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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集(完) 

商賈人生
作 者
思銘
故事類型
武俠科幻
連載狀態
連載中
最後更新時間
2006.05.23
發行公司
小說頻道
發售日期
未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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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賈人生資料大全
               第十三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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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06.05.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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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礦山疑案∼ 加入書籤
任雅楠的突然失蹤,在柳家掀起了滔天巨浪,也讓文定成為了眾人所指的罪人,不得已文定只好前去妻子的娘家孝感接她返家。

文定首次登岳父的門,不但未曾覓任雅楠的身影,且十分意外的獲知了另一件駭人聽聞的悲事,任智方身染惡疾,已到油盡燈枯的境地。

事先未有絲毫準備的文定,霎時間被這突如其來的噩耗給震懵了,待他見著岳父之時,任智方已是臥床不起。

雖然文定馬不停蹄的去漢口請來了最好的大夫,可癆瘵這種不治之症卻不是藥石所能治理的,大夫例行望聞切問了一番後,便立即收拾起藥箱轉身告辭,連診金都還是文定追出門捧上的。

對於這些,任智方早已是心中有數,反倒是來安慰文定不必再做這等無用之事。眼睜睜的看著老人一點一點的離去,文定心中好一陣難受,枉費老人將獨生女兒托付給了自己,自己竟然一直未曾好好孝敬過他,現在老人就要走了,連他唯一女兒,自己也不知道跑到哪兒去了,如何對得起老人的信任。

人生的憾事不勝枚舉,總是要到做錯之後,方才能知道是做錯,方才能深感愧疚。有時錯過之後,還能補救,而大多時候只能是給自己的人生留下遺憾。

人到即將逝去之時,感覺總是特別的靈敏,任智方說過自己就是這兩日的事,果然沒拖過兩日,他便一命嗚呼撒手西去。老人被癆瘵之症折磨了好幾年,到後來整個身形都已經變了樣,只剩下皮包骨頭,讓左右之人見了無不是潸然淚下,可臨走時的神情卻還是十分安詳。

任雅楠的姑媽邊含著淚,邊欣慰的對文定道:「你岳父臨走時還能見著你一面,走也走的安心了。」

老人沒有旁的子嗣,惟有任雅楠這麼一個獨女,此刻找不著她了,文定這個半子自然是責無旁貸。

接下來一連幾日,文定都住在任家,裡裡外外的忙碌,操辦著喪事的各項事宜。奈何他十四歲便出門謀生,在此之前亦是閉門讀書,對鄉間這些名目繁重的「規矩」、「習俗」皆是所知甚少,從未想過辦喪事會是如此混亂,如此費神的一件事。

特別是在這孝名遠播的孝感縣,鄉親們無不是以孝傳家,對於老人的喪事更是容不得半點馬虎。

文定處事起來除了倍加謹慎外,惟有諸事向雅楠的姑媽等親友請教,得到他們的指點後,方才放手去做。


經過幾日雜亂無章,毫無喘息的忙碌,老人的喪事總算是辦的風風光光。冥錢、壽衣、棺木、香燭等等,文定都是按上好的置辦,「開路」的道士也請了三五個,沿途皆是披麻戴孝的親友晚輩,或抬棺木,或持祭幡,或是沿路拋灑引路錢。

至於事後請親友們喝的白事酒,更是席開十六桌,大魚大肉任他們吃,到場的親友無不誇任智方找到了個好女婿。

任雅楠的姑媽對文定也是十分滿意,一直還埋怨自己的兒子康純葉,家裡出了事讓人去找他回來,竟然連人影都找不著了。


任智方的喪事總算是圓滿的完成了,一連幾日沒有怎麼合眼的柳文定,足足又休息了一日,精神才恢復過來,緊接著又得去完成東家交代下來的差事。

這趟差事說來也有些棘手,有人想將一座礦山抵押給他們,而且還是死當,礦址就在孝感不遠的應城縣境內。

本來類似這種抵押,鋪子裡是不會收的,一座礦山所需的當金不菲不說,且又難以轉手,砸在手裡就只能讓人徒呼奈何了。

可偏偏那位喜愛四面出擊的章傳福章老闆,又動起了這石灰礦的主意。這些年漢口鎮的規模漸漸擴展,鎮內的建築也日漸增多,若是能在近前的州縣找到一處礦石山,這售賣石灰的買賣肯定是錯不了。

這樣的念頭從建倉庫、建客棧那陣起,就開始在章傳福的腦中形成了。要不然怎麼那些老朋友經常會戲稱他摳門,剛剛買了點石灰裝飾鋪面,馬上就謀算著如何買個礦山回來自己產石灰,去賺人家的銀子,腦子動的如此活泛,可真叫人不佩服不行。

當然這種念頭也不是無絲毫根據的,首先,如若近前沒有礦山,那麼一切都只是空談而已。好在荊襄之地向來不缺礦脈,且不說與漢口相距不遠的安陸州,礦藏豐富,自古便是久負盛名的礦石山,就是緊臨漢口鎮的應城縣也有豐富的石礦,漢口鎮所用的石灰大多產自當地,只不過當地礦主壟斷此行當後,將價錢抬的異常的高,叫漢口鎮的眾商家無端的耗費了許多冤枉銀子。

章傳福正是在吃過虧之後,方才才萌生的這個想法,湊巧的是這位礦主不知因為何事,自己找上門來想將祖傳一座蘊藏豐富的礦山抵押,正好吻合了章傳福的願望,這次就是派文定前來勘察情形來的。

其實就文定自己而言,對礦石買賣並不十分看好,我朝太祖建國之初便頒布法令,嚴禁私人私自開礦,對於已有的礦場亦施以重稅。

對這種朝廷上嚴加看管的行當,他以為還是避而遠之為上策,然而自己僅是個替人夥計罷了,既然東家鐵了心要插手,他也只能是盡心做事了。


在孝感縣會同了那位礦主白老闆後,文定與其一道前去應城近郊,查看礦場的情形。

那白老闆是一位慈眉善目的老者,待人和氣,初一見面就將礦場的所有細節,跟文定交代清楚。

不但沒一味的誇大礦場收益,還強調幾處關鍵的注意事項,比如說每年應當上繳的稅銀,幾處需要打點疏通的關卡。

只是這老者許是攤上了什麼煩心事,沿途過來文定經常見著他愁眉不展。幾經問詢才瞭解到,這礦場乃是老人父輩所傳,老人一輩子兢兢業業的經營,生恐讓這片祖業在自己的手中敗落,雖時有波折總算是堅持了下來,也到了該傳給下一代,頤養天年的時候。

誰知家門不幸,老人的獨子執掌祖業後,非但沒有像父親這般謹慎小心,還吃喝嫖賭樣樣沾染,將偌大一個家產悉數給掏空了去。而後又不敢向父親說明,待白老闆知曉的時候,已然是無法挽救,就連這一年的稅金也無法籌集出來。

別的款項還可以拖一拖,可是每年的稅金卻是雷打不動的,欠了私人的銀子還可以私下商量商量,可若是欠了官府的銀子,不但得傾家蕩產,指不定還會惹上官非。白老闆權衡再三,萬不得已惟有出售這祖傳的礦山,以保全家人的平安。

文定也很是替白老闆難過,人一輩子真正堅持的事情不多,可一旦認定了,許多時候就會看的比自己的性命還要重要,割捨了這份祖業想必其心中也是如同刀絞一般。

人常說虎父無犬子,可往往這樣老子創業兒敗家之事也是不勝枚舉,要不怎麼也有句話說富不過三代呢!生意場上類似如此的無奈,文定也見過了許多,特別是當年還在鋪子裡坐堂理事的那陣,每每就有些不肖的子孫,將祖輩辛勤收集來的珍寶,又或是田契、房契偷偷拿來典當,為的只是幾個供他們揮霍的零花錢,叫人徒呼奈何。


一路走,一路談,不知不覺就來到了白老闆的礦山。

這礦山看上去真的就如同白老闆介紹的那樣山高地陡,山上還有三四十個工匠,或是掄著大錘擊碎巖壁,或是用簸箕背著石塊往山下運,還有幾個工匠守在山下燒製礦石。

這些礦石並不是一經開採便能使用的,還得用大火烤製方才能變成日常所用之石灰。

僅從眼前這繁忙的景象,很容易讓人聯想到礦主生意興隆,誰能想竟會連稅銀都湊不齊呢!

「站住,你這畜生又在做什麼?」正在文定感慨之際,身旁的白老闆忽然一聲大吼,讓猝不及防的文定猛的一震,抬眼望去一位三十多歲,儀表堂堂的中年人正督促著十來個工人,將十幾擔石灰往外運。

「爹,孩兒我聽您的話,好生做買賣這難道也不對了嗎?您這又是生的哪門子氣呀?」

「哼,你還會做買賣,這半年裡運出去那麼些石灰,你收回過幾兩銀子。」

白少爺爭辯道:「孩兒那些朋友,都是有身分有地位,名字響噹噹的人物,這買石灰的幾兩銀子又怎麼會放在眼裡呢!」

「那你倒是給我把銀子收回來呀!只有讓我真正見著了銀子,我才會相信你的這些鬼話。」

「孩兒那只是不好意思,為了幾兩銀子跟朋友張口罷了,既然爹您都這樣說了,那我這次送過去後,讓他們依次跟我結算就是。」說著白少爺繼續指揮著下人起程。

「都給我放下。」白老闆氣沖沖的幾步上前,欄住了他們的去路。

這下那白少爺可著急了,道:「爹,您這是做什麼呀!孩兒都已經跟人說好了,今日務必要把這幾擔石灰給人送去。」

「做什麼?以後這礦場不用你再管了,什麼時候你把前面的銀子給我拿回來了,什麼時候才能再從這礦場裡拿貨。」

情急之下,白少爺回過頭對那些挑夫說道:「別管他,跟我走就是。」

那些個挑夫都是由他雇來的,他們才不管誰是誰非,誰給銀子他們就聽誰的,扛起扁擔就要跟著白少爺走。

人家的家事,文定自然不好插嘴。老人大概是被自己這個不孝子氣糊塗了,也不考慮自己一大把年紀,拽住一個扁擔,就朝山上喊道:「有人偷石灰呀!都給我下來。」

片刻之後,山上的的工匠們就操著自己吃飯的傢伙衝了下來,將這群挑夫給團團圍住。群情激憤的他們,一邊揮舞著鐵錘鐵鍬,一邊呵斥著這些外來的生人。

底氣十足的白老闆睨視著這些片刻前還肆無忌憚的苦力們,放話道:「有我在,我看誰敢從這白家礦場拿走一塊石子。」

眼見事態不妙,挑夫們扔下簸箕匆忙逃走。失去依憑的白少爺,恨恨地望了眾人一眼,也隨著他們三步做兩步的逃離了自家的礦山,山頭上傳來了陣陣歡呼聲。看來這位白少爺平常也是不怎麼討人喜愛,礦場這些工匠們對他狼狽逃走,都表現的異常興奮。

「不好意思,讓你見笑了。」白老闆的言語中泛著些許苦澀,幾分無奈。

人家的家事,文定如何好插嘴,只能是稍作安慰道:「白老闆您也別太難過了,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

「哎!」白老闆深嘆一口氣後,也不再談及此事,開始一面指認礦山的方方面面,一面為文定解說這裡的詳細狀況。

礦山的一草一木白老闆都是瞭如指掌,對這一切運作又是爛熟於心,在他的指點下,不消半日的時光,文定對這裡的諸項事物已有了一個大致的瞭解,直待回鋪子裡去向東家稟明,便可以回來商洽接收礦山之事。


豎日清晨,文定便要返身告辭,白老闆不捨的道:「昨日剛來,今日便要往回趕,實在是辛苦柳朝奉了。本來怎麼著也要讓你多留兩日,讓老朽好一盡地主之誼,只是這稅銀上繳的期限已是時日無多,老朽急切想把這買賣談妥,就不留你了。下次,下次你來的時候,說什麼也要到我白家住上幾日,應城這地方雖然不大,卻也有不少可玩之處。」

白老闆的心情,文定能夠體會的到,安慰道:「您也不必著急,這白家礦場的情形,昨日在下已經瞭解的差不離,與我們東家的要求十分相近,價錢方面也算是公道,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您就安心等答覆吧!」

有了文定的保證,白老闆緊皺的眉頭,終也是稍稍得到舒緩,一直將文定送了老遠才轉身回去。


應城乃是千古之城,《左傳》上記錄過一次戰役,楚鄖蒲騷之戰便是發生在此處,縣城中如今還保有的「蒲騷台」,傳說便是當年大戰時留下的遺跡。

千年之前喧囂的古戰場,早已歸入了泥土,應城的山山水水,無處不顯示著雞犬桑麻的恬靜。硝煙散去,山村民舍方才是生活原本的模樣。

文定先去了趟應城縣,方才雇到了一輛馬車,從應城回漢口少說也得花去三、四個時辰。登上馬車後,文定與車伕隨意侃起這應城的趣聞,到也不覺的乏悶。

聊著聊著就說到了應城的礦山,文定也順帶打聽了一下白家礦山,車伕聽後先是一楞,後才訕訕的說道:「白家礦場,我倒是沒怎麼聽過,這應城縣的礦山,十之有六都是孔家開設的。」

「哦。」文定心中泛起一絲猶豫,轉而又饒有興趣的問道:「這麼說來,孔家一定是家大業大咯。」

「那是,在這應城誰不知道孔祥林孔老闆,是個一言九鼎的人物。這四處的山頭大多都是他孔家的,家裡的宅子更是大到你一整天都逛不完,金銀財寶數都數不完,光是他府裡下人們一天吃掉的糧食,就抵得上一畝地一年的收成。」

孔祥林的名頭,文定在漢口便時有聽商場上的朋友提起過,想不到在這應城縣竟是位家喻戶曉的人物,雖然深知孔家的場面不至於像車把勢說的那般離譜,想必亦是可觀的很。

文定喃喃自語道:「有機會,一定要結識結識這位孔老闆。」

車把勢聽聞後也不答話,只是莞爾一笑,繼續抖動著韁繩往前趕路。

未幾,車把勢突然驚喜的對文定道:「還讓客官你說著了,看,前面那揮手的幾人,當中那個便是孔大老闆。」

「哦。」文定順著他的指引望過去,不遠處正有幾人站立於路當中,隨著馬車緩緩靠近,漸漸可以清晰瞧見他們的容貌。

一共是三人,有兩人做下人打扮,正在奮力晃動著手臂,讓文定他們的馬車停下來。

當中一人四十歲左右,一身華麗的裝束,只是舉手投足間顯得十分激動,嘴巴不停的訓斥著身旁的下人,聲音非常之大,遠遠的便已能傳入文定的耳中。

「你們這幫廢物,除了吃飯拉屎,還能做些什麼?明明知道老爺要出遠門,一個二個的連馬車都不知道要提前檢查檢查。老爺我養你們,還不如養兩頭豬,豬養肥了還可以殺了吃,你們兩個呢!只能糟蹋我的糧食。」

文定暗自一皺眉,這孔祥林的脾氣也未免太大了吧!看來這兩個下人是要遭殃了。

車把勢將馬車停在他們前面,問道:「怎麼了?」

那兩個跑到近前來,一眼認出了他,道:「原來是馬大叔呀!正好,我們正發愁,不知該如何是好呢?」

「孔安,孔華呀!出什麼事了?」

「這不,我們府上的馬車壞在半路了,東家都氣壞了。馬大叔您老行行好,幫忙給看看,行嗎?」

「咳,鄉里鄉親的,這有什麼問題。」馬大叔跳身下車,圍著那孔家的馬車左右檢查,站在一旁的孔祥林撇過頭去,望也不望他們一眼。

馬大叔直立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道:「沒辦法,車軸折了,必須得送去鐵匠鋪。」說著便回到自己的馬車上。

頓時,孔祥林的火氣又升了上來,大罵那兩個僕人。

孔安沒法,只好湊到馬大叔車前,商量道:「馬大叔,我們東家有急事去漢口,您看能不能捎帶我們一程,車錢好商量。」

「不成,不成,我的車讓這位客官給包下來了,怎麼還能接別的人呢!」

孔華哭喪著臉,低聲的哀求道:「馬大叔,您老就看在鄉里鄉親的面子上,幫幫我們吧!您也瞧著了,我們東家那兒發了天大的脾氣,若是耽誤了他的正事,我們倆可就要倒大霉了。」

馬大叔瞧著他們二人的苦相,臉上也流露出一絲不忍,只是這事他也做不得主,只有為難的望向文定。

「囉嗦個什麼,我給雙份的銀子。」孔祥林不耐煩的嚷嚷起來。

「孔老爺,這不是銀子的問題,每行都有每行的行規,這位客官已經先包下了小人的車,小人自不能出爾反爾,再轉接別的客人。」

孔祥林一時語頓,撇過頭去悶不作聲。兩個僕人紛紛向馬大叔使眼神讓其幫幫忙,可他則是搖頭不語,反倒是文定出來打圓場道:「無妨,無妨,正巧在下也是要回漢口,這車廂裡也空的很,孔老闆若是不介意,與在下共乘一段,如何?」

孔祥林抬眼打量了文定一會兒,也不回話,只是微微的點了點頭。兩名家丁立即將自家車上的行李搬到了這邊車上,待眾人坐穩之後,馬大叔一揚鞭,車輪又轉動了起來。


再次上路之後,車廂裡平白多了主僕三人,雖並不顯得擁擠,可若是四人都悶不作聲的捱過一路,那種情形也是十分的難受。一臉傲然的孔祥林由始至終都端著架子,一上車就開始閉目養神,他那兩個尷尬的僕人,只好代為向文定表示謝意,順帶著扯起了閒篇。

「哦,原來您就是那位百年當鋪的柳朝奉,久聞大名,失敬失敬。」互通名號後,兩僕人驚訝的叫了起來,就連他們那位端坐一旁的主子,也忍不住偷偷睜開了眼。

「不敢當,二位抬舉了。」

孔安道:「這兩年柳朝奉的大名可是了不得呀!我們那小小的應城縣早就聽聞過了。」轉而又奇怪的問道:「您這樣的大朝奉,來我們這小縣城做什麼呀?」

隨即,文定便將預備在此購礦山的打算,粗略的說了一遍。

剛說完那兩個夥計的神情就突然顯得不自然起來,文定這才想起,眼前這孔老闆也是經營礦山的。所謂同行相忌,自己這便是過來搶生意,別人不提防那才是怪呢!

「是買誰家的礦山?」一直未曾作聲的孔祥林,冷不丁的冒出這麼一句,讓文定猝不及防,在腦中思量了少許後,方才回答道:「白家礦山。」

「白家礦山?哪裡的白家礦山?」

文定心裡犯起了嘀咕道,難不成應城縣的礦山太多了,以至於作為同行的孔老闆都不清楚白家的情形,接著便將具體的方位向他們解說了一遍。

「就是一個白鬍子老頭,身邊總還有一個年輕人,是嗎?」

「那正是白老闆父子。」

孔祥林聽後冷笑不語,兩個僕人似乎也知道些什麼,神色間充滿著猶豫,孔安剛預備張嘴,卻被身旁的孔華給攔了下來。

文定心中早已泛起了疑雲陣陣,車廂裡一時間好一陣的氣悶,最終還是孔祥林張嘴了:「本來這等閒事,我犯不著管,只是免得外人說我們應城人沒信用,我便來提醒提醒你。」

「還請孔老闆指教。」文定心中的疑慮早已被調動了起來。

「我也不跟你如何如何說,說了你也不一定相信。這樣,索性我也緩一日再去漢口,陪你再去一趟那白家礦場,讓你親眼看一看就什麼都明白了。」

文定忙不迭的答應了下來。

「孔安,車前引路。」

「好勒。」孔安興奮的鑽出車廂,坐到馬大叔身邊,指引他向白家礦場駛去。


不可能,不可能,文定在心底驚呼起來。可眼前這座山,的的確確還是自己早上離開時的那般模樣,不同的只是,那些原本在山頭上忙碌的工匠們已然失去了蹤影,光禿禿的山頭上隨意丟棄著大大小小的礦石塊,整座白家礦山空曠的就猶如荒山一般。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茫然中文定惟有向身旁的主僕三人求助。

孔安為文定解開謎團:「這座礦山原本不姓白,而是屬於另一戶姓鄧姓人家,而且也荒廢了好些年,山裡的礦石早已被盡數被開採,只剩下一座空山罷了。」

「可是在下今晨方才離開此地,還曾見到有數十個工匠不停的打洞裡往外搬礦石,這裡,對,就是這裡還有些夥計在此將礦石燒成石灰。」

孔祥林不聞則已,聞罷勃然大怒,道:「這些人難道良心都讓狗給叼走不成,明知道這裡早就不產礦石了,還幫著騙子們做戲誆騙外人,這不是給我們應城人的臉上抹黑嗎?孔華,給我立即下山去查,看看究竟都有誰誰攙和進了此事,帶兩個上來,老爺我非要弄個水落石出不可。」

「是。」孔華轉身便往山下跑去。

「老爺,您消消氣,這周邊的百姓日子都過的挺苦,想必是對方用了不少的銀子來引誘他們,否則大伙是不會如此的。說起來最可惡的還是那一對騙子,借我們應城的名聲來害人,不瞭解內情的豈不是都要算在我們的頭上。」

打從他們的對話中,文定已然能摸清這裡面大致的脈絡了,想不到那慈眉善目的白老闆,竟會是一個大騙子,自己不但完全聽信了他的故事,反倒還去安慰他那虛假的不幸,真是愚不可及。

怒不可遏的孔祥林不肯就此罷手,又發話道:「等會兒且記下他們各自的名字,從今往後,我孔家的生意不准他們碰一絲一毫。」

「東家,那些山民大多都是在您的礦場裡做事,大多又是無田無地的,若是日後不讓他們進礦,那些人的父母兒女可如何是好呀?」孔安有種物傷同類的感傷。

「那也是他們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這下反倒是讓文定動了惻隱之心,勸說道:「孔老闆,您不必如此動怒,試問人誰無過,知錯能改善莫大焉。況且幸得有您的幫助,揭穿了騙子的陰謀,鄙號也不曾蒙受到損失,就不必為難那些個山民了吧!」

孔祥林依舊不肯,文定與孔安幾經勸說,方才讓他暫息雷霆之怒。

「走,我們到裡面去看看。」聊的久了,孔祥林也不似初見面時那麼難以相處,與文定一道進了礦洞。

礦洞內巖壁狹窄崎嶇,道路陡峭,洞口處還有些光亮,往裡望去則是漆黑一片。洞口處堆壘著許多的石灰礦,巖壁四處卻沒有新近開鑿的痕跡,礦洞的深處也是空曠的很。

「這都是打別處搬來的礦石,僅是堆放在洞口處,等探知你來了之後,再讓那些個雇來的人往洞外搬運礦石。他們就是用這樣的障眼法來瞞天過海,哄騙你用大價錢,來購買他們這不值幾個錢的荒山廢礦。」

除了那障眼之法外,還上演了那一段逆子敗家的插曲,惹得文定唏噓不已。也正是因為有了這段插曲,才讓文定放鬆了警惕,輕信了那白老闆的片面之詞,未及詳查便草率的行事。回想起來,文定仍舊是心有餘悸,他們如何能將騙局做的如此逼真呢!

然而關於那段小插曲,文定始終是忍住了沒說,全當作是段不堪的回憶吧!



第二章 ∼逃離桎梏∼ 加入書籤
一個多時辰後,孔華帶領著幾個家丁押來了兩人,文定依稀覺著眼熟的很,大約是早些時候曾經見過。二人一見著孔祥林,即刻便雙膝跪地匍匐地爬了過來,哭泣道:「孔老爺饒命呀!小人們是吃了豬油迷了心,為了那幾個昧心銀子,竟做出這等不要臉面的事來。還望孔老爺大人有大量,饒過小的們這回吧!」

「哼!」孔祥林怒眉一挑,讓地上的二人愈發的膽戰心驚,只聽他說道:「說,將整件事的來龍去脈都給我說清楚,若是讓我知道你們有所隱瞞,就給我收拾包袱,帶著你們一家老小滾出應城去。」

「小人不敢,小人不敢。」孔祥林一席話將二人嚇的魂飛魄散,忙不迭將他們所知道的一切一股腦說了出來。

大致的情況與孔祥林他們之前所猜測的差不離,兩個外鄉人買下了鄧家這片荒山,然後招來了這幾十個當地人為文定演了這麼一場戲。從山上的工匠,到與那白公子一共來搶礦石的挑夫,都是他們一群人所裝扮。

文定不由得暗自咋舌,那白老闆倒真是煞費了一番苦心,整件事從策劃到實施都滴水不漏,讓人不自覺的跟隨著,一步一步陷入他們設下的圈套,其精密之算計實在是讓人瞠目結舌。


孔府一番沸沸揚揚的大動靜後,山下的村寨整個的都震動了,那一老一少兩個騙子許是嗅到了這不尋常的氣息,竟溜的無影無蹤,讓孔祥林發了好大一通脾氣。

文定反倒是沒什麼遺憾,又沒讓人騙去銀錢,當真是逮著了他們還不知該如何是好。送官吧!免不了要惹上一場官非;不送官吧!光是孔老闆那誓不罷休的架勢,就有的他們苦頭吃,這樣許已是最好的結局了。

白家礦山的事情也算是告一段落,文定本要回去覆命,然而與孔老闆無意間談起這礦山的買賣,卻又說起了另一宗事。

原來那日孔老闆主僕要去漢口,正是去找人洽談有關合夥擴大礦場之事,這事引起了文定濃厚的興趣。經營礦場對於源生商號的所有人來說都十分陌生,若是獨立經營不但是困難重重,而且未必就一定能成功。

可若是與這駕輕就熟的孔祥林合作就另當別論了,在這應城縣內就數他的貨源最為充實,再加上源生商號在漢口那邊堅實的基礎與上佳的聲譽,二者聯手定能開創出雙贏的局面。

事不宜遲,文定隨即將自己腦中的念頭向孔祥林說了出來,正巧源生商號的規模與情形,也較為符合孔某人的要求。一則他們聲譽極佳,商舖的字號在漢口鎮商人圈子中也是響噹噹的,這就為日後石灰進入漢口市場提供了便利。

再則源生當的規模,在漢口鎮裡只是屬於中等偏上,還沒達到那種形成壟斷的實力,不會對合作形成威脅。這點也是孔祥林尤為在意的,若是對方實力太強,待到將石灰行當的情形摸清之後,大可以踢開他獨自經營,這樣一來孔祥林豈不是賠了夫人又折兵,徒然為他人做嫁衣,這樣兩家旗鼓相當,誰也缺不了誰,誰也奈何不了誰,便是最為適宜的了。

二人談的十分融洽,孔祥林這人雖然有些架子,可一談起買賣來卻丁是丁卯是卯,不來那些彎彎繞繞。作為供貨的一方,他許諾自己負責礦石貨源,並負責將其運送去漢口,源生商號則只需負責漢口鎮的銷售。

銷售的收入一家五成,開採前期的投入兩家則各認一半,務求公平公正,使兩家能通力合作,將買賣做大。如此互惠互利的條件,合情合理的讓文定無從拒絕。

接下來的幾日裡,孔祥林引著文定去了那幾座有待擴展的礦山,的確是蘊藏豐富,聽孔祥林介紹說,至少足夠他們開採三十年。他還特意讓文定自己試了試,一鋤頭下去,只見碎石飛濺,揀起來果然就是一塊塊大小不一的石灰礦。


帶著滿心的希翼,文定離開了應城縣。初到此地時,他心裡還是一片茫然,對於這礦石生意並沒有太大把握。接下來還險些中了他人的圈套,幸得這趟差事一波三折並未就此完結,礦石買賣又有了新的發展。

到如今離去之時,文定心中已是躊躇滿志,就像往日一樣,預感著一樁大買賣已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東家,事情的情形就是這樣。」回到漢口鎮後,文定第一時間向章傳福匯報了有關此次應城之行的種種。

章傳福沉吟了好一陣,要將這些曲折的情節理清晰,的確是不太容易,隨後說道:「這件事看來不簡單呀!就好像是專為我們設下的圈套一般。我真正動心思做礦石買賣的念頭也不過是這最近半年左右,外面的人如何能將我的心思把握的如此準確,說不著那一對騙子的背後還藏著一個更大的黑手,而且很大可能就是在我們鋪子裡。」

這點文定還不曾考慮過,仔細思量起來,東家說的也不無道理。那個騙局每走一步,都好像是專為自己設計的一般,就連那父子反目的橋段,也好像是特意為牽引出自己的同情心,來降低自己的防備,能對東家與自己二人的心思如此熟悉的人,絕大可能便是出自他們身邊。

一想起自己身邊正有人躲在暗處算計著自己,就讓文定毛骨悚然,不敢再往下想下去。轉而又言歸正傳向章傳福道:「東家,那您看這次與孔老闆的合作,我們究竟是做還是不做呢?」

「做,當然要做。」對此章傳福是非常之肯定:「別說是做買賣,就是漫無目的走在大街上,時而是非都會平白無故的找上你,如果一遇上是非就夾起尾巴做人,那每天惟有閉門不出方才算得上安全。咱們既然吃的是這碗飯,就不能顧慮那麼許多,該幹的時候就要放手去幹。」

文定聽的是連連點頭。

稍做停歇後,章傳福又朝文定嘉許道:「虧得是讓文定你去勘察,若是旁人恐怕這回免不了損失慘重。這次你不但沒讓歹人的陰謀得逞,還聯繫上了孔某人,有他的加入我們的這項買賣就等於成功了一半,我這裡先給你記下一功。」

「東家謬讚了,這次幸虧是半路碰上了孔老闆,不然恐怕已是大錯鑄成,到時文定真不知還有何面目來見您。」

「誒,做買賣與做人一樣,運氣也是佔了極大的比重,甚至於運氣是左右買賣的關鍵,不然就算你再有本事,一輩子也堪堪守成罷了。我一直就有一種感覺,文定你是我章某人的一員福將,自從你來鋪子之後,這幾年生意是越做越大,好幾次風浪都是有驚無險,平平安安,這就是一個人的運道。」

文定連連說了兩聲「僥倖」,雖然不乏小波折,可好在沒什麼大的風浪,稱得上是一帆風順。

沒做什麼考慮,章傳福便吩咐道:「既然這件買賣是你牽上的線,這次與孔某人的合作,還是全程由你來負責。」

「是。」


這麼一大筆的買賣,自然也是不容文定推延,於是乎在東家的催促之下,他又馬不停蹄的趕回了應城,與孔祥林洽談有關細節。雙方都是有心辦成此事,遇到小的分歧也不是寸土不讓,是以沒花多少時間,文定便代表鋪子在契約上簽下了自己的大名。

鋪子裡的事暫時告一段落,可文定卻絲毫輕鬆不起來,家裡那一攤子的煩心事還等著他去應對,相較起來他更樂於應付那些生意上的事。

只是這人生大多時候都是身不由己,人們最常做的就是不斷的壓抑自己,而去迎合他人,就連向來任達不拘的顧正聲,尚且會被他父親押去邊疆參軍,文定自認從來沒他那種灑脫的性情,自就愈發的難以起身對抗了。


帶著滿懷的愁緒,文定回到了漢口鎮,打算歇息一晚便過江回用安堡,哪知剛一回到鋪子,便接到了一封信箋,署名是康純葉。

前一段為任智方辦喪事的時候,其母康任氏托人來漢口尋他回去幫忙,可就是怎麼也找不著康純葉。文定離開任家之時,任康氏還曾囑咐他代為尋找,而後發生了一大堆事情,讓文定忙的暈頭轉向也忘了這茬事,不曾想這康師傅竟先一步找上了他。

文定揭開信封,裡面竟有厚厚的幾張,待將信紙伸展開來,只見上面寫道:

「文定,你好,整件事不知該如何向你說起,總之是我狼心狗肺,不是個東西,不配與你相交一場。當年我隻身出來做事,舉目無親,從頭到尾都是你一手為我安排打點,這幾年裡更是處處照顧我,你待我情深義重,這份恩德我就是一生也償還不了。可雅楠表妹卻是我發誓一生要照顧的人,看著她哭泣時的模樣,我什麼也顧不上了。你對我的恩情,也只好等下輩子做牛做馬來償還了。你不用再來尋我們了,天涯海角,我們會躲到一個沒人認識的地方苟活下去。不敢奢求你原諒我們,只求你能忘掉我們這兩個有罪之人。」

所有的疑惑,所有的不明白,突然間一下子都解開了。文定臉色陡變,將這四頁紙揉做了一團,憤然走出了鋪子,身旁的夥計們都被他失常的行為嚇了一跳。


雖然文定從未真正將任雅楠當作過自己的妻子,可畢竟他們二人也是拜過祖先,得到眾親友見證,正當名分的夫婦。僅是留下這幾頁墨跡,二人就頭也不回,不顧一切的遠走天涯,實在是讓文定深感茫然不知所措。

接下來,他獨自一人該如何應對這混亂的局面?老丈人辭世,明媒正娶的媳婦也跟人一走了之,最嚴重的還不是文定心中那一絲遭人背叛的情愫,家裡那一大攤子人還在等著長媳的消息,讓文定該如何回覆他們呀!

文定心中對他們最大的忿恨並不是他們的背叛,而是這二人丟下的這個無法收拾的局面。冷靜下來他對任雅楠的離開並未感覺到多少的難過,相反有種解脫後的輕鬆,終於可以不必因為畏懼那種尷尬的局面,而一雙腳終年不敢邁進自家的大門。


不論那二人離開後的局面如何難堪,文定也不能迴避,將鋪子這邊的諸事安排穩妥後,他隻身一人回到了永安堡。在親人們疑惑的目光下,將那封信拿了出來,交給了他那位秀才弟弟柳載定,讓他當著全家人的面讀了出來。

初時載定還能將語氣保持平常,可隨著內容的逐漸深入,他的聲音開始變的顫抖,變的憤然不止。這位知書達理的秀才尚且如此,柳家餘人更是義憤填膺了。

哪怕是平常最疼愛任雅楠的婆婆也怒道:「我柳家對她不薄呀!好吃好住養著她,重活累活都不讓她做,按月還給她零用。文定不在家,我這做婆婆的還隔三岔五的帶她出去逛集市,穿的戴的沒少給她置辦,這方圓百里誰家媳婦做的像她這樣的,這騷蹄子怎能做出這種不要臉面的事來。」

文定的兩個弟弟無不是氣的渾身發抖,一向與任雅楠關係親密的老二媳婦,也轉變了立場,回憶道:「那幾天大嫂的娘家表兄來過後,我就覺得大嫂的神情有些反常,後來隔不了多久,大嫂人就不見了。」

以定開始埋怨自己的媳婦道:「傻婆娘,這話妳怎麼不先說呀!不然我們事先有了提防,也不會到今天這步田地呀!」

「我哪裡能料到會發生這種醜事呀?」

「哼!」一直悶聲不語的柳世榮猛的直起身,往門外走去。

「老頭子,家裡發生這麼大的事,你這是要做什麼去呀?」

「我到孝感找任老三評理去,我柳家到底什麼地方委屈了他,竟讓他的閨女做出如此有違婦道,敗壞門風的事來。」

這下可把李氏給嚇住了,喊道:「那麼老遠的路,你一個人往哪去找呀!二毛、三毛快把你爹攔住。」

柳世榮冷目一橫,盯住自己的一雙兒子,道:「都給我撒手,誰再攔著,老子就抽誰。」

以定、載定雙雙將手停在半空,不敢再上前。

「叔父,不用去了,孩兒才打那邊回來。任世叔他老人家並不知曉此事,而且,而且……」

「而且怎麼了?」

「任世叔他老人家已經,已經過世了。」

「什麼!」

「叔父!」、「公公!」、「老頭子!」

在周圍一片呼喚中,柳世榮已經不醒人事。


連番的打擊,終於將柳世榮這個倔老頭給徹底擊倒了,也把柳家上上下下給嚇了個夠嗆,一時間有人去搓洗臉布,有人去抬躺椅,有人去掐柳世榮的人中,全家老小忙作一團。未幾,柳世榮總算是甦醒了過來,然而原本醇厚的聲線則變的蕩然無存,氣若游絲的追問著文定有關任智方辭世的細節。

李氏不忍見到柳世榮這般模樣,使勁打眼色不讓文定往下說,自己則勸道:「老頭子,急也不急在這一時,等歇息會兒後,我們再讓大毛說說親家翁的後事,也不遲呀!」

「妳,妳,妳這個婆娘要氣,氣死我不成。」雖說是精力不濟,可柳世榮仍舊是這一家之主,他坐立起身就要朝文定他娘打去,可手在半空又落了下來,人也跌坐了回來。

「你瞧你這個倔老頭子,都這副模樣了還想著伸手打人。」

柳世榮一邊喘著粗氣,一邊怒道:「要妳個婆娘多嘴多舌,妳,妳莫等我緩過勁來,不然,不然有妳好瞧的。」

無奈的李氏只好讓文定將任智方的身後事,好好給他老子講了一遍。聽過文定是如何在他岳父最後的日子裡,侍奉他終老,又是如何風風光光的操辦喪事之後,柳世榮的情緒才平順了許多,起碼柳家人也是對得住他這位師弟了。

人死為大,既然已經鐵定找不到任雅楠的人,柳家也沒必要再去孝感找任家評理了,這一段孽緣他們也只能是自認倒霉。李氏本打算立即幫文定張羅一門親事,可這回文定是死活也不依。

經過上一次的教訓,家裡人也認清楚了,就算是勉強給文定娶了房媳婦,他也會來個退避三舍,這掛名夫妻的艱辛可不是尋常女子能夠挺得住的,為免再鬧出那種醜事來,李氏也只好任其自作主張了。

好在他們家馬上又要給老三載定討媳婦了,這樁事也就隨之擱了起來。


再次回到漢口時,文定是一身輕鬆,這回可是真的是全身心的放鬆了。在這幾年相互煎熬的夫妻生活裡,他們二人雖一直沒碰過面,可彼此卻是由始至終被對方的影子牽絆著,都被那個陌生的對方禁錮在既定的生活裡。

這一下終於二人都得到了解脫,說實話一開始文定心中還存有一絲憤恨,畢竟這聲名傳出去後,自己的顏面將置於何地。可經過了這些日子的冷靜之後,他非但沒有再怨怪那一對不顧一切的男女,反倒是十分佩服他們,自己想過卻不敢實施的壯舉,被他們做成了。

自己與家人的隔閡,也因此而得到了化解,雖說是聲名難免會受損,不過相較起來還是利大於弊,讓文定感覺好不春風得意,直待找回雨煙這一切便都將水到渠成。

文定一直就未放棄過追尋雨煙的蹤跡,腦中對她的思念一直就未曾有過片刻停歇,特別是在這次任雅楠與康純葉雙雙遠走之後,他心中的想念就愈發的強烈,許是被他們那種掙脫一切的意志所觸動吧!

連那任雅楠那一介女流,亦能在週遭之輿論,親友之反目如此沉重的壓力下,拋開週身的禁錮,毅然與真心人遠走天涯。他還有何藉口去退讓,有何理由放棄心頭的呼喚,轉而去向命運妥協呢!難道他堂堂男兒,竟還比不過一個婦孺女流?


回到漢口鎮後的幾個月裡,文定的腳步依舊如往常般忙碌,穿梭在不同的酒席間,結識新朋友,再會老朋友,商場上的朋友總是不會缺乏的。應酬、買賣、逢場作戲,生活的基調彷彿總是徘徊在那幾件無數次重複的事情上,除了疲勞之外只剩下空虛。

然而命運這善變的老人,總是不會讓人們如此平淡,每當你對自己所擁有的一切無比熟悉的時候,他冷不丁的就會給你添加一些新意,讓猝不及防的人們應接不暇。


且說那一日,章傳福正在燕府做客,與燕行舟扯著閒篇,燕府管家氣喘吁吁的跑了進來,焦急的道:「東家,不好了,源生當的夥計來報,柳朝奉被官差給抓起來了。」

他這突如其來的一句話,讓在座之人一下子全懵了,其中章傳福自然是最為關心,陡然間從椅子上跳了起來,慌忙火急地問道:「怎麼一回事,不清不楚的為什麼把人給抓起來了?」

「這,您號裡的夥計沒細說,不過抓人的好像不是本地衙門裡的人。」

不是本地的衙門,那就愈發的不妙了,章傳福一邊來來回回地走了幾步,一邊自語道:「這可如何是好呀!也不知究竟是發生什麼事了?該不會要封鋪子吧!」

看著他這麼沒頭沒腦的來回轉悠,一點實質性的行動也沒有,燕行舟不得不起身道:「章老弟,你自己先別慌嘛!管家你快派人去衙門裡打聽打聽,抓人的究竟是哪個衙門,究竟又是為了什麼事?」

「小的這就去。」

章傳福這才稍稍緩過氣來,朝老友道:「瞧我一聽到衙門這兩個字,就好似談虎色變一般,都給急糊塗了。燕兄你各地衙門裡的朋友多,這回你可得幫我呀!」

「無妨的,讓下人們先去打聽打聽,有了準備再去上下活動活動,衙門裡的事總歸是『官』字兩個口,他說你有理便有理,無理也能有理;他說你無理就無理,有理亦是無理。」

話是不錯,不過章傳福混亂的心緒依舊不能平靜下來。


這事還需從頭說起,那一日,文定正在三陽茶樓與人飲茶,此樓地處正街以東十餘里。雖沒有源生茶樓那般光鮮的佈置,華麗的擺設,也沒有源生茶樓那人聲鼎沸的熱鬧,難得卻有幾份素雅,幾分幽靜,很是讓文定流連。

文定時常是約上一、二位偶有情趣的友人,一壺清茶,幾碟茶食便能安坐整個下午。

別看那不起眼的茶食,缺了它飲茶的樂趣便會減去不少。獨自一人尚無大礙,特別是在與友人共品之時,若是每位尊前惟有那一小杯茶水,未免顯得寡淡了些,這時候茶食的重要便突現了出來。

文定去蘇州之時有緣結識過這麼一位友人,對茶食一事便非常之講究,甚至於不亞於茶水本身,簡單點的好像一點椒鹽的花生,或者幾粒五香豆、抑或一把糖炒栗子。

若是有閒暇之餘,則非指名要蘇州采芝齋的輕糖松子,又或是粽子糖、牛皮糖、棗泥麻餅,抑或一方玫瑰芝麻酥糖。在他的口中這些個蘇州茶食,也在歲月的沉積中形成了自己獨特的文化,成為蘇州人生活中密不可分的一部分。

文定雖說並未好像他那般著迷,可自從聽過他的一番論調之後,也對茶食一道亦是深有觸動,的確有了這些小東西填充之後,那些閒暇的下午顯得分外得有滋味。


且說文定正與人相談甚歡,咚咚咚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樓梯處傳來,也打斷了他們的雅興,片刻後便有一隊衙役衝到他們面前,突如其來的變故,將這幾個文弱的商人嚇的不輕。

「誰叫柳文定,你們中叫柳文定的誰?」惡聲惡氣的衙役們一張嘴,便讓原本就心中惴惴的他們愈加的惶恐不安。

「在下正是。」躲肯定是躲不過的,文定惟有自己站出來應道:「敢問幾位差爺有何吩咐?」

「你就是那個姓柳的小子呀!聽清楚了,我們那是荊州府的差人,你的事發了,跟我們走吧!」不等文定爭辯,就將他五花大綁,還上了副鐐銬。

荊州府的差役如何跑到漢陽府來抓人,雖說諸人心中都有絲不解,可看見他們氣勢洶洶的模樣,誰也不敢上前搭話,眼睜睜的看著文定被他們鎖了起來。其中有一人還算機靈,三步做兩步的跑到外面找人幫忙。

「各位差爺,各位差爺,你們怕是弄錯了吧!柳某一向是個循規蹈矩的小商人,不曾做過有違朝廷律法之事呀?諸位可要明查呀!」

「哼,有哪個犯人承認自己犯過罪了,你這點小把戲用不著在差爺面前耍弄,到了大堂之上就由不得你巧言令色了。」

秀才遇見兵有理說不清,文定落在他們手裡,自然也就由不得自己做主了。



第三章 ∼猙獰地獄∼ 加入書籤
總算是源生當與文定本人在漢口鎮都略有薄名,未幾,便有一班漢陽縣的衙役攔住了他們一行的去路,呵斥道:「哪裡來的差人,不清不楚的,怎敢在我漢陽縣境內任意抓人。」

「走開,我跟你們說不上話,誰敢妨礙大爺的公務,我一塊嚴辦了。」

漫說是那些漢陽縣的差役平常便收過文定不少的好處,光是對方這句直逼喉嚨的沖話,便讓他們不依,怒道:「哪來的楞頭青,我們漢陽縣乃是歸漢陽府管轄,大爺我從來沒在漢陽府見過你們這幾個生瓜蛋子。今日你們若是湖廣佈政使司委來的差役,這人你們帶走,若然不是的話,可別怪我們弟兄要抓你們去縣衙問這冒充官差之罪。」

越境抓人這原本就不合體制,那幾位荊州的衙役原先是以為,這漢口鎮既無府衙又無縣衙,誰人能管的了他們。

然而卻不曾想到,漢陽縣的縣衙雖說是在江對岸,可這漢口鎮上的差役則佔去了漢陽縣全境的一半有餘。

大街之上兩幫衣著相似的衙役皂隸,就這麼對峙起來,週遭的百姓商家是避之惟恐不及,一時間雞飛蛋打好不熱鬧。

初時,那些個遠道而來的荊州府役氣焰尚且十分的囂張,呵斥著對方趕緊讓道,不然要他們吃不了兜著走。後來聞訊趕來的漢陽縣衙役越聚越多,不但在人數上超過他們好些倍,且已將他們團團包圍於其中,那些個荊州府役們便再不敢像先前那般張狂了。

他們一面也圍成一個小圈,將文定牢牢的看守起來,一面請求與對方巡捕的管事對話。

少頃,負責漢口這片治安的陸把總終於露面了,到底是有官職在身的總爺,不像他那班手下人那麼毛糙,一來便端著官腔朝對方問道:「你們這幾個都是哪來的公差,可有官職在身呀?」

那幾人一見這架勢,便知道來了個不善的主,答曰:「我們俱是荊州府的捕快。」

「越境辦公,可有貴屬的公函呀?」

「公函在我們班頭身上,他眼下不在這裡。」

「哦。」陸把總雙眉一跳,道:「既然是沒有公函,眼目下這人就不能讓你們帶走了,來人呀!」

「在。」

「給我將人解了。」

周圍的巡捕們早就按捺不住了,一聲「是」後,一個個都爭先恐後的上前動手。荊州府過來的攏共不過十來人,眼巴巴的看著他們撲過來,沒一人敢上前阻攔的。

「慢著。」正在此時一道聲如洪鐘般的嗓音從遠處傳了過來,讓眾人相繼停了下來。

陸把總抬眼望去,喊話者乃是漢陽府的捕快頭許捕快,只見他偕同一人急急的走了過來,喊道:「都給我將傢伙放下,哪有自家人動起手來的道理,都給我退後。」

別看這許捕快與他們一般都是無品無級的捕快,論起來這陸把總的官職都要蓋過他去,可人家畢竟是來自上一級的府衙,就是縣老爺碰著了他也得客氣三分,他們這些個差役就更不用說了,未幾便紛紛後退,給當中留下一大塊空地來。

「陸總爺,我來給你介紹介紹,這位是荊州府的仇班頭,這次奉命來拘捕一名疑犯,荊州府發來的公函知府大人核實過了,確實無疑。」

陸把總聽聞之後,便知道今日這柳文定是保不住了,隨即便換了副面孔道:「誤會,誤會,全是一場誤會,也怪這幾位弟兄剛才也沒將事情交代清楚,不然不會鬧的這般嚴重。」

「我剛才明明就說過了的,可他們不知收了這商人多少的好處,為了包庇他竟敢知法犯法。」蔫了半晌的荊州捕快,陡然間彷彿恢復了活力,開始指責起來。

「啪」不待他說完,那位荊州來的仇班頭就一巴掌扇了過去,不理手下詫異的神色,朝陸總爺道:「都怨小弟平時教導不嚴,讓陸老哥見笑了。」

人家自己都先一步動手了,陸總爺也不好再說什麼了,應酬道:「哪裡,哪裡,不打緊,不打緊。」

那挨了一巴掌的荊州捕快還不曾醒過神來,同來的那些衙役可不依了,一個個嘴裡都嘀嘀咕咕的不知在說些什麼,氣的仇班頭又大聲呵斥道:「閉嘴,事先我是怎麼跟你們交代的,讓你們且老老實實的等我來了再說。可你們呢,一個個自以為是,平素裡仗著自己資格老,把我的話根本沒放在心上,就算挨了頓打那也是你們自找的。這還算輕的,耽誤了衙門裡的差使,那可是關乎王法的大事,甭管你資格多老,回去之後我都要上稟老爺,讓他老人家一人賞你們一頓扳子。」

這下子總算是把底下人給鎮住了,不但是他們,就連陸把總也從裡面聽出一些道道來,之後的交接手續辦的尤為順暢,可以說是恭送他們將文定押解出了漢口鎮。


江陵城雖不是湖廣佈政使司之所在,卻有遼王府建扎於此,城內的朱氏子孫更是無以計數,這鑒定古玩珍寶的活計自然是短少不了,文定一年之中總免不了要來此地轉悠個三兩回,可說是相當的熟稔。

可不論是哪一回也沒有如今這般光景,進城時不但前前後後都有衙役護擁著,全身上下還帶著沉重木枷、鐵鐐,沿途百姓則對他報以鄙視的目光。

許是因為這些荊州衙役在漢口鎮上吃過癟,事後又不能對陸把總他們施以報復,一路上便將一肚子怨氣宣洩在文定的身上。

他們吃飯的時候,文定只能站在一旁乾瞪眼看著,待他們一個個酒足飯飽之後,才輪到文定進食。還沒有飯菜,就著他們沒吃乾淨的殘湯剩水,湊合吃個硬梆梆的饅頭也就是一餐了。

且不說這幾年文定走南闖北,天下美食吃過了不知有多少,就算是以前做學徒的那般光景,甚至在家依仗父母之時,也不曾遭遇過如此境遇。

最讓文定不能忍受的還不是這些,沿途每當他口渴難耐向衙役們討水的時候,都彷彿是經歷一次艱難的戰役似的。

不知需要經過多少次的懇求,那些惡聲惡氣的衙役方才在罵罵咧咧中恩賜一小口,偏偏文定的性情又是極為愛惜羽毛,讓他低聲下氣的向這些牛鬼蛇神般的皂吏懇求,簡直好似在自己身上剜肉一般疼痛。

拖著腳鐐木枷在烈日下長途跋涉,身前身後的衙役還時不時的拳腳相加,口舌也似乎愈發的容易乾渴。起初幾日文定為此吃盡了苦頭,昏過去幾次,後來他終於明白在這種情況下容不得自己矜持,要想在這些吃人不吐骨頭的衙役們手裡活下來,心中就必須當作自己已經死過去了,否則還沒等到了荊州府,他這條小命就得給留在這路上了。

後來的日子裡,文定過的連乞丐也不如,雖說乞丐們時而也會遇上那些蠻不講理的主,可好歹東家不要西家要,起碼還有的選擇,可文定卻只能向那些惡毒的衙役討要,就連想自己掏錢買食也不成。而且一出漢口鎮,那些衙役就將他身上所有的銀兩連同值錢的東西搜羅一空。

美其名曰是代為保管,轉眼間文定便見著他們十幾人私分了去,最大的一份自然是那位仇班頭的。

就連身上那件衣袍也給扒了下來,獨剩件中衣翻山越嶺,招搖過市。若是在往常文定早就羞愧至死,可現而今卻無論如何也要咬牙挺下去,他還不知道自己究竟犯了什麼罪,不能就這麼不明不白背負著污名死去。


好不容易到了荊州府衙,是既沒審也沒問,仇班頭徑直將他塞進大牢了事。文定本以為到了地頭後,自己的苦難便算是到頭了,殊不知遠遠不是他想的那般容易,這一切僅僅不過是剛剛開始而已。

一進荊州府大牢後,木枷倒是解去了,然而獄卒卻用一條鐵鏈將他拴了起來,旁邊便是尿缸,氣味是臭不可聞。

鏈子的一頭套文定的脖子上,一頭則環環繞在柵欄上,鏈子收得十分緊,叫他無法安坐,只能是站立一旁。

鎖牢實之後,獄卒便不理文定的聲辯,一言不發的自顧離去,同個號房裡的犯人齊齊望著文定發笑,那一張張臉孔上無不是洋溢著幸災樂禍的表情。


就這樣文定一直站到掌燈時分,僵硬的雙腿幾近沒有一絲感覺,那姓彭的獄卒這才又走到近前,朝著文定輕蔑地說道:「怎麼樣?這半日下來,滋味好受不?」

這還用問嗎?不但是一直站立著,忍受身旁那股撲鼻的惡臭,還不斷有人不懷好意的笑嘻嘻來到他身旁解手。

文定是避又避不開,讓又讓不過,要多難受便有多難受,趕忙回道:「不知在下何處得罪了尊駕,為何要與我開這種玩笑呀!」

「不用亂猜,我們是遠日無怨近日無仇,也沒有人要我特意招待你。這都是我們牢裡的規矩,不論你在外面如何了得如何的風光,任何人只要進的此門來,都必須得經過這一關,這下子你該是明白了吧?」

人在屋簷下,怎容得文定有異議,連聲應道:「柳某省得,省得了。」

「好,明白就好。」對於文定的態度,彭牢頭還是滿意的,既而說道:「聽外面的兄弟說你是個做生意的,買賣做的還挺大。呵呵,我就喜歡和買賣人打交道,說起話稍稍一點就能明白,不像那些凡事也不懂的二楞子,總是要費老大的勁才能讓他們明白過來。」

「我就直說了吧!你身上的官司我們管不了,是輸是贏全得看你自己的本事了。可只要官司一日未了,你就得在這裡待上一日,我們這兒可說是荊州府最陰森的地方,也可以是荊州府最逍遙的地方,這一切都要看你自己的選擇了。」

「還望官爺指點。」

彭牢頭解下拴在柵欄那一頭的鎖鏈,牽著文定往旁邊那幾個牢房走去,文定身不由己亦步亦趨的跟了過去。

「瞧見那屋了沒有?」

文定順著牢頭的指引望過去,只見裡面有幾間房,收拾的十分乾淨整潔,隱約可以看見裡面板床、木桌、木椅和鋪蓋等物一應俱全,儼然與外面的客棧一般無二。雖算不上有多麼華麗堂皇,可在這種惡臭撲鼻,髒污遍地的牢獄之中,已經可說是天堂了。

「若是想把這鏈子打脖子上取下來,得十兩銀子;進那屋先得拿三十兩銀子,打地鋪外加十五兩,想睡高鋪則要加二十五兩。若是你不習慣與人同住想圖個清淨,拿一百兩來,這間屋就全歸你支配了;這以後一日三餐嘛!可以長包也可以一頓一頓的算,如果有額外要求比如要去外面酒樓包席,我們都可以代為置辦,價錢嘛當然得另算,我這樣說你應該明白了吧?」

文定暗自咋舌,眼前的事若不是親身經歷,叫他如何敢相信,這大獄之中竟然每一條每一件都是明碼標價,相較起來外面的客棧、旅館都要遜色的多。

之所以一開始便要將新進的犯人鎖在馬桶旁,就是為了給每個新來的犯人來個下馬威,讓他們知道不論在外面你是大富大貴的權貴,還是眾人仰慕的天縱奇才,又或是橫行無忌的惡霸無賴,進得此門來就是頭虎也得爬著,是條龍也得盤著。

彭牢頭露出絲絲笑靨,大有不怕你不答應的意味,道:「考慮的怎麼樣?你是要選哪樣的?」

「官爺您還是把區區鎖在剛才那地方吧!」

多少強匪悍賊進了大牢都得按規矩來,文定的表現讓牢頭很是吃了一驚,呆楞了好一陣,方才詫異地說道:「生意人就是生意人,看著你年紀輕輕,還以為會有什麼不同,沒想到也是一樣捨財不捨命。」

「彭爺您誤會了,並不是區區不承您的情,只是事起突然,我來的時候並未有所準備。隨身那點散碎銀子,還有其他物品都被帶我過來的幾位官爺拿去了,現下連件遮體的衣服都不曾有,如何能孝敬您老呀!」

牢頭牽動著鐵鏈讓文定來來回回走了兩圈,發現果然如他所說的那般,除了件破破爛爛的中衣外已是身無長物,不由得罵罵咧咧起來:「這些斷子絕孫的混帳,把人都搜乾淨了才扔進來,讓我們吃什麼去,簡直他娘的豬狗不如。」

一連串問候他們十八代祖宗的話語脫口而出,文定站在一旁大氣也不敢出,一直到他口氣稍有緩和後,才和他打著商量道:「彭爺,要不您看這樣如何,區區寫張便條麻煩您差人給送出去,請鄙東使人送銀子進來。」

「哼,你把我們這裡當作是什麼地方了,還可以賒帳,討價還價做買賣嗎?」

眼見著商量不成,文定也別無它法,無奈的道:「那在下真的就黔驢技窮了,彭爺您看著辦吧!」

彭牢頭被堵的半晌也說不出話來,憤然地猛拖鐵鏈,又將文定拴在了柵欄上,然後就頭也不回離開了。


這一日下來文定粒米未沾牙,在飢腸轆轆中朦朦朧朧的睡去。

文定做了個甜美的夢,夢中自己一會兒在望月亭與雨煙清談,一會兒又到了香溪河畔與燕大小姐的偶遇,轉瞬間又是揚州柳堤邊,又來到了劉老宅門外的那片松竹林中。

美好的畫面,此起彼伏在腦海中不停盤旋,就好像發生在前一刻似的,清晰的彷彿伸手便能觸碰。

美好的時光往往會飛逝而過,未等那些沉浸在幸福之中的凡人細細品味,便又消失無蹤。是以這世上向來不乏凡夫俗子,耗費一生的光陰去追憶那些舊日美好,特別是在來去無跡的睡夢裡。


也不知到了何時辰,隱約中文定耳邊傳來到一陣鐵器的碰撞聲,緊接著是脖間忽然變的喘不過氣來,文定睜開眼望見那彭牢頭正抽動著鐵鏈,拉扯著自己。

「怎麼了,怎麼了?」

「嘿嘿,怎麼了。」彭牢頭的臉上露出猙獰的笑容,冷冷的道:「沒交銀子還想這麼舒適,你別做夢了,過來跟我走。」

「別拽別拽,我跟你走就是了。」來的一路上文定早就明白了個道理,既然已經落在了他們手裡,就得順著他們的意思來,否則該受的罪逃不過不算,還得額外賠上點。

文定的鎮定更是讓牢頭感到了不快,他連連扯動鐵鏈想要從文定口中聽到那聲求饒,可由始至終文定只是跟隨著他,一聲不發。

短短的路程很快便走到盡頭,牢獄中總是會傳出各式的哀號,每個柵欄的背後都有,這半日下來文定的耳中便聽見了不少,可走到眼前這間牢房外時,卻出奇的安靜。

這裡面是黑漆漆的一片,獨立於一干牢房之外,越是靠近它就越是顯得安靜。

「給我進去。」牢頭將牢門打開,一把將文定推了進去,冷冷地笑道:「看你再如何安逸的起來。」

未曾防備的文定,一個蹌踉不穩連滾帶爬的跌進了牢房之中,彭牢頭拎著燈籠志得意滿的走開了,那最後一點光亮也隨之消失了。

雖然眼不能視,不過文定依舊能感覺到周圍許多濃厚的呼吸聲,這更是增添了幾分陰森的氣息。

「老大,來了個生人。」

「老六去探探他的底。」

「好勒。」

黑暗中文定辨不清這些聲音到底來自何方,縮在一邊不敢出聲,直到有人踹了自己兩腳,他才情不自禁的叫出聲來:「哎喲!」

「喂,小子,你哪兒人呀?犯什麼事進來的呀?」

「區區是漢陽府人,也不知是犯了什麼事被抓了進來。」

「漢陽人跑到荊州來蹲大牢,你小子玩的不賴嘛!」

「不敢,不敢。」文定摸不清對方的意圖,只好走一步是一步。

「他娘的,說話就說話,怎麼酸不拉機的,你他娘的不會是個窮書生吧!」

文定答道:「識過幾年字。」

那老六又跟其他人說道:「你們瞧瞧,這幫王八蛋他娘的都無人可敲了,連這些軟柿子都不放過。」

旁邊又有人接著道:「這就是老六你不懂了,這些軟柿子一沒力氣,二沒狠勁,還沒等他們動手就已經嚇的屁滾尿流了,抓他們才是那些畜生的美差。」

「囉嗦個什麼,給我閉嘴,搜搜身上有什麼值錢的玩意。」聽聲音似乎是那位老大,隨即上來三五個人將文定渾身上下又搜了個遍。

結果當然是徒勞了,氣急之下他們對文定是一陣拳打腳踢,哀號聲傳遍整間牢獄,其他號房裡的犯人們聽聞後都感到一陣毛骨悚然。

「都給我豎起耳朵好好聽著,這就是不給銀子,頑抗到底的下場。」彭牢頭拎著燈籠來回的巡視,藉著文定的慘叫聲去警告其他的犯人,臉上露出了絲絲陰笑。


三日之後,荊州府的大堂之上兩位師爺早早的守候在一旁,三班衙役分列兩側嚴陣以待。直到日頭慢慢的爬上頂端,知府老爺才打內堂裡出來,臨進門時還整了整衣冠,然後才邁著方字步走進了大堂,端坐在大堂正中,等候了半晌的師爺趕忙喊道:「升堂。」

兩邊的衙役用水火棍開始連續地跺著地面,低沉著嗓子呼道:「威武!」

「啪」一道清脆的聲音,知府老爺拍響了手中的驚堂木,問道:「堂下所跪何人?」

「稟大老爺,小民,小民乃是漢陽府人氏,叫作柳文定。」經過一連三日的牢獄生活,文定已經徹底的變了個模樣,頭髮蓬亂,衣冠不整,最嚴重的是神色驚恐。當那些衙役敲動起水火棒時,文定眸子中的慌亂之色洩露無疑。

「漢陽府人怎麼跑到我們荊州府作案,你膽子不小呀!給老爺我細細交代究竟所犯何事呀?」

「回稟老爺,小的實實不知呀!那日小的在漢口茶樓飲茶,不知怎得貴屬的差爺們就衝上樓來將小的押了過來,還望大人為小的做主呀!」

知府老爺似乎對文定這宗案情並不是十分瞭解,望了望身旁的師爺,輕聲問道:「怎麼一回事?」

師爺俯首在知府耳邊說道:「大人您忘了嗎?應城縣報上來的那宗私開礦山案,還是您親自下的公函,讓仇班頭去漢陽府拘捕的人犯。」

「哦,是有這麼一回子事,想起來了。」知府轉過頭,滿面怒容的朝著文定吼道:「大膽刁民,為了銀子竟敢連這種掉腦袋的事都幹出來了,若不是應城縣發現的及時,本官都要受你連累,你知罪嗎?」

師爺方才的語氣雖然很輕,可還是讓文定給聽清了,他趕忙道:「大人,這裡面恐怕是有誤會,小的前些日子確實是在應城縣做了宗礦山買賣,可那礦山的一應手續十分齊全,都乃是由衙門裡發放下來的,斷斷不會是私礦呀!」

「放肆,難不成本官平白無故會冤枉你這個小商人,若不是有真憑實據,如何會越境拘捕於你。」

知府這話說出來叫文定如何敢反駁,尋思了少許後,道:「手續的事向來都是由應城縣當地富商孔祥林負責的,他與鄙號是合作關係,老爺差他來一問便知。」

「好呀!把你的共犯都交代清楚了,老爺我量刑時也會酌情對你寬大點,來人呀!去應城縣將另一名人犯孔某提來。」

「喳。」


應城縣就在荊州府轄下,自然用不著那麼繁瑣的手續,豎日便又再次升堂問案。文定本以為孔老闆來了之後,一切都可以真相大白,可當他拖著鐵鏈走進公堂時,卻並沒見著孔祥林的人,只有一個猥猥瑣瑣的老頭跪在堂下,渾身還在發抖。

知府大人問道:「柳文定你可認得堂下之人?」

「回稟大人,素未謀面。」

「好,好,好。」堂上的知府一連說了三聲好,臉上出奇的還帶有笑容,雖說是如此可文定心中並未有絲毫暖意,反而是感覺到一陣發寒。

果不其然,「啪」的一聲,驚堂木再次敲響,知府厲聲道:「大膽刁民,身犯重罪不但不思悔過,還胡亂攀扯他人。」

「大人,小民所說句句屬實呀!」

「還敢狡辯,你說你與孔某人合作開礦,可孔某人與你共處一室,你竟當面不識,這等謊話以為能欺瞞本官不成。看來是不動大刑,你是不會老實交代的了,來人呀給我重打二十殺威棒,看他還敢嘴硬不敢。」

那猥瑣的老頭與那風采不凡的孔祥林整個是兩個世界裡的人,文定如何會認錯呢!還沒等他想明白過來,已被兩個衙役摁倒在地,接著便是一陣鑽心刺骨的疼痛從股間傳來。

看著文定挨板子,那位孔某人顯得十分的興奮,往堂上道:「多虧知府大老爺明察秋毫,為小民做主。這等不良商人自己觸犯刑律也就罷了,還要將無辜的小民牽扯進來,實在是可惡,大人要重重的判他才能殺一儆百。」

「本官審案子用的著你來插嘴嗎?既然沒你的干係,就給我在一旁老老實實的看著,若是讓我再看著你在大堂喧嘩,也賞頓板子給你。」

「小人不敢,小人不敢。」那個孔祥林又縮回了方才那謹慎的模樣。

一連二十棍,剛開始文定還哀鳴不斷,到後來漸漸地就只聽到得到棍棒的敲打聲了。湧出的鮮血早已映紅了褲衩,棍棒落下處也已是皮開肉綻,慘不忍睹。

「回稟大人,二十棍打完,人犯已經昏死過去。」

「以為這樣就可以逃得過去嗎?沒那麼容易,提桶水來澆醒他。」

差人正要去提水,打門外跑進來了一人,在知府耳邊嘀咕了兩句,知府大人趕忙一面制止道:「別忙,先收監押後再審。」一面又對身旁的兩位師爺吩咐道:「師爺,快,敬遠侯府的差人駕到,你們先去支應著,本官隨後就到。」剛剛說完就回去後堂收拾換裝去了。


這樁案子就這麼又被耽擱下來,昏迷中的文定被兩個差人架著拖回了牢房,牢頭老彭見著他這副半死不活的模樣,臉上樂翻了天,一邊把他扔進了牢房一邊還得意地說道:「誰讓你這小子一毛不拔,若是肯拿出幾百兩銀子裡裡外外的打點,哪用吃這種窮鬼才會吃到的苦頭。」

只是此刻文定已聽不到他的這番言語,股間的那一部分身體彷彿已不是屬於自己的了,這種麻痺倒還好應付,然而等那陣麻痺過去之後,那錐心的痛楚又再次降臨。

模糊中的文定全然不清楚外面的事情,朦朧中除了感覺到疼痛之外,有一段時間彷彿身體懸空了似的。接著,後股間又傳來一絲涼颼颼的感覺,霎時間走遍全身讓文定感到通體舒暢,再後來一切就平靜下來了,文定也緩緩進入夢鄉。



第四章 ∼駭人聽聞∼ 加入書籤
等到文定再次睜開眼的時候,已經是第三日中午時分,略微伸展便觸到了後股的傷口處,依舊是傳來陣陣疼痛,只是比起前日來要輕了幾分。

「柳老闆你醒了呀!你這一覺睡的可真香,足足是兩日兩夜,可把小的給急壞了。」

文定定睛一瞅,說話者正是那位數度捉弄自己的彭牢頭,之前的記憶讓他一下子警惕起來,望著彭牢頭那張帶著陌生笑容的面孔,謹慎的問道:「您有什麼事嗎?」

彭牢頭並不知道他這般腆著臉的模樣更使文定感到恐懼,依舊是帶著誇張的笑聲道:「沒什麼,沒什麼,這幾日小的一直在柳老闆的床榻旁候著,膳食也一直給你備著呢!就盼著你早日甦醒,要不你現在暫且用點。」

這裡面一定是有什麼陰謀,對方越是慇勤文定心中越是惴惴不安,這時他才看了個清楚,原來自己眼目下躺著的地方早已不是在那間黑洞洞的號房,也不是最初那間惡臭撲鼻的大牢房,而是那間需要花一百銀子方才能進來的小單間。

牢頭從食盒子裡端出了三碟小菜、一碗白粥恭敬交到文定手中。文定已是好些日子不曾正正經經的吃一頓飽飯了,又一連昏睡了兩日兩夜,肚腹之中就如同刀割火燒一般,也顧不得那麼許多,端起碗便急速往嘴裡扒。

一碗白粥很快便見了底,彭牢頭又趕緊給他滿滿盛上,文定一連吃下去三碗才算罷休。自忖道不管你打的是什麼心眼,反正只要我肚皮填飽有了氣力,便不怕你們了。

接過文定手中的空碗,牢頭隨手遞過了浸過熱水的抹臉布,道:「柳爺,擦把臉吧!」

「官爺,您暫且緩緩,能否為在下解解疑惑。」最終文定還是忍不住了,這前後巨大的落差,實在是讓他摸不清頭腦。先前是肚子空空如也自然也就什麼都顧不上,現下緩過勁後各種念頭想法也就齊齊湧了上來。

「柳爺你直管問,但凡是小的知道的一定相告。」

「請問在區區昏迷的幾日裡,是不是發生了什麼變故,為何一覺醒來,這一切都變的不一樣了?」

「柳爺還不知道呢!」牢頭恭謙的道:「敬遠侯府給我們老爺下了帖子,上面說柳爺您是侯爺他老人家的子侄輩,還囑咐讓知府不要有所顧慮,該審就審,該判便判。您想呀有了這份帖子,知府哪裡還敢怠慢。」

說是「該審就審,該判便判」,可但凡不是傻兒,誰都能聽明白這裡面暗藏的意味。

原來是正聲的父親,文定心中恍然而悟。雖然他早就知道敬遠侯府便在這江陵城,可因為地位懸殊,一直也未敢登門造訪,不曾想這回反倒多虧了老侯爺的面子,方才逃脫那苦不堪言的困境。

在湖廣境內,敬遠侯府不論是爵位還是權柄,都可算得上是有數的幾家,他那巨大的威懾自不是一個小小的荊州府衙所能匹敵的。


事情的發展便猶如一盤風雲突變的棋局般,文定霎時間從地獄又回到了人間,不但是獨自住一個單間,好吃好喝招待著,知府大人時不時還要進來噓寒問暖,而且就連來時被那些衙役們搜走的財物,也在文定昏迷的數日中悄悄地回到了他身旁。

這些突如其來的優待,反而讓文定感到有些不太適應,甚至是受寵若驚。不過好在不用再忍受肚子餓,也不用再擔心無緣無故被人痛打,跟之前相比眼下的日子簡直可算是天堂了。

生存的憂慮得到緩解之後,文定得以有更多閒暇的時間去回憶,去思慮。他曾向知府大人求證過,當日堂上那猥瑣的老頭確實是孔祥林本人,他與整件案情也的的確確無丁點干係,這次無辜受了本案的牽連,還害的這個膽小怕事的土財主平白搭進去好些錢財,來孝敬衙門裡這些吃人的差大爺。

細說起來文定真是對不起孔祥林,怨不得當日公堂之上他會對文定恨的咬牙切齒。冷靜的回想整件事的經過,文定覺察到這一切的一切似乎都是一個局,打從那白氏父子的出現起,他就踏進了一個別人精心為自己設下的局。

其實當時文定已經身陷局中,可對方似乎還不放心,又或是不甘心這般輕易就放過他,特地又為文定揭露前面一個騙局,讓他在倍感僥倖的同時也徹底放鬆了心底的戒備,這時候真正的殺招方才顯露出來。文定萬萬沒料到,為自己揭示白氏礦山騙局的那個假孔祥林,才是對方為他準備下的主角。

當日那車伕,巧遇的孔府家人以及後來抓上來主動承認錯誤的村民,全都是特意做給自己看的一場戲,一切都是為了讓自己確信無疑,跟隨著他們的計劃一步一步走下去。究竟是誰對自己有這般大的仇恨,又能對自己是如此的瞭解呢!

雖然說做買賣總難免會得罪人,可不至於結下如此大的深仇大恨呀!廢這麼大的心思僅僅只是讓文定落難,對方並無絲毫所獲,佈局所需的費用算起來也定是不少,這不像是生意人的所作所為。可除開了生意場上的針鋒相對,文定真不知自己在何處招惹過這麼陰狠的仇家,費盡思量也琢磨不出設局之人究竟是誰。


這件私開礦場的案子可說是鐵證如山,案犯本人也供認不諱,論起來判刑定罪該是十分簡單明瞭之事,然而正是這件清晰明白的案件,卻讓荊州知府最近一段日子頭痛的緊,整夜整夜不能入眠。

私掘礦山可是項大罪,財產充公不說,至少還得外加十年牢獄之刑。可自從那次文定在堂上暈過去後,案子就這麼一日一日的往後拖,足足過去了一月有餘,知府大人那兒依舊是一點動靜都沒有,既不說判又不說放,叫人好費思量。

知府內宅書房的書案上各種案宗書卷壘的高高,許大人面前卻額外空出塊地方來,端端正正擺放著兩份名帖,一份是一個月前敬遠侯府送來的侯爺名帖,一份則是今晨剛剛從南京快馬加鞭送到的。

自從收到敬遠侯的名帖後,知府許大人惶恐不安,料想此案人犯非比尋常,立即著人去打探文定的底細。荊州城裡不乏認識文定之人,用不了一日便探聽到文定與南京翰林院嚴惟中是故交。

這一下許知府興奮的彷彿揀到珠寶一般,也沒去經過文定,自委了兩名下人日夜兼程趕到南京,帶去了他一封親筆信,上面將文定所背負的案情大致的向嚴惟中交代了一遍,裡面多是些為文定抱屈之辭。

按說嚴惟中僅僅乃是翰林院一名普通的侍讀,身分地位與敬遠侯簡直不可同日而語,為何知府有了侯爺的關照後,還會在意他的意向呢!這裡面還有一則緣故。

一直便鬱鬱不得志的嚴惟中,此次復仕之後也不知是走了什麼運道,原本蕭瑟的仕途竟變的暢通起來。話說當今聖上十分喜愛文才,又極是崇尚黃老之道,嚴惟中一篇辭藻華美的「青詞」讓聖上看到後大為讚賞,好些次當著文武百官的面稱許於他,一時間朝野震動,誰都知道這位嚴翰林飛黃騰達的日子不再久遠。

青詞乃是道教齋醮時奏報上蒼的文章,嚴惟中因青詞得當今聖上賞識後,為人戲稱為青詞翰林。如此有潛力的翰林官員,許知府平時想巴結都找不到門道,遇上這般好的機會如何肯放過,可真等到了這封期望以久的回信,許大人卻又作難起來。

衙門裡的刑名師爺一邊奉上了杯茶水,一邊問道:「大人,卑職瞧著您這幾日愁眉不展的,究竟有何煩心之事呀?」

「本官還能是為了何事,還不是為了那宗叫人頭痛的案子。」

「敬遠侯爺與嚴翰林的態度不是都十分明確嗎?大人若是能將此事辦的穩妥,有了這一文一武兩位大人的照顧,日後準保是官運亨通,前途無量呀!小的還指望跟隨著大人,來日水漲船高窺得更大的前程呢!」

「許某若有那一日,師爺自是富貴可期。」許知府皺眉道:「只是這案子鐵證如山,叫本官如何能使其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呢!」

「大人原來是為此事作難呀?」師爺捋了捋鬍鬚含笑不語。

許知府欣喜的道:「哦,師爺有良計以授,那可就是解決了本官的大難題,過後本官定當重謝。」

別看一個刑名師爺沒什麼官銜品級,不過是各級官員聘請的幕僚而已,可論起大明律法,他們卻要比那些高堂在座的官爺們熟識許多。若是有了一個好的師爺,大人可以做的安閒自在;反之,若是那些衙門裡的二爺不合作,官老爺的日子過的也是十分艱難。

那些熟悉衙門裡門道的人都知道,案件的審判關鍵不在老爺,而是執筆在手的刑名師爺。只要你過了師爺那一關,凡事便有的商量,如果沒打通師爺那一關,往往就會平添許多的麻煩。

「良計倒是不敢,這些年在衙門裡當差供事,卑職只是粗略有些體會。」

「快講,快講。」

「卑職以為,但凡這種無有苦主的案件還是往小處處置的好,案子越是在下面州縣,越是不容易叫人瞧出端倪來。若是放在大人這裡處置,如何能瞞過那些監察御史?」

「我朝監察制度空前之完善,太祖在建朝伊始,即便賦予都察院非常大之權柄,是以本朝的御史中湧現出的仁人志士也出奇的多。就好像高攀龍、楊漣、左光斗、魏大中、黃尊素等人,縱然是閹黨橫行猖獗,權勢滔天,可仍舊是勇於站出來廷爭面折,即使送命,即使是禍及家小也再所不惜。這類的仁人君子層出不窮,便是源自監察制度的完善。」

「不但是朝廷上建有都察院,各省亦有監察御史四處巡查,遇到官吏不法之事,也不必通過下面這些盤根錯節的一道道衙門,而是直接上報都察院,由都察院直接處理。所以下面的官吏最怕的就是這些食古不化的監察御史,一個不留神烏紗不保還則罷了,鬧不好腦袋也搭進去了。」

「師爺的意思是?」

「大人何不發道公函,就說此案疑點重重證據不足,發還給應城縣重審。然後再私下使人知會縣令一聲,讓他酌情找出幾處紕漏,自認失察將人犯無罪釋放,大人您呢便假裝訓斥他幾句,日後再找機會安撫於他,此案也就一筆帶過了。」

「誒,師爺此策好是好,可就怕到時有人捅破呀!」

師爺吟吟笑道:「卑職之所以說幸好此案並無苦主,便是有這層考慮。公堂審案怕的就是那些不依不饒執意上告的犯人家屬,就算你準備的再怎麼周詳,也難保不會出現紕漏,一子錯極可能便會滿盤皆輸。可此案並無受損一方,強要說起來也就是那應城縣的孔某折損了些許銀子,卑職觀此人膽小如鼠,如何膽敢與大人作對,再說本案若是拖個一年半載,他搭進去的銀子只會更多,肯定是願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嗯,師爺此策令本官茅塞頓開,甚合我意。就按此計從事,一切還有勞師爺從中操持。」

師爺一拱手恭謙的說道:「能為大人分憂乃是卑職的榮幸。」書房裡頓時笑聲連連。


他們在書房裡為文定的案子而籌劃,文定卻安詳的待在牢房裡與彭牢頭扯著閒篇,自打文定從一文不明的窮鬼變成知府大人特意叮囑的貴賓後,彭牢頭的態度有了天翻地覆的轉變。

不但僅僅是文定的膳食住宿有了質的飛躍,每有閒暇之時彭牢頭還會不請自來,與他家長裡短聊個沒完,漸漸地他二人也熟稔了起來。

一開始二人還是心存芥蒂,聊的不過是些牢獄裡的新奇見聞,就好像那間曾經給文定痛苦回憶的黑號房,裡面關押的要嘛是兇惡狠毒的重犯,要嘛就是在大獄裡稱王稱霸的惡人,之所以將他們這些凶神惡煞的重犯關押到一處,一則是便於管理,免得他們在別的牢房擾亂秩序,一則就是為了用他們這班牛鬼蛇神來懲處那些個不聽話的犯人。

是以大獄裡的衙役們對那裡發生的事是充耳不聞,犯人們則是談虎色變,近乎於是大獄內的一塊禁地,那裡面發生的稀奇古怪之事簡直是數不勝數。趁著談興彭牢頭還說了件新近發生的怪事,也是有關那間黑牢的,乃是發生在文定搬出來後的日子。

那黑牢之中的犯人向來都是以兄弟相稱,自己有一套不成文的排序,從老大一直排到老七、老八。別看這幾個不起眼的稱謂,在這大獄之中可就是權力的象徵,是在無數次拳腳的較量中確立起來。他們嚴守這種次序,有吃的便是排頭的先吃,有苦差則是排尾的去做,向來都是主次分明,這些文定在那幾日中也是體會到了。

可那一日不知是為何,兄弟幾人竟然無來由的拳腳相向,場面十分慘烈,黑牢老大生生被那幾個小弟打成了殘廢,黑牢裡面餘人的慘狀也好不到哪去。聽他們旁邊號房的犯人說,那日除了拳腳聲悶哼聲,再也沒聽到旁的喊叫聲。

獄卒們本以為是一次爭奪權利的拚鬥,也就沒去理會,可第二日當柵欄裡的那幾個犯人甦醒過來,哀號聲叫罵聲卻響徹了整間知府大牢。

從他們嘴裡的叫罵聲中,彷彿並不知道是誰向他們下的毒手,可當日號房裡除了他們自己外再沒有旁人,種種跡象也表明動手的正是他們自己,然而他們一個個的表情又不像是在說謊。獄卒們思量了好久也找不出原因,最後惟有一股腦全推給是鬼魅作怪,讓犯人們又一陣恐慌不安。

當彼此間的生疏消失之後,他們倆所聊的話題也就沒什麼顧慮了,好像今日文定便與他談起初進來時所受到的禮遇,彭牢頭隨即道出了其中的緣故。

「這話也就是對你柳老闆,若換做旁的人我決計是不會說的。小的在這大牢裡待了十好幾年,什麼樣的人物沒見過呀!別的不敢說,這份眼力總還算有點。這些日子相處過來我也看出點門道,你真是個不錯的人,好像剛開始那陣吃了小的那麼些虧,也從沒記在心上,更沒提那秋後算帳的話,過後一樣是有說有笑。別看柳老闆文質彬彬一副弱不禁風的模樣,可光是這份豁達我看便比那些自以為英雄了得的江湖好漢們要強上十倍不止。」

「彭老哥,你言重了。」文定如何敢與那些江洋大盜比高低,又接著適才的話題問道:「還請彭老哥指教一二,也好除去區區心中的疑惑。」

彭牢頭又猶豫再三方才說道:「其實我不說,柳爺這些日子也親眼見到了,但凡是初來乍到的新犯人都得經過些磨難。大千世界處處不都興講究個規矩嗎?而這就是我們大牢裡的規矩。」

「規矩?」

「不錯,規矩。」彭牢頭的臉膀上洋溢著一片霞光異彩,侃侃談道:「無有規矩不成方圓,朝廷上有皇帝老爺子的章程,公堂上有大人們的律法,而這柵欄之內的規矩則是由我們那些老前輩們制定。再由師傅這麼言傳口述,一代一代綿延流傳下來。如今我們這班獄吏所用的規矩,還是宋朝時定下的,說句犯忌的話,比我們這大明朝的律法還要久遠的多。」

「區區還是以為這規矩有不妥之處,比如說各人的身家不一,怎麼著也得分門別類區別對待,富人做富人般處理,窮人做窮人一類的處理。好像前幾日關進來的那個鄉下人,明知道他身上不會有錢,為何還要對他施以懲治,再怎麼著也不會搾出錢來呀?」

那莊稼漢生生在夜壺邊蹲了三日,期間還受了不少的打,之後才能拖著鐵鏈在柵欄內移動幾步,叫文定瞧見了很是不忍,奈何他自己也不過是個朝不保夕的階下囚,又如何能去管別人的閒事呢!再說這等不平之事在牢獄中是每時每刻都會發生,縱使是包青天再世恐怕也是顧不過來。

「柳爺您這就是有所不知了。」彭牢頭介紹道:「這牢獄裡面其實就好像是一間封閉的客棧,總得分上房中房下房才是,如果沒有了這些分類,這裡面的宿客如何會掏更多的銀子出來去住更好的牢房呢!之所以會懲治那些不肯掏錢的窮鬼,一方面是要保持柵欄規矩的嚴格,一方面也是給那些個還在觀望的富人以警惕,如若是心存僥倖,那些窮鬼就是榜樣。」

文定緩緩點頭,道:「想不到柵欄裡的規矩也是這般嚴密。」

「這您就說對了,它可是我們養家餬口,安身立命的根本。別看我們做牢頭獄吏的,都是些身分卑微的賤民,可卻個頂個的嚴守這祖宗規矩,漫說是我們荊州府獄吏不敢去破壞它,這天下九州的獄吏個個皆是如此。」

「柳某受教了。」文定徐徐點頭,這三百六十行,行行都有自己的一套準則,許多都不是局外人所能理解的。

「認真說起來我們這些個州府地方上的獄吏還算是心慈手軟,這天下間最黑暗的地方,便要數刑部大牢了。」

「哦,這又是為何呢?」

就連彭牢頭自己提起那個地方來,都是渾身打顫,聲音中明顯帶著一絲怯意:「我們這些州府郡縣的大牢,頂多是讓人犯吃點苦頭,乖乖給我們交銀子罷了,也不過就是靠山吃山的小把戲。可刑部大牢則完全是另一番模樣,哪一日不是得拖出去七八具屍骸,按說這京師各式的牢獄也不少,可獨獨刑部大牢是人滿為患。」

「這又是為何呢?」

「柳老闆應該知道刑部掌管著天下刑名,乃是六部中專司管轄刑法、獄訟事務的衙門吧!底下的州府所審理的大案重案全都要發往刑部。」

「沒錯呀!」

六部之中數吏部的權力最大,掌管著天下官吏的前程。每到戰時便又輪到兵部最為繁忙。工部、禮部、戶部則是清閒衙門,而刑部則是日復一日從年頭忙到年尾。

文定略有同感的道:「這天下四十府,九十三州,一千一百三十八縣,犯案人數何其之多,刑部衙門顧及不來,也在情理之中。」

「您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人犯自然是少不了的,可更緊要的還是銀子。這堂上坐著的老爺,一旁執筆的二爺,下面各式獄官、禁卒無不是獲利於囚犯。所以也不管對錯,但凡是有點牽連的便想方設法給弄到大牢裡來,一旦入了獄,不管有罪沒罪,必械手足,置老監,弄得他們苦不可忍。然後再來循循誘導人犯,教他們如何取保,如何上下打點官吏,迫使他們傾家蕩產以消除痛苦,而堂官們就與吏胥們私分這些詐來的錢財。」

文定暗自咋舌,想不到一直以來腦海中那森嚴莊重的衙門裡,竟也會有這麼些不為人知的門門道道,與那些身陷刑部的人比較起來,自己真是幸運許多。


荊州知府一紙公文,就將文定押還到應城縣另行審理,因為有了事先的招呼,沿途都不曾讓文定受到何等的磨難。在應城縣的公堂上,文定的東家章傳福也出現了,證明他是身家清白,此次過失完全是遭人構陷。

有了上頭知府大人的暗示,縣令老爺自也不會頑固不化,僅是過了三次堂,便決定僅是處以三千兩銀子的罰金,便可以將文定給釋放了。


文定這件官司打從剛開始荊州捕快逮人那會兒,便鬧的是滿城風雨,後來一撥又一撥的捕快過來調查,漢口鎮早已傳的是家喻戶曉。各種議論,各種猜測,各種訛傳都充斥於茶樓酒肆之間,裡面雖也有為文定擔憂為他惋惜的,可更多的人卻是幸災樂禍,禍水甚至於引向了源生當的東家章傳福。說他如何的欺詐經營,如何的急功好利,源生當百年的老字號遲早是要亡在他的手裡。

輿論這東西雖說只是個無形虛渺之物,可往往卻要比那有形的利刃還要來的鋒利,給人愈發強烈的創傷。各種不利之謠言流傳於市間,相應的就連掛有源生字號的各間買賣也大不如前,平日裡與他們有生意往來的客戶,紛紛轉投別家或是持幣觀望,鋪子的生意霎時間是一落千丈。

誰叫章傳福一氣在漢口鎮開了那麼些家鋪面,又掛的是同一塊招牌,既有一榮具榮的暢快,難免也會有這一損具損的關卡咯。當章傳福翻開這數月來各鋪的收支帳簿,驚奇的發現在這個源生字號慘淡經營的時期,相反惟有廟山老店還能保持著平常生意數目。

這的確是讓一向不看好老鋪發展的章傳福,看到了一些往日為自己所忽視的地方,正如老鋪的大掌櫃蔣善本一般,雖然沒有文定那股子初生牛犢的進取之心,然而卻可以穩定軍心,在此非常時期愈發能顯示出其難能可貴。

章傳福思量於此,再考慮到商號眼下的現狀,急忙使人去江夏將蔣善本請了過來,協助他主持漢口這邊的大局。

那些從老鋪遷過來的夥計都是蔣善本一手帶起來的,聽他的吩咐不足為奇,要想新鋪裡的夥計們也能夠如此乖巧就不容易了。可偏偏這事就讓蔣善本給做成了,主要是他們看著自己這邊的大掌櫃二掌櫃,面對著這位老鋪來的大掌櫃都是敬畏有加,就連東家對他都是言聽計從,如何還敢說個「不」字。

果然,蔣善本來了半個月後便有了不小的改觀,雖說外面依舊是流言漫天飛,可好歹鋪子裡面的夥計們已經能安心各自工作,而不是處於那種人心浮動混亂無章的局面了。外面的世界如何他們不能控制,可只要內部方寸不亂,就總會有熬過去的那一日。

對那些新近幾年加入源生字號的掌櫃夥計們來說,原本與蔣善本沒什麼往來,對其人也是不甚瞭解的,可經過了這一段非常時期的接觸,終於對這位有幾十年資歷的老鋪大掌櫃徹底的心悅誠服。不但處世幹練果斷為人又不失謙和,與文定相較起來更容易使人親近,叫漢口鎮的一干眾人怎能不樂意在他手底下做事。

文定突然被捕對他們心裡所造成的影響,也漸漸地被蔣善本給填補了。



第五章 ∼揮別青春少年時∼ 加入書籤
那一日,在二掌櫃周貴送來了三千兩的罰金後,文定終於邁出了大牢之門。一踏出門口,一種再世成人的感慨便在他心裡油然而生,那久違的碧空從未說像今日這般讓他神迷,尋常的芳香味也不曾像這般令其沉醉。

周貴帶來的馬車就等在獄門外,一見著文定出來連忙迎了上去,未作停歇直接離開了這帶來諸多麻煩的應城縣,如果可以他寧可文定以及所有人,從來不曾與這個地方發生過任何關係。

周貴與文定認識也有上十年時間了,從最初的陌生到後來的敵視,再到後來的同袍同澤為開拓新鋪的業務而共同打拼,對於文定的品性與性情,周貴可說是非常之熟悉。這個年輕人篤實好學,為人溫和,雖不像別人那般八面圓通處處示人以好,可也絕無害人之心,與他接觸越深周貴越是打從心底的敬重他。

可也正是他這種人畜無害的性情,才招致了今日之禍。沿途周貴明顯感到了他的不對勁,平素裡文定雖也不是那種話多之人,可與人聊起來到也是有說有笑的,然而從上車開始一直到他們馬車駛進漢口鎮的一路上,則常常是他問三句文定答一句。

這樣的文定讓他感覺很陌生很遙遠,人雖然就坐在旁邊,可心兒卻不知飄到了何地。許多人在經歷磨難之後便會飛速成長,以前一些不明白的事,霎時間也會恍然而悟;然而更多人遭遇過打擊之後,便會一蹶不振再也不復舊日模樣。周貴在心裡默默念叨,希望文定絕不能做後者才好。

一路無話,馬車駛進漢口鎮,穿過街道徑直停到當鋪門前,文定一下車便一頭扎進了自己的房間,一連三五日也不曾露面,無論誰來看望都被擋在了門外。

他如此反常的舉動,自然免不了會引起底下人的種種猜想,夥計們三三兩兩聚在他門前觀望著議論著,可就是誰也不敢上前拍門。就連東家也被擋了回來,他們之中誰的面子又能大的過東家呢!再說了,文定這次犯了這般嚴重的事故,不但讓東家先期投資礦山的銀子收不回來,還搭進三千兩銀子去贖他,這懲罰自然是少不了的。現如今局勢尚未明朗,從今往後鋪子裡究竟是誰人當家做主還不一定,現在表示的太親近,未必就會討到好。

商人最講得失,別看這些夥計們不過是些個幫傭的雇工,並未自己經營買賣,可這種厲害得失卻分辨的極為清楚明白。

然而也不是每個商人盡皆如此,好像燕行舟等幾位與文定交情非淺的老闆,知道文定給放回來後,就曾親自上門詢問他的近況,本來還要去瞧瞧文定,卻被章傳福給好說歹說才安撫下來。

章傳福能夠理解文定此刻的心情,從十四歲做學徒起,到如今他也做了將近十年的買賣,從來沒說是遭受好像這趟一樣的挫折,心裡難受也是在情理之中,這個時候安慰呀!開導呀!都不會起到太大的作用,還不如為他留出一個小小的空間,讓他自己去領悟。

就這樣文定將自己鎖在屋子裡整整七日七夜,三餐都由夥計直接送到房內,一直到了第八日的晌午,那扇門終於由裡面打開了。

文定抬頭望了望久違的天空,強烈的陽光照的他一陣目眩,輕輕搖晃了幾下腦袋打起精神,向前院走去。

沿途遇上了鋪子裡的夥計們,文定依舊像往常一樣向他們打招呼,夥計們紛紛驚奇的打量著他。在文定閉門不出的七日裡,他們猜測過許多種再見到他時的場景,有沮喪不安、有頹廢、甚至有有生性大變對他們抱怨連連,可就是沒有一種像眼前這般的,不是變化太大,而是太正常,正常的有些不可思議。

終於有個夥計忍不住問道:「柳朝奉,您沒什麼事吧?」

「沒事,我能有什麼事。」文定邊說臉上還邊掛著淺淺的笑靨,不顧他們投來的異樣目光,問道:「東家此刻在鋪子裡嗎?」

「在,在,正在帳房。」

文定道了聲謝,便丟下這群目光呆滯的夥計,逕直向帳房走去,夥計們呆楞了好一陣方才甦醒過來,立即便前前後後的通知其他人。

「文定,你怎麼來了?坐,過來坐。」文定依言安在東家身邊坐。

初見文定之時,章傳福表現的與夥計們一樣,片刻後便恢復了正常,他早就有一種預感,只要文定從房門裡走出來,頭個要找的人絕對會是他這個東家。

「這幾日修養的如何?你看你這孩子也不知心疼自己,我原是打算讓你歇上一兩個月,你怎麼一下子就出來了。」

「承蒙東家愛護,文定已無大礙了。」

「胡說,那大獄裡不見天日,牢霸惡吏什麼樣的人都有,這幾個月也不知你是怎樣撐下來的。現在你要做的就是耐心歇息,不用惦記著鋪子裡的事,有周貴他們照應著不會有什麼大事,善本也讓我給叫過來幫忙。」

「東家您費心了,文定在大獄裡也不曾受到什麼磨難,當日回鋪子的時候就已經沒什麼了,這幾日窩在屋子裡其實不過是在考慮一些困惑而已。」

果然與他所料不差,章傳福略有深意的笑道:「如此說來,現下文定你走出來房門,一定是將一切都想通了,是嗎?」

「還不曾。」

「哦。」

文定繼續道:「不過下一步該如何走,我已經想的十分清楚了。」

章傳福預感到自己心中那股不祥的念頭或許就要真的靈驗了,可是強扭的瓜不甜,自己又怎能勉強於他呢!深深嘆了口氣,用從未說過的凝重口氣向文定道:「人生的路要如何去走,旁人的話都只能是當作參詳的建議,關鍵的還是要你自己去抉擇。文定說吧,你心裡究竟有何打算直管說出來,做了你近十年的東家,我們難得有這麼開誠佈公的一次機會。」

其實這話不用文定說出口,章傳福便已知道他想說的是何事,可不說出來終歸是作不得數,惟有親耳聆聽文定道出之後,他那顆懸掛之心方才能塵埃落定。

東家在等待他的回答,文定卻突然緘口不言沉默了許久,雖然已經下定了決心,可事到臨頭卻又不知該如何去張開嘴。

文定回想自己這十年來在鋪子裡的風風雨雨,從一個什麼也不懂得的萌動少年,長成了如今五尺三寸的男兒,除開生養自己的家之外,沒有任何一個地方能比源生當更讓文定熟悉。如果說沒有源生當,沒有這些長輩的教導與栽培,決計是不會有自己如今的這番景象。

於心中文定早已立下過終身侍奉章家,效命於源生當的志向,就好像他師傅劉選福以及那些源生當以前的朝奉似的。可是文定深知經過了應城礦山那件官司後,自己已不能再在鋪子裡待下去了,如果自己一意孤行仍舊是做鋪子的朝奉,那帶給鋪子的將不再是利益,而只能是厄運。

老是這麼不張嘴拖下去自然是不行,文定權衡再三,還是開口道:「東,東家,文定思來想去,還是決定離開舖子,請您老人家成全。」

終於還是說了出來,章傳福緩聲道:「這幾年來鋪子的買賣能夠蒸蒸日上,文定你是立下過汗馬功勞的,如果要走我不攔你,可如果你是擔心那件案子的影響,我不能應允。買賣是我讓你去做的,這責任最大的應屬我這個作東家的,讓你獨自一人在大獄裡待了三個來月,我已是愧對於你,這時候你若是再離開舖子,外人會如何說我章某人。」

「東家,這件事我已經想的十分清楚了,買賣人最怕惹上官司,一旦沾惹上了憑誰都會避著你,何況這次又是有關欺詐的案子,這漢口鎮再也沒有文定的立足之地。就算您好心留下我,日後在這裡也是難有發展,到不如趁此機會自己出去四處走走,見識見識外面的世界。」

「胡說,孤身在外你該如何去生活,你一家子人的生計又如何能保證得了。」文定顧家是鋪子裡人人皆知的事情,東家也是深知他此項優點。

「這些小的已經考慮過了,東家您不必費心。」文定緩緩道:「承蒙東家的愛護,小子一直是銀兩不缺,這些年積攢下來也給家裡購置了幾畝薄田。鄉下人日子過的簡單,憑著這些田地家裡人過日子應該不成問題。至於小子自己那就更不成問題了,在您的指點與鋪子裡各位長輩的諄諄教誨之下,文定學到了許多東西,想要藉此開創事業恐非易事,可若僅是餬口應該不成問題。」

「如此說來你是鐵心要走了。」章傳福的聲音漸漸變的僵硬起來。

文定心中咯了一下,承諾道:「東家請放心,小子出此門口從今往後再也不入當鋪行業,若違此誓天打雷轟。」

「文定你這是作甚,我又沒這個意思,無端端起什麼誓呀!」

「不關東家的事,只是文定知道自己這點微末的本領全乃是得自鋪子,若是用此向別家效力而來與鋪子爭利,文定豈不是成了忘恩負義之徒了嗎?」

「這天下間的當鋪何其之多,說不上誰搶了誰的買賣,如果文定你執意要走,漫說是另投別家,就是自家開間鋪面,東家我也只會替你高興,說來文定你有沒自己開買賣的打算?」

對於未來的道路,文定還沒有全盤的計劃,東家此言一出倒讓他心中泛起陣陣漣漪,回道:「以後如何文定尚在考慮,今日來除了要向東家辭行外,另有一件事要找您。」

「什麼事說吧!若是有什麼需要只管開口,只要是能幫上你的,我絕不含糊。」

「東家,不是這個意思。」一邊說文定一邊從懷裡掏出了一個小布包,一層一層將它揭開,裡面堆放著一疊銀票,文定將銀票連同著布包一齊放到了桌上。

「這是作甚?」章傳福被文定的舉動弄的有些不知所以。

「東家,此次多虧您墊交了衙門裡的罰金,文定才得以脫身,這裡三千兩銀票乃是還給您的。」

「誰說要你還的了?」

「您可以不說,可文定不能不懂這個理,東家您慢忙,小子先去收拾收拾,過後再來向您老辭別。」說著便退出了帳房。

望著這三千兩的銀票,章傳福悶聲不語沉默了足有半晌工夫,望著文定離去時的背影想要說些什麼,可喉嚨裡彷彿卡件東西似的,怎麼也吐不一個字來。

文定離開時的情景,就好像當年他初次來源生當學徒時一般,肩膀上掛了個包袱獨來獨往,孑然一身沒人接也無人送。

人生彷彿兜兜轉轉了一圈,又再次回到了原點,只是初來之時他乃是十四歲的稚嫩幼童,閃動著一雙明澈的眼眸來探詢這未知的世界;而走的時候,他已無力去觀察這週遭的一切,拖著憔悴的身軀一心只想回到那安全的家。

未做停留文定過了江徑直往家裡趕去,自打由夥計升上掌櫃後,以前文定每次回家都是大包小包,輕車快馬好不風光。此次回家卻完全是另一番光景,非但沒有提溜著那大包小包的,就連馬車也不曾僱用一乘。

今時不同往日,別看平日裡文定過手的銀子動輒五千一萬,三萬五萬的時候也不是沒有,然而還給東家的那三千兩銀票已是文定的所有積蓄。就是這些還是在他完婚之後,一連幾年不回家截留下來的。

眼目下文定身上只剩幾兩散碎銀子,日後究竟該怎樣尚不知曉,自然是能省則省。在漢陽碼頭的小攤子上買來了一袋乾糧,找店家灌滿了水壺,文定便邁動著雙腳踏上了歸途。

仲夏已去,百姓們都在為即將到來的繁忙秋季做著準備,大道上的行人寥寥無幾,偶爾才有一輛馬車呼嘯而過。以前乘著馬車尚沒有感覺如今方才發現,原來這條通往家鄉的道路竟如此的空曠,彷彿這整個世界便只有自己獨自一人似的,讓人心裡直發杵。

肩扛著包袱一路走來,從白日當空直到黃昏日暮,文定也不知自己究竟是到了什麼地方,這陌生的山野顯然離家鄉尚有一段不小的距離。今日之內肯定是不能回家了,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惟有在曠野歇息一宿了。

拾來了枯枝,在朗空之下原野之上點起了一堆微弱的火光,光線不是很足卻將荒野上的飛蛾吸引了過來,火堆裡時不時的發出啪啪的響聲,有的是枯枝在火撕裂的哀叫,也有那些貪好光亮的小蟲子一次又一次的赴身。

然而這一切都不曾吸引文定的注意,呆滯的雙眼望向火堆,可眼中絲毫沒有火光的影子。手裡拿著早已僵硬的饅頭,一小口一小口緩慢的往嘴裡塞。

微微的秋風輕拂過文定的臉頰,一股悲涼滄桑之感不自禁的湧上心頭。這個時節正趕上梁子湖秋蟹上市,若是以前文定保準是席連席宴接宴,奔波於各酒樓菜館之間,滑嫩的蟹肉、醇厚的蟹膏、鮮美的蟹黃,配以香醋薑絲,熱上一壺老白干,三五友人暢談無際,別提有多愜意了。

可眼目下卻只能是冷饃就著涼水,獨自一人忍受這份孤獨與寂寥。人生便是如此反覆無常,今日座上賓他朝階下囚,文定想起師傅曾經對他說過的一句老話,三十年河東四十年河西,誰都有走背字的時候。

這裡面的道理文定也是知道,只是沒想到當厄運降臨時會來的這般強烈,讓他無絲毫招架之力。

豎日,文定終於回到了闊別數月的家,他入獄之事家裡人早已知曉,可對這一大家子以農耕為業的普通百姓而言,衙門是那麼的高不可攀,除了擔心之外他們實在是找不出絲毫有效的辦法去幫助他。

看見文定平安無事的回來,老老少少一大家子人總算是鬆了口氣,文定辭工的事反倒是變的無足輕重,柳父甚至還教訓文定說他原本就不該去外面闖蕩,若是留在家裡漁樵耕讀哪裡會惹上這種麻煩事,就連道定也被牽連了進來,柳父再也不讓他去漢口鎮那龍潭虎穴了,惹的道定嘟著嘴巴好不鬱悶。

道定見慣了外面的花花世界,如何肯再安撫下來成天跟田地打交道?可他一個人的聲音在這個家裡顯然沒什麼效力,二哥、三哥也站在父母這邊,都勸文定也不必再出門了,守著這幾十畝地,一家人的生活就足夠了,若是遇上好年景還能有所節餘。憑著文定的精打細算,只要把家裡打點好了,也能漸漸過上富足的日子。

文定支支吾吾迴避著家人的逼問,一會兒關心地裡的收成,一會兒詢問父母的身體,再來便笑著打趣老二馬上就要做父親了,總之一個勁的打岔,叫家裡人也拿他沒辦法。

自從十年前文定出外討生活起,就很少有在家裡長住的機會,最長的假期也不過是每年過年時節鋪子不開張的那十來天,就算回來也是西家拜罷東家拜,很少有真正踏踏實實待在家裡的情形,這次文定賦閒在家也是個難得的機會。

一連一個多月文定都悶在家裡哪也不去,除了吃飯就是待在自己屋裡,他倒是沒有什麼,可把他娘親李氏給急壞了,生恐他憋出什麼病來。偏偏眼下又是農忙時節,全家裡人連同二兒媳婦都在地裡幹活,她也抽不出人手來陪他四處走走,只好由著他去。

文定倒不是有意如此,只是那任雅楠跑了,當鋪的差使也丟了,這次他回來的如此狼狽,如何好意思去走門串戶,就是出門遇上個熟人都會自覺得難堪。

這種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日子一直過了一月有餘,初開始的尷尬終於是熬了過去,文定自己也是實在悶的直發慌,看著一家人進進出出的忙著田裡的活計,他總不能坐著吃閒飯吧!

換了一身便裝便往自家的地裡走去,因為農忙各家各戶都在田間忙碌,這種時候往往年輕的女人們也和男人們一樣勞作,上了歲數的大娘們則要做好飯菜,端著籃子送去田間地頭,灣子裡只剩下幾個年紀尚弱的孩童在玩耍。

每家的田地看起來似乎都是差不離,金黃的稻穀有的已被收割碼在一邊的空地上,更多的則還在等待著人們的垂詢。村民門彎著腰撲在稻穀中,根本看不清各人的面目。柳家的田地都是後來幾年置辦下的,文定雖也來過一兩回,可早已記不清哪塊是自家的了,費了老半天工夫方才瞅見樹陰下的娘親。

「你這孩子怎麼出來。」李氏急忙趕了過來,說著還拿汗帕拭去兒子額頭上的汗漬。

「孩兒獨自在家裡悶的夠嗆,出來透口氣。」文定說著脫去了外衫捲起了褲腿,就往田裡走去。

「別去大毛,這地裡的活你做不來的。」

「娘,小時候我可沒少幫您的忙呀!」文定輕笑著來到家人中間。

娘親嘴裡還在念叨著什麼,稻田叢中的柳世榮卻突然直起身來,朝著自己婆娘喊道:「吵吵什麼,咱莊稼人下的崽子還能不會擺弄田地。大毛過去幫幫小四,這個兔崽子家裡數他個頭長的高,飯吃的多,做起事來還沒他那個懷崽的嫂子麻利。」

燕記的飯菜看來挺養人的,十六七歲的道定個頭一下子超過了二哥柳以定,現如今家裡人看他這個最小的弟弟都還要仰著頭。

在麥田中勞作了半日,道定早就是滿心不樂意,又聽到父親數落自己如何肯依,抱怨道:「在這破田裡蹲了半天還落了滿身的不是,你們誰愛幹誰幹我可不幹了。」

「數你廢話多。」一邊說著文定還橫了四弟一眼,道定這才收聲閉嘴。

文定小時候雖然不常下地耕種,可每到農忙時節總還是經常幫娘親做些活計,原本以為這些地裡的活難不住他,可沒想到放下了這些年後,一下子想要重新撿起來卻並不如想像中容易。

剛開始彎下腰割稻子時還不覺得怎樣,頓飯工夫後就感到腰部酸痛難忍,不一會兒就起了三四次身,就連那弟媳看見了都直發笑。

柳世榮緊繃著臉忿忿道:「瞧你們倆兄弟打城裡回來,手腳也變的跟城裡人似的嬌生慣養了,哪裡像我們莊稼人的孩子,眼不見心不煩,到你娘身邊待著去。」

「爹,大伯跟四叔是見過世面,做過大事的人,這地裡的活自然是做不來。」老二媳婦還在一旁打趣他們,臊的哥倆臉蛋發紅,手腳下也紛紛加了把勁。

道定剛才只是不熟練再加上私心中的些許怨氣,憑著他的體魄與臂力這點莊稼活能有多累,沒過一會兒工夫便趕上了他們,而且與老二柳以定不相上下。

可文定卻完全不是那麼回子事,當道定雙臂如風之時他這個大哥早已是氣喘吁吁癱坐一旁了,這也難怪,文定已多年不沾力氣活了,如何還能適應這種田地勞作,只好乖乖退回到樹蔭下歇息。

文定在家一連待了幾個月,除了寫寫算算一點忙也幫不上,可柳家總共也不過七口人,幾間屋舍幾十畝地,也不曾雇幫工哪有哪麼些帳目可反覆盤算的,李氏怕他憋悶就讓文定去他舅舅家幫忙,好歹李家那些舅舅們還經營著幾樁小買賣,過去幫幫忙打打發發時間也好呀!

早在前兩年文定的外公李普吉就已經撒手西歸,老人為之打拼一生的李家也徹底分作數房,當文定一得到此噩耗悲痛不已,一路打漢口趕過來,連自己家門也沒進便馬不停蹄的奔到了李家,一連守到頭七過後才回去,傷心的程度就連老人那些嫡親的孫兒也比不了。

數千年來宗姓的開枝散葉便是這般,總是由一個原點開啟,發散成數個分支,一個個分支又自變成一個原點再誕下數個分支,各個分支之間的關係也就隨著愈來愈多的間隔大不如前,就好像一句俗語一代親二代表,三代四代就完了。

如今李家剩下的幾個舅舅也領著各自的兒孫,為各自的一片家業打拼,沒有了大家長的督促,很自然各房也不像以前似的親密無間,彼此間多少有些生分疏遠,但李氏的拜託總還是管用的,文定跟著大舅家李勇表哥在李集上做些買進賣出的小生意。

別看都只是些小買賣,初一上手卻讓文定這個見慣大場面的朝奉很有些不適應,進貨之前少不了反覆思量,究竟買的這東西合不合鄉親們的胃口,鄉親們的荷包又能不能擔負的起?看上去似乎不難,實際做起來卻不是那麼容易,如果不是深諳鄉親們的想法,又或是忽略了價錢或別的什麼,那麼不但賺不到錢很可能貨物還會積壓下來。

虧得是與李勇表兄一同幹,否則文定真不知該如何是好。正趕上秋收過後,新年將近的空隙,二人先是收購起各家的餘糧,送到漢陽縣米鋪賺些差額,再打縣城裡置辦些瑣碎又必不可少的年貨運回李集販賣。

買賣不大卻也好在不必下許多的本錢,就好像是那些挑著扁擔的貨郎一般,在鄉間收購去縣城販賣,再從城裡進些必需品回來轉售。李家從文定外公那一代起做的便是這種小本營生,也沒什麼固定的規範,只是伴隨著時節的變遷而自顧更替,春賣稻種,夏進瓜果,秋收糧食,冬售年貨。

別看都只是些小買賣,一年到頭只要做成幾筆,就能保證全家老小衣食無憂。就在開始的一個多月裡,文定他們一人也賺進了五十多兩銀子,聽李勇表哥介紹這還算不得最好的,每年最賺的還得是夏日的瓜果。

每到酷暑來臨,烈日高懸於頂,城中百姓大多是閉門不出,鄉間人家也是儘量躲避著毒日頭,可李家全家老小則要齊齊出動,從江夏一帶購得大片西瓜、香瓜等消暑的瓜果,轉而到漢陽府販賣,整個夏天就是這麼奔波往返沒有片刻停歇。

江漢平原連續三個月的高溫酷暑讓百姓們氣悶難捱,可也因此額外養活了好些頭腦靈活的買賣人,李家也是他們其中之一,哪個夏季不是賣得盆滿缽滿。只要辛苦撐過這幾個月,全家老小整年的吃喝用度就悉數解決了,一年中的其他月份高興了可以做做小買賣,不樂意大可以待在家裡享清福,而且比起那些尋常農戶來日子還要過的充裕許多。

文定那位已然逝去的外祖父向來對自己選擇的這種生活方式大為自得,雖沒置辦下什麼家業,卻讓自己這一大家子人衣食無憂,更為一個接著一個的子孫找到謀生之路,這也是老人一生最為值得自豪的事情。

可這種本小利足的小買賣常常也使這些小商人滋生惰性,往往都是淺嘗即止,只做那些熟悉的買賣,對於陌生的則鮮少觸碰。往年李勇表兄賣年貨也僅是些針頭線腦,大買賣交易不多,只能算是小打小鬧而已,可這回子有了文定就大為不同了。

文定這幾年在附近州府總算是積累了些人脈,漢口鎮自然是不好意思再去了,不過武昌府倒是無妨。

從鄉間運來的魚肉鮮蔬很快便得以脫手,透過關係還讓他們拿到了一些價廉物美的年貨,運回去後也讓他們好好賺了一筆。

經過兩個月的勞作,最後一盤算竟有二百多兩的進項,李勇表兄樂的合不攏嘴,直誇是文定精明,大舅也極力勸說文定日後就跟著他們做些小買賣,保管是衣食不愁。

然而文定深知這次不過是依仗著過去的幾分交情,還得藉故說是幫家裡人的忙才行,生意人是最講究實際的群體,若是讓他們知道自己只是靠此營生度日的小商販,只怕避之惟恐不及,誰還會來理會他這個故人呢!

對於未來文定有自己的想法,只是他不忍傷了娘舅的心,這種念頭只能是深藏心裡,不好當面述說出來而已。

經過數月的沉靜,近百個孤獨的夜裡,在惟有寂寥的陪伴下文定已將一切都考慮成熟,自己在源生當十年時光,雖沒什麼大的成就可也總算是顧全了一家老小,現如今幾位弟弟業已成年,父母身體康泰,加上這幾年累積起來的幾畝薄田,家裡的事已沒多少處可讓文定操心的地方了。

以往為鋪子東奔西跑四處張羅買賣,剛開始是為了多賺些銀子回家,後來銀子已經足夠一家溫飽,文定卻依舊不曾鬆懈自己,那是為了報答東家的知遇之恩。然而今時不同往日,當那些禁錮著他的情感不再需要自己時,文定卻感覺不到絲毫的輕鬆,反倒是一陣茫然,找不到一個確定的目標。

文定不由得的想起正聲教訓自己的話,天生一個奔波的賤命,有朝一日清閒下來反而會不知所以,當時自己還嗤之以鼻,沒想到還真讓他說著了。

然而文定到底不是那種執著於自怨自艾,拒絕眼前抗拒新事物的癡心人,經過了百夜的反思,百日的調整,決心告別以前的自己。

既然沒有了那些後顧之憂,對於未來道路就可有許多的選擇,這些日子文定腦海中經常想起以前的東家在臨別時對他說的一番話,若是文定日後自己開了買賣,他也會替自己高興。

正是這麼一番不起眼的話,卻讓文定從迷茫中尋覓到一絲方向,的確自己幫工十年,在一間百年字號的商號做到了夥計能達到的頂端,如若此時讓他從頭再把這段過程經歷一遍,顯然不太實際,就是他肯,別人也未必容得下有過如此經歷的夥計。

而且就算是別人不介意,可是要讓文定重複以前走過的道路,也不是他的願望,是以眼下惟有自己開買賣才是正經的出路。

自己開買賣當然不是一件簡單容易的事,不論是千百行當中任何的一種,首先的準備總是必要,文定雖然沒開過自己的買賣,可以前源生當漢口新鋪的經驗總算是有的,眼目下並不急於抉擇哪一條道路,只是在一邊積攢本錢,一邊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




第六章 ∼彩雲之南∼ 加入書籤
許多人總是抱怨自己時運不濟,從沒得到過老天的眷顧,幻想著若是也好像別人那般抓住一個機遇,便會如何如何發跡,甚至要比那些他們眼中的幸運兒還要成功,可一味的唉聲嘆氣,埋怨上蒼也不能真正為他們的生活帶來改觀。

機遇總是要靠細心的人們去四處搜尋,而不是安坐家中就能從天而降,怨天怪地不但不能有絲毫的益處,而且若是執迷不悔,那麼就算機遇來到門前也不一定能把握的住。

天道酬勤,文定的耐心終於有了回報。

大年三十的早上,李集回來了一位風塵僕僕的遊子,每一年的最後幾日裡總是有好些這樣在外奔波的子弟歸鄉,初一開始他並未引為村民們的注意,可到了大年初三,這個滿臉灰塵年近三十的中年人洗去渾身的污濁,挨家挨戶向鄉人拜年時,村民們終於將此子給認了出來。

李二桂,這個平凡無奇的名字一經傳播,頓時間在李集引起了一陣滔天巨浪。此子說起來也沒什麼異於常人之處,與眾不同的是他一出門便是十載音信全無,頭一兩年鄉人還不覺有奇,三年五載過去後,人們漸漸地開始了各種猜測,天災人禍,橫財暴富是應有盡有,而且是越傳越邪乎,一直到後來幾年才又慢慢歸於平靜。

如今這李二桂回來之後,那些封存的記憶又重新從鄉人的腦中甦醒,一時間人們抑制不住心頭的好奇,紛紛來李集串門從那些七姑八婆嘴裡探尋實情,初開始以訛傳訛也鮮有幾分真實,直到後來從李二桂近親的嘴裡才真相大白。

原來李二桂既不是天降橫財也不是難事臨頭,只是陰差陽錯流落他鄉。當年他隨著一群人出湖廣入廣西謀生,誰知事先說好的差事又半途變卦,一群人混跡於廣西,不但未尋到適合的工作又沒了回家的盤纏,景況別提有多淒慘。

生活所迫原先一起去到廣西的同鄉也各自分散自尋出路,這些年陸陸續續有許多已經回到了永安堡,有的則永遠留在了異鄉。李二桂在他們中是最先離開的,卻一別十年方才得以返鄉,也難怪鄉人中會滋生各種猜想。

這些年來他時而做些小工,時而又無毫釐收入,時饑時飽,時暖時寒,經由廣西一路輾轉進入彩雲之南——雲南,最終在大理站住腳跟,這一待下來就是五六年的時光。

對於永安堡這些大多連漢口都不曾去過的鄉人來說,雲南究竟在何處自然是無從得知,只是在潛意識料想是很遙遠的地方,遙遠得要走到雲彩的邊沿,光是想想就讓他們覺得有些頭暈目眩,彷彿這李二桂就是從天際回來似的。

從他的嘴裡,那些孤陋寡聞的鄉人們聽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奇裝異服樸實善良的百姓,還有他們那讓人完全摸不清頭腦的語言,怪異的風俗民情,還有那些艷麗的花草,經年不化的蒼山雪,碧波蕩漾酷似人耳的洱海湖。

這一切在鄉民們聽來猶如神話故事一般玄妙,終究也沒有幾個人相信他,以為不過又是個遊子在編造美妙的謊言,來代替自己在外經年那些並不光彩的經歷。

當然也不是人人如此,起碼那些讀過書的秀才們還知道有雲南大理的存在,知道太祖義子黔寧王沐英平定雲南,其子孫世鎮雲南那般天大的恩典。只不過書卷上記載的雲南,全乃是山高林密,瘴氣叢生,野獸出沒,夷民橫行的蠻荒之地,對於二桂所描述的雲南,他們根本不屑一顧,甚至和村民們一樣懷疑是他在捏造。

被人當作騙子的滋味自然是不好受,令李二桂欣慰的是總還有少數見多識廣的人相信他,文定就是其中之一。

早在漢口之時,文定便從商友的嘴裡聽到過那個美麗的地方,婉約動人的山水,樸實純真的異族女子,還有那些獨特的異族風俗,讓文定聽的是津津有味。然而那些商友們也僅是轉述自己的聽聞,無一人是親眼所見,這裡面的真實性當然會留有幾分折扣。

可即便是如此文定對那傳說中的彩雲之南,也是極為心弛神往,是以趁著年間的閒暇時光,也跑去二桂家聽他那些親身經歷。這李二桂說來還是李勇家堂親,與文定算起來也是沾親帶故,兩人原本就認識,聊起來也十分投緣。

聊起大理的風土民情,有的是二桂親身經歷過的,有的則是聽當地人介紹的,讓人時而忍俊不住,時而又唏噓感嘆;聊到雲南的茶馬互市,更是勾起了文定的興趣,讓他不自禁得倍加仔細。

茶馬古道,一頭是青藏高原的草原牧民,一頭是我中土的萬千漢民,為他們送去成堆的鹽、糖、茶葉、帶回草原上的優質駿馬,還有那一群群的牛羊、一車車的毛皮。

草原上牧民們的食物大多是油膩的肉食與羊奶馬奶,長年累月的下來每人的腸道方面大多不好,茶葉有通得、疏滯膩、散寒、解牛羊毒等功效,是以也就成了他們健胃消食的不二良方,草原牧民對此的需求量十分巨大。

朝廷上正是看到這點才大力加強對茶馬互市的管理力度,不但用茶葉換回了大批優良的軍馬,更使得青藏高原那幫剽悍的牧民臣服於大明朝的威懾之下,這條商道背後所暗藏著的系列效應,實在是功德無量。

茶馬古道主要的線路分做兩條,一條從巴蜀的雅安出發,經瀘定、康定、巴塘、昌都到達西藏拉薩,甚至再送到天竺佛國,商道全長達七八千里;另一條路線從雲南普洱茶原產地出發,經大理、麗江、中旬、德欽,到達西藏邦達、察隅或昌都、洛隆、工布江達、拉薩,然後再經江孜、亞東,轉而再向外擴散。

跋涉於茶馬古道的商民中有藏族、白族、彝族、納西族,可最多的依舊還是我漢民。豐碩的回報吸引著一批又一批漢民前赴後繼從神州各地彙集於此,許多漢族百姓甚至拖家帶口將家安置在茶馬道沿途。

聊著聊著,文定對二桂口中的雲南也有了較為清晰的印象,心中也不由得生出一股奇異的希冀,想要親身去那裡瞧瞧傳說中的馬幫,說不定這正是自己翹首以盼的機遇。

這念頭不但未隨時間的推移而有所消弱,反而是越來越強烈,讓文定整宿整宿睡不著覺,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滿腦子想的全是那彩雲之南,秀麗的山水,樸質單純的居民,還有那條通往塞外的商道讓他更是遐想連連。

不僅是在午夜夢迴,白日裡更是如此,做什麼事都提不起勁來,常常無端端便會呆楞上半晌工夫,旁人到還不覺得有異,惟有最清楚他的母親覺察到不尋常。

細心的李氏知道兒子自從由漢口回來後一直就悶悶不樂,雖然眼下已不像當初那般將自己獨自一人鎖在房裡,可心中那股苦惱並未得到絲毫抒解。

媳婦跑了,差事沒了,這種接連而至的打擊憑誰也不能無動於衷,然而明知道兒子有諸多苦惱,李氏也找不到任何能幫助他的良方。兒子再也不是那個被玩伴欺負,會哭著回來向娘親傾訴的幼童,不但經歷過了許多母親不曾見過的大場面,還成長為一個能夠獨立思考,對自己人生路做出自己抉擇的堂堂男兒。

而李氏則依舊是那個普通的農婦,能幫兒子的僅僅是生活上的照料、精神上的支持,對於他心裡究竟在想些什麼早已是不知就裡,對於兒子未來的道路如何去選擇更是無能為力。溫良賢惠的李氏小心地觀察著文定日常的舉動,期盼著能從其中找出一星半點痕跡來。

一日夜裡,月光為雲彩所遮蓋,寂靜的山村籠罩在一片黑幕之下,惟有一處光亮在山間緩慢地移動,正是文定打著燈籠從李集漫步而回。這個時候各戶人家早已睡下,沿途惟有幾聲犬吠相隨,對那些畜生而言陌生的氣息便預示著危險,文定回來雖已有數個月,可仍然是得不到牠們的認同。

燭光映射下文定的神色頗有些許沮喪,不過與當日狼狽回家時的落寞比較起來,這一回平添了幾分猶豫。

進得自己家卻見著父母屋裡的燈火仍然亮著,多半是母親還在等著他這個晚歸的大兒子,文定趕忙抬手敲門,向父母報聲平安。

「大毛嗎?進來吧!」

「娘親,孩兒只是想給您二老說一聲回來了,天不早了就不進去打擾了,您和叔父早些歇息吧!」

「讓你進來你就進來,哪來那些的廢話。」柳世榮嚴厲的聲音忽的從房內響起,文定不敢有絲毫怠慢趕忙進屋,恭恭敬敬的向父母親大人施禮。

柳世榮一臉的嚴肅雙唇緊閉,李氏則是滿面的慈愛,問詢道:「見過你二桂哥了,這孩子十年不沾家,這才回來幾天呀就忙著往外跑。」

「他說是那邊的事情丟不開,又有好些人巴望著他的買賣,回去晚了只怕要被人給頂了。這趟回來就是因為不放心家裡的情形,好像是給家裡留下了一筆銀子,足夠他們光鮮的過上四五年了。」

李氏頗有些感慨的道:「到底是孩子大了心就野了,記得他小時候可粘他娘親了。」

「哼!」柳父忍不住插嘴道:「養伢養伢,養到最後養出的都是群白眼狼,不論小時候你多疼他,長大了翅膀硬了,這個家也就關不住他了。」一雙怒目讓文定不敢抬起頭來。

柳父越說火越大,情緒漸漸有些失控了,李氏趕忙止住他道:「當家的,事先我們不是都說好了的嗎?你怎麼又變卦了不成?」

聽了這話柳父才安靜了下來,文定被雙親奇怪的態度,弄的有些摸不著北,趕忙詢問是不是家裡發生了什麼事。李氏望著自己的相公,說是讓他來為兒子解說,然而卻被柳世榮一口回絕,依舊是讓李氏來說。

李氏這一生就從來沒擰得過自己的相公,只好繼續扮作這個傳話筒:「大毛,你回家也有半年了,這些日子你悶悶不樂我們都看在眼裡,你不開心,我們心裡也不好受呀!」

文定訕訕的道:「娘,您誤會了,兒子挺好的沒什麼不樂意。」

柳父插嘴道:「還狡辯,成天介耷拉張臉,活像是誰欠了你似的,這家裡就讓你覺得這麼難捱嗎?」

「孩兒知錯了,請叔父責罰。」文定趕忙向雙親下拜。

李氏嗔怪的望了相公一眼,怨他不該嚇唬兒子,柳父則將頭扭過一旁假作不理。

「起來吧大毛,叔父娘今日是有話要和你講,你有什麼心裡話說出來便是也別藏掖著,免得錯過之後他日自己又後悔。」

「娘親您講吧!兒聽著呢!」

「不論你長的再大總還是為娘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你是高興還是不高興,別人看不出來娘還能看走眼嗎?為娘的經過最近這幾日的查看,對你的想法依稀也猜到了幾分,你心裡頭是想著和二桂那小子去雲南闖闖吧!」

到底是自己的娘親果然是一眼便將自己看穿了,被拆穿了心事的文定既不承認也不否認,侷促不安的雙手左擺也不是右擺也不是。

「那鬼地方且不說道遠,你三弟講過那裡就是林子多,什麼吃人的猛獸,什麼殺人的瘴氣都是神出鬼沒讓人防不勝防,還有那些頂頂蠻橫不講理的白夷、百夷人、僰人,你大老遠跑到那裡去是打算做甚呀?」

文定之所以不敢向二老提起此事,就是顧慮著父母會擔心,如今好不容易由娘親捅破了這層窗戶紙,怎能輕易任由那扇露出曙光的窗戶再次合上呢!趕緊解釋道:「叔父,載定那裡說的是書上的記載,與當地實情很是有些出入,如果真有那般嚴重當地怎還會有人煙存在,二桂哥又怎能完好無缺的回來呢!」

「老話講的是在家千日好出門萬事難,不管那雲南到底是怎麼樣,總歸是沒有家裡好吧!」

文定一時語頓,可神情上依舊是沒有絲毫的退縮。

柳父也沒有說話瞪了兒子好一陣,正正經經的問道:「你是真心想去嗎?」

瞧見兒子還在憂鬱,李氏也著急催促道:「大毛這個時候還不跟你叔父交實底,日後可就沒機會了。」

向來在父母面前不敢大聲說話的文定,這回不知從哪裡得到了勇氣,突然向二老雙膝下拜,嘴裡則異常堅定的說道:「想去,孩兒是真的想去,這些日子來光是想到那裡差點快要想魔怔了,還請叔父娘成全。」

柳父凝視著兒子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丟下句:「我不管了,你們娘倆拿主意吧!」就自顧上了床,用自己的後背對著妻兒。

對於叔父突然的舉動,文定還有些惴惴不安,李氏卻含著笑讓兒子不必在意,從衣櫃的最底層翻出了一個小布包塞給文定。

「娘,您給我這麼些銀子是幹嘛呀?」

「傻孩子,做買賣哪有不要本錢的,這裡面的三百兩銀子也不是打別處來的,都是你以前陸續拿回家裡的,娘替你收了好幾年如今剛好派上用場。」

且不說家裡人口多,三弟日後結親趕考各種花銷又避免不了,這銀子文定死活也不肯收。李氏擰不過他,惟有將另一件東西拿了出來,那是她白天跑了幾十里路從廟裡求得的一個護身符。

護身符是用木頭雕成的小頭像,聽人說這東西特別靈驗,能保著度過大災小難,廟裡的廟祝說他們一共有兩種式樣,一件是財神一件是護身符,李氏考慮了好久最終還是求了這護身符,俗話說兒行千里母擔憂,發不發財並不重要關鍵還是要人平安,李氏親手將護身符給文定繫在脖子上。

「我也要去。」李氏正在給兒子說些囑咐的話,房門卻一下子被推開了,道定突然進得門來。

「四毛,你跟著搗什麼亂。」

「哥,你想出去闖闖我也何嘗不是呢!這樣死氣沉沉的日子我再也待不下去了。」

躺在床上的柳父突然暴起,吼道:「你這個兔崽子說什麼呢!不論是你爺爺還是你爺爺的爺爺過的都是這種日子,怎麼你就過不得了。」

文定趕忙攔住弟弟道:「老四,大哥在和二老談正經事,你瞎攙和個什麼,還不快出去。」

「你們說的話我都聽見了,大哥能去為什麼我就不能去,這種天亮下地,天黑上床的日子沒意思透了,這半年來我簡直就是度日如年。再說哥哥一個人出去,叔父與娘親肯定也不會放心,有我沿途在他身邊看守擔保不會出事。」

文定與李氏還在勸說於他,柳父則已是煩躁不已,怒極之下喊道:「滾吧滾吧!我只當沒生過你們這兩個兒子。」三人詫異的望著柳世榮,確認了父親不是在開玩笑,柳道定迫不及待的返身回屋收拾包袱去了。

「二桂哥,這雲南大理一帶哪些買賣好賺呀?」

在家時,道定對於雲南的好奇遠沒有他大哥那般強烈,可一旦踏上了雲南的旅程,他便完全換了個模樣。一路上都在纏著李二桂,讓他講述雲南的種種,什麼風土人情鬼怪傳說都不放過。

總算他心裡還惦記著他大哥,除此之外也打聽點有關買賣的事。其實文定出門前只是憑著一股子衝動,至於日後的事也並未有如何詳細的打算,沿途而來除了領略各地不同風情外,更多的是在思量著究竟從何種買賣開始自己的第一步。

此次出門自然不能跟從前相提並論,一路上他們住的是最普通的客棧,吃的是最便宜的飯菜。甚至於那還算是比較好的時候,進入了漢蠻雜居的地域,常常一連數日也瞧不見人煙,更多的時候只能是白水就乾糧,露宿山林,天為被地為床,與滿林子的野獸同室而眠。

文定深知自己所處的地位,正是艱苦的起步階段,不是講究這些浮華外在的時候,一邊啃著乾糧一邊謀劃著未來的道路,這僵硬的饅頭也不覺得十分難食。

而道定呢!他就像是一隻剛剛放出牢籠的小鳥似的,海闊天空的世界讓他格外的興奮。

對於這個精力充沛的弟弟,李二桂總是不忍推辭,答道:「雲南境內缺鹽,自產的鹵鹽完全不夠數,最好賺的當然是鹽,在當地賣鹽的商人,那就是用一擔擔白花花的鹽換回一筐筐白花花的銀子。」

不論在何地鹽商總是最為贏利的行當,不過文定深知這個行當也最是凶險,既沒有本錢又沒有靠山的他當然不會去冒這個險。

又聽道定問道:「二桂哥,你不是說過大理的茶馬互市也十分興盛。」

「你別急呀!我正要說到這個呢!」二桂緩緩道來:「大理最興旺的除了賣鹽之外還有開採銀礦,那個地方多的是銀礦,你想想一鋤頭下去就是白光閃閃的銀子,還有哪種買賣有它來錢快。不過那乃是皇家的買賣我們這些小民想都不要想,除這兩樣之外就是鹽馬互市,這個倒是一點約束都沒有,說它好賺不假,說它難賺亦可。」

「此話怎講呢?」文定也忍不住問了起來。

「說好賺,是因為只要將這邊的鹽茶等物運送過去就不愁沒有銷路,再從那邊牧民手中收些皮毛,駿馬回到這邊又是緊俏貨;說難賺嘛!一則是那條茶馬道崎嶇難行,非一般人可以穿越,二則嘛衙門裡對販賣茶葉的商人卡的特別嚴,沒有關係很難拿到茶引。」

「這樣也不行那樣也不成,我們還過去湊什麼熱鬧呀?」道定聽聞過後,一下子便鬆了勁。

「傻弟弟,他們那些大老闆有大本錢自然是要做大買賣,我們小本經營也可以做我們自己的買賣呀!呵呵,雲南那些白族人的腦袋裡都是一條筋,只要稍稍動點腦筋,耍些手段保管可以得到豐厚回報。」

李二桂的笑容讓道定感到一陣不舒服。

獨自一人久久漂泊在外總是會發生諸多改變,好像眼前的二桂,在文定印象中他以前是非常老實甚至有些怕生的一個人,十年不見如今看來不但是見識增加了,就連性情也變的有些滑頭了。

不過精於算計這也是商人的共性,在文定與之有過交往的商人中,惟獨幾位身家上十萬百萬的大老闆有那種從容與大氣,一般凡夫俗子大都或多或少存有這種習性。

經過數月跋涉三人終於到了雲南境內,絢麗的山水,熱情而直率的白夷人無不讓柳氏兄弟覺得新奇,尤其是文定,整個身心已被美麗的雲南深深的征服。

兄弟倆初來乍到對雲南的一切都還十分陌生,自己開買賣的時機自然是不太成熟,是以仍舊跟著李二桂跑跑腿,順帶著適應環境。

本來以為一入雲南境內,二桂便會馬不停蹄的趕往大理,誰知壓根不是這麼回子事。一路趕到雲南邊陲的華坪縣才歇息下來,而且這一住就是十數日不曾挪動,任文定如何詢問他也不將原由向他們透露,只是告誡柳氏兄弟不必心急,馬上就會有大買賣上門。

半個月後,果然有兩人找上門來,私下與李二桂談了好半天,對文定他們則是一點風聲也沒透露,豎日李二桂便帶著文定兄弟起程了。

一開始文定還在奇怪,昨日二桂與來人談了那麼許久,一切似乎相當順利,可就是並未見著他們有何銀貨交易,心裡還在猜想難道是買賣沒做成,等到出了華坪縣城以後方才知道非是如此。

昨日那兩人早早在林子中守候著,遠遠望著他們便馬上迎了上去,與二桂又是一陣竊竊私語。

文定見著二桂偷偷將行囊中的一包銀子塞給了對方,來人檢查無誤後一揮手,林子中即有一群人挑著擔子疾走了出來。

來人將銀子收好,對那些個挑夫吩咐道:「下面的路你們就跟著李老闆走,只要順利做成了這筆買賣,李老闆虧待不了你們。李老兄,我們的差事就到這兒了,恕不遠送,以後發了大財可別忘了兄弟們喲。」

「瞧你說的,這條財路還不是承蒙你兩位老哥給我的恩惠,兄弟日後還多得是地方需要二位老兄的照應。」

「呵呵,這還得是李老兄自己的本事,連那種門路都能找到,我們是互相互惠互利。」

三人又客套了幾句後來人便揣著銀子轉身離去,隨即李二桂也催促挑夫們上路。

整個過程中文定都是茫然不知所以,僅是憑著直覺知道這裡面必是大有文章,買賣雙方皆是如此隱秘,連交貨都得來這沒有人跡的密林之中,想必這擔買賣也藏著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第七章 ∼僰寨遇險∼ 加入書籤
緊接著又一連趕了十數日的路,李二桂彷彿有意避開人煙,走的儘是無人小徑,風餐露宿眾人都不知道究竟走到了何地,只曉得要緊跟在李二桂的後頭。走著走著,到終於在一道山澗前停了下來,從山澗往內眺望,是一處深不見底的山洞,洞內岩石陡峭,有一道人工開鑿的棧道緊靠著潺潺的溪水延伸出來。

文定對此處是半點不知,而那些挑夫則是不然,一到此處個個顯得惶恐不安,一兩個年紀較輕的甚至開始週身發抖。

經過這數日的細心觀察,文定已隱約猜到那些挑夫的簸箕中裝的是什麼,這還有賴他們走過的那些崎嶇小路,任挑夫們如何小心謹慎,顛簸的損耗也是在所難免的,從他們的腳下文定發現了一粒粒鹽花。他暗自估算了一下,若是將這二十多名挑夫所挑盛的食鹽累加起來,少說也有四千幾百斤,這乃是十多引鹽的份量,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了,這二桂要這麼些鹽做什麼?

商人嘛吸納貨物自然是要用來出售的,可看他這種行徑肯定非是正當買賣,一路過來文定心中隱隱衍生出一絲不快,奈何彼此總算是親戚一場,更何況如今自己兄弟二人在這陌生的雲南之地處處尚需仰仗於他,自然不好與他較真。

在山澗之前停留了一會兒,從洞內出現了一隊身著白族服裝的武士,手持著鋒利的矛將文定等人團團圍住,一時間嚇的眾人都蹲下了身子,惟有道定二話不說上去就要和他們打鬥。

文定惟恐弟弟惹出禍來伸手想要拽住他,可偏偏就是拽不住這個力大如牛的小子,還別說雖然對方看上去孔武有力,可道定上前之後三拳兩腿就撂倒了幾個,反而讓那些個白族武士措手不及,立時又有十數人上前圍攻,可就是近不了道定的週身。

「誤會,誤會,道定別打了,這都是自己人。」心急火燎的李二桂跳了出來穩住眾人,又急忙用向那群武士說道:「不要誤會,我是格桑土司的朋友,是來給你們送鹽的。還麻煩請通報土司大人一聲,就說滇池舊友李二桂依約前來。」

武士們初時不信,其中之一帶著狐疑的目光用手中的長矛刺穿了他們帶來的簸箕,頃刻間便有白花花的食鹽從破口出,白鹽不停的傾瀉越流越急,一個首領模樣的武士一抬腳將那名刺破簸箕的同伴踢下了溪水,嚷道:「楞著幹嘛,都快來接鹽呀!」

那些原本凶神惡煞的武士霎時間變的慌亂無章,七手八腳的上前補住窟窿,一些則爬在地上去拾揀那些散落的食鹽,別看都是些孔武有力的大男人,可他們就連鹽渣都不肯放過。


經過一番周折他們見到了那位格桑土司,那些原本值不了幾十兩銀子的食鹽,卻整整替李二桂賺回了幾百兩銀子。從華坪縣到這個名為會澤的地方,總共不過半月的工夫,這就賺進了一筆不菲的銀子,怨不得他要涉險。

聽李二桂事後向兄弟倆道明,文定才弄清楚事情的始末。這個格桑老爺原本乃是朝廷分封的白族土司,因為不滿沐公府的跋扈,憤而起兵相抗,憑藉著山澗前的天險,以及洞內錯綜複雜崎嶇詭秘的石洞,硬是打退了朝廷數次的圍剿。

沐公府眼見強攻不行,便採取圍困戰術,從各條通向山洞的必經之路上堵截企圖困死他們,只是一直也是成效不大。

沐公府的封鎖讓物質不得其門而進,其他的倒還罷了,惟獨這食鹽卻是萬萬缺少不得的,偏生這附近就是不產食鹽,讓人徒呼奈何。好在天無絕人之路,此處不產鹽卻蘊藏著豐厚的銀礦,土司老爺用那些白花花銀礦吸引著商人們自動投身前來。


做完了這宗買賣,李二桂用幾十兩銀子遣散了那些挑夫,與文定、道定兄弟走上了官道向大理趕去。文定權衡再三,還是忍不住向李二桂勸說了幾句,讓他不要再做這種掉腦袋的買賣。

換來的卻是他毫不在意的笑曰:「文定兄弟,你這都是在家裡待久了,還沒能瞭解這漢夷雜居的地方,若是在這裡待上一段日子也就不足為奇了。在這裡少說也有十幾族各自不同的夷人,大大小小的寨子就好像是地裡的雜草,從來也沒人弄清楚究竟是有多少個。朝廷的規矩再好,可到了這裡誰會真的去理會呀!大家都是奔著銀子來的,只要有利可圖誰管這礙手礙腳的規矩呀!」

「不是有沐公府世守雲南嗎?難不成他們也會坐視不理?」

「大兄弟,哥哥知道你書念的多,懂得的大道理也多,可這世上的事哪裡都會像書中說的那般。雲南這地方不像咱家鄉,大部分官員都是夷人自己充當,他們對付起自己的族人又怎會趕盡殺絕呢!咱們這些來此謀生的漢人自然也是入鄉隨俗,別說是我們這些小百姓了,就是沐公府那樣世守雲南的大官,還不是有銀子就撈,有田地就占,若不是他們要的太狠,哪來那麼些個土司要起來造反,本地人都說雲南境內頂頂有錢的就是沐公爺,他的田莊從甘肅到雲南不下四百座。」

沐公府世受恩寵,家大業大也是情理之中,只是沒想到這等朝廷重臣來到這裡也變的不同於中土了。文定霎時間彷彿受到了一種啟迪,只覺得自己必須得重新考慮一番,既然已經到了此漢夷雜處之地,那些以往的規矩便得暫放一旁,不然是很難適應這裡,到時候別說是發跡,就是生存下去都變成了件難事。

當然不再墨守成規也不代表著為了銀子,什麼事都幹的出來,好像這回李二桂將食鹽賣給逆臣賊子,文定就一直不能釋懷。


往後的一兩個月,文定兄弟跟著二桂東奔西走,大多是買些糧食到偏遠村寨換回當地特產,比如蟲草、當歸、天麻、田七等藥材,轉手再賣給大理城內那些來此進貨的各省行商,這一進一出就是兩份銀子。

在李二桂的指點下文定也時有入貨,只是文定不忍像他那樣把收貨的價錢壓的太低,是以獲利也總是比不過他,二桂還常常借此調侃文定是婦人之仁,文定則是毫不在意依舊我行我素。

對這些善良的白夷人,文定總算是有了一些認識,他們好客、勇敢、善歌善舞,大多信佛且喜愛蘭花,兼有北方人的率直與南方人的萬般柔情,難得的是還保留著那份淳樸。

在他們身上,文定看到了古人所具備的優良品質,可嘆的是這些優良傳統則是一點一點的從漢民身上流失。


與人相交貴在誼切苔岑,有道是道不同不相為謀,文定與如今的李二桂在做買賣上的風格迥然不同,甚至可以說是背道相馳,一個是要盡可能的賺更多的銀子,一個則不願違背自己的良知;一個只想賺那份心安理得的銀子,一個則對那些禮義廉恥不屑一顧,如此南轅北轍的二人,自然是難以長久的合作下去。

初一開始彼此看在親戚的份上相互間還能保持著謙恭,即使有些重話也不過是希望能說服對方,可三次五次不見成效後也就變得懶於張嘴,久而久之便演化成互不理睬。

雖然沒有了那些明面上的爭執,可就連一向遲鈍的道定也隱約感到,哥哥與二桂哥之間很有些不太對勁。

文定非常之清楚目前這種局面不會長久持續下去,只不過在等待一個適合時機,好讓他們平心靜氣的分道揚鑣,畢竟二人總算是沾親帶故,不能共事也不必變成仇人。

而李二桂呢也有他自己的顧慮,他一個半道出身的商人與文定比起來或多或少總有些欠缺,比如說那一粒粒的算盤珠子,這些年來他最怕的就是這玩意,時常為此而被人哄騙。可自打文定來了之後順帶的幫他處理那些支出收益,他那些煩瑣的帳目楞就是一點差錯也不曾出過,這使得他心裡雖有些抗拒文定,可又不得不憋忍住。


這幾日,三人來到了地處於昆明與大理之間楚雄縣,這裡地處交通要衝,在雲南境內也算得上是一方重鎮,城內百姓以僰人為主,所屬官員亦是由土人充當。

李二桂立足雲南十來年,對雲南的一切可說是瞭如指掌,他知道此地所產木耳色黑、肉厚、耳大、脆嫩,在那些內地行商中十分搶手,便掐準了日子在收穫季節時節趕了過來。

一連幾日下來,文定他們都在那些採摘木耳的農戶家中轉悠,不但要比對木耳的成色,談價錢,還要將買來的木耳運回城內客棧存放。

每日來回都得二十多里地,累的他們直喘氣,回到客棧二話不說沾床就倒,不但是三餐難以保障,而且常常是靠床不到兩三個時辰,就得爬起身來扒兩口吃食又得趕緊著往城外趕,活像是行軍打仗似的。

吃了這麼些苦自然是會有相當的回報,事後他們仔細點算了一番,竟然一口氣向農戶購買了二十幾筐木耳,那些個晚到的商人見到他們此行豐碩的收穫無不是垂涎欲滴,買賣人對時機的把握尤為重要,收益如何往往就在那一兩日內便有了結果。最好的貨已經為文定他們所得,無奈的商人們惟有去他們挑剩下的貨中去尋覓。

這新鮮的木耳頭一批運到大理,少不得又會讓他們賺上一筆,來不及做調整,勞累不堪的文定等人又急忙往大理方向趕去。


途中未做片刻停歇,日夜兼程三人坐在車上倒還罷了,咬咬牙可以忍耐挺住,幾日下來那兩匹馬兒可有些吃不消了,口鼻中吐出的濁氣越來越濃重,四條蹬地的蹄子也漸漸變成軟綿綿的。

入了第三夜他們趕到了一個小村寨附近,兩輛馬車的車主便說什麼也不走了,李二桂許諾再多銀子也不頂事。雖然李二桂心急火燎,可也只能是無可奈何,只好答應就近歇息一夜。

這麼個無名的小村寨,總共不過二十來戶人家,客棧自然是不會有的,他們隨便找了間農戶借宿。狹窄的農舍中惟有一盞黃豆般大小的油燈,好客的主人家特意從自家的兩間土坯房中為他們騰出一間,可就這麼一間狹小的房間睡上五個人也是擁擠不堪。

然而這都不重要,此時就連一向精神抖擻的道定也扛不住了,用過了主人家為他們補做的飯菜立馬倒床入眠,旁人便更不消說了。

文定稍做收拾便在弟弟的旁邊臥下,別瞧柳道定年歲不大可睡覺時的動靜可不小,有時會說些奇怪夢話,有時嘀咕半晌也沒讓旁人聽出端倪,有時忽得一聲高吼把旁人嚇個不輕,自己卻依舊老神安在的睡著他的覺。然而這些若是跟他的鼾聲比起來,可就都算不上什麼。

道定的呼嚕聲惟有雷聲能夠比擬,好些次讓他大哥產生錯覺,彷彿這屋頂都要被他震塌了一般。然而今日這些對文定是一點作用也沒起到,在汗臭味與數道鼾聲交叉中,依舊是安睡如故。

朦朧中耳邊傳來一陣喧囂,文定翻騰過身子,仍舊是躲不開那股嘈雜聲,索性不去理會,直到有人開始搖晃他的身子,才極不情願的強掀起那兩對厚重的眼皮。

「怎麼了道定,天亮了嗎?」

「離天亮還有一個時辰呢!哥,你快起來看看吧!二桂哥在外面和人家快打起來了。」這一句話就把文定的瞌睡頓時趕跑了,三下兩下把鞋襪穿戴整齊出門而去。

此時天際的光亮尚未降臨大地,黎明前的黑暗原本該是最為漆黑的,然而此時卻被幾支火把所打破,屋外清淨的空地,此刻卻是密密麻麻站了好一幫子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看情形全是本寨村民,團團圍在文定他們那兩輛馬車周圍。

人群中文定卻未見著二桂,只是遠遠便能聽見他火氣沖天的怒吼,沿著聲音文定穿過人群尋覓了過去,但見他滿臉怒容正與幾個村民不依不饒的爭執,旁邊還拴有兩隻模樣調皮的猴子,借房子給他們住的主人家也在一旁安撫於他,可看起來效果並不怎樣。

「二桂,究竟是什麼事呀!這睡著好好的怎麼會跟人家吵起來了。」

「都是這幾個蠻不講理的僰人,還有他們那兩隻懶猴。」李二桂憤恨的指了指對方。

「誰不講理了?」聽見他這麼說,那些個僰人中卻有不答應的了:「我們家的寶兒生性頑皮,這一點寨子裡誰不知道,只是覺著好奇跑到你車上玩耍玩耍,這又有什麼大不了的,我都向你賠過罪了卻還是緊揪著不放,這究竟是你不講理還是我們不講理?」

李二桂怒不可遏,道:「道歉就夠了嗎?既然養了這兩隻畜生就該時刻看好牠們,不讓牠們出來胡鬧。眼下不但讓牠們跑出來吃去了我這麼些木耳,還把我的貨搗的亂七八糟,豈是一兩句道歉就能矇混過去的,快賠我銀子,不然我絕不善罷甘休。」

「哼,我們寨子裡養猴是祖祖輩輩傳下來的,向來都是任牠們自己在寨子裡玩耍,怎麼你們這些漢人來了就得讓我們把這祖傳的規矩也給改了。」周圍的僰人都被這一句話給煽動起來了,霎時間群情激憤。

「這些個漢人來了後,我們的日子再也找不到往日的平靜。」

「阿敬哥說的不錯,他們都是罪魁禍首。」

「這地裡的收穫、山裡的銀子都被他們拿了去,什麼也沒給我們留下,現在還要讓我們來賠銀子。」週遭眾人開始述說各自的不滿,局面有些已漸漸失控。

這種小村寨的僰人與城裡的僰人不同,城內的與漢人同城而居,同席而坐,那些族群間的區分早已變的很模糊,可此地的僰人往日裡與漢人接觸不多,對這些衣著、習俗、作風與自己孑然不同的人難免會存有天然的防備與芥蒂,這種情緒一經挑撥就會一發不可收拾。

文定眼見於此,趕緊的拽住二桂,向對方賠禮道:「我朋友說笑而已,各位不要誤會,不要誤會。」李二桂早已被眼前這種凶險的局面給震住了,哪還敢說個不字,那兩個雇來的車伕更是打從一開始便躲在屋裡不敢露面。

同來之人中除了文定不停的向村民們賠禮外,便只剩下道定死死的盯著對方的舉動,惟恐他們傷害自己的哥哥。虧得收留他們住宿的房東也想著息事寧人,也幫著向自己的鄉親們解釋,這才讓局面暫時的冷靜下來。

然後寨子裡的長者出面,語氣生硬的知會文定等人此寨子不歡迎他們,讓他們天一亮就趕快上路,大多激動的村民們才忿忿然各自回家,幾個不肯罷休的青壯還守候在他們門口,要親眼看著文定他們離開。


「這些蠻人真是蠻不講理,明明是自己失禮,非但不承認反而倒打一耙,一股腦推到別人身上。」進了自己屋後,心有餘悸的李二桂忍不住罵了起來。

「二桂。」文定幾步上前止住他下面的話,然後聽了聽外面的動靜,發覺並無異樣後才小聲道:「小心隔牆有耳,適才的情形如何你又不是沒有親眼見到,現在什麼都別講了,只求平安離開此地再說。」

那兩名一直不曾路面的車伕,也湊到近前來說道:「李老闆,這條路線你是走的少,對這裡的蠻子不太瞭解,他們可是招惹不得的呀!」

「怎麼講?」

「這附近的僰人對我們都非常的仇視,好久以前便有過殺官造反的事,朝廷還是在十年之前才把造反的亂民平定下來,然而此地的僰人卻並未善罷甘休,我們漢人在這附近經常都會有無故失蹤之事發生,過了一段日子又會在這左右找到他們的屍首。李老闆你琢磨琢磨這些人連官兵都敢殺,你怎好跟他們叫勁,還是能避則避吧!」

「是呀!是呀!聽說他們這裡還有巫師會使巫術,能夠呼風喚雨驅動鬼神,還專門靠吃食漢人的血魄來集結法力。」

「真是晦氣。」心驚膽戰的李二桂忍不住又罵了句,只是聲音比起方才來卻要弱上許多。

經這麼一番鬧騰眾人那濃重的睡意也蕩然無存,索性收拾起東西準備上路。窗外有人影晃動,是那些留下來監視他們離開的村民,他們時而在窗外佇足觀望,時而數人高談闊論,大有威嚇之勢。

身陷險地的文定等人一個個打起十二分精神,窗外的風吹草動都能讓他們驚覺,思量再三他們一致覺得及早離開方是上策,不等天亮一行五人便套上馬車急馳而逃。

兩輛馬車一前一後,李二桂那一輛在前,文定兄弟倆那一輛緊跟其後,本以為上車之後就算是安全了,只要駛出這個蠻荒小寨外面海闊天空,這些個僰人也就拿他們沒轍了。

誰知剛剛起步,後面便傳來一陣喧囂,李二桂伸過頭向後望過去,只見正是那些個僰人追了過來,比先前那些人數還要更多,手裡拿著的也不是適才那幾支火把,而是鋤頭、釘耙、鐵叉、木棒等,一個個嘴裡還叫嚷著「停下來」、「不許走」、「把車攔住」。

車把勢已經被嚇的三魂不見七魄,車子的速度隨之也就慢了下來,驚慌失措的李二桂大罵道:「快跑呀都這種時候了,慢慢騰騰的想死呀!」

年輕的車把勢也知道情況不妙,奈何雙臂顫抖只能是勒住韁繩不敢揚鞭。後面的追聲漸近,這車把勢卻又臨場怯陣,刻不容緩,李二桂把心一橫一腳將其踹下車,操起韁繩不住的抖動,落下這個一百多斤的活物後,馬車陡然間輕快了許多,速度也跟著上去了。

文定他們車上的這位倒是個有過閱歷的老把勢,一聽聞後面有動靜傳來,也不用他們催促就趕忙著發力,催動馬兒奮力向前。霎時間馬車左右晃動就像是飛起來了一般,文定死死抓住車身,才勉強沒有掉出去。

「哥,前面車上有人掉下來了。」

「快,快,救他上來。」文定讓把勢停車,可那稀命的老把勢卻毫不理睬,只顧著埋頭揚鞭,正在為難之即,道定一個閃身不見了,還沒等文定反應過來又一個閃身回到了車上,不知他是如何做到的,手中竟然還抱著一個人。

既然人已經救上來了,他們也來不及細想旁的,趕緊向寨子外逃去,一匹馬拉著四個人還有滿車的貨物,速度自然是快不起來,早先還可以清晰地看到前面那輛車,到後來連車尾也看不見了。

任老把勢如何的催鞭,後面的追兵就是不肯鬆懈,一直追出了寨門還能望到他們清晰的身影,不過總算是漸漸地拉開了距離,喊殺聲也較之前減弱了幾分。

在把勢玩命般的驅使下,馬車已經離官道已不遠,只要從這崎嶇不平的山路駛上了道路平緩的官道,身後這幫僰人就拿他們無可奈何了。眼看著官道近在咫尺,眾人即將逃離這險地,忽然道定指著前方喊道:「前面有人,是那些僰人。」

文定與車把勢順著他的話音向前望去,果然陸續有些人影從一旁的小澗中穿了出來,橫在路中間叫嚷的話也跟後面的追兵一般無二:「停車,停下來。」

「壞了,這幫僰人抄近道跑到前面把我們給堵住了。」老把勢懊惱不已。

道定把心一橫,道:「衝吧大叔,只要加把勁就能衝過去,到時候誰要是膽敢扒車,我讓他有來無回。」

「小兄弟你跟我想的一樣,管他娘的,撞死了活該,全怨他們自己個找死。」老把勢在肯定道定的同時,彷彿也說服了自己,雙眼凶光畢露,手中的鞭子揮舞的愈發頻繁。

「不行。」情急之下文定抱住把勢那隻揚鞭的膀子,道:「這可是關乎人命的大事,你們不能胡來。」

「哥,這都什麼時候了,落在他們手上,我們的小命就都沒了。」

「不論到了什麼時候,也不能當作你們草菅人命的藉口。」

正待發力的老把勢猛的被文定絆住了臂膀,著急的道:「這裡不像中土,不管是僰人、白人、彝人,還是漢人間打鬥,只要不鬧的滿城風雨,衙門是不會管的。」

「那也不行。」文定牢牢拽住手膀,固執的道:「不管如何,他們總歸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這樣撞了過去,他們的父母妻兒又該如何,良心上我們能寬恕自己嗎?」

道定與老把勢到底不是那些心地殘忍之人,聽聞文定之言後二人都稍做遲疑,就這麼一會兒工夫便有數名僰人跳上了馬車,從老把勢手裡奪過了韁繩,將急速行駛的馬車停了下來。



第八章 ∼僰人巫師∼ 加入書籤
「長老,那個最張狂的小子跑了,其他人都給帶回來了。」

「哼!」那個吩咐文定他們早些離開的長老,從鼻子中發出這麼一道重重的聲音,面色不善的道:「算他走運,他的那份就讓他的那些同伴一併領受了。」

「是,把他們帶上來。」

餘音尚在,門外的文定等人已被他們兩人一組架了進來。

適才那個打從前面車上掉落下來的年輕把勢,不等村民到來已是傷重不治,村民們將其丟棄於半道之上,對文定他們這三個被活抓之人,他們則是不由分說一頓好打。

被村民架上來的時候,早已不復來時的整潔乾淨,一個個都變得破衣爛衫好不狼狽,文定與老把勢氣喘吁吁,道定卻已是昏迷不醒。

「長……長……長老,我……我們已經按您說的,及……及早離開了,如今您這……這樣做又是為了哪般?」

長老滿面怒容道:「哼,你這些漢人太狡猾了,我早就說過不讓跟你們接觸,若不是阿努顏一家好心,昨夜我就讓他們趕你們出寨了。誰知道你們竟然如此惡毒,收留你們過夜換來的卻是恩將仇報,反將惡魔帶進我們的村寨。」

「惡魔?」文定沒聽明白長老話中的意思,他們不過是借宿一晚,唯一與村人有過衝突的地方也不過是那兩隻頑猴偷食車上的貨物,怎又跟什麼惡魔扯上了干係。

老把勢怒道:「胡說,只有你們這些不開化的野人,才會跟那些妖魔鬼怪扯上關係,無證無據的憑什麼就來污蔑我們。」

「要證據嗎?都給我抬上來。」

長老一聲令下,寨子裡的後生紛紛出門而去,轉眼工夫個個抱著各式家禽再次進得門來,裡面有雞、猴、狗不等,可這些個家禽無一例外全都蔫了似的,匍匐在主人的懷中抬不起頭來,眼神裡沒有絲毫的精神,有些更已是開始翻白眼。

「這些家禽都是被惡魔吸走了靈魂的,還有大伙牛棚裡的牛也不行了,長老,您可得趕快想辦法呀!」

「是呀!是呀!再這樣下去大伙以後的日子可沒法過了。」

這種情形以前在家鄉時文定也曾經歷過,是以一見這陣勢便暗呼不妙,這些個僰人不知其中的來由,竟以為是妖魔作怪,不由得急著提醒他們:「快,快挖個大坑,把這些家畜都埋了。」

「該死的漢人盤算著沒有害死我們,又想著來誆騙大家,讓我們親手殺掉自己的牲畜。」

「這幾個漢人就是惡魔的化身,只要燒死了他們,牲畜就有救,大伙也有救了。」

「燒死他們,燒死他們。」村民們的情緒都被煽動了起來,大有一發不可收拾的態勢。

老把勢譏笑道:「你們這些個生瓜蛋子,不識好心,就抱著這一隻隻瘟雞、瘟狗一塊等死吧!」

對於眼下視他們如仇敵的村民們來說,這樣挑釁的言語無疑會掀起滔天大浪,換來的只能是又一頓暴打,就連他身旁的文定也不能豁免。

正在村民們將滿腔怒火加諸於他二人身上之時,一直昏迷不醒的道定猛然起身,一個箭步竄到長老身旁,左手牢牢鉗住阿冶伯的雙臂,右手掐住他的喉嚨,威脅道:「停手,誰再敢妄動,我就捏碎了他。」

蠻橫的僰人這時才發現這個適才還躺在地上,毫不引人注目的小子,已經生龍活虎的站在他們的面前,就連阿冶伯也被他掌控在手裡。

「啊!」感覺被愚弄的眾人丟下文定與車把勢,紛紛向道定衝了過去,道定右手一使上勁,阿冶伯即刻呼吸困難,喉嚨發出啊啊的哀號。

馬上就有人呼喚道:「退下,退下,這漢人真會殺了阿冶伯的。」

道定冷然的望著眾村民,拖著手中的阿冶伯向文定他們匍匐的地方走了過去:「哥,你沒事吧?」

「呸!」文定將口中的污血吐了出來,在老把勢的攙扶下站立起身子,答道:「不打緊, 弟你手下可得小心點,別把事情鬧大了。」

「嗯。」道定無暇觀望大哥身上的傷情,讓二人緊跟在他身後,自己則挾持著長老一小步一小步緩緩向房門外行去,周圍的一眾僰人雖氣憤已極卻不感越雷池一步,只能隨著他的步步進逼而步步退讓。

就連躲在弟弟後面的文定,也能感覺到周圍無數道冰冷的寒光,若不是顧慮到阿冶伯的安全,大約他們就會生生將自己等人撕碎。道定可不管這麼許多,一雙劍眉上挑,兩隻朗目散發出的寒光比對方只強不弱,叫對方不敢有絲毫妄動。

正在這時,門外傳來了一陣騷動,僰人中發出一聲驚喜的呼喚:「阿努顏,是他,是阿努顏回來了。」這一嗓子讓所有人喊叫起來。

「這下可好了,阿努顏從都掌地學法術歸來了。」

「讓阿努顏作法,把長老救下來。」

「還要收走這幾個漢人的靈魂,讓他們變成豬,變成狗。」

在村民們的歡呼聲中,一個健碩的中年人從人群中穿行而進,文定順著聲音望去,與其他僰人男子一樣,一頭烏黑的長髮在頂部上綰成漏斗式的髮髻,頂端還插著兩支青色的羽翎,額頭上包著一條黑色絲綢帕子。額寬耳長,紅彤彤的臉膛上,眉豐鼻直,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炯炯有神,方形口唇微閉,下巴蓄著短鬚。

全身怪異的裝束即便是在,滿是奇裝異服的僰人群中也略顯另類,加上舉手投足間矜持神秘的動作實在讓人覺得詭秘。

老把勢哭喪著臉道:「完了,完了,這回可要把老命丟在這裡了。」

僅是從僰人們欣喜若狂的表現中,文定已覺察出大事不妙,怯生生的問道:「齊大叔,難道來的人很厲害嗎?」

「來得是他們的巫師,也是這附近僰人公認的首領。本來的巫術就是神出鬼沒的,又聽說前些日子深入巴蜀,前去叛亂的都掌山向僰族大巫師習巫術,沒想到這麼快就回來了,我們怎的如此不走運呀!」

更加不可思議的是聽他們的口氣,昨夜文定等人正是在他家借宿。

看見他走近,村民們紛紛自覺的分開兩邊,為其空出一條道來。這位高深莫測的巫師先是環顧了周圍,奇道:「這是怎麼了?大家都拿著刀棍幹什麼?」

立即便有好些人七嘴八舌將情形告知於他,不過免不了平添了許多他們自己的臆斷。

「阿努顏,這幾個漢人將惡魔帶進了寨子,還抓住了長老,你可要為大伙做主呀!」

阿努顏並未急著去與道定周旋,而是查看了鄉親們手中萎靡不振的家畜,神色也漸漸地凝重起來,沉吟了半晌,再又向鄉親們道:「兄弟們,大伙若是信的過阿努顏,這件事全權交由阿努顏處理,各位父老靜靜在旁監督如何?」

「信不過你阿努顏,大伙還信的過誰?」

「是呀!是呀!」

得到族人許諾的阿努顏滿意的點點額頭,轉而才面向道定道:「小兄弟,這個時候凡事都還有得商量,可阿冶伯一把年紀了,被你這樣掐住脖子不能喘氣,捱不了多長時間,我敢保證到時你與你的二個同伴絕對走不出村寨。」

「哼,我把人質放了,好讓你們一湧而上,你這個算盤打的挺精的呀!」

「小兄弟不要誤會了阿努顏的意思,只要問題還不曾解決,你仍舊可以制住阿冶伯,只是用不著這麼使勁。我阿努顏也保證大伙也不上前,等我將問題分辨清晰後,大伙再來決定該怎麼做,你說好嘛?」

「哪來那麼些的廢話,你們讓是不讓,不讓我現在就殺了這老東西。」道定壓根就懶得理會於他。

眼看局勢又要失控,好在衝動的道定身後還有他的大哥,在文定的授意下道定將那隻鋼鐵般的手掌稍稍放鬆了點,阿努顏不由得對文定這個渾身狼籍的漢人多瞧了兩眼。

向阿冶伯簡單問候了兩句後,這巫師開始查問起來:「這些雞鴨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種樣子的?」

「就是昨晚,這些漢人來了之後。」

「是呀!他們車上載著滿車的污濁之物,我家的寶兒就是吃了他們車上的東西,沒過兩個時辰就開始滿地打滾,現在眼皮都睜不開了。」

「都是那些車上的東西禍害我們村寨,那些禍害之物已經被大夥一把火燒了個精光。」

在一片聲討聲中,難得有人出來說了句公道話:「大伙可別胡亂攀怪別人,那些雞鴨明明前兩天就沒什麼精神了。」

說話的正是昨夜收留他們住宿的房東,也是那位巫師的父親,只是在周圍人萬眾一心的討伐聲中,顯示不出什麼份量來。

那一車木耳不但包含有文定他們十幾日的辛勞,更是他差不多所有的本錢,本來盤算著起碼賺個翻番,沒想到一把火就就沒了。文定尚不及傷感自己這半年的辛苦,辯解道:「那車木耳都乃是從楚雄縣僰人手中所購的,都是剛採摘下來的新鮮貨,怎會有問題呢?你們大可以去調查,就算你們信不過我們,難道還信不過你們自己的族人嗎?」

村民們依舊是不肯罷休,紛紛提出好些種可能,叫文定是有口難辯,那位威武的巫師卻開口了:「不必去調查,大伙不要冤枉好人,寨子裡的惡魔不是他們這些外人帶來的,而是伴隨著風神的法力飄過來的。」

「啊!風神。」一提到神靈,鄉親們一種天生的畏懼油然而生,文定等人則有些不知所以。

剛剛緩過勁來的長老,也顧不得自己的身體,問道:「阿努顏,究竟是怎麼回事呀?事關重大你可要說清楚呀!」

阿努顏緩緩敘道:「回來之前,我走了趟大理,那裡正在被這惡魔肆虐,家家的牲畜都死去了大半,各族百姓無不是損失慘重。這惡魔正在伴隨著南下的風神降臨到我們村寨的,與這幾位過路的漢人並無干係。」

隨後阿努顏便向自己的鄉親們訴說沿途的見聞,原來這場瘟疫來勢兇猛,十日不到便已在雲南境內處處散播,阿努顏原本早便可以趕回來村寨,就是因為這場疫病才不得不拖延了幾日,作為僰族巫師的他,這幾日一直便奔波於各處僰家聚集之地,為僰家人防範消除災病。

原來僰家人中也有疫病一症十分瞭解之人,唯一不同的僅是在乎於叫法,比如說疫病在阿努顏嘴裡便變成了惡魔,癘氣廣播則變成了風神遞送,除開稱謂外實質上仍舊是相去無幾。

鄉親們出於對神靈的敬畏,再加上對於這個一直以來保護族人的法師所獨有的信任,很快便對此說法深信不疑,不再繼續圍攻文定等人。道定也隨即釋放了阿冶伯,在災難的籠罩之下長老也懶得去理睬眼前這幾個漢人,吩咐各戶人家趕緊回去預備,派人到祭壇擺上三牲祭品,請阿努顏施法驅魔。

馬車被燒成了灰燼,就馬也死在這幫僰人手裡,有傷在身的文定正不知該如何是好,幸得有阿努顏一家的庇護才免於被村民趕出村寨,得以繼續在阿努顏家裡借宿調養。


鬼神之說虛無縹緲使人將信將疑,可這位僰家巫師的法力的的確確讓文定看了番眼界,幾場法事下來,這個小村寨的疫情竟然真的得到了控制。

癘氣之症向來歹毒,史書上歷朝歷代盡皆避免不了,一旦爆發常常是十戶九空,舉家全族殪沒者亦是不乏,難道這麼一個蹦蹦跳跳的巫師真的有神靈附體不成。

道定與齊大叔已經對法師佩服的是五體投地,文定對此卻是持有懷疑,然而有關神靈的事情,文定自不好直截了當的向巫師詢問,趁著養病的當口文定開始觀察除開法事之外,阿努顏究竟還用過了什麼特別的方法。

他一連幾日跟隨著阿努顏的腳步,但凡法事就一定不會錯過,簡直比那些個僰家人還要來得虔誠,就連四弟道定也揶揄他是著了僰家人的魔。

果然黃天不負有心人,讓文定發現了一獨特之處,不論阿努顏的法事如何的變化,卻始終有件東西是必備的,那就是生長在後山的一種泛著淡黃色的小草,僰家人喚之為黃清草。每每到了法事將盡之時,阿努顏便會從他的法杯中取出準備好的黃清草,告之鄉人這乃是施過法術的聖草,回家如何如何煎服。

一些病情較輕微的家畜也需如此,而其他那些已經病入膏肓的家畜則無一例外的被深深埋入土中,這一點倒是與中土大夫們的手段一般無二。

有了這個認知後,文定心中的疑惑一下子豁然開朗,可也沒去揭開謎底。到了他們即將離開的前一日,阿努顏自己找到了文定,為村民們殺了他的馬,燒了他的貨表示歉意。可是事情已經做下,後悔也來不及了,希望能從別的地方補償他們。

文定無所謂的道:「天災人禍誰也不能預料到,法師也不必太過在意,這一切也是命中注定。」

「那怎行,我們僰家人對的要堅持,錯的就要承認,知錯不改豈是我僰家男兒的作為,你還是盤算盤算此次究竟損失有多少?我們山寨雖沒有現成的銀子賠償給你,也一定不會賴帳的。」

二人又相互推讓了好半天,實在推脫不下文定方才道:「大師盛意拳拳,柳某也不好拒絕,倒是有一個不情之請,不知大師可否成全?」

「但說無妨。」

文定沉吟了片刻,道:「在下見貴寶地後山生長有一種黃清草,姿態輕盈,品貌不凡,十分喜愛,可否讓在下採摘一筐半筐回去。」

阿努顏頓時呆楞住了,向文定上下打量了起來。

文定又說道:「法師若是覺得為難,全當在下沒說過好了。」

「哦,那倒是沒什麼,寨子裡的這場災劫已經過去了,後山茂盛的黃清草也沒用了,別說一筐半筐,就是一車兩車也是可以的。只是短短時日,你是如何看出這裡面的端倪來的?」左右並無旁人,阿努顏也沒有了那麼許多的顧慮。

文定淡淡一笑,道:「或許是因為在下並不是本地百姓,也就沒了那些先入為主的想法,再加上這幾日好些次看見法師開壇做法,是以稍稍看出些門道來,法師的醫術實在是讓在下佩服不已。」

「呵呵!」對於文定的稱讚阿努顏顯得非常之高興,笑著道:「我們這裡地處邊陲不比中土,沒有那麼些的規矩,作為族人的庇護者,我們這些法師既得是主持法事的神人,又得是明辨是非的仲裁人,以及幫人驅魔去病的大夫,還的是領導村民抗擊外敵侵襲的軍師,身兼多職呀!」

「的確不容易。」文定道:「我看法師每回治病之前,還需要一長串的儀式,為何不去掉此一項,那樣一來豈不是要輕快許多。」

「這樣做自然會減輕負擔,只是這樣一來卻要平添更多的麻煩,若是沒有前面長串的祈禱儀式,村民如何會信服於你,更不會虔誠的照辦。對了,我這次從大法師那學到一個道理,大法師說這乃是你們漢人祖先傳下來的,具體哪些個字我是記不得了,好像是在說可以讓鄉親們按照我們的意思去做事,卻不容易讓他們明白這裡面蘊涵的高深道理。」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文定心中默念了一遍,人的身體可以任由他人擺佈,想要掌控變幻萬千的人心卻不容易,或許阿努顏這種借托神靈的做法,方才是最簡單的辦法。


經過這麼一次詳談,拉近了二人間的距離,向來高居於眾鄉親之上的阿努顏,其實也有種高處不勝寒的孤獨感,時而也需要這麼一個能夠促膝交談的友人。

而從這位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僰族巫師處,文定也學到了許多,雖然他們沒有好像中土那些系統的學堂,可一代又一代僰人巫師都是僰家人中出類拔萃之輩,經由他們親口傳述,手把手沿傳下來的技藝也是不容小視。

特別有許多雲南一地獨有的草藥,以及各種在僰人中歷代流傳的傳說更是蔚為大觀,還有他那種神人一般的氣質讓文定不自覺的為其吸引,怨不得僰人村民會對他如此崇敬,這種獨特而神秘的氣質得自天生,不是凡夫俗子所能抗拒。


有了阿努顏的首肯,文定他們很順利的拿到了黃清草,外加村人賠償的一輛牛車,在這麼個小村寨裡他們賠不出馬車來,只好用牛車來充數。

十幾筐黃清草裝滿了整輛牛車,道定與齊大叔都不明白,他為何會要了這些不值錢的野草,文定也不道破其中奧妙,向阿努顏一家道過謝後立即轉身駛回官道。

然而回轉到官道之後,並沒有依先前與李二桂說好的那樣前去大理城,而是讓齊大叔掉頭趕緊往楚雄縣趕了去。回轉到楚雄縣後,未做絲毫停留又刻不容緩的囑咐齊大叔,用那輛緩慢的牛車換了輛輕便的馬車,為此還被人訛了不少的冤枉銀子。

齊大叔連連抱怨虧了本,可文定卻沒去理會這些,三人馬不停蹄的向昆明趕去。


當他們剛剛進入昆明城內,就知道了從大理方向襲來的疫病已經在此傳播了十數日,城內百姓大面積受到災害,此次疫病來的煞是兇猛,大夫們雖竭盡所學可依舊是束手無措。

文定所攜來的黃清草初一開始並未引起眾人的注意,可免費為數家試用並使之痊癒後,立時便傳遍了昆明城的大街小巷,商人百姓蜂擁而至,一車黃清草不到兩三日便已脫銷。大把的銀子也讓齊大叔對文定徹底的心服口服,原本只打算幫次忙而已的他,決心從此以後不再操持自己的本行,而一心追隨著文定。

當他將自己的想法坦誠相告後,文定也欣然接納,經過這次一波三折的買賣後,他終於下定決心不再與李二桂共事。既然告別了這個領著自己步入雲南的引路人,他勢必需要另尋一位對本地非常熟悉之人,齊大叔這個土生土長的本地人當然是最合適的人選。

眼見著雲南的病情遠沒有截止,文定展轉從鹽商手中購進兩車白鹽,又從那位僰人法師那裡換回了兩車黃清草。這些日子來,文定也摸清了一些此地的情形,那些居住在山裡的異族人有許多值錢的土產,然而對外面世界的畏懼以及對現有生活的滿足,卻讓他們大多不會走出這道山門。

僅是他們自行食用,那些山裡的物產也難免會有許多平白浪費掉,是以只需用他們所短缺的日用常物就能換回好些來。文定帶去的兩車食鹽,正是僰人村寨普遍短缺之物,果然這些在內地不足三十兩紋銀的東西,便讓村中的長老與百姓是欣喜不已,那些對他們已無用處的黃清草,也任憑文定自由摘採。

文定也沒與他們客氣,將山上多餘的黃清草悉數採去,在雲南境內兜轉了一大圈,不但將那些砸損在木耳上面的本錢賺了回來,還賺進了一大筆,比起他們原來設想的木耳收益更加豐厚。

一件原本驚心動魄之事卻演變成了這種情形,叫文定是始料未及。雖然與李二桂這個引領他進入雲南的親戚分道揚鑣,卻讓他收穫了許多新的交情,就因為黃清草這個雲南獨有的草藥,讓雲南商界記住了柳文定這麼個名字。

再有就是結識了阿努顏這麼一位德高望重的僰人巫師,隨後他依靠著逐漸熟稔起來的良好關係,往返於僰漢之間,漸漸地也做出了小小名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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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06.0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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