道走。」

「都起了這麼大的火,您不在這等著引導他們救火,要上哪去呀?爹。」雨綾是一臉的不情願。

「妳只管跟著我來便是了。」那火海中的屋舍已是焚燬殆盡,曋長老並沒想勉強進去救出村民的家當,而是比這要想的深遠。房子燒了村民們還可以再蓋,東西燒了村民們還可以再做,然而村裡的人如果死了,這一切才是真的不會再有了。


在赤穴村另一個陰暗的角落,蒙著面的小澤敬吾也正在赤穴村的各個屋舍四周鋪灑著硫磺、硝石等易燃之物。

他一邊做手頭之事,一邊心中暗自嘆服道,原田辰史先生不愧是名主大為推崇的智囊。這座簡陋的村子從頭到尾全是些破竹子搭建而成,再加上還有他們這些忍者手上的火藥,嘿嘿!只等一會火起,這久攻不下的破村子還不毀於一炬嗎?想起來就讓他忍不住發笑。

而另一方面呢!他又在想這火攻之計看似簡單,可自己卻怎麼就不曾想到這上面來呢!自以為聰明的去選擇要那些小手段,不但沒收到效果,更是賠上了眾多手下的性命。他雖然並不在乎他們的生死,然而光是招募這些下忍便耗去了不少的心力,訓練他們更是耗費了他不少的時光,再加上還得帶他們做實戰的練習,這一切回去之後又得從頭開始,心中不由得懊惱不已。

看來日後還是要在原田辰史先生那多學些東西,不能再是這樣瞎馬臨池般的盲目作為了。

小澤敬吾正在合計著如何如何,卻見著東南方向已有大火燃起,濃濃的黑煙直衝上雲霄,小澤不由脫口大罵道:「八噶,這是哪個笨蛋在壞事呀!」說好了二更天一齊動手,這才不過是初更方過,是哪個混蛋如此急不可耐呀!

既然已經是暴露了,小澤也顧不得那麼許多了,將餘下的硝石、硫磺悉數往四處拋灑,然後再立身遠處抽出火捻子拔除蓋子,微微的火頭馬上就變成了一束小小的火苗。

小澤順手往地上一扔便頭也不回的迅速後撤。「轟」的一聲巨響,身後的那幾棟竹屋也被點著了。


先是一道聲響接著便是一處火光,接二連三越來越多的地方開始火光沖天,讓處於歡慶之中的村民們驚恐萬分,原本那掛滿了歡笑的臉上此時盡皆是惶恐之色,女人們紛紛將自己的兒女緊緊的攬在懷裡,老人則多是傷感的望著自己住了大半輩子的村寨陷於一片汪洋火海之中。

而孩子們雖不能理解這到底是發生了何事,可長輩們黯淡驚恐的面色卻讓他們感到了恐懼,幾個年紀尚弱,膽子小的都跟著自己的母親大哭了起來,而相子戚便是其中一個。

子翼與小光則不然,他們二人看著那漫天的火光,卻是無比的興奮,二人拍著巴掌高聲叫喚,那吞噬一切的火龍在他們眼中彷彿變成了那惟有在年節裡才得一見的煙花。

子翼甚至嘲弄著嚎哭中的相子戚道:「膽小鬼,火也值得你怕,你不是最喜歡燒火玩的嗎?」

「可,可,我放的那都是些小火呀!這個,這個……」相子戚想要辯說,可一顆小小的腦袋,結結巴巴的舌頭卻不知該如何來形容這滔天的大火。


徐徐的微風本為眾人送來了涼爽,可此刻卻反成了縱火犯的幫兇,風助火動轉眼間一半的竹房都燃燒了起來,漆黑的天空都被映的火紅如血,就如同有隻狂傲不馴的火龍在天空肆意的嬉戲,要用自己絢麗的皮毛在黑夜中與那月宮裡的嬌娥一試高低。

巨大的響聲也驚動了靈堂中的眾人,將文定他們從屋裡給引了出來。但見那滔天的火勢,滾滾的黑煙迎面襲來,眼前的火勢與文定在鋪子裡遭遇的那次縱火案比起來,可便是一為龍來一為蛇了。

眾人正茫然間,長老帶著女兒曋雨綾趕到了,一見他們都完好無損的站在屋外,這才放心的說道:「一見到火勢,我便擔心各位客人的安危急忙趕來,還好還好,火勢並未蔓延過來。」

「有勞長老掛念了。」文定問道:「曋長老,請問貴村這場火災來勢怎麼這般的大?」

曋長老道:「這是有人故意為之,就是村外那些賊寇,白日的落敗他們心有不甘,便想出此歹毒的伎倆來。那最先縱火之人已被擒殺,可是在這全村上下不知他們潛入了多少人,一下子竟變成這不可收拾的局面。」

「那該如何是好呀?」站在北坤一側的紫鵑被眼前的火勢給嚇住了,四周都是熊熊的大火,已隱隱連成了片,而他們此時已被包圍在其中。

望著那漫天的火勢,不知多少家庭多少生命都要毀身於此,文定羞愧難當,道:「都是我等不祥之人,為赤穴村招來了這等窮凶極惡的暴徒,不但毀了村裡平靜的日子,只怕已經枉送了許多性命。」

早知道如此,他們又何必要來這巴蜀之地呢!一路上的生死離別將文定的心絞的如刀割般的疼痛。

見到此情此境楊括他們無不動容,這個安逸和諧的小山村在他們來之前一直都是平安無事,世世代代的村民們與世無爭的過著富足的日子,此處乃是真正的桃源聖地。

可自從他們來了之後,幾位無辜的村民失去了生命,無妄惹上賊禍,而眼下更是連村寨也被付之一炬,對楊括他們而言,面對這些無辜的村民,心中所能剩下的便惟有深深的愧疚。

「萬幸今晚村裡有篝火會,大部分的村民都去參加了,傷亡的人數應該不會很大。各位不必過於內疚,這些房子、家什、村寨都算不上大事,只要人沒事這一切便能重頭再來。」

長老的豁達,讓文定他們很是感佩,在他恬然的心中沒有任何東西是比的上村裡人性命的,而文定他們則為了身外的財物,不惜拋下家人,拋下生命中許多值得珍視的東西。

楊括愧疚的說道:「長老實乃是洞悉生命,深得其中三昧的智者,長老之言讓我等受教了。」

曋長老婉言道:「不敢當,不敢當,這火勢眼看便要燒到這裡了,幾位還是速速隨老朽到祠堂暫避一時,本村大半村民此刻也正聚在那兒。」

紫鵑的臉上變的彷徨不安,猶豫了一會,終於按捺不住的問道:「那,那靜懷師太怎麼辦呢?」

是呀!倉促之間也難以找到合適的地方將靜懷的遺體妥當的安置,總不能抬著滿處跑吧!

這事確實有些難辦,不論是燕小姐、文定、楊括,還是曋長老對她的不幸都十分的惋惜,可這時活人尚且不知前途如何,這遺體該如何是好呢?

「阿彌陀佛,各位施主不必費心了,就將師妹安置在這靈堂之內吧!出家人撒手西歸本就應以荼毘為禮。我佛如來便是如此,師妹身為佛門弟子自也該是如此。」

荼毘,即為火葬之禮,舉行荼毘的地方便被稱作荼毘所。傳言得道高僧在舉行過荼毘之後,會遺下許多的「舍利子」。舍利子,是定慧的結晶,依照佛法修習戒、定、慧的人,必能有所獲得。

靜憶道:「依照禮例在荼毘之前本應停屍些許時日,可現下事有緩急,權且也只有如此從簡了,諸位施主請吧!」佛家的喪事畢竟與塵世不同,既然靜憶師太都發話了,文定他們也不便再說些什麼。

大火已漸漸撲向這裡,滾滾的濃煙嗆的人喘不過氣來,曋雨綾更是連連直咳嗽,催促道:「爹,火就要燒到這裡了,還是快些走吧!」

曋長老點點頭道:「諸位請快些隨我父女二人走吧!」

他們也沒什麼好收拾的,重要的東西大多都放在身上,紫鵑將北坤的藥丸攜帶妥當,眾位女尼與燕小姐將寶劍拿好便是了,文定呢!其他的還算罷了,那卷竹簡卻是非要帶上的。

待眾人收拾一番後,大火已燒著了旁邊的幾棟竹屋,情急之下曋雨綾抱怨道:「都什麼時候了,你們還在磨蹭。你,你還抱著一把柴火幹嘛?」這些個山外之人真是讓人看不明白。

紫鵑對此也是大為不滿,認同道:「曋姐姐,別理這人,這人向來就是怪里怪氣的。」

文定杵在那尷尬極了,這事一時也難以解說,好在曋長老及時解圍道:「好了,好了,等到了祠堂再說不遲。」一行人趕忙便要動身。

長老與雨綾在前面帶路,文定、楊括還有陸仲簡則被各位師太、燕小姐護在中間,而紫鵑攙扶著尚未痊癒的北坤則走在最後。

一日的奔波勞累,幾歷生死又數度傷懷,讓所有人差不多都已是心力交瘁,包括一向耳聰目明的燕小姐此刻也未能嗅出異樣的氣息來。

而這也正是小澤敬吾所期盼的,他們所做的一切包括這場大火,都只是為了徹底粉碎赤穴村完善的戒備,讓他們無暇來顧及這幾個外人。這個企圖也出乎意料的圓滿達成了,當然這裡面少不了村裡舉行篝火會的原因。

小澤敬吾一放完火便已在此靜候,又窺視了好一段時間,等待的就是眼前這個時機。為了出其不意他不曾帶來一個下忍,怕的就是又如前幾次一般,還未開始行跡便已暴露在燕小姐的覺察之中。索性便讓手下四處縱火,而他則獨自守候,這番伎倆真可謂是用心良苦呀!

毫無預兆的他突然從火焰中發難,攻向這病病歪歪的眾人。殿後的紫鵑本就是武功不濟,還要照料北坤,一時不及防備竟被小澤敬吾攻到近前,此時再拔劍已是難敵,更何況心腸歹毒的小澤敬吾並不是攻向她,而是殺向腳下空虛無力的北坤。

紫鵑別無他法之下竟閃身越過北坤,赤手空拳的擋在他身前,以已之身代為受刀。

小澤敬吾手上的東瀛刀當然不會因為對手是女人而撤回,狠狠的砍在紫鵑的身上,雖沒擊中要害也是入骨三分。

這時前行的眾人方知後行之人出了狀況,趕回之時已看見紫鵑橫躺在地上,而北坤則坐在她身旁不停的大聲問道:「紫鵑,紫鵑妳回答我呀!紫鵑妳不能有事的。」

三位師太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大步搶攻,劍劍直指他的要害,可狡猾如小澤又怎會傻的以寡敵眾,以弱抗強呢!

在忍者的眾多技能中便有一項火功,能抵擋灼熱的溫度在火焰的縫隙中穿梭如故,當三位師太攻去之時,他竟避入大火之中隱身,彷彿憑空消失了一般。師太們不識火性,自不能跟進,然而退後時他又忽的現身上前糾纏,而當她們再度追來時他又退入火中,來來回回讓靜憶師太等是筋疲力盡,又毫無寸功。

文定與楊括雙雙過來將紫鵑與北坤攙扶起來,走到眾人這邊,紫鵑雖是昏厥不醒,萬幸還有呼吸脈搏,眾人又將注意力投向激鬥中的幾人。

白日裡寨前的那番大戰,已讓眾尼是傷痕纍纍,拖著滿身的傷痛又親眼見到了靜懷女尼的亡故,這還未過去的一日她們可謂是身心俱損。一上來的拼勁僅僅是因為胸腹懷著一股為靜懷報仇的執著,可幾經消磨,等這股殺念被疲勞所取代後,情形便大不如初了。

燕小姐站在戰圈之外看的是清清楚楚,可她身上的傷勢卻要比幾位師太又重上許多,早已不能提起半點功力,若是能動手她又豈會讓幾位師太帶傷上陣呢!眼看這火勢一步步的逼近,心下急如星火卻又使不上半點氣力。

當然最有體會的還不是她燕小姐,而是三位師太的對手小澤敬吾,眼前的局面正是他極力營造得來,待靜憶、靜思等疲態已露他更是一掃軟弱退讓之勢,強攻猛打逼的眾尼是連連防備依舊是招架不住,觀其招式之威猛,力道之凶狠竟絲毫不弱於牧野勝仁。

本來他們中最為健康的紫鵑,此刻卻躺在地上生死未卜,文定他們這邊已是無人可以加以援手。小澤猙獰的面目在火光的照耀下顯得尤為狂傲,也讓人越發覺得可憎。可眼下眾人也只能是乾著急,一星半點的忙也幫不上。

小澤敬吾志在迅速的除掉眼前的幾個障礙,再一個個的收拾餘下之人,是以也不再遮遮掩掩使出全力去搏殺。先是橫砍逼退了靜憶師太,緊接著又一招威猛的直劈,劈向傷勢最重的靜思女尼,一旁的靜光女尼急忙救援。

然而這一切卻盡落在小澤的掌握之中,就在靜光起身相救之時,小澤丟下了滿是防備的靜思,橫向一刀攻向空門大開的靜光,那柄長長的東洋刀橫著插入了靜光的胸腹之內。

待到靜光發現之時,一切都是為時已晚,帶著不甘的眼神靜光女尼倒在了血泊裡,四下先是一片寂靜緊接著又是一片怒吼。靜憶與靜思這兩個剩下的峨嵋師太更是痛入骨髓,奮起最後的一絲餘力,拼盡最後一滴熱血誓將此倭賊誅於劍下。

然而此時的小澤卻又隱退於大火之中,滾熱的火焰又一次將兩位師太阻隔於外,面對那生死的仇敵,對於如此卑劣的行徑卻只能望火興嘆,徒呼奈何。

大火越來越逼近,而大火中的小澤更是神出鬼沒,時常還以火器噴出道道灼人的火焰。

不得已靜憶、靜思師太惟有後退,可每當她們後撤之時,小澤卻又陰魂不散的跳出來,對她們百般偷襲。不但是兩位師太,就連後面的文定等人也是被他百般阻撓不得其路而退,每有空隙便被他用火器先一步將路堵死。眼看這四周的火勢便要合攏了,眾人卻束手無策。

燕小姐暗自埋怨自己竟連一點忙都幫不上,哪怕還有三四成的功力,此賊也難逃她手;若是有一張弓在手裡,也不至於如此的被動,曋長老心中又是焦急又是無奈;而曋雨綾則哭出聲來,暗想她若是焚身於此,就再也見不到子游哥了,未來的日子說不定哪個妖精會陪伴他一輩子呢!想到這不由得哭的更厲害了。

靜憶、靜思又一次逼退了小澤的進攻,此刻她們已經由初時想的誅殺此賊,變的只是想抵擋住此賊,為後面的燕小姐等人多拖延些退走的時間。可惜這個賊寇卻是異常的狡猾,她們拖住他,他卻拖住燕小姐等人,明擺著拼下去吃虧的只會是他們,卻又無可奈何。

二位師太方退幾步,他便又追了上來,然而這次還沒等二尼做出反應,身側便衝出一人緊緊的將小澤的腰間抱死,大步衝向火叢之中。依背影判斷似乎是他們的同伴朱北坤,眾人這才發現身側的北坤早已失去了蹤影。

他這是在幹什麼?這一日已經經歷過兩次生離死別的眾人心中大感不妙,紛紛呼道:「北坤,你回來呀!別做傻事。」

「別去呀!小朱。」

「朱施主,回來呀!」一干人想要上前救人,可灼人的熱度卻不是常人能承受的。

小澤一時不慎被北坤橫腰鎖住,卻還沒意識到此人究竟是想要做何事,等小澤見到他抱著自己衝向火海時,已差不多快到了大火邊沿。忍者的火功雖能在大火中行走,卻並不是不懼烈火,只是能適應高溫,能在火焰之中找到安全的立身所在罷了。北坤一心拉著他求死,當然不會放過他,那又是另一番情景了。

小澤舉著東瀛刀開始猛砍他,大喊道:「八噶,快鬆手,鬆手。」

可北坤卻咬著牙一點也不肯放鬆,只是死命的拽著他的腰向火焰高處衝過去,嘴裡厲聲喊道:「文定,快帶紫鵑走,快走……」

這塵世男女的心靈之間或許真的存有感應,昏迷中的紫鵑彷彿便是聽到了北坤的呼喊,突然醒轉過來。睜開雌目,見到的卻僅是他的背影,他四周都是大火,身上也已燒著了,耳邊聽到的則是他的那兩個字「快走」,其間還夾雜著小澤淒慘的叫聲。

「不……」依偎在曋雨綾懷裡的紫鵑掙扎而起,一語未完便又栽倒了下去。

眾人呆呆的楞在原地,這一切慘劇來的是如此突然,先是靜懷,接著是靜光,然後再是北坤。一個個無辜的同伴,在他們眼前一個個的永遠消失了,是如此的迅速,絲毫不給他們任何承受的準備,前一刻還歡聲笑語的同伴,下一刻便永遠的合上了嘴巴。

所有人都懵住了,太多的離別,太多的生死相隔已讓他們由震驚轉而彷徨,自己又在何方?又為何站在此處?

就連認識他們不久的雨綾,也被北坤臨死前的悲壯感動的淚如泉湧,而曋長老早已找不出安慰的話語,這一日之內九人中竟有三人歸於塵土,言語早已不足安慰他們那悲傷的靈魂,長老只是平靜的說道:「各位,走吧!別忘了朱兄弟臨終的囑託。」

「快帶紫鵑走,快走……」是呀!北坤之所以捨身便是為了他們,為了他的紫鵑能活下去,他們怎能讓他的這番心血白費呢!眾人來不及收拾那滴血的傷口便重新上路,曋雨綾含著淚水攙扶起再度昏厥的紫鵑,在燕小姐的幫助下走在前列。



第八章 山村遺訓 加入書籤
此時的祠堂是一片喧鬧,門前的篝火已被熄滅,四周的火光早已將這方圓十里的天空映的通紅,火光之下的赤穴村村民叫嚷聲、痛哭聲,人聲鼎沸。

曋長老到來之後,數百村民如潮水般將他圍攏,各式各樣的話語也如同潮水般向他湧來。

「長老,這麼大的火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呀!」

「長老,我們家裡都著火了,這可如何是好呀?」

「家裡的家什,糧食一點也沒有救出來,長老,我們往後的日子該怎麼過呀?」

嘈雜的聲音此起彼伏,曋長老早已分辨不清他們究竟是在講些什麼,反正都是在訴苦便是了。

不管是山內的,還是山外的,弱勢的百姓們在有些時候所表現出的舉動都是相差無幾的,往往在遇到他們無法解決的問題時,便頭一時刻找上值得他們信賴的長者,將棘手之事丟給長者去操心,而他們所要做的僅僅只是等候吩咐。

曋長老高抬起雙手,讓急張拘諸的人群稍稍冷靜下來,說道:「村民們,村民們請寬心,這些事毀不了我們赤穴村,村寨、房屋、家什我們都能再重新造出來;糧食的問題就更不用著急了,我們在隱蔽的地方藏著充足的糧食,足以支撐到來年收穫之時。」

大夥一聽,原來長老早有巧妙安排,心下的焦急也終於舒緩了幾分。

曋長老又說道:「現下大家且安心等待一會,等我們村裡的後生們將這些燒燬我安樂家園的賊子們趕出去再仔細盤算,各家各戶的媳婦們把老人們伺候好了,把各自的娃兒都看好了,別再磕了碰了。」

只要這些心痛家當的老少媳婦們安靜了,這聒噪的人群便安靜了一大半。

「子游哥呢!子游哥回來了嗎?」曋雨綾首要記掛的永遠是子游哥。

人群中走出一人,渾身上下全是一個一個的破洞,臉上也被熏的黑不隆冬的,此狼狽之人正是田子游。他先前本就要走上前去,只是那些性急的老大娘,小媳婦迫不及待的衝向長老那訴苦,反將自己擠到了後面。

子游也顧不得身上的狼狽,急著向曋長老稟告道:「長老,那些賊子們太狡猾了,四處縱火,一碰到我們巡查隊便又挪換地方,總之都是子游無能沒能將這些鼠輩射殺。我們村子裡現下已有三面火起而且火勢太大了,我們好不容易撲滅了一處,那些賊子便又點著了四五處,人手實在是不夠呀!其他人還在奮戰。長老我是回來搬援兵的,請多派些人手隨我一同前去吧!」

一旁的曋雨綾馬上來了精神,道:「子游哥我跟你去好了,上陣殺敵我不行,運水滅火還是可以的呀!」

「不行。」田子游一口回絕了她:「不只是救火,還要隨時準備對付那幫賊子的無恥偷襲。」

如此下去終不是辦法,沉吟了一番後,曋長老說道:「子游,你去將所有人都召回來吧!看來這場大火村子是熬不過去了。」

子游驚道:「那怎麼行,這可是我們全村人的立身之地呀!祖祖輩輩多少代人都是在這休養生息,怎麼能眼睜睜看著它毀於大火呢!」自打出生以來子游便是與村子朝夕與共,也不曾有過牽掛,可一聽到長老要放棄村寨,這赤穴村裡的一草一木霎時間都讓子游覺得難以割捨。

曋長老何曾不是如此呢!可為了全村人的性命他惟有硬下心腸,道:「與其死撐著村寨枉送這些子侄的性命,不如索性讓他們一把火燒的乾淨,等打退了賊人我們再在這原地之上另起新的赤穴村。」

子游的情感上還是有些難以接受,可他也知道這樣下去村裡人的性命都可能難以保全,長老所說的確是上策,幾經掙扎子游終於還是艱難的應承下來:「謹遵長老之命,我將所有人都收回來拚死突圍。」一轉身馬不停蹄的又往四處趕去。

曋磬竹也知道讓他們做出此番取捨很是為難,可這也是無奈之舉呀!他一抬頭向人群中喊道:「三姓長者在嗎?」三個半百老頭由人群中走了出來,來到他身邊。

赤穴村一共有四大姓,分別為曋氏、相氏、鄭氏、樊氏,各姓宗族代代都要推選出一位長者,再由這四位長者中挑選出一位赤穴村的長老,曋長老也正是如此而登上長老之位。然而每每遇到村裡舉足輕重的大事,卻還要召集其他三位長者一同商討,以示公平公正,不偏不倚方算是代表所有四姓人家的意願。

這四姓長者中,曋磬竹算是最為年輕的一人,可卻並不影響他成為全村數百人的長老,可見他在村中那出眾的威望。

火已漸漸的燒到了近處,祠堂外的村民看的越發清晰,也是越發的感到驚恐。四位長者則圍在一起,小聲商量著村裡數百口人的動向,時而還可以見到他們之中偶有爭執。

田子游帶著一百多青壯村民由火場中退了下來,眾人身上處處都有焦黑之色。這場漫天的大火將原本自信滿滿的村中青壯們攪的狼狽不堪,讓這些百步穿楊的好獵手們無所適從,一個個耷拉著腦袋走回親人面前,這與不久前子游召喚他們時一呼百應,踴躍而出的景象簡直便是兩般。

那些萎靡不振的村民之中還有他們的領頭人田子游,吞噬一切的大火,掠走同伴生命的暗襲,這個夜晚是在他有意識以來最為無助,最為難過的一夜。與他們一般,此刻的他也早已失去了往日的風采。

然而當子游看到他們一個個皆是死氣沉沉的樣子時,心下不由得暗自一驚,手裡那張沉甸甸的神弓也代表著沉甸甸的責任,他立即一掃臉上的頹唐之色,止住那些要去找尋家人的村民,振臂高呼道:「都別走散了,要不了一會兒全村老老少少便要轉移他處了,沒有在前方開路的你們,暴露在賊人面前的就將是你們的妻兒老小。」

子游的話便如同是一盆冰涼刺骨的井水,從所有人的頭頂一氣潑下來,讓喪失了鬥志的眾人又重新激起了奮力一搏的意志,紛紛舉起手掌間的弓箭,腰間的大刀誓不讓賊人得逞。

如此一來子游心中也暗自重拾了信心,這個夜晚他已經嘗夠了失敗,嘗夠了生離死別,也是到了那些該死的賊人流淚的時刻了。他跨著大步走向四位長者立身之地,向長老說道:「啟稟長老,全村的精壯悉數收回來了,只是除了那些再不能回來的……」

末了一句聲音低沉無比,而子游心中的悲慼遠不止此,前一刻還在一同奮戰的同伴,下一刻便永遠的躺在那一同戰鬥的地方,而數目之多更是讓人難以接受,今夜的赤穴村經歷了幾百年也不曾有過的劫難。

曋長老能體會他此刻的心情,拍了拍他的肩膀,輕聲道:「冤有頭、債有主,這一切我們會幫他們討還的,你也累了,先下去歇息一陣吧!」

子游急急的說著:「長老,眼下不是歇息的時刻呀!」

鄭欣鈴的父親鄭柯,也就是鄭姓族人的長者,他也寬慰子游道:「子游呀!再忙也不急於這一會兒的工夫呀!放心!你們這些年輕的後生已經做的非常不錯了,剩下的就看我們這些老傢伙的了。」

子游不明白都已經是到了火燒眉毛了,這四名長者卻還是泰然處之,不由得急道:「村子現下已是三面火起,獨剩西面還尚無動靜,再遲緩片刻不走便是無路可退了。」

曋長老反問道:「東、南、北三面火起,獨獨只是西面無事,難道子游看不出賊子們此舉有些不尋常的地方嗎?」

明擺著這西面是賊子們特意留下來的陷阱,子游怎會不知呢!可眼前是三面環火惟有這一條出路,就算明知道西面是陷阱,也只有硬著頭皮闖了。

他拍著胸脯承諾道:「曋長老,三位長者請放心,無論如何憑著村裡那百十來條鐵錚錚的漢子,就算是前方有再多的險阻,也必能為鄉親們殺出一條逃生之路來。」

「子游呀!你的心意我們明白,可眼下還不是魚死網破,反戈一擊的時候。那些賊子把我們想的太過無能了,我們偏偏就不按他設定的路線往下走,讓他白忙一場。你先去歇息歇息吧!我們幾個老傢伙商量一陣便會有行動了。」

子游雖還是不明白曋長老等四位長者那強大的自信源自何處,可出於對他們四位向來的尊重,他也不再多說些什麼,而是依從他們的吩咐下去隨時待命。

遣走了子游後,四位長者又回頭商量,他們之間的那點分歧似乎還沒得到統一。


青壯們回來後,祠堂外面的人多了許多,聲音也逐漸的多了起來,曋長老乾脆領著三位長者進了祠堂之內。

剛合上祠堂的大門,鄭柯便迫不及待的高聲說道:「不行,這事沒的商量。我先前就主張不收留他們,只是你們一個個的都不願聽罷了。若不是這些外人的到來,哪會引來這幫賊人,就為了他們幾個認識不到十來日的山外客,我們這祖輩傳下來的立身之地都快給化為了烏有。如今我們自顧尚且不暇卻還要帶上他們,這待客之道未免也太甚了吧!」對於外人他可是沒有星點好感。

曋長老則是針鋒相對道:「來者是客,別人不曾離棄我們,我們又何忍置他們於不顧呢!如此背信之為又如何對得起祖宗們的教誨呢?」

鄭柯冷冷一哼道:「別再提那些早已不知年頭的舊事,當年若不是祖宗們輕信他人,又豈會有亡國之恨。」

曋長老勃然大怒,指著他道:「你……」

鄭柯則是一派安然自得的模樣,這裡面本來還有著一段小緣故。

當年選舉長老的時候,鄭柯自忖著自己年歲威望在村裡的老人中算的上是頭一份了,滿以為這位子非自己莫屬了,可誰曾想竟讓這個小自己十來歲的曋磬竹選上了,是以一直憋著一股氣,多年以來老是喜歡給他使絆,明裡、暗裡與他為難。

相長者與樊長者紛紛向他勸道:「有話好好說嘛!何必如此呀!」

曋磬竹也不屑與他糾纏,轉而向其他二位長者問詢道:「相長者、樊長者依你們看呢!這事該是如何?」

樊長者左右為難的說道:「這事確是有些難為,若說丟下這些客人實在有些說不過去,可那地方連現在等閒的村民都不知道,更何況這是要帶外人進去呢?還是斟酌斟酌吧!」

鄭柯聽到有人認同自己,氣焰更甚,道:「就是說嘛!那可是我們祖祖輩輩守了多少年的規矩,怎得能在我們這就給破壞呢?」

樊長者原意是兩不相幫,可這鄭柯明擺著是要曲解自己的意思,他馬上又向相長者說道:「相老,您是我們中歲數最大的老人了,您說說該如何辦吧!」

相長者今年已有七十好幾了,老胳膊老腿已經有些伸展不開,可精神還是十分的好,數十年的見聞讓他的話對旁人而言便意味著一種權威。

他捋了捋鬍鬚,慢條斯理的說道:「此事確實有些為難,讓他們隨我們一同走有違祖宗遺訓,不如讓他們在祠堂的那個地洞裡暫避一時,等到外面一切都平靜下來,外面的世界海闊天空可以任他們遨遊。」

那個深不見底的地洞,曋磬竹心中一驚,那裡可是從來沒人下去過,一眼望下去裡面全是黑不隆冬的,讓他們躲在那裡誰知道會不會有什麼意外。然而祖宗的遺訓卻是擺在那裡的,他身為長老更不能破壞,此刻是啞口無言。

「還是相老見多識廣,這事還是遵照相老的意思來辦吧!既顧全了祖命,又免得將那些山外的客人丟給那些賊子。」如此折中既遵循了祖命又不得罪兩邊是最好不過,樊長者馬上便附和起來,問道:「磬竹老弟、鄭柯老兄,覺得如何?」

鄭柯這次倒是很配合,回道:「既然不違背祖命,我當然是沒什麼意見了,就如此行事便是了。」三人的目光齊齊的望向曋磬竹。

米已成炊,曋長老這時就算是一人反對也無濟於事了,再說這也不失為一個兩全之策,他嘆了口氣道:「既然三位長者已經一致通過了,磬竹也只好如此了。」

當他打開大門之時,外面的火勢已是近在眉睫,剛才好不容易才穩定下來的人群在幾條火龍面前又再次崩潰了,過慣了平靜日子的赤穴村村民們在災難來臨之時,猶如獐麇馬鹿般慌亂不堪,祠堂前的老人們、女人們、小孩們來回的奔走,高聲的呼叫,場面是十分的混亂。

已到了刻不容緩的地步,曋磬竹急忙說道:「三位長者請你們先行帶村民過去,磬竹帶著那些客人們進了地洞後就馬上趕上你們。」

「不行。」鄭柯這個時候還是要為難他,道:「這些日子下來,你與他們交情匪淺,誰知道你會不會私下將我們族人的秘密透漏給他們,讓他們跟著我們後面,為了祖宗的遺命,我得在一旁監督方才穩妥。」

都這個時候了他還緊咬著自己不放,曋磬竹心中雖是氣極可又懶得去和他糾纏,冷冷的道:「你願意跟來就跟來吧!若是走脫不及陷身火海可就只能怨你自己了。」

鄭柯也不甘示弱的回道:「這個我不擔心,只要你走的了我便不會有事,若是不幸遇難不是還有你給我作伴嗎?」一番話將曋磬竹氣的是忿然作色。

可是這個倔老頭,讓曋磬竹實在是毫無辦法。懶得去理會他,先將田子游召喚至前,吩咐他領著赤穴村的所有村民跟著相長者、樊長者離開,而他與鄭柯則引著文定他們一道再次回到祠堂之內。


赤穴村的祠堂此刻是燈火通明,二位長者進來之後雙雙燃起一柱香,雙手將香平舉至眉齊深深的拜了幾拜。文定順著他二人向神龕上望去,卻驚詫的發現一件出乎意料之事,他們膜拜的祖宗牌位之上,竟是一塊獸牌。

山林居民膜拜野獸本無甚奇怪,讓文定吃驚的是那塊神牌上面刻著的竟也是一隻猛虎,還與那座落敗神廟裡所見到的一模一樣,原來這座赤穴村與那座破廟是有淵源的。

眼下都是什麼時候了,他們二人竟然還在祭祖,對於曋長老這奇怪的舉動,楊括有些不解的問道:「曋長老,火就快燒到這裡來了,您為何要帶我們來貴村的祠堂之內呀?」

「哎!」曋長老忍不住一次輕輕的嘆息,面有慚愧的說道:「這事讓我實在是不好意思張口。」

鄭柯搶著說道:「那就由我來講吧!我們全村要轉入一個隱蔽的藏身之所,敢問各位去向如何?」

現下災情如斯,他們身上又多有傷勢,眾人還有其他的可選嗎?自然是跟隨村民們躲藏方為上策。

陸仲簡慌忙答道:「當然是跟你們走了,小光他們是往後面走了吧!我們這就趕快跟上呀!」

「不忙。」鄭柯攔下性急的陸老頭,道:「各位,那個地方不是隨隨便便就可以進去的。」

文定等人面面相覷,難道有何隱情不成?

曋長老解釋道:「各位貴客實在是抱歉,因為那個地方是我們赤穴村最為秘密的所在,是以我們的祖先曾留下遺訓,非我村民不得進入,而陸老翁的同村之人因為加入了我們赤穴村所以不在此列。」

眾人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氣,在如此緊迫之時怎會有這種不近人情的遺訓,讓他們這一群傷的傷,昏的昏的傷者如何是好呀!

楊括看到長老面有不忍,以為尚有轉機,向長老拜託道:「曋長老,您看現下我們眾人大多有傷在身,這件事能否有的商量?」

長老也是迫不得已,面容一軟正要說些什麼,可鄭柯卻不答應了, 搶先說道:「沒的商量,這是祖宗的遺訓,不但是他曋磬竹,哪任長老也只能是如此。也不想想究竟是誰將那些賊子引來,害的我們整座村子都毀於大火的。」

「夠了,鄭長者,我知道該如何向他們敘說,毋須你在此多言。」曋磬竹對這個總在無理取鬧的傢伙厭煩透了,他親眼見到文定他們同行的靜懷、靜光與北坤獻身在赤穴村的土地上,知道他們一直是不想拖累別人。

可是祖訓就高高掛在這廟堂之上,身為村裡的長老,數百雙眼睛盯著自己,不能在自己這破壞了那延續了多少年的傳統,若是沒有那些條條框框的約束,這個村子早已不復存在了。

他無可奈何的向他們說道:「各位客人,這遺訓便是村子裡至高無上的法典,曋某也是無能為力。不過各位也不必擔心,在這祠堂之內有一個地洞十分的隱蔽,曋某想,各位若是能在裡面躲藏幾日,等那些賊子退卻之後,這天地間海闊天空又能任各位肆意遨遊。」

楊括還想要說些什麼,燕小姐卻攔住了他,向曋長老道:「多謝曋長老周全,那就請您為我們指引那地洞的入口吧!」

「小姐,老奴這條命倒是沒什麼關係,可您和二位師太都身受重傷,紫鵑還是昏迷不醒,如果有點意外可該如何應對呀!」東家將小姐交給他乃是信任他,這一路上反倒盡是小姐在保護自己,幾番她身受重傷,楊括都在心底深深的埋怨自己,眼下又得眼睜睜的看著她再次冒險,這心中如何不急呀!

燕小姐還是淡淡的說道:「楊叔,別再使曋長老為難了,一直以來曋長老對我們都是百般照顧,即使是危難之際,也為我等之事勞心費力,有此妥善的安排已是相當難得,又何必讓他左右為難呢!」

曋長老一時間愧色大起,道:「貴客再這般說來,曋某真是無地自容了,這就請各位隨在下去那地洞入口吧!」說著便與鄭柯再次拜了拜台上的神位,雙雙走到這神台之後,合力將那地上一塊厚重的地磚揭開。

文定他們往下望去只見是黑漆漆的一片,深不可測。

曋長老將手中的火把遞給文定,道:「再往下我也不曾去過,還請各位百般謹慎,如若他日再有相見之時曋某一定當面賠罪。」

鄭柯不耐煩的說道:「好了,再多說一會我們也走不成了。」

二人走之前還匆忙將神龕上那一大堆的牌位收拾進幾個包袱之內,一人扛上一兩個推門而去。

明亮的祠堂裡只剩下文定等人,文定舉著火把看過他們每人的臉頰,除了尚在昏迷的紫鵑,每人此刻都在打量著對方。經過一段曲折的磨難後剩下的又只是他們這些同來之人,這趟旅途對他們這些活下來的人而言是苦澀的回憶,無盡的痛苦,永存的悲傷。

不過片刻工夫,火苗已爬上了門窗,大火終於也燒到祠堂這裡了。文定舔了舔嘴唇,催促道:「我們也快些下去吧!」舉著火把探頭望下去,下面漆黑一片不知底部在何處,通往下方之路是一面斜坡。

北坤等三人已經不在了,餘人除了傷者便是不再年輕的老人,文定知道自己已不能再懦弱的躲在眾人身後,要負擔起一個男人應有的責任。他深吸進一口氣,壓住心底對那些莫名地洞的恐懼,雙手緊緊握著火把為後面的眾人照亮方向。

楊括不忘長老走時的叮囑,與陸仲簡二人合力將石板原樣封好,光線本就不足的地洞裡頓時便更昏暗了,獨獨剩下文定手上那根火把所發出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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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05.09.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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