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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集
第二集

真蘭亂舞
作 者
飛凌
故事類型
奇幻故事
連載狀態
連載中
最後更新時間
2005.04.27
發行公司
發售日期
2004年12月00日
預定價格
新台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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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蘭亂舞資料大全
               第二集 更新時間:2005.04.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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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超大型純天然摸彩 加入書籤


即使被包圍,即使處于極端不利的處境下,吸血鬼始終是吸血鬼,一種最危險的魔物。

由始至終,休納他們都不敢對它有絲毫的掉以輕心。不能戰斗的尤莉,像這些天來遭遇的每場戰斗一樣早早避到了遠處,以免自己成為他人的負擔。長于近戰的穆和休納一人一頭,堵在路易兩側。卡文隊長是適合遠戰的弓箭手,也和蓮諾一般站在外圍。奇怪的是,薇薇亞自稱是元素魔法師,不知為什麼反倒跑去前面,和休納、穆成犄角之勢圍堵住路易。

但這到底不是數十上百人形成的包圍圈,還是有很大空隙足以突破——尤其被包圍的,是擁有遠比人類強橫的肉體,速度無與倫比的吸血鬼!

路易一展動身形,幾乎即刻便到了十米開外。這樣的速度,一般人類戰士不要說追上,就是視線也未見得能夠跟得上。在沙漠跟追捕者交手這些次下來,吸血鬼對此已有自信!

料想已脫出那幾個戰士的包圍,他毫不停頓地繼續往外沖去,並不急著趁機攻擊原本留在外圍,現在與他的距離反而最近的那個白魔法師。

聖光魔法的效力終有一定時限,沒必要非趕在這不利形勢下跟他們打。他只想先甩掉他們,之後如果這些人畏懼他吸血鬼的身份而撤退,自然最好,還是死咬著不放的話,他也大可以等到他們松懈下來,身上沒有祝福魔法時再來暗襲刺殺。

在往外飛掠的同時,路易心中已有計較。恃仗自身的速度,他始終有安全脫身的自信,因而盡管這次的對手中出現了對死靈來說最棘手的白魔法師,他其實也並不如何畏懼。

就在這個時候。

路易忽然發現左邊視野角落里,多出了一道不該有的黑影。駭然轉頭,他看到那個扎著橙色頭帶的少年竟在他左方與他齊頭並行,身姿好似被大風托著的一片樹葉般輕悠飄忽,速度並不比他稍慢!

“嘿嘿!”從教會里A來的秘銀輕甲果然是好東西啊!休納得意地朝蒼白的臉色變得發青的吸血鬼做個鬼臉,然後半點不客氣地一劍縱劈下去。

倒也巧了,當初沖著外表眩、省火把才挑的光明長劍,上頭加持的光魔法雖非聖光庇佑那樣專門針對死靈的,也有一定的克制作用。休納這一劍並非直接攻擊吸血鬼本身,而是揮向他身前。路易尚未挨上劍鋒,被劍身上放出的銀光照到之處便刺痛起來,侵入的少許光元素更不斷擾亂體內力量運行,迫得他身形一滯,不得不轉往右方避去。

而被這麼一阻,後頭穆便趕了上來,與休納一左一右,合力攻擊。這兩人都是走輕靈敏捷的路子,雖然速度尚差路易一籌,動作反應卻都快極,一讓他們挨近身,攻勢便水波般連綿不絕地卷了上來。

至于薇薇亞,知道自己中級程度的元素魔法對有抗魔體質的吸血鬼根本造不成威脅,而且貿然加入反而可能擾亂表格和休納的配合,便只站在旁邊防著吸血鬼再次突圍逃竄。

休納跟穆合作戰斗過不少次,早磨合出良好默契。兩人一劍一匕,一長一短,各有所攻,又各有所守,配合得妙到毫巔。吸血鬼只覺得眼前始終是一片銀光飛舞,竟沒個盡頭,縱然他本身速度猶在他們之上,一時之間也只能顧著避讓,始終騰不出手反擊。

而眼角余光,更看到後方的那名戴眼鏡似是隊長的男子已拉滿一張短弓。那正隨自己的動作而不斷移動的箭頭上,隱約閃動著銀光,顯然已讓那白魔法師加持過聖屬性傷害。待他射箭從後方支援,自己的處境就更不妙了!

雖然被追捕已久,這還是路易第一次落入只能被動挨打,完全無從還擊的境地!金綠眼眸中,終于透出驚惶之色。

“崩!”一聲弦鳴,第一支羽箭如閃電般穿過劍影,透過匕風,正正從休納和穆攻擊的空隙之間,直射向吸血鬼胸膛!

卡文卻沒有停下手來看這一箭的結果,而是飛快地從背後箭囊中抽取羽箭,以令人眼花繚亂的動作流水般毫不間斷地射出。後一支箭的箭頭幾乎就連著前一支箭的尾羽,一段距離後才錯落開來,精準地恰恰穿過休納和穆的攻擊,直插射向吸血鬼各處要害。

這已不僅僅要求射手的準頭,還要有驚人的眼力、反應以及跟同伴心意相通的默契,堪稱神乎其技了!

路易無法突破休納和穆的近身纏戰縮短和射手的距離,等于是多增加一個完全無從還擊的敵手,一開始他尚能勉力閃避,但屢屢被射來的羽箭逼得中途強行改變動作後,便越打越被動。勉強支撐了幾下,已是險象環生,左支右絀。

而蓮諾也開始詠唱起魔法,準備直接參與戰斗。她的法杖上,漸漸亮起了銀白的聖潔光芒。

盡管白魔法師一般在戰斗中只能起輔助作用,但卻有一些專門針對死靈、威力強大的攻擊魔法,可以說正是死靈的天敵克星。雖說三人的物理系攻擊在吸血鬼身上留下的傷口,只要一眨眼便會自動愈合,並不足以真正造成威脅,卻也能夠成功壓制住他的行動。只要等到蓮諾成功發出能重創吸血鬼的聖靈魔法,勝利的天平就會完全倒向他們這邊!

這個時候,近戰中三人的發梢衣物,忽然有些詭異地輕輕一飄。

一開始,休納還當這只是劇烈動作中的正常現象,也未在意。而他隨即便發現自己錯了。

最初只不過能掀動頭發衣角的輕風,眨眼就猛烈得讓人透不過氣來。一個超小型旋風,幾乎是緊貼著吸血鬼的身體高速旋轉起來!所有遞出去的攻擊,不要說傷到對手,只要一接近他身體,就會被強大的氣流帶動得偏離原軌,力道盡失。無論是穆的短匕,休納的劍,還是卡文的羽箭,一下子全都完全失去了作用。

他們這才猛然醒悟過來,吸血鬼也是擁有天賦魔法的種族!即使並非具有很高攻擊性的魔法,但只要運用得當,也能成為致勝的法寶!

太陽不知何時變成了淒艷的蚻鶡漶A大半面天空也是一片詭異的黃褐。吸血鬼金棕的直發被風卷得向上飄飛不止,依稀竟似黃昏中歸鴉舒展開的羽翅。

金綠耀目的異色眸光,驀然轉向不遠處的白魔法師。

不再和兩個戰士無謂地近身糾纏,吸血鬼猛然朝他最大的威脅直撲過去!

以吸血鬼的速度,只要一晃眼便可沖到蓮諾身前,蓮諾的魔法卻沒這麼快完成!

“絕不會讓你過去!”

伴隨一聲狂吼,休納不要命地再次沖上前,堵在吸血鬼和白魔之間,雙手握劍一掄,腕力、臂力、肩力、腰力,總之所有能用上的力氣全合在劍上,向路易攔腰橫斬過去!此時他心中一片雪亮。卡文的箭穆的匕都是穿刺或砍削型攻擊,容易被風力帶偏,現在只有自己用劍全力橫斬,才是最不容易被卸開力道的進攻手法,也是唯一可能阻止路易的方法!

就算明知只憑自己的力量敵不過吸血鬼,他也一步都不能退!否則,死的就是自己的同伴!

這一斬那一往無回,有死無退的氣勢,如果換作一般對手,勢必心神震顫,不自覺地生出退避之念。然而,他面對的,卻是一支為了生存而同樣跡近瘋狂的吸血鬼。

路易以非人類般的突兀動作,猛地向後折腰及地,劍鋒便以寸許之差從他胸腹上險險掠過。隨即他又以同樣詭異的動作瞬間直起腰板,便要繞過劍士繼續沖向白魔!

休納那揮空的一劍去勢已老,絕無可能回劍再攻。現在,還有什麼能阻止他?

然而正要發力前沖的吸血鬼眼前,再度亮起一片耀目銀光。休納竟未收劍,而是把身體芭蕾舞者般順勢原地旋轉起來。長劍轉過一圈再度橫斬向路易,借了原先之力,速度力道猶在第一劍之上!路易措不及防,只得閃身向側後方退避,終于被休納逼退幾步!

“啊!”驚叫尖銳地穿入眾人耳膜。

卻是尤莉這才看出吸血鬼襲擊的目標正是自家小姐,一邊驚呼一邊向蓮諾奔去,想要為她擋住危險。

路易訝異地掃了辮子女孩一眼,轉頭看到那白魔仍沒有停止施法,眼神重又變得冷厲,再度向她撲了過去。

一邊拄著劍扶腰喘個不停的休納,只得不顧受力過度痛得像斷掉的腰骨的抗議,拖著劍也再次沖上前去。

就在此時,每個人耳中都出現了一個怪異的聲音。像是從風箱,又像是從肺病將死之人胸腔發出的呼呼聲,卻急速地接近放大,轉眼就變成令人整個身體都要為之戰栗的巨大轟鳴。腳下的地面亦微微顫抖著,可以看得到一股股細細的沙流正在滾落滑動。

循聲望去,所有人的臉色變作相似的驚恐。每一雙瞳孔中,都映出了一副從未見過的恐怖景象。

他們前方的天,地,乃至目之所及的一切,竟化作了一色的灰黃混沌。黃褐色的巨大雲團狀的東西鋪天蓋地地相互吞噬著、翻騰著,像是無數頭巨大猙獰的妖獸被強壓在看起來突然顯得狹小低矮的天地之間,帶著不甘心的巨大咆哮,憤怒地張牙舞爪著向他們這里橫沖直撞過來!

大家還來不及從這浩大而可怕的景象造成的沖擊中醒回神,巨大的混濁“雲團”已經逼到了不遠之外。可以看到“雲團”與地面交接之處,大片大片的黃沙被吸卷進去,令它的顏色更形沉暗可怖。照這樣的速度,不要幾秒這里也會被它吞噬!

吹在身上的風更加狂猛了,每個人的衣袂發絲都在狂亂地飛舞。原本光顧著戰斗,大家只當那風都是吸血鬼的魔法造成的,沒多留意。原來已真正起風了!

“沙暴!”

卡文聲嘶力竭地吼道,竭力穿過呼嘯的風聲把話傳到隊員耳中。“抱緊駱駝!伏倒!!”

卡文和穆一左一右,恰巧都比較接近駱駝的位置。兩人第一時間作出了相同的反應——一手揪緊駱駝頸上皮帶,一邊飛身前撲,向中間離坐騎較遠,絕來不及在沙暴將他們卷入前踫到駱駝的年輕隊員們伸出手去,同聲大喊︰“抓住我的手!”

哪個也好,能救到一個是一個!

尤莉站的位置最靠外圍,不幸也正是沙暴襲來的方向。她既非魔法大師又非武道高手,根本無從穩住身體。暴風襲至,她幾乎立時便離地而起,拼命揮動手腳卻無從受力,在尖叫中無助地被風卷走!

看見這一險狀,目睹少女在狂風中扭曲哭喊的驚恐臉孔,路易一時竟忘了這少女原是這追捕自己的隊伍的人,不假思索地催動一道風托起身體。他的風魔法雖非真正的飛行魔法,但卻可以減輕他身體重量。狂風瞬間卷至,他反而以比尤莉更快的速度被吸入空中。看準少女的方位,路易勉力以風魔法推動身體調整方向,加速追上去,伸手想要拉住她……

而在休納眼中,這危險的吸血鬼往尤莉那沖,絕對是想在逃走前擄走獵物!少女的鮮血,听說是吸血鬼的最愛啊!怎能讓他得逞?!一橫心,休納撤掉下沉的力道,一蹬沙面,也投入風中向路易追去。

“尤莉抓緊我!”蓮諾和尤莉情同姊妹,自然最掛懷她的安危。在發現尤莉被卷走的同時,便也咬牙朝她的方向躍上半空,努力想握住她的手……

“這個也是!那個也是!以為跳上去就能救得了人嗎?大家都給卷走很好玩?全是沖動的家伙!”

薇薇亞心里抱怨歸抱怨,也跟著躍上了半空,跳躍的方向卻是休納和蓮諾之間。她展開雙臂,分別抓向兩人的後腳。既然大家都會被卷走,合在一起至少總比失散要好些吧?

沙暴帶起的較干淨些的大風只有外圍薄薄一層。眾人只來得及做出這頭一個反應,下一瞬,無邊無際的黃沙便填滿每個人的視野,遮蔽住一切。

細密的沙粒打在臉上的刺痛感覺,讓所有人都無法睜眼。即使是聲音,也被灌滿耳鼓的巨大風聲扭曲得模糊難分。只要張口,便是滿嘴的沙子一直堵到喉嚨口!

在暴風中翻轉飛旋,除了觸覺外的所有感覺都失去了作用。每個人都只能按著失去視力前一瞬間的印象,胡亂揮動手臂,捕捉自己的目標……


時值四月,開始入夏,沙漠已到了沙暴多發的時節。這場沙暴也不過是其中規模中等的一個。將這片沙海肆意翻攪,讓它恢復最原始的本來面目後,終于心滿意足地去了。

“噗!呸!呸!”

平整的沙地上忽地隆起兩個大包,沙面漸漸龜裂散落,突然猛地從里頭手拉著手地冒出兩個黃撲撲的人形物體出來。一探出頭,兩人便搖頭晃腦地飛甩出成斤黃沙,又咳又吐地半天,才算把滿嘴滿鼻外加滿耳的沙子掏弄干淨。

一手揉著紅腫的眼楮,兩人往另一手在風沙中好不容易才拉住的對象看去。

然後,同時呆住。

“怎麼是你啊?”

“……”

卡文和穆面面相覷,半晌無言。


“這是哪里啊?”

“我怎麼知道?”

休納、蓮諾和薇薇亞相對而坐,討論著他們當前所面臨的處境。無邊無際的黃沙里,三人的身影愈發顯得渺小。

與隊中兩位年長者相比,薇薇亞的手氣顯然要好上不少,從超大型的純天然摸彩箱中準確地摸中了她原定的目標,在接下來的天旋地轉中再也不肯放開手,三人才得以落在同一處。

休納和薇薇亞眼巴巴望向在場的人中頭腦最好的蓮諾。

“大概是在我們原來所在地東面不知道多少里……不過也可能偏到了東南面……東北面也不是沒有可能……”閉著眼楮,回憶了半天先前“空中漫步”的方向距離,蓮諾只作出了差不多是“一切皆有可能”,說了等于沒說的推斷。

“這下該怎麼辦?”

休納傻眼了。沒有駱駝,水、食物和行李都不在,落在大沙漠中不知道是什麼地方的地方……看來此番雖沒被吸血鬼吸成干尸,卻要在沙漠里被烤成干尸了!

薇薇亞也泄氣地仰面躺倒在地。感覺到日頭毒辣辣地直接曬在細嫩的肌膚上,她又急忙抬手捂住臉蛋。“討厭!沒有罩袍,太陽會把我曬到脫皮的!汗水也會損傷皮膚啊!沒有充足飲水補充水分,肌膚會失水粗糙的!晚上宿營沒有營帳,干燥的冷風也會讓肌膚更加缺水啦……”

“這是宮廷秘制的雪脂霜玉膏,搽一點可以防止日曬損傷,持續鎖水滋潤,讓肌膚一整天水嫩柔滑。”

蓮諾笑眯眯遞過來一只小銀瓶。她自小養尊處優,這些東西自是不缺,好在隨身帶著,也沒被風刮掉。干脆利落地堵住小女孩無休止的抱怨後,她得以從容說出自己的考慮。

“一般發現迷路,最好是留在原地等待同伴找過來,不過沙漠太大了,隊長他們就算沒事,人手也太少,恐怕很難在短時間內發現我們。我們最好也有所行動,盡量自救。”

蓮諾沉吟了一下,接著說下去︰“我們原來的位置在沙漠西北方,風再怎麼吹也不會偏離太遠。從地圖上看,出沙漠最快的路經是繼續向西北45度方向走,徒步約摸要走上七八天。我們沒水沒食物,支持不了那麼久的。回哈蘭綠洲呢,綠洲面積不大,我們就算大致蒙對了方向,即使只差數里也可能和它擦身而過……”

考慮到最後,她覺得還是應該南下。往南會和商旅路線交會,在那里遇上過往商旅獲救的可能性應該會高得多。如果到那時候還是沒有和隊長他們會合,也可以先到沙漠西邊最近的城鎮洛伽鎮等待。其他人找不見他們,遲早也總要到那個城市休整補給。只要大家能活著走出沙漠,總有辦法踫面的。

休納和薇薇亞也想不出更好的辦法,便就此議定。靠著指南針指引方向,三人往南行去。

風暴剛過,沙地里散落著不少隨風刮來的干枝。他們四下搜集了一堆,每隔一段路便插一支在沙里,頂端綁上從衣物上撕下的細布條,上面簡單標出東南西北方位,用箭頭標示出他們行走的方向。這樣如果隊長他們尋到這里,也可以循著這些標記追上來。

一切安排妥當,心神略一安定,蓮諾便開始強烈擔心起小侍女的安危來。那時雖盡力向尤莉撲過去,卻還是沒能拉住她……尤莉,你現在到底在哪?你還好嗎?


事實上,這時的尤莉,正和某棕發碧眼美男含情脈脈地執手相望——不管怎麼說,驚恐、畏懼、震駭、難以置信這類的,畢竟也可算是某種感情。

從沙底下一鑽出來,看清楚拉住自己的人的模樣,她就保持這個姿勢一直到了現在。

恢復亮度的陽光下,即使罩袍那寬大的帽檐擋住了光線的直射,她仍可以清晰看見吸血鬼那蒼白的臉。

路易膚質的白和一般身體不好的人那種臉色蒼白不大一樣,是種玉石一般純淨、帶有無機質光澤的白皙,皮膚下淡青色的細小血管依稀可見。耐心地望著她的那雙眼幾乎稱得上溫和了,可那非人的金綠色異光仍是叫她心驚膽顫。他的唇色鮮紅,透著一種近乎虛假的妍麗。一想到這種嘴咬過多少人的脖子吸過多少血……

“啊啊啊∼∼”

尤莉終于爆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像是給鱷魚咬到一般拼命甩開路易拉住的那只手,手腳並用地向後爬開。

“別、別怕。我沒想殺你。”路易開口了,聲音一開始有些干澀僵硬。除了先前那一戰激憤下的那幾句,他大概很久都沒有跟人交談過了。這樣好好說話,听起來竟意外地是一把柔和清朗的好嗓音。

想到他神出鬼沒的速度,尤莉放棄了無謂的掙扎,但也沒法相信他說的話。她哭喪著臉哀叫︰“那你抓我來做什麼!”

“不是抓你,只是看到你被卷走,沒來得及多想,就伸手去拉你了。”吸血鬼微微垂下頭,看起來竟象有些害羞。“其實跟你一起被風卷走,也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啊!是我太笨了。”

被風卷離地面的瞬間,眼前這男子毫無猶豫地向她沖近時直直望過來的眼神,忽然在尤莉腦中鮮明起來。那的確是一雙流露出真誠的關切,純淨坦率的眼楮……

不!不!尤莉用力搖頭,讓自己不要被吸血鬼迷惑。不要忘了吸血鬼本來就很擅長迷惑女孩子,然後才從容吸干她們鮮血的啊!

想起一路上看到的被眼前的吸血鬼殺死的尸體的慘狀,被吸成干尸的駱駝,她眼中的迷惑又馬上被恐懼戒備取代。

吸血鬼一直專注地觀察她神色變化,見狀,垂下眼楮輕嘆口氣。

“放心吧。我不會踫你。”

丟下這一句,他便轉身邁步離開。

尤莉稍稍安了心,這才能把目光從他身上移開。倉惶向四周張望過去,放眼所及盡是黃沙,少女瞪大了眼,一股說不明白的感受忽然爬上胸口,一時竟令她有些喘不過氣來。

一浪接著一浪,起伏延綿的沙海直連到地平線盡處,似乎永無止境。太陽孤零零掛在不見一絲雲氣的天幕上。這大沙漠一切都是那麼空闊寬廣……是太廣闊了。平時和隊伍在一起時還沒怎麼覺得,剩下自己孤單單一個人,就總有種好像隨時要陷進沙底或者被什麼東西吞噬的感覺。

沙漠里靜得過分,就算故意弄出聲響,也立刻被這龐大的空間蠶食吞沒,听不到一絲回音,讓人心里更窒悶得發慌。這種地方,一個人的生命無聲無息地消失掉,也沒什麼可奇怪的吧?

正一步步往前走的吸血鬼,忽然感覺腿上一沉。轉回頭,正對上扯住他衣擺的少女可憐兮兮的眼神。

“別、別丟下我。”

即使是危險的吸血鬼,總也好過被孤伶伶一個留在這大沙漠里啊!

“……”

猶豫了一下,路易終于伸手扶起她。尤莉松了口氣,這才注意到,他的手並不像她原以為的那樣冰冷,而是和人類相差無幾的溫暖。

“走吧。我會送你出沙漠。”

嘴唇開合幾次,尤莉終于從喉嚨口擠出那兩個字。“……謝謝。”

波黎爾母神在上!從小被教會教養長大,作了十多年最虔誠的教徒,她從沒想過有一天會向一個吸血鬼說這兩個字,更別說還要和他結伴而行同舟共濟了……

第二章 前門拒狼 加入書籤

當處于無法避免或改變的惡劣處境中,除非某種可能成為事實,則必定會遭遇不幸的時候,人們不想一直生活在強烈的不安中,往往便會下意識地迫使自己去相信這種可能就是事實。

尤莉現在差不多正是處于這樣的狀況。

在茫茫無邊大沙漠里,離開這唯一在身邊的吸血鬼獨自亂走,或是路易其實存了壞心,她都只有死路一條。因而,她只能抱持著近似盲目的樂觀,讓自己相信他是真心想幫助自己的。兩三天過去,看他並沒有什麼不軌行動,少女也就真的放下了戒心。

相處下來,不得不承認,路易雖是吸血鬼,至少也是只體貼溫柔的吸血鬼紳士。

她的鞋在風暴中丟了一只,熱燙的沙子炙痛了她的腳,要撕下衣袍裹腳時,他會說“不應該弄壞女孩子的衣服”,然後撕開自己的衣物給她。

當她又渴又餓,走不動路時,他會一言不發地背起她繼續往前走。

遭遇魔獸與之戰斗時,他總是會顧及到她而盡量把魔獸引開作戰。

他也沒有像她害怕的那樣吸她的血,看來果然沒有把她當作食物。憑著對血的敏感,路易總是能獵到些沙漠里的動物。他會吸一半血,留下一半逼著她喝掉。

雖然一開始當他是要把自己也同化成吸血鬼,怕得要死,她後來也能理解他這麼做是為了不讓自己渴死。再把余下的尸體用隨身攜帶的調料燒烤腌制,這一路便不怎麼缺口糧了。

可相對地,她更想不明白了。

“吸血鬼不是應該喝人血嗎?”

“對吸血鬼來說,人血和獸血,差不多相當于葷菜和素菜對人類的區別吧。葷菜好吃有營養,不過只吃素菜也餓不死人。”

千百年來人們口耳相傳的吸血鬼傳說,看來似乎有不少謬誤啊!尤莉略安心了些,可轉念又不安起來。

“呃……你很久沒吃葷菜的話,會不會很想念?”

“你這是在誘惑我?”

吸血鬼斯文的微笑,讓少女全身寒毛乍起,倒退兩步。“不、不、不……”

路易這才咧開嘴,孩子般開心地笑了。兩粒尖尖的小虎牙微微露出嘴唇,閃著銀白亮光。可這一次尤莉看到他這樣笑,不知怎地卻好像沒那麼害怕了。

“如果從沒有嘗過葷菜,根本不知道它究竟怎樣美味的話,抵抗它的誘惑也就沒那麼難了。”

“哈?!”會意過來他的意思,尤莉瞪大了眼楮。“你、你是說你從來沒喝過人血?!可沿路你不是殺過不少人嗎?我看到滿地都是血啊……”

忽然意識到如果他真的喝了,現場就不會留下那麼多血了,她迷惑地停了下來。

“山里的獅虎猛獸一旦吃過人嘗過了人肉的滋味,就必須殺了它們,否則它們今後會不斷襲擊人類。吸血鬼的情況也差不多。我不想以人為食失去人性,只能讓自己從一開始就完全不喝人血。所以即使已經殺了那些人,眼看著那麼多血白白流在地上,我也不敢去踫。”

路易兩頰的線條微微硬了一下,想必是想起當時的情景而難耐地咬緊了牙。

尤莉忽然意識到,在自己眼前的,是一只從不曾真正饜足過的吸血鬼。路易面對人血時的感覺,大概就像是干渴的人握住一杯水,卻是一杯甘甜的毒水。

對他來說,這場逃亡最難挨的或許不是從追捕中逃生,而是最渴望的東西明明觸手可及,卻也必須克制住誘惑,不讓自己大快朵頤吧……


那邊進行著關于吃人的話題的時候,這邊也有人餓得想要吃人了。

沒有食水,也不像吸血鬼那樣能循著血的氣息輕松找到獵物,三天來,休納、蓮諾和薇薇亞只抓到了一只跳鼠。好在這蹦蹦跳跳的小東西的模樣和它沙漠外地區的親戚並不怎麼相似,饑腸轆轆的三人得以沒有太大心理負擔地生飲其血,略解干渴。

剩下那點肉,薇薇亞用火魔法勉強烤得半生不熟後,大家分而食之。這一次,蓮諾算是切身體會到了離開神都時,休納說過的隊伍里沒有廚師的巨大痛苦了。

除此外,他們就只有把偶然發現的仙人掌削去尖刺外皮,勉強嚼嚼咽下肚充饑擋渴。至于滋味嘛……還是別再提了。

這點東西,當然不足以補充長途跋涉消耗的體力,何況他們還要應付偶爾跑出來添亂的魔獸。蓮諾那可惡家伙!仗著他是這里唯一能肉搏的戰士,總是往他身上狂放一堆輔助,然後帶著那讓人越看越發毛的美麗微笑,一腳把他踹到魔獸面前,充滿愛心地附送上讓休納毛骨悚然的一句︰

“努力打,傷得多重我都會治好你的。”

休納有點想哭。自從她走出低谷,好好一個端莊淑靜的大小姐,怎麼就變了微笑惡魔呢?

于是,蓮諾薇薇亞在後邊悠閑地放放愈傷術,優雅地扔幾個攻擊魔法,就休納一人上躥下跳跟沙蟲火精什麼的死磕,累得跟條死狗似的。生平第一次,他開始懷疑當初出于男人自尊而決定拿劍作戰的選擇,究竟是否正確?

這樣苦苦支撐到了第五天黃昏,他走著走著,終于一頭栽倒,再也沒有爬起來的力氣了。女孩體弱,消耗的體力雖不如休納,也已精疲力竭。休納一倒,她們精神一散,也相繼倒下,昏昏沉沉地失去了意識。

在他們四面,仍是茫茫無際的一片沙海。

“叮……叮……”

意識將要消失之前,休納依稀听到遠方傳來悠揚的駝鈴聲。

撐起要粘到一塊的眼皮,他勉力抬頭望向駝鈴傳來的方向。是隊長他們找來了嗎?還是那吸血鬼的駱駝?

要是隊長他們,大家現在這樣躺在地上,可能他們就錯過了。如果是吸血鬼,讓他殺死也總比明早被曬成人干死得痛快些!

想到這里,本以為已經再壓榨不出半點勁的身體又生出了些力氣。他勉強爬起身,怎麼叫蓮諾和薇薇亞都不醒,只得一手拖著一個女孩,拼命向鈴聲傳來的地方走去。

至于結果是好是壞,也只有听天由命了。


路易並沒有帶尤莉往出沙漠最近的西北方向走,而是直直向北去。

“我只不過不想遇上你的同伴。”留意到尤莉的疑惑,路易解釋道,“他們如果沒事,多半會選擇就近從西北方出沙漠。往北雖然路遠一點,總是更不可能踫上他們。所以我只能把你送到沙漠北面的維桑鎮,你再自己過去沙漠西北邊的城市找你的伙伴吧。”

“那到時候你去哪呢?”尤莉忍不住問。她幾乎忘了一開始她有多麼害怕和他相處。

吸血鬼久久沉默著。尤莉猛然醒悟過來,他和她本是逃亡者和追捕者,又怎會告訴自己他的去向?尷尬地合上嘴,她一時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麼好。

“應該是繼續在這沙漠里游蕩吧!等到沒人再追我時,我會回賀爾斯領。”在她都要忘記自己問過的問題時,路易卻自語般低聲應道。

“回去?領主不會放過你啊!即使是吸血鬼,也對付不了太多人啊!”

尤莉沒有注意自己這麼說,簡直像是在為這個吸血鬼擔心了。路易望她一眼,卻沒有向她多作解釋的打算,悶悶冒出一句就不再作聲。

“因為……有必須回去的理由。”

尤莉緊趕幾步和路易並肩而行,傾身向前,小心翼翼地窺看他神色。

吸血鬼的視線茫然對著前方,眼神卻沉暗幽深,顯然並沒有花多少心神來看路,而是沉浸于自己的思緒中,右手像是無意識地握住了一個垂在胸前鏈墜樣的東西。從突起的骨節來看,卻握得十分用力。

少女不由好奇起來。看樣子那個似乎是很重要的東西啊……聯想到領主的委托,她幾乎立即就斷定,這一定是男爵大人高價懸賞要奪回的寶石了!可惜項鏈收在寬大的罩袍內,根本看不清樣子。

“那個……是你拿走的寶石嗎?我可以看看嗎?”她終于忍不住直接提出了請求,並在吸血鬼瞪眼過來時及時陪上一朵如花笑容。“你知道,女人對珠寶有天性上的愛好啦∼∼你知道在這種地方,我也不可能轉什麼鬼主意的嘛∼∼我只是想見識一下它究竟是什麼樣子而已啦∼∼”

女人對珠寶的熱愛是否是天性暫且不論,至少她們撒嬌的本領絕對出自天性。給她磨了半天,路易只得摘下東西遞給了她。

系在他脖子上的,不過是個手工粗劣的繩鏈,吊著個小袋子,應該是為了防止弄丟寶石才弄來的。尤莉小心地從袋子里倒出寶石,眼楮立刻被一陣絢麗的紅光耀花了。

那是塊核桃大小的紅寶石,通體是最深郁的艷紅色,卻不像她原來想象的剔透晶瑩,而是沉暗不透明的,簡直就像是一團干涸凝固的鮮血,隱約間似乎還可以聞到一股若有若無的腥甜氣息。

越仔細端詳手中的紅石頭,尤莉越生出股毛骨悚然的感覺來。

“這東西真的是寶石嗎?”看起來簡直只是個詭異恐怖的石頭而已!

“本來就不是寶石。”像是能明白尤莉的想法,路易淡淡道,“這是吸血鬼之魂。是德蘭•列蒙那,一位古老強大的吸血鬼自我封印後留下來的生命之晶。”

“自我封印?”尤莉皺眉,重復一遍陌生的字眼。“你、你說這……這東西原、原、原來是個吸血鬼?!”

明白過來他的意思,少女嚇得差點一甩手把石頭丟出去。路易忙劈手奪回石頭。

“放心,這個樣子的他是不會再咬人的。而且這對賀爾斯領的人來說,可是關系他們身家性命的寶貝啊。”

看尤莉面上一副和兩年前初次知曉此事的自己相差無幾的迷惑表情,路易眼中晃過一絲笑意,隨即低頭小心把石頭裝回袋里貼身收好。

雖然看起來不怎樣,這東西卻的確是關系賀爾斯領萬千家庭生計幸福的至寶啊!


“咕嚕咕嚕……”

“呼哈!”休納放下水袋,幸福地打出一個震天響嗝。“總算活過來啦!”隨即急不可待地抓起桌台上地面包乳酪烤肉,大把大把地往嘴里猛塞。

相較而言,旁邊的蓮諾和薇薇亞表現出的教養風度,顯然高出他不只一個檔次。明明同樣在沙漠里跋涉了五天,吃的東西也一樣少,兩位女性取食的動作除了稍快一些外,風度儀態拿去參加宮廷宴會都綽綽有余了。

不過休納個人更樂意從另一個角度來解釋。先前蓮諾和薇薇亞都昏迷不醒,是他爆發出最後一分潛能,一手揪一個地硬是拖著她們在沙漠里一步一步地蹭了兩里路,才終于讓經過的商隊發現他們。消耗了這麼多體力,吃相豪邁點也正常啊!

“這些東西還夠嗎?如果還需要什麼,請盡管開口。”

帳簾一挑,一個挺拔的身影走進來,向他們溫言詢問。此人是搭救了休納三人的商隊首領,看來年紀將近三旬,正要邁入男子一生中最顛峰鼎盛的時光,軒眉英目,樣貌極是英偉軒昂,沉穩雍容的氣度令人不自覺地想要親近信任他——不過,這里頭可沒包括休納!

“伊恩先生,這些應該夠了。真的十分感謝你們的搭救!”

字面上應該是很誠懇的道謝,休納卻是惡狠狠地瞪著他,皮笑肉不笑說出來的。

伊恩•列森其人,根本完全是作為休納的對立面而生的範本!休納是五官清秀柔和、尖下頦的少年臉,看起來似乎比真實年齡還要顯小,四肢雖修長柔韌,卻怎麼也練不出那種硬實肌肉。而伊恩不光長相是休納打小向往的硬氣陽剛那款,身材也是讓休納羨慕到流口水的高大健壯。

人們對于擁有他所向往一切條件的對象,如果不是崇拜喜愛,就是截然相反地嫉恨厭惡。而休納對伊恩的感覺顯然是後者。

此刻他就在心里一路暗罵。這個家伙!裝出一副親切關心模樣,這里明明是三個人,一進來就色迷迷光盯著蓮諾薇薇亞兩個女孩子是什麼意思?擺明了就是故作風度翩翩、光明磊落,其實賊眉色目、內藏齷齪,那種最惡心人的色胚!

就算是救命恩人,也還是可以有看他不順眼的權利的!這家伙絕對不是什麼好人!

久饑之後暴食傷身,待三人饑渴稍解,伊恩就命人將食物都撤了下去,安排女孩們在這個營帳休息,休納則和商隊里其他人擠一個帳篷,隨後又指了個侍女服侍她們梳洗更衣。

雖說沙漠和海上都有著不成文的風俗,除非已經自身難保,只要發現落難者便不能見死不救,否則厄運之神下次找上的就可能是你。可一般來說,對平白多出來白吃白喝的遇難者,誰都不會太熱情。伊恩卻似乎全然不以為意,對他們十分禮遇。平心而論,實在要算是很有氣度了。

當然,休納堅持認定這家伙是沖著女孩們的美色來的。蓮諾的面紗早在沙暴中給卷走。雖說在沙漠里熬了幾天,女孩們形容都憔悴了不少,全身又是汗又是塵土,不過再怎麼狼狽,美人還是美人,對于色胚的吸引力永遠不會失效的!

大致安排妥當,留女孩們在帳篷內梳洗,男人們出帳去避到遠處。反正沙漠里男人都是一般的臭烘烘,休納自然沒有相同的優待,便跟伊恩一道候著。

休納本是無所事事,在這等著並不奇怪。伊恩身為商隊頭領,來往之人均要對他行禮,卻也跟休納一起站在這候著,未免有些惹眼,足見得他對他們的確重視禮遇。

前幾天髒過頭了也不怎麼覺得,現在看到侍女送來清水新衣,蓮諾和薇薇亞反而周身都開始發癢。薇薇亞歡呼一聲,迫不及待地脫下衣物,自己動手擦起身來。被指派來服侍她們的侍女便走向蓮諾,抬手似要摘下額飾服侍她洗臉梳頭。

“不必。”蓮諾微微側頭避開。

“可……”侍女似有些猶豫。

“我自己來。你出去就是。”

蓮諾本是被眾星拱月慣了的人物,言語間自有股不容抗拒的威儀,那侍女不敢堅持,屈膝行個禮退了出去。

清洗過後,薇薇亞周身舒爽,心滿意足嘆出口長氣,感嘆道︰“蓮諾,這位伊恩先生人真不錯呢!在沙漠里還騰出這些清水給我們洗漱。啊!這些衣服的式樣料子也是上好的。看他舉止更高雅有禮,完全不像那種只曉得求財逐利的市儈商人呢!”

言辭間可見她對伊恩的觀感顯然很不錯。蓮諾垂首漂洗著金絲般的長發,聞言也微笑贊同。

“是啊,伊恩先生的確有股慣于居于人上的氣勢,就算不刻意表現,也自然流露出不輸給真正貴族的風儀氣度,在他那個領域恐怕也是稱雄一方的霸主吧!果然哪個行業都會有出眾的人物呢……”

她忽然“啊”了一聲,似乎想到了什麼。

“對了,那些言情類小說里,男主角最常見的身份,除了王公貴族外不是就屬這種成功霸氣的商人了嗎?而且,英雄救美也是書里愛情發生的常見橋段呢!照這樣看來,這段旅途之中很可能會發生一段浪漫羅曼史哦!只不知發生的對象是你我之間哪一個呢?”

蓮諾眼波盈盈,在自己和薇薇亞之間轉來轉去,唇角似笑非笑,十分動人。听她說得有趣,薇薇亞也吃吃笑起來,和她笑鬧作一團。柔和的橙色燭光,灑在少女們柔美勻停的肢體上,為營帳內這副畫面平添了幾分溫馨旖旎。

看到侍女這麼快就退出帳來,外頭的商人首領顯得有些疑惑。向休納打了個招呼,他走到一邊喚那侍女過來,小聲問答了幾句,才讓她退下走了回來。

兩人站在一起,自然不會毫無交談。伊恩便向休納問起他們的身份來歷以及落難沙漠的經過。這些並無不可說之處,休納便大略說了說追捕逃犯而遭遇沙暴的經過。可隨後伊恩又拐彎抹角打探起他和二女的關系和相識經過,用意就十分可疑了。

這分明就是看中獵物的花花公子,正在打探清楚對手底細,準備謀定而後動啊!

休納是很想故意把自己跟女孩們的關系大加渲染,弄出情侶假象來打消花花公子的不軌之心啦!不過目前還不知道伊恩看上的目標究竟是蓮諾還是薇薇亞,搞錯目標的話倒是弄巧反拙,他只得一路哼哈到底虛應故事,語焉不詳,就是不老實說話。

一來二去,伊恩也覺察了這少年對自己的濃厚戒備。二人漸漸無話,就這麼冷場著,直到二女梳洗畢出來。

蓮諾和薇薇亞休息飲食後體力漸復,一番洗浴,立時顯得容光煥發。換上整潔新衣,兩人並肩走出帳篷,便連天上明月一時也失色了幾分。

兩人都是一色同款的絲綢白裙,前襟分作兩面,交叉托起少女們渾圓的胸部,在柔玉般的肩上用一枚銀扣固定,延伸成長及腰臀的紗巾懸垂在她們身後。紗巾輕柔飄逸,越發襯得那水色絲巾束起的楊柳細腰不盈一握。隨著少女們的每一個細微動作,及地的裙擺如水波便如雲浪般優雅地舒卷搖曳,著實美不勝收。

雖是穿著同樣的衣裳,蓮諾和薇薇亞展現出來的卻是截然不同的美。蓮諾是清雅聖潔的,周身散發著神性的光芒。近來時時在她唇邊浮現的溫暖笑意,更令她看來不再那麼高高在上,親切溫和了許多。這身白裙穿在她婀娜姣好的身上,盡顯嫵媚輕靈之氣。

而她身旁的薇薇亞,則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嬌柔純稚之美。身處這心念繁雜的地方,她一雙大眼楮里又是淚光盈盈,愈發楚楚動人,引人憐惜。濃黑亮麗的發,襯得柔細肌膚越發白生生的,仿佛吹彈得破般。白衣下柔緩起伏的線條雖不如蓮諾嬌嬈,稱不上艷,卻也自有種令人想好好呵護愛憐,不忍玷污破壞的清純秀色。

望見二女出來,伊恩兩眼一亮,向她們快步迎了上去。

休納在一旁看得明白,原來,他的眼光是集中蓮諾身上的啊……在那奪目的容光映入伊恩眼中的瞬間,他的視線曾變得如正午的陽光般光亮熾熱。

重新在帳內坐定,伊恩探問道︰“剛才休納已經把事情經過大致跟我說過了。不知你們接下來可有什麼打算?”

“我們想先到沙漠西北方的洛伽鎮跟同伴會合。”

伊恩面上浮現出幾許難色。“這可有點難辦了。商隊是往漠北的維桑鎮去的,這個……”

休納他們這才知道,被風一頓亂吹,再加上不熟沙漠,就算按指南針方向走也易出偏差,往“南”走了幾天下來,竟然已經跑到縱貫沙漠的南北通路上去了。

叫人家一整個商隊,為了路上搭救的幾個人改變原定路線當然不可能。可要出錢向他們購買食水和幾匹駱駝,自己上路呢,他們又沒有向導,沒準沒走兩天就再迷路,去繼續向干尸進化的未競事業。

而另一個更具份量的障礙呢,則是他們三個身上帶著的所有錢湊到一起,還不夠買下兩只駱駝腿呢……

可嘆休納空自帶著能無限額度支取的白金卡,但大沙漠里去哪找教會支部取錢?一文錢逼死好漢夠淒慘,可身懷巨富,卻還是活活給一文錢逼死,才真正是慘絕人寰啊!

雖然休納個人是百般不希望跟這個伊恩多打交道,不過眼下形勢比人強,也只有跟著商隊走嘍!等到了北方的維桑鎮,再自行前去西邊的洛伽城。反正教會勢力早已延伸至所有人群聚居的地方,到了城鎮就有辦法找教會要錢,有錢啥都好辦。

把決定跟伊恩一說,年輕的商隊首領欣然撫掌,朗聲大笑起來。“這茫茫沙漠中能遇上你們,也是有緣啊!況且幾位容姿氣質都出眾非凡,讓人好生景仰,在下正擔心沒有不能和幾位好好相處一陣呢!這樣真是再好不過了!”

虛偽!諂媚!

如果不是考慮到還要靠他的商隊帶他們出沙漠,休納恐怕當場就罵出來了。剛才在帳外和他在一起的時候,哪一點像是“景仰”的樣子了?為了討好女孩子,這家伙真是什麼話都說得出口啊!

眼下卡文和穆不在,就只有靠自己保護女孩子們不受色狼荼毒了!

自覺責任重大的休納,燃起了熊熊斗志!

第三章 後院爬牆 加入書籤


從第二天開始,伊恩果然對蓮諾展開了熱烈的攻勢。早飯午飯,他一餐不落地趕來這邊報到。一起吃就一起吃吧,他卻是必定要高談闊論一番什麼詩歌啊、歷史啊、各國時政啊、上流社會的種種趣聞軼事啊之類的話題。

這些都是蓮諾往日所熟悉和喜愛的事,出了神殿後卻再沒多少機會和人暢談過,伊恩正是投其所好。而且不可否認,此人也確實知識淵博,見地精闢,言談也得體風趣,完全是真正上流階層精英的做派,自然令蓮諾這前真女生出“他鄉遇故知”的感覺。兩人很快就打得,呃,聊得火熱。

薇薇亞出身名門望族,也不時插上幾句話。而休納就痛苦了,基本就是鴨子听雷,即使勉強插個幾句,多半反而鬧出笑話來。最難受的是,別人都在笑,唯獨自己還不知道有什麼好笑的……本來幸福的用餐時間,就此完全變成休納的個人地獄。

“裝模作樣……附庸風雅……”惡狠狠瞪著罪魁禍首,休納當他就是嘴里的肉塊般使勁嚼著,更加堅定了絕對要從中作梗,不讓這家伙接近蓮諾的決心!

多虧晚上這餐,身為商隊首領的伊恩必須听取下邊的手下向他回報這一天商隊的大小事宜,實在分身乏數,總算讓休納少受一次精神折磨。而一脫身出來,找人問明了蓮諾她們的營帳所在,伊恩便急急趕了過去。

還沒走到帳前,一道人影拄著劍,晃悠晃悠地踱出來,阻住了他的去路。

“是休納啊!請問是有事找我嗎?”伊恩禮貌而疑惑地微笑道。

“前面是蓮諾和薇薇亞兩個女孩住的地方,在這又人生地不熟,不大方便隨便讓人靠近的。”尤其是心懷不軌的色狼!

“哦,是我太疏忽了。蓮諾她們一看就是好出身的女孩,原本輕慢唐突不得。”身為商隊首領,在自個兒的地盤上被人堵著不讓過去,仍能不躁不怒,伊恩也算好脾氣了。略一想,又道︰“不如我撥一個侍女來服侍她們好了,這樣方便照應點。”

“替她們謝謝伊恩先生的盛情,不過還是不必了。生活上的事她們自己能夠處理,有我在周圍守著,她們就能安心了。”

休納一口回絕。開玩笑!怎能輕易讓他在她們身邊安插人手?“

伊恩忽然神色一動。被休納這樣一說,不由得他開始猜測休納是不是蓮諾和薇薇亞的貼身保鏢了。再回想遇上他們那天,這少年一人撐著隨時可能倒下去的虛弱身體,硬是拼命拖著兩個女孩走了老遠距離來求救,他越想越覺得像。

愛冒險的貴族或富家千金向往冒險生活,家里便指派一些保鏢充作她們的“同伴”,放她們出去玩個幾年,這種事實在毫不稀奇。

“冒昧問一下,休納你是受了她們哪位家里的托付,陪同保護她們冒險的嗎?”

“呵呵,伊恩先生眼力真好,這就看出來了啊!的確是蓮諾家里把她的安全交托給我,讓我和她一起出來的……”教會也算是蓮諾的家吧?休納將錯就錯,語焉不詳地存心縱容對方的誤解。

女孩家里一般不會允許保鏢與自家女兒產生感情的。而且既然是服侍蓮諾的人,一些事也免不了要通過他傳達了。伊恩立時顯得對休納少了不少戒心,湊近前熱絡道︰“那麼可以請小休納兄弟幫忙傳個話給蓮諾小姐嗎?”

兄弟?我幾時跟你這麼熟了?休納抖落一身雞皮疙瘩,笑臉相向。“請說?”

“日間蓮諾小姐曾說希望和我切磋棋藝,便請休納帶話給蓮諾小姐,就說月亮升上正頂的時候,我在營地西面的沙山擺下棋盤,點上燻香,備好清酒,靜候芳蹤。”

一邊說著,手底下塞過來幾枚硬物。“這點辛苦費,請笑納……”

 !金的啊!這家伙出手好大方!休納不客氣地收了,拍著胸脯眉開眼笑地應承下來。

“放心!絕對把話給你帶到!”


次日早餐的時候,薇薇亞一看見伊恩英偉不凡的臉上那兩個尤顯英偉不凡的黑眼圈,不由驚嘆道︰“伊恩先生,原來當商人這麼辛苦嗎?”

商隊首領強撐起透著幾分狼狽的笑容,向蓮諾問道︰“蓮諾小姐,昨晚你為什麼沒赴約呢?”

“赴約?”蓮諾一臉茫然。“什麼約?”

不只黑眼圈,伊恩一下子整張臉都比鍋底還黑,緩緩地,緩緩地,轉頭望向一旁悠哉游哉吃菜喝湯的少年。“可以解釋一下麼,休納?”

“啊,不好意思,我以為你是約今天晚上哪!”休納茫然地瞪著眼楮,作無辜狀,“你昨天自己也說了蓮諾是好人家的女孩啊!又不是一般沒身份地位的女孩,隨便誰一約當場就跟著走。跟好人家的大小姐訂約,不都是至少定在第二天或者更遲幾天的嗎?”

的確,上流社會中,向不是很熟的人提請約會,尤其是初次約會,一般確實要提前幾天,以方便對方安排時間。但那一般都是在自家府上吧……不過昨晚伊恩也確實沒有明說是當天晚上就是了……

伊恩只得翻翻眼楮,硬生生吃下這個啞巴虧。不過到了這會兒,對這個收了錢還背後陰他一招的小子,他總算是知道不可以再把這家伙簡單當作蓮諾的保鏢,而必須小心防備了。

年輕的商隊首領重新打量休納時,眼光已變得銳利謹慎。

仔細回想他說過的話,也始終沒明確確認過他是受雇于蓮諾家里的保鏢。那麼他和她的關系就很值得玩味了……

敏感的薇薇亞似乎也覺察到了在場幾人心念變化的詭譎氣息。小貓般的圓亮大眼滴溜溜轉來轉去,望望這個,瞧瞧那個,又轉回來看看身邊的蓮諾,露出幾分疑惑。

“伊恩先生,你昨天約我是有什麼事嗎?”

這時蓮諾忽然出聲向伊恩問道。听到這里,她大致也明白過來是怎麼回事了。

“呃,只是想找你切磋一下棋藝。”伊恩有些意外,還是照實回答了。蓮諾卻顯出很高興的樣子。

“原來如此。那麼今晚扎營休息後,請到我營帳來下幾盤如何?我也很久沒和人好好下過棋了。”

“啊!那太好了。萬分期待今晚的到來。”

蓮諾出人意料的主動邀請,讓伊恩驚喜不已,卻差點沒把休納的鼻子給氣歪。

虧他在前頭賣力阻擋色狼,又怎能奈何後頭的人自己有爬牆傾向,開了門請人家進去……到頭來反成了他在這里枉作小人!

這十幾年來就算受人欺負,他也從來沒有這樣生氣過!

好好好!隨便你!她樂意跟他談就跟他談去,我管那麼多呢?!

氣呼呼三兩口吞掉剩下的食物,他火燒屁股一般拖著分配的駱駝沖到隊伍前頭。眼不見,心不煩!

這個商隊,還真是跟它的頭領一樣透著讓人看不順眼的氣息。他這麼大剌剌隨便沖到前邊,那里的人也只是看他幾眼便任他擠在中間,直到商隊開始今天的行程都沒人過來問他一聲。雖然他們真要問起來也很煩,總不好說是他看他們老大不爽吧?不過這樣不知該說他們組織紀律性太好,還是拿他當隱形人對待的表現,也讓人不大愉快。

“吶,休納?休納?”

甜甜糯糯,近乎童音的聲音,帶著奇特韻律像唱歌似的在後頭響起。不需要轉頭,就可以听出是薇薇亞的歡聲。

趕著駱駝努力擠到休納身邊,薇薇亞偏過頭,用黑白分明的大眼關切地瞥著他。“休納,你沒事吧?”

“我能有什麼事。”休納懶懶應了聲。能有什麼事?她和他本來又沒多大關系,只是教會安排給他合作祝禱的人而已,她自己開心就好啦。

“可……你和蓮諾不是一對的嗎?她怎麼當著你的面跟伊恩先生這麼親近呢?”

休納這才記起,在這些隊友眼中,自己和蓮諾可是一對私奔的熱戀情侶呢!想到薇薇亞的眼里,自己頭上大概是綠光閃閃了,不由更加郁悶了……悶悶地嘟囔出兩聲︰“那是純友情。純友情知道嗎?”

“崩澄”薇薇亞眨眨眼,“可是到這里的頭天晚上,蓮諾跟我說過些奇怪的話呢……”

“奇怪的話?”休納心不在焉地隨聲漫應。蓮諾這家伙什麼時候不奇怪了?只要別說是蓮諾忽然向你告白就行!

“她說什麼……言情類小說里男主角最常見的身份,除了王公貴族外就屬這種成功霸氣的商人了。唔……還有英雄救美也是書里愛情發生的常見橋段。由此可見,這段旅途之中很可能會發生一段浪漫羅曼史,只不知道對象是她還是我什麼的。”

薇薇亞記性甚好,幾乎把蓮諾那晚的原話背了出來。

“……那時她當然是開玩笑說說而已啦,不過現在看起來,似乎發生羅曼史的真的可能是她哦!噯?休納你怎麼連臉都變成綠色的了?”

薇薇亞不曉得事情始末,才是當蓮諾在開玩笑,休納卻知道,她絕對是認真這麼想的!那個囫圇吞棗了一堆雜書,直接把書里故事當參考資料的家伙,是做得出這種照搬硬套的蠢事的!

那個笨蛋……這些全是作者投讀者所好瞎掰出來的好不好?故事為了精彩好看,本就少不了夸張錯謬,根本沒多少現實性啊!

因為這種理由而產生莫名其妙的戀愛憧憬,然後那帥哥果然對自己大獻殷勤,女孩子難免就容易糊里糊涂,昏頭昏腦地一腳踩進這浪漫陷阱里去了。這麼一想,休納就覺得可以理解蓮諾為什麼對那個伊恩那麼親近了。

唉!蓮諾看起來一副聰明理智的樣子,怎麼一犯傻就是連常人都不會犯的錯呢?休納哭笑不得地想。

等一下。

“喂。那個‘連’字是什麼意思?”

“呃……噢呵呵呵呵……”

薇薇亞捂嘴輕笑粉飾太平,彎成半月形的黑眼楮水光漾然,好似無比清澈。

“哎,我說,”休納狐疑道,“你跟上來,不是故意說這些事來刺激我的吧?”

女孩眨著純潔的大眼楮。“怎麼會?薇薇亞很乖的呀!”

看薇薇亞一臉無辜的樣子,休納不由為自己竟懷疑起這樣一個關心自己追上來的女孩而有些慚愧。

接下來一整天,薇薇亞都和他一起走,陪他一路閑聊些有的沒的。兩人相識時間也不久,來路上大家又都在一塊,這還是他們第一次有機會這樣單獨聊天。

她出身塔卡亞國的貴族名門,便告訴他知道的一些貴族蠢事。雖然貴族荒唐淫靡的故事,用她清脆的聲音說出來,並不怎麼好笑,但感覺到她努力想讓自己開懷的用心,休納的心情倒確實好了些,漸漸不再怎麼去想此刻隊伍後頭伊恩是怎樣在蓮諾身邊大獻殷勤,蓮諾又是怎樣和他言笑款款,相談甚歡。

意識到薇薇亞出身貴族,休納忽然有些奇怪。伊恩的話題,應該也投合她的味口啊!

“喂,你為什麼不去跟蓮諾在一塊?跟伊恩聊天,不是應該比跟我在一起有趣嗎?”

“其實……”薇薇亞吐吐小舌,朝他俏皮地眨眨左眼,“他說的那些,我也早受不了了,才逃難到你這來呀!”

“崩澄”

“我就是受不了貴族那套才離家的啊!那種一本正經、文縐縐的說話方法,讓我一听就犯困耶!”

薇薇亞小臉皺得跟包子似的模樣,讓休納忍不住失笑出聲,心情卻不覺比先前听她那許多並不怎麼好笑的趣事笑話時,又要好上許多。受不了那些風花雪月陽春白雪的,原來不止自己這一個下里巴人嘛!

晚間商隊停下來扎營休息,吃過晚餐,休納就有些坐臥不寧,老記掛著再過多久,就是蓮諾和伊恩約定的時間了。不像白天跟在商隊中間趕路,晚上他們約在營帳中見面,可是兩人獨處啊!

但想到他離開一整天,午餐也沒回去,蓮諾都不聞不問,想必和伊恩相處得很樂,他要是回去,說不定還嫌他打擾了他們,又負氣地不想再去自討沒趣。

將這一切看在眼里,薇薇亞也開始催促起他來。“走吧,走吧!別那麼別扭啦!”

“真是的,回去做什麼啊……”休納懶懶地不想挪窩。

薇薇亞忽然轉到他面前,很認真地看著他。“我明白休納現在心里不大舒服,可是越是這樣不理蓮諾,不等于越是把她推給別人嗎?再說,不管怎樣,我們都是同伴,不該一直留她一個人在都是陌生人的地方吧?”

休納靜了片刻,忽然低笑一聲。“什麼嘛!明明是小孩,做什麼突然說得比我還成熟……”

嘴上說得有點不甘,卻也知道她說得沒錯,所以薇薇亞拉他回去去找蓮諾時便沒有抗拒。薇薇亞好像很高興地在前頭拖著他的手,走幾步,回過頭來揚起明麗的笑容。玉白的小臉在薄薄暮色中,散發著珍珠般瑩潤的光彩。

“放心吧,我會幫你的!”

“……幫?”

當天晚上,伊恩忙完商隊的事務,興沖沖趕去蓮諾的營帳,見到的除了虛席以待的佳人外,還有大大咧咧窩在一邊嬉鬧閑聊的休納和薇薇亞。

從看到這兩人也在場開始,伊恩就有不妙的預感。可蓮諾和薇薇亞同住一個帳篷,薇薇亞留在營帳內也算理所當然。蓮諾可以在營帳內待客,她要找同伴來聊天也沒人能說她什麼。偏偏伊恩又是以切磋棋藝為名與蓮諾訂的約會,蓮諾本人又好似不在意他們兩個在場的樣子,如果堅持要她一起換個地方,恐怕反而會激起她防備之心。伊恩只得當這兩支壁花不存在,強作自在地跟蓮諾寒暄入座。

果不其然,接下來每當氣氛好點,伊恩開始甜言蜜語,準備對蓮諾放電的話時,休納必定在旁邊大聲找薇薇亞說話,大扯些東家長西家短,誰家小子好爬牆之類的無聊瑣事,當場便把伊恩好不容易營造出來的氣氛砸成萬千碎片,什麼情話也說不下去了。

就算商人退而求其次,只想說說些感性點的話題,耳邊卻有誰家母豬下了幾個崽,哪邊的登徒子勾搭女人被打斷了腿,諸如此類的背景音樂嗡嗡作響,也實在很難再堅持浪漫感性下去。硬著頭皮多說幾句,甚至讓蓮諾噗嗤一聲,捂嘴彎腰,一副忍笑忍得很辛苦的樣子……對任何一個縱橫花叢的情場老手來說,這都絕對地大傷自尊啊!

伊恩的棋藝原本不俗,不過一則是以下棋為名目接近蓮諾,心態本已不正,再給休納在旁邊瞎攪和一番,擾得心緒大亂,一盤棋下得錯手頻頻,水準盡失。明明是需相持許久才可能分勝負的棋局,竟很快就給殺得丟盔棄甲,潰不成軍,只得推盤認輸。

棋奕之道也稱手談,伊恩本來的如意算盤自然是以手談心,談著談著就談出感情來了。如今談成這模樣,在佳人心中只有失分而已。伊恩索性收了棋盤,改而邀蓮諾到帳外散步,只求避開休納。

可前腳才出帳門,後腳休納也拖著薇薇亞出來了,亦步亦趨地跟在他們後面,堂而皇之地宣稱他們也有出來散步的權利。然後,剛才的一切重復上演,不見半點改善。

伊恩只得再找出各種理由,邀請蓮諾去他的私人營帳談心。到他的私人地方,自然就能拒絕一切不受歡迎的閑雜人等進入了。可惜畢竟相識未深,都被蓮諾婉拒。

後頭的休納自是大為得意,時不時朝他作出幾個嘲笑奚落的鬼臉,一派小人得志嘴臉。風度翩翩的商界精英縱然涵養再好,額上也漸漸有青筋舞動,暗地里瞪向休納的眼神更似要噴出火來一般。休納卻只回他個鬼臉,一副“能奈我何?”的痞子相。

他就是死皮賴臉地咬死了要跟他們到底。他吃定伊恩要維持在蓮諾眼中高雅知性的紳士形象,當著蓮諾的面,絕對是拿自己沒辦法的!至于日後他會不會在背後耍手段……誰怕誰啊?

怒沖沖瞪著休納片刻,伊恩的眼神居然和緩下來,更漸漸透出幾分好笑之意。反正今晚算是徹底被攪和干淨了,自己跟個半大小孩在這較勁又有什麼意思?反正要達到目的,今後總找得到機會。卻不知道這尾巴快翹上天去的小子,到時候又是怎樣一副表情?

想到這,他看著休納微微揚起唇角。正巧休納也正沖著這“手下敗將”得意洋洋地笑。兩人四目相對,眼神相交,各自笑各自的,場面一時竟說不出的詭異……

隨後,向有些疑惑的蓮諾道了個歉,伊恩未再多作糾纏,直接將她送回了住處。

見事無可為,便干脆放手,不再浪費時間。不得不說,這商人倒確是個爽快灑脫的人物。

回到自己的營帳,也未命人掌燈,伊恩摸出瓶酒給自己倒了一杯,在靠椅上坐下,就在黑暗中一邊啜飲著,一邊靜靜思索著什麼。

“首領,那個休納太礙手礙腳了,要不要……”

一道靜靜隨侍在側的身影微微躬身,低聲進言。伊恩一揚手,阻住他繼續說下去。

“我們是商人,不是爭強斗狠的混混,別一有什麼就想用暴力解決行嗎?況且,蓮諾會容許這少年在旁邊這樣放肆行動,如果不是她有意要找擋箭牌,就證明他是她相當重視的人物。如果是前者,對他下手也沒用,如果是後者……”

說到這,他輕笑一聲。即使黑暗掩去了他的表情,仍可感覺得到一股睥睨自雄的氣勢,從那雄健的身軀四散開來。

“我是希望能憑自己的本事,讓佳人的心歸向我。那才是上乘手段。如果要靠除掉她比較親近的人來達到目的……”

身後的人顯是感佩于首領心性之光明磊落,恭敬地低下頭。

“那樣豈不是顯得對我的個人魅力信心不足?實在要用,也得確定她的確是對他心有所屬再說……啊,你去整理出休納的所有資料給我。”

領命走向帳外的身影依稀仿佛隱約似乎趔趄了一下。


第四章 月漠明心 加入書籤


目送伊恩走遠,休納回頭望望薇薇亞,兩人相視一笑,不約而同比出一個勝利手勢。

回到帳中,休納向蓮諾一撇頭。“我們出去一趟。”

蓮諾剛現出訝色,看他底下暗暗打了個手勢,正是過去在戰隊里,他們背著大家去做祝禱時招呼對方的暗號,便點點頭。

“哎?為什麼丟下我?我也要去!”

薇薇亞瞪休納一眼,顯是在譴責他一過河就拆橋的不義行徑。休納忙把她拉到一邊,小聲打商量。

“幫個忙,拜托給我們單獨相處的時間,讓我好挽回我跟蓮諾的……”吸口氣,重重閉了閉眼,“愛情啊!”

這麼一說,薇薇亞委委屈屈地微撅小嘴,終于還是點點頭放他們單獨相處。

騎著從商隊借來的駱駝,休納和蓮諾直奔到看不到營地的遠處才停下來。

成為聖女至今,身體已蓄存不少神力,休納也漸漸掌握了克制的技巧。只要不是他存心放縱,汲取神力時便不至于產生一開始那樣明顯的力量涌動,除非是專精魔法的人刻意感應,才會發現些許痕跡。否則這一路行來,早該被卡文穆他們發現不對了。不過小心起見,他們還是走得離商隊遠些才開始祝禱。

前些日在沙漠中疲于奔命,祝禱自然是停下了。想到神力不足的後果,休納也不敢太懈怠,做祝禱倒也不全是找蓮諾出來的借口。

天上一彎淡月如鉤,地上連天沙丘柔緩起伏,迎光的那面,也被月光映得泛著靜謐的銀光。天地間一片清寂。兩匹駱駝閑散地在一邊休憩,由得一對少年少女緊緊相偎,耳鬢廝磨。

可惜這對男女卻辜負了這充滿羅曼蒂克氣息的畫面,面上沒有半分迷醉之色。感覺體內的力量已達到一個飽和點,休納便放開了手停止祝禱,進入找她出來的正題。

把從薇薇亞那听來的事一說,再針對言情小說的謬誤性做了一番論述後,他苦口婆心地勸蓮諾不要一時頭腦發熱,給滿口花言巧語、來路不明的男人騙了。“苦口婆心”這個詞在這里還真是再貼切不過——說到嘴巴發苦,自己都覺得自己有夠婆婆媽媽了!

“我明白殿下的意思了。”蓮諾靜靜听了一陣,揚聲截住了喋喋不休下去的休納。

“殿下可以放心,蓮諾知道事情輕重的。跟伊恩先生,只是因為他身上有一些與過去的我相近的東西在,才畢竟親近了起來。我只是單純將他當作可以交往的朋友,如果他提出什麼逾越的請求,我自然會拒絕的。”

頓了一頓,她的神色嫻靜依舊,眼神卻透出堅決。

“蓮諾始終記得,自己身負的責任是協助殿下吸取神力,守護住這個世界。除非殿下嫌棄我笨拙,蓮諾這一生便只為完成這個使命而活,決不會讓任何個人私事影響大事。”

一邊說著,她對著高懸的一彎月鉤拜伏下去,肅然行起教徒膜拜母神的大禮。剛才這些話,便似是對虔誠信仰的母神許下的誓言一般。

按理,休納目的達成,應該可以安下心才是,但听到她說出“這一生”幾個字,感覺卻不知為什麼分外刺耳。

他作這什麼“聖女”,是為了守護世界順帶保住自己小命,還兼顧了個人游歷天下的興趣。而她,卻是真正以殉道者般的姿態介入其中的。

以前是沒認真去考慮,現在想想,蓮諾有天若嫁了人,當然就不可能再和他這樣天天摟摟抱抱地作祝禱。她為了這份責任,怕是一開始就已經下了獨身終生的決心了吧!

看蓮諾堅定的眼神,他知道“為世界為眾生獻身,舍我其誰”的觀念早已牢牢焊死在她那榆木疙瘩腦袋里了,想憑空口白牙幾句話扭轉過來,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這種自虐式人生觀的人或許不討人喜歡,但至少值得敬佩。她才真正應該是被選為聖女的人啊……母神她老人家的眼楮究竟怎麼長的?

夜風中,蓮諾披散肩後的一頭金色秀發輕輕飄舞,靜靜遙望天際銀月的窈窕背影端凝挺拔,顯得那般虔誠,全身散發著聖潔靜謐的氣息。

看著這一幕,休納胸口忽地涌上一股憤懣之氣。任誰來看,都是她才比較像聖女吧?為什麼事情會鬧成今天這般模樣?就因為母神莫名其妙地選了自己當聖女,所有人的人生就都被攪得一團糟!

她本該是高居廟堂之上,只手掌握眾國命運的天之驕女,人盡其材地發揮她守護世界的崇高使命感;他也盡可以隨自己心意自在冒險;教會可以有個盡責又安分待在神殿里的聖女;世界不用受到聖女搞不定災年的威脅;蓮諾尤莉也不會被迫放棄原有的生活,又辛苦又危險地跟著他到處闖蕩;他今日更不至于自找這麼多閑氣受了!

他腦子里七回八轉地一個人在那想了這許多,蓮諾在一旁也是若有所思的神色。面帶憂色望著天幕上那輪月鉤,半晌,悠悠嘆出一聲。

“唉……從沙暴至今已經好幾天了,尤莉是一個人走散的,情況比我們當時只有更加凶險。也不知她現在怎樣了……”

她雖擔憂尤莉的安全,也知道這般毫無目標地在沙漠里搜索一個人,無異于大海撈針。她自己便罷了,休納身份特殊,卻是出不得差錯的。況且沒有沙漠生活經驗的她若單身去尋找,即使找到了,尤莉面臨的處境也不會因為和她會合而好多少。

然而雖未曾說過任何關于脫離商隊尋找尤莉的話,她總是放不下尤莉。此刻對月靜坐,思緒如潮,不免越發掛念起來。

忽然想到一事,她跳起身來,拉住休納的手懇求道︰“幫我再用一次合作魔法吧!我想起來有一個感知魔法,使用合作魔法,就可以讓感知的範圍擴大到數十里範圍!萬一,尤莉就在這一帶呢?”

休納自然沒意見。如上次在哈蘭綠洲那般握住她的手,將魔力借予她自行使用。

蓮諾閉目專心感知,片刻後,緩緩睜開眼,臉上果然是失望的表情。偌大的沙漠,一個七天前失散的同伴,正巧就在幾十里之內的可能性實在大不到哪里去。

“方圓幾十里內,除了我們和商隊的人外,沒有其他人在了。”說出意料之中的結果,停了一停,她的表情變得有幾分奇怪,朝來路的方向指了一指,“不過我感覺到在離我們三百米開外的沙丘後面藏了一個人。氣息有些熟悉,好像是白天見過的商隊里的人。”

“大概是借駱駝時伊恩知道我們出來,怕你出事派來跟著的人吧。”休納不以為意漫應一聲。此刻他心里,正浮現出一個更重要的念頭。

“蓮諾,你原來是真女,應該比我這半路出家更清楚聖女的事……”

蓮諾听他意思,竟似是要探問有關聖女的問題,神色間不由現出些驚喜。自他成為聖女之日起,從來都是為了保命而敷衍塞責地搪塞聖女之職,這還是他頭一次主動詢問跟聖女有關的事呢!

“殿下想知道什麼,請說便是,蓮諾知無不言。”

“呃……聖女既然是代替母神在人間守護世界的替身,就單單只是能夠使用母神神力而已?除此之外,難道就和母神沒有任何其他感應?我從沒感覺到母神意志的存在,也不知是我資質太差還是應該有什麼特別的做法,所以才想問問你有沒有什麼辦法。”

“你是想和母神對話?”蓮諾訝然。

休納認真地點點頭。“我想問她究竟為什麼選了我。如果里頭沒有什麼正當的理由,就請她把這個錯誤糾正回來!”自嘲一笑,他望著她,“相信你也同意,如果你是聖女,這個世界會安全得多。”

蓮諾緩緩搖頭,並非謙虛否認,只是淡然地封殺休納的希望。“不可能。就我所知的聖女職責,也只是汲取母神神力而已。”

休納不甘心地瞪著她,揮著手臂激動道︰“這不是太奇怪了嗎?通靈者和使用召喚神魔魔法的魔法師,可以使亡靈神魔附身或是和它們交談。照這樣說,神靈與人的溝通應該並不是很困難的事,那麼沒理由作為最接近母神的人的聖女卻反而做不到啊!未免太不合道理了吧?!”

看到蓮諾的眼神微微生出波動,他心中一喜。里頭有戲!趕忙拿出自我感覺最威嚴凌厲的眼神,緊盯著她逼問。

“蓮諾你說過會照實回答我的問題吧?不管有什麼隱情,作為當代聖女,我都有知情的權力。”

聖女的大帽子不壓白不壓。蓮諾猶豫沉吟片刻,終于嘆出口氣。

“雖然教會流傳下來的記載極少,又散失不全,不過從我翻看過的典籍中,是能推斷出最初幾代聖女,的確可以直接和母神交流。那時母神還經常通過聖女,傳授神的技藝知識給人族。”

休納眼中才綻放出喜色,便听到了那個破壞過無數好事的可惡字眼。

“但是,兩千五百多年前的一場浩劫過後,便再沒有聖女能感應到母神了。”

休納疑惑追問︰“浩劫?什麼浩劫?”

“年代太久遠,已經很難閱讀明白兩千多年前的文字,相關典籍也散失許多。拼湊起來,只大略知道那時候發生了一場神魔之戰。母神為保護世界,寄身那一代聖女身上,與幾位墮落為魔,以毀壞人界為樂的惡神幾番苦戰,終于將他們驅逐出人界。可母神的神魄也在戰斗中遭到損傷,裂出四塊碎片隕落于大陸四面,被當地的水晶吸收融合。那之後,教會在四塊水晶所在的地方分別修建起東南西北四大神殿,加以供奉。”

“這樣說來,是母神神魄受創,才導致後來的聖女無法再和母神溝通的吧!如果能尋回那四塊碎片,就能恢復和母神的聯系?!”

“沒那麼簡單。碎裂的神魄已經和水晶融成了一體,無法再簡單剝離出來。就是只想把那些水晶收回神都主神殿也不行。一旦失去了地脈靈氣的支持,水晶就會承受不住神魄的力量而化為碎末,連帶使神魄碎片也受到毀壞。”

對休納興奮的反應,蓮諾只是輕輕瞪他一眼,“況且神魄又不是破鍋破碗,裂了一補就能補上。我們能做的,只有逐一到那四座神殿參拜水晶,獲得散失的神魄力量的加護,這樣便能重新和母神建立聯系——不過僅維持一刻鐘左右而已。”

“一刻鐘就夠了!”休納振奮道,“反正不是要她傳授知識,也不需要太久時間!蓮諾你應該記得它們在哪吧?”

蓮諾卻面有難色。“這也是我猶豫著該不該告訴你的原因。正像我剛才說的那樣,四座神殿相隔天南地北,參拜一遍須花費不少時日,而能與母神聯系上的時間又太短,可以得到的信息十分有限,兩相一比,這種投入就顯得不大值得。漸漸地,聖女們也就不再去朝拜神殿。其他三個神殿還好,但是位于大陸北方的神殿就慢慢被廢棄了。”

“廢棄?”

“是。大陸極北,包括北方神殿所在之處的一大片土地,千年前開始漸漸成為魔物聚居的巢穴,留守北方神殿的修士神官們不得不從那里退走。時至今日,教會已沒有人知道它的具體位置,被稱為失落的神殿。”她深深望著他,“要尋找失落的神殿,就必須深入魔物巢穴,將要面臨的危險不言而喻。你真的有克服這一切的決心?”

“再怎麼困難,這也是讓糾正這個錯誤的唯一希望。我沒有別的選擇余地吧?”休納微微苦笑,坦然與她對視,“最困難的放在最後好了。我們現在在大陸偏西的位置,等找回尤莉出了沙漠,我們就先去最近的西方神殿,最後是南方、東方,逆時針繞上一圈,正好把北方神殿放在最後,慢慢找尋……苯澄”

錯愕了一下,他忽然一拍大腿,失笑道︰“一個地方一個地方地集齊神魄碎片,達成目標哪……簡直跟最老套的冒險故事橋段沒兩樣嘛!”

這樣說來,自己不就是經典英雄傳奇中的主角嗎?這麼一想,叫人還真有點熱血沸騰了……或許這就是自己成為聖女那一刻起,被賦予的使命吧!將錯亂的一切,重新導回正軌!

“不一樣。”蓮諾一本正經地插言,“冒險故事里,主角在這個過程中通常能提升力量,或者產生什麼重大作用。而你的奔走忙碌,只不過是為了最初的一個愚蠢錯誤而已。”

“喂!有必要說得那麼明白嗎?”


第二天,伊恩照舊一早就跑來蓮諾這里獻起殷勤來。

看到神色自若地守在蓮諾身邊的休納和薇薇亞兩人,商人眼中閃過一絲譏嘲笑意。又要接著像昨晚那樣從中作梗嗎?

甜言蜜語從伊恩口中源源流出時,蓮諾的婉拒推托,是好教養女子的矜持,並不出他意外。古怪的是,本以為會再听到昨晚那樣破壞氣氛的伴奏,耳邊卻是意外的清靜……

壓抑下疑惑的念頭,他再接再厲,接著約蓮諾今晚一道鑒賞此次搜羅來的古籍。得知那是她久尋不獲的孤本,蓮諾欣然應諾。而休納那兩人竟依舊安安分分,沒有半點出來阻撓的意思。

在得蓮諾首肯的同時,伊恩竟然顧不得有失禮儀,忍不住將視線從她身上訝異地投往旁邊的休納。這小子轉性了?竟然什麼動靜也沒有?

習慣了那小子事事跟自己唱反調,能這樣平靜順利地隨自己心意行事,反倒讓伊恩心里老大不踏實了。

休納無所謂地隨便他打量自己,好笑地猜測伊恩現在是怎麼猜測自己的。沒準他會以為自己深藏不露,還藏了什麼後手?哈!

其實不過是決定放開了。經過昨夜的談話,他是知道蓮諾心志決絕,伊恩本成功的機會本就不大,實在用不著他再多事。

況且,他並不樂見蓮諾現在打定的獨身終生的想法。而去除一開始的排斥感,平心而論,其實伊恩•列森樣貌英偉,風度品味才學智慧都可稱上等,跟蓮諾習好相近、言談相投,可說是同一層次的人,條件也算不錯了。如果蓮諾真的被伊恩追到,對她也未嘗不是件好事吧……

接下來的日子,商隊繼續平安地按原定路線行進著。雖又遭遇過一次沙暴,好在大商隊準備充分,又有有經驗的向導在,只損失了少許貨物。

有時也免不了踫上些魔物,不過根本輪不到休納等人出手。商隊雇請的護衛團精強得嚇人,雖然並沒有什麼特別突出的高手,但基本都在水準以上,組織性和配合性更是遠超一般的冒險者團隊。幾乎是怪物一冒頭出來,就被他們兩三下當小菜般清光,令休納不由生出“有錢走遍天下”才是正理的感慨。

閑暇時,休納便向商隊的人打探伊恩的事。

可這商隊的人也真有意思。通常商人不都是能言善道,死的也能吹成活的嗎?這些人或許是排外心理比較強,或許是知道休納當初給伊恩找了不少麻煩而對他抱有戒心,對休納雖然不缺禮數,卻也絕不熱絡,跟他們說什麼都不大樂意搭腔。幾天下來,休納只知道了伊恩是岱西沙漠北面的大國沃茲博里的商人,專跑沙漠商路,旗下擁有幾個商號,果然是身家豐厚。呃,也還沒有娶妻。

有錢又單身而且年輕居然還很帥更加有修養的男人嗎……這個世界,原來真的有符合言情小說男主角條件的人存在啊!

不過,天天面對這樣的最佳男主角,蓮諾倒依舊遵從著她那一夜曾對休納說過的話。雖然視他為友,相處融洽,卻從未允許他有任何越界的舉動。伊恩若露骨地表達出追求之意,她必委婉謝絕。而幾經挫折,伊恩也不見氣餒,仍是鍥而不舍地圍在蓮諾左右。

休納既打定主意讓他們順其自然,便也沒那份閑心去旁听他們聊那些讓他听得想瞌睡的事。蓮諾大半時間都和伊恩在一起,這個商隊的人對他又冷漠,好在上次和薇薇亞聯手整過一回伊恩,兩人就開始親近起來。休納無聊的時候,便常常會看到這個小小的女孩,帶著純稚的笑容來到他身邊,陪他談天說地消磨時光。

兩人免不了也會談起那個讓他們追進沙漠來的關鍵人物,猜猜路易現在會在哪。不過事到如今,他們誰也沒再奢想著完成這個任務。

就算全員在最佳狀態,都未必能對付得了在沙漠里神出鬼沒的吸血鬼。現在戰隊人員不齊,真要遇上了,要掉頭逃命的也絕對是休納這邊。可惜那十萬賞金,算是沒指望了。現在路易對于他們,也只能充作談資而已。畢竟回頭看看這件事,疑點蠻多的,正是發揮想象力說三道四的好素材。

休納始終想不明白,憑吸血鬼的能力,想要財富絕非難事,它們也並非像龍那樣貪圖金銀珠寶的生物,路易怎麼會為搶奪自己兄長的區區一顆寶石而落到被通緝的地步?況且路易和領主間顯然頗有仇隙,領主既然下重賞追殺他,他為何不干脆回頭刺殺領主作為報復?即使領主身邊有重重保護,只要路易有足夠耐心,一擊即走,還是做得到的,何苦像現在這樣辛苦地在大沙漠里東躲西藏?

這天用過晚餐,聊起這事時,薇薇亞忽然嘆口氣,道︰“雖然不懂路易為什麼這麼做,可有時候,我好像能體會得到他離開領主府時的心情呢……”

輕嘆聲悠悠融入晚風中,竟全不似平日那個單純少憂的小女孩所發出的。蹲在薇薇亞旁邊的休納訝然望她一眼。她面上,果然依稀透出與孩子般純稚容顏不符的深沉感慨。

“其實路易的經歷,應該和我以前的生活差不多吧……都是生活于貴族家庭中,都是被冷落的孩子,從小到大,除了爭權奪利的戲碼看不到其他的。在那里,小孩只是父或母享樂後的產物,或是博取利益地位的籌碼……”

“薇薇亞……”休納訝然望著她。早知道許多顯貴的名門大戶,內里難免齷齪骯髒,反而不似一般平民家和樂真情。原來薇薇亞家也是這樣。看來路易的事讓她憶起了不開心的過往吧……

過去和卡文穆在一起,休納是最小的一個,那兩位又都是心性堅韌的狠角色,從來輪不到他來安慰別人。缺乏相關經驗,休納一時卻也不知道此刻該說什麼才好。

薇薇亞甩甩頭,柔軟亮麗的烏發晃成個眩目的小小旋渦。再作個深呼吸,抬起頭來時,便又顯得精神起來。休納見她如此,心中反而沒來由一窒。一個人孤伶伶生活在那冰冷家中的時候,她都是像現在這樣,靠自己來調適心情,重新振奮起來的吧?

第五章 再見尤莉 加入書籤


“吸血鬼不會老,也不會長大,路易目前的年齡和長相並沒有什麼差異,可見他變成吸血鬼應該頂多是這一兩年的事。”薇薇亞淺淺笑了笑,“我能想象得到,終于獲得足夠力量,從那個家逃出來時,路易那種解脫的心情呢!”

雖然她帶著笑,休納看著那微微垂下的妹妹頭,卻覺得可憐,不自覺地伸出手揉揉她細軟的發絲,柔聲問︰“就像你逃出來時那樣?”

看薇薇亞感同身受的模樣,再想想她也是前陣子才離家成為冒險者的,就不難想象這恐怕也是她本人的切身體驗。

薇薇亞似乎跟貓一般很喜歡被人摸頭,愜意地眯著眼點點頭。

“對了,當初穆不是去接你出來的嗎?他到底是怎麼個接法啊?”

“沒什麼。就是和我里應外合,蒙翻我家的五條狗二十個衛兵,再放倒我的三個護衛甩掉兩路追兵……”

“夠了,我了解了。”休納冒著冷汗叫停。那時候穆輕描淡寫地說聲去接表妹,原來是這麼勁爆的接法啊!

“小時候知道穆表哥的事情起,我就很向往他那樣自由自在,任意而為的生活,夢想著有一天也能像他一樣,勇敢地反出家族,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

薇薇亞將她的過往娓娓道來。當然,當初母親向她說到穆的時候,是不可能用這種贊許口氣的。

母親和穆出自同個殺手家族,與父親的婚姻是作為兩個家族相互利用共生關系的保證品。或許因為她的一生已經為了家族犧牲,就越發看不得別人對家族的背叛,當說起那個叛逆不馴反出家門的佷子時,都是鄙夷憤恨的,一遍遍地告誡女兒將來絕不能學他。

可惜疏于和女兒交流的母親,不知道女兒素來就喜歡跟她唱反調。

從那時候起,小小的女孩就為了未來的冒險生涯做起了準備。不是為了博得親人的贊賞和提升自身將來的價值,她很努力地研習魔法。背著旁人,偷偷學習些千金小姐完全無必要掌握的生活技巧,通過各種途經盡量了解外面的世界……

一次偶然的機會下她和穆的見面,更令她充滿了希望。那次見面,穆向她許下一個承諾。只要她……五年後他便幫助她離開這個家。

“穆提的是什麼條件啊?”听到這,休納忍不住插口追問。童年的約定,來接她什麼的,怎麼越听越透著曖昧?穆的年紀可是至少大上薇薇亞一輪啊!難道平日一派謹嚴沉靜的穆,原來好老牛吃嫩草這口?

薇薇亞卻神秘兮兮地擠擠眼。“秘密哦!”

休納愣愣看著她半天,忽然也悠然長嘆出一聲。“唉,真好呢……卡文和穆兩個,平日雖然幾乎都沒有提過過去的事,但偶爾行蹤神秘,有時身上透露出來的沉重氣息,能讓人感覺得出他們都是背負有各自故事的人。他們倆倒也罷了,連看起來經歷單純的你,也一樣有自己的故事吶!”

“嗯?”薇薇亞不大明白他意思,睜著大眼楮望他。“休納你在說什麼呢?”

“啊……只是覺得羨慕罷了。”休納伸了個懶腰,直直仰面躺倒沙地上,望著上方的星空。沙漠空氣純淨,未遭燈火人煙燻染的夜空是明淨的墨藍色,一顆顆星子閃動著晶鑽般的璀璨光華。

有听說過一顆星,便應著地上一個人的說法。天上能見光華的星子最多不過數千,可地上的人何止千千萬,能閃亮自己光芒的終究只是少數而已。

“你們各有各的來歷背景,背負著自己的故事。而我和你們不一樣,只是個從普通山村里走出來的平凡小子。如果留在家鄉,也就隨便學門手藝糊口,過幾年娶個媳婦生幾個小孩,這一輩子也就那樣無聲無息地在山里耗光了。”

村里人祖祖輩輩,都是這樣下來的。休納看得多了,早明白如果自己不作改變,就這麼順其自然下去,這一生當然也不會和山里其他人有什麼不同。

“我就是受不了那種只需要想下頓吃什麼,明天穿什麼這些無聊事,渾渾噩噩過一生的生活,才努力學習武藝,放下一切成為冒險者,進入外面更廣闊的世界的。”

幼時听奶奶說父親就是屠龍英雄里特,便那樣崇拜多年未再見過的陌生父親,一部分原因也在于父親是能夠沖出平凡生活,成為擁有自己光芒的人。他希望自己能像父親一樣。不管是榮耀或是悲壯都好,他只求這一生過得精彩充實,擁有屬于自己的故事。

“這就是休納當冒險者的理由嗎?听起來很棒啊!”薇薇亞仍是不解,這和休納看起來有點消沉有何關系?

“你們的來歷或自身總有些不凡之處,只有我最平凡。”休納坐起身,郁悶地在沙地上畫著小圈圈。

“出身不高,家境不富,才智不算過人,也沒有領袖魅力王者氣勢之類的東西,更加沒福氣遇上什麼奇遇造就一身非凡。雖然從小沒見過父母,不過奶奶和村里的大叔大嬸們都很照顧我,也沒什麼悲涼淒慘身世可以說的……你們都是生來很自然就有了自己的故事。而我毫無特出之處,必須得很努力很努力,尋找一切機會來創造自己的故事。所以有時候忍不住會有點嫉妒起你們來啦!”

身邊的同伴,可以說都是天生具有光芒的星,而他本來的人生卻蒼白無趣,只是拼命靠後天努力,想要放出光芒的一顆小石頭而已。真是說著說著就覺得淒涼起來……

“可是,薇薇亞覺得有一個一開始是空白的人生,由自己來選擇,一筆筆描繪自己的故事,一樣也很不錯啊!”薇薇亞用鹿眼般烏潤瑩亮的大眼認真地望著他,“再說,休納不甘平凡,為了讓人生更精彩豐富而努力的樣子,薇薇亞也覺得很帥呢!”

休納一怔,抬頭靜靜與她對視片刻,唇角漸漸翹了起來。是啊!事情原來還可以這樣想吶!

況且,從成為聖女起,他也不再是毫無故事的人了。將錯亂的聖女傳承導回正軌,從某種意義上說,也算是守護世界了,不也是挺偉大的責任嗎?屬于我的故事,已經開始了啊!

此刻的休納心中漲滿使命感,一心想著保護世界。他還完全想象不到,幾年之後自己的所作所為,將完全朝著與之相反的方向而行……

振作起來的休納忍不住又伸手揉揉小女孩的頭發,朗聲笑道︰“謝謝你,薇薇亞!”

“崩澄”薇薇亞不大明白他為什麼這麼高興,茫然眨眨眼。想了一下,問起另一件事。“休納你剛才說我們的來歷或自身都有不凡之處,蓮諾和尤莉難道也有什麼特別的來頭麼?”

“呃……”休納啞然,眼珠子一轉,趕緊轉移話題。“啊,那個,對了,你現在終于離開家自由了,有什麼想做的事嗎?”

小姑娘果然上當,捧著臉頰滿面向往。“那個冷冰冰的家里沒人真心喜歡、關心薇薇亞,所以薇薇亞從小就夢想著,將來出去了,一定要得到很多很多的愛……”

“所以?”薇薇亞眉飛色舞的樣子,讓休納沒來由地有些心驚肉跳。

“作一個浪跡天涯的冒險者,不是會和很多人相識嗎?薇薇亞一定可以找到很多很多人來愛薇薇亞!”

“噗!”休納一下岔了氣,差點沒被自己的口水嗆死。磕了好幾下才順過氣來,駭然望向全然不知道他為何這麼大反應的女孩。“你認真的?!”

薇薇亞大力點頭。“有什麼不對麼?”

“也不能說有什麼不對啦……”休納吶吶道。雖然說不出女子想要擁有許多愛人究竟有何不妥,但一派清純樣的薇薇亞,居然立志作女情聖,實在是說不出的怪異。懷疑地打量她幾眼,他忍不住道︰“喂,你不是故意耍我吧?”

“怎麼會?薇薇亞很乖的呀!”彎月般的笑眼依舊那麼純淨清亮。“薇薇亞想要有很多愛我的人在身邊陪著我,每天睜開眼楮,他們會笑著跟我說早安,吃飯時他們會陪著我說笑聊天,我難過時他們會安慰我……”

听著她滿懷憧憬地描繪理想的未來,休納的笑容變得柔和下來。什麼嘛,到底還是個想要有人關愛的小女孩啊……只不過或許她還暫時分不清愛情和其他溫情的區別吧。


“路易,究竟是怎麼回事,不能告訴我嗎?”

跟在吸血鬼身後,尤莉一路已經不知道問過多少遍這個問題了。路易吸血鬼的身份,還有相處越久越感覺到他本性善良,以及那塊他小心收藏的紅石頭,都讓她不得不懷疑事情的真相並非領主所說的那麼簡單。可不管她怎麼問,路易的嘴巴始終嚴絲合縫,絕不肯回答半個字。

“路易你為什麼不說啊?有什麼苦衷,說出來我可以請隊長他們幫你啊!”尤莉不死心地圍著路易轉念叨個沒完。

路易早上聞出附近有十多個人的血味,正向著北方去,可能是要出沙漠的商隊。按先前說定的,他送她到沙漠北方邊緣地帶,就會將她交托給過往商旅帶出沙漠,路易便帶她循著氣味找了過去。一會兒見到商隊,她就要和他分開的,這是最後能追問真相的機會了!這叫尤莉怎能不著急?

路易給她吵得額上青筋隱現。這些天下來,他算見識到這小妮子呱噪的功力了,簡直像有五百子鴨子成天在耳邊吵個不停!

才和他相處兩天,尤莉就不再怕他,然後就好像完全忘了他吸血鬼的身份一般,整天纏著他問這問那。就算呲牙瞪目作出猙獰嘴臉,知道了他本性,這小妮子也再不當回事了。偏偏其中的隱衷,又是不能向外人說的,年輕的吸血鬼只能咬牙忍耐。托她的福,倒是給她吵得常常忘記對人血的饑渴感,算是意外的好處了。

“……喂,路易你到底是在袒護誰呢?總不會是那個領主吧?那家伙看著就不像好人啊,哪點值得……”

“他們就在前面了。”路易回過頭,打斷尤莉的喋喋不休。尤莉張張口,終于不再作聲。

再走了一陣,一行乘著騎獸的人影出現在他們視野中。眼看和路易分離在即,尤莉泄氣地低下頭去。到最後還是不行嗎?只能任他繼續留在沙漠,讓人追殺?

那行人影慢慢近了,漸漸可以分辨出衣著形貌。

“路、路易……”尤莉低聲喃喃道,臉色有點變了。這些人的衣著打扮,好像不大像一般商人啊!隊伍攜帶的貨物也太少了些……待再近些看出他們的面目,尤莉的臉色一下子變得蒼白,低聲顫抖著發出警告。

“快、快走!他們是追你的冒險者!”

她見過這些面孔!他們是一支叫血狼團的冒險者團隊,曾經和她在哈蘭綠洲相處過兩天!

路易不會認得所有的追捕者的模樣,追捕者們卻都認得他。這個距離,血狼團的人也已看到了他們。一開始雖因懷疑追捕的目標怎會主動向他們接近,身邊還多了個人,血狼團的人遲疑了一下,不過確認走在前頭的黑衣人的確是路易無誤,立刻向他們氣勢洶洶地沖了過去。

路易卻還猶豫了一下,向尤莉道︰“尤莉你留下好了。他們和你一樣是冒險者,應該不會傷害你……”

“呆子!”尤莉一把拉起他跑起來,“你以為冒險者都是親戚嗎?你和我在一起,又沒有傷害我,他們一定把我當成你同黨的!被他們抓到我也死定啊!”

幾句話間,血狼團已經把距離拉到射程以內,嗖嗖幾聲射來幾支箭。騎獸上的兩個魔法師身邊也開始閃動魔法光芒。

血狼團的射手本事一般,飛近的箭支力道已緩,以他吸血鬼的眼力速度,隨手便一一格開。隨後再射來的幾個魔法球,干脆連閃都不閃,直接以抗魔體承受,拉著尤莉奔逃的腳步卻沒慢下分毫。雖然他並非沒有和他們一戰之力,但他除開迫不得已便不願殺人,總是能避則避。

血狼團本不知路易是吸血鬼,在哈蘭綠洲與路易的那次接觸,也只讓他們當這是個狡猾對手而已,此時見這個逃奴竟有如此表現,心下都是一驚。但惦著那豐厚酬金,總沒有眼看著煮熟的鴨子飛走的道理。

沖在最前面的大胡子,也是血狼團的團長,向手下丟個眼色。血狼團也是數年的老團隊了,默契自是有的。頭領一個眼色,手底下的射手和魔法師立刻心領神會。一半人的攻擊仍是指向路易,路易信手撥開擋掉,才發現另有幾支箭幾道魔法攻擊,竟是沖著旁邊的小侍女去的!措不及防下,再要一一為她格開已是不及!

尤莉先前說血狼團的人不會放過她,其實也不過說說而已,大半倒是不想和路易分開而找的借口而已。想不到他們竟真的問也不問就下手,不懂武藝的她只來得及發出一聲驚呼,箭支和魔法已電射至身前!


腳下的沙土漸漸變得堅實,地面上的棘草也日漸增多,商隊出沙漠的一天,一日日地近了。年輕的商人頭領面對蓮諾時,雖然殷勤優雅依舊,卻為分別之日不遠,而她仍若即若離捉摸不定,眼底開始透出幾許難以覺察的急迫。

這一日,向導終于面帶喜色地宣布,只要再兩天,他們便可以離開這片沙漠。商隊上下人等或多或少都露出輕松之色,可看到頭領郁郁的神色,又都不自覺地收斂起來,不敢表現出躁動興奮。

果然,捱到午間用餐時,伊恩便過來找蓮諾單獨出去,想要私下談談。

蓮諾約摸也知道他想要談什麼。她對他雖不能動心,實也頗有好感,並不願傷害到這個朋友。趁現在讓他了解自己對他不會有朋友意外的心思也好。懷著這樣的想法,她便干脆地隨他去了。

看樣子,這帥哥還是沒希望了……休納不無同情地目送他們離去,繼續埋頭大嚼。

這時,前邊隊伍似乎起了一陣喧嘩,似乎發生了什麼事。休納和薇薇亞疑惑地對視一眼。這里已進沙漠邊緣,總不至于這時候才遇上沙漠盜匪吧?不過看情形騷亂不算太大,也沒發出警報,又不像是那麼回事。

休納丟下飯碗,拉著薇薇亞趕上前時,隱約听見旁邊一個商人的嘀咕聲。“這樣子倒和你們來那天差不多。”

來到人群集中之處,休納擠進去一看,里頭原來是個遍身又是沙塵又是血跡,看起來很狼狽的年輕女子,看起來商隊果然是又遇上遇難者了。女子並不怎麼理會周圍商隊的人的勸慰和詢問,只似乎很難過地垂頭低泣不止,沒法看清她的面目。休納便向周圍的人詢問起事情經過。

原來剛才這邊的隊伍發現有人正向商隊快速接近,進入了戒備狀態。不過他們很快發現來者只是位背著一個女孩的黑衣青年而已,兩人均是風塵滿面,形容枯槁,倒和那日帶著兩個女孩來求救的休納差不多。

不過照當時在場的人描述,那青年的樣子看起來卻很有些奇怪。並不像當日休納那樣精疲力竭,相反,他的腳步仍有力輕捷。待到了近處,卻發現青年的樣貌給人的感覺很不對頭。亮得過分的眼神透著凶厲紅光,兩顆長牙微微從口唇間冒出頭來,那青白面頰上的肌肉更不時抽動一下,雖是人形,卻從頭到腳散發出濃烈的非人感和邪異感……

剛剛放松下來的人們,不自覺地又緊張起來。戰士們的手再次握住了各自的兵器。

那怪異青年卻在幾十米外就停下腳步,將背上女孩放了下來,又從懷中抓出把金幣放在地上,向這邊行了個禮,道︰“請你們將她帶出沙漠。”

明明是很平實有禮的口氣,但青年的聲音卻透著野獸喘息般的異樣氣息,令人不由得生出一種“如果違背他,必定會招致可怕回報”的感覺。或許,這就是人們面對強大力量時本能而生的畏服感。

說完,青年便轉身以極快速度離去,很快便消失在沙海中。

那女孩平躺在地,竭力掙動身體似乎想要追去,卻像是受了傷起不了身,只是淚流不止。商隊眾人上去看她,原來只是被繩索綁住,用布片堵住了口,身體卻沒有大礙。將她解開後,問她什麼,女孩卻只是哭泣不答。

休納和薇薇亞對望一眼,都看出對方的腦中浮現出了跟自己同樣的想法。

那黑衣青年,難道是吸血鬼路易?!

兩人趕忙重新擠回人群中去看被留下的那名少女。雖然少女仍未抬起頭,不過只看那垂在少女肩頭,隨著抽泣而輕輕顫動的兩個辮角,便覺得十分眼熟了。

“尤莉?!”

哭泣的少女身軀一震,難以置信地抬起頭來。看清楚是他們倆,淚水迷蒙的大眼楮立刻亮起驚喜的光芒,她向他們希冀地伸出手去。“休納!薇薇亞!”

握住尤莉的手把她拉起來,休納快速掃視過她全身,確定她並沒有受到那吸血鬼傷害。料想她必是急著要問從來被她放在心尖兒上的蓮諾的安危,他主動說道︰“別擔心,蓮諾和我們在……”

“快!帶我去追上路易!必須阻止他!”

尤莉卻全沒留意到他說什麼,抓著他們倆的手急切地懇求。

“沒時間了!趁事情還來得及,馬上去追他呀!”

看尤莉這麼著急,好像多拖延一會兒就會發生什麼不可挽回的事,錯愕莫名的休納和薇薇亞只好暫時收起疑問,先按著她的請求行事。找商隊借了三匹坐騎,帶了些食水干糧,三人便按尤莉的指示朝著吸血鬼消失的方向追趕而去。

時間緊迫,來不及再回頭去找不知道跟著伊恩到了哪里的蓮諾,休納只好抓住一個常看見在伊恩身邊出現的商隊主管,交待道︰

“拜托幫我們傳個話給蓮諾,呃,就是現在在和你們老大談話的那個被救回來的美女。就說尤莉沒事,我們趕著去追路易,來不及通知她了,她先跟著商隊行動就是。如果兩天之內我們沒追上隊伍,就在維桑鎮暫住下等我們。”

確認那主管記清楚了這些話,他便風風火火地朝前頭等得不耐的同伴趕了上去。

第六章 相信 加入書籤


似乎知道吸血鬼大致會去哪里,尤莉一路很篤定地帶著他們朝東南方向行去。坐在駱駝背上追趕,嘴巴卻是空閑著的,休納他們終于有空暇問尤莉這麼急匆匆的,究竟是在搞什麼玄虛。

得到意外的援手,尤莉的情緒漸漸安定下來,說話也有條理了許多。將自己在沙暴中得到路易救助,以及之後路易非但沒有傷害她,更一路護送她北行出沙漠等種種事情說了一遍,她才道︰

“路易他並不是壞人。他跟我說過,對吸血鬼來說,獸血人血的差別,就相當于素菜葷菜對人類的差別。只要不開戒從不曾嘗過人血,就能忍耐著以獸血為生,與人類共同生活,不會失去人性。一直到今天為止,他始終克制著自己沒有喝過人血。”

“不喝人血的吸血鬼?真的可能有這種吸血鬼存在嗎?”薇薇亞疑惑道。

“如果他喝人血,我早就該是一具尸體了吧?”質疑路易品行的話,對現在的尤莉來說異常刺耳,她有些尖銳地反問。靜了片刻,才放緩了語氣說下去。“可是……幾天前,我們遇上了血狼團。雖然暫時甩開了他們,可路易為了替我擋箭受了傷。”

血狼團……休納回想起這是在哈蘭綠洲也待過幾天的冒險隊。記得約摸有十多名成員,以力量型戰士和攻擊型法師為主,實力也算不錯,就是機動性差點。

“我們沒有駱駝,路易受傷失血後身體衰弱,又帶著我這個累贅,始終沒法擺脫血狼團的追蹤,不得不跟他們交手了幾次。雖然都勉強逃脫了,路易還是被傷了好幾處,終于被他們的緊追不舍激起了殺心。先前他循著血的氣息找到你們所在的那只商隊後,就打算在把我托付給商隊後,自己折回去解決血狼團。”

“路易曾經孤身一人解決了更強的法爾莫的隊伍,對付血狼團應該沒什麼危險啊。難道你是要我們趕去保護血狼團?我以為你應該比較著緊路易才對啊?”

听到這,休納難以理解地插口道。尤莉什麼時候這麼悲天憫人了?

“血狼團要捉路易,自然也該有心理準備來承受獵物的反擊,就算死在吸血鬼手下也不算冤枉啊!”

冒險者有冒險者的生存規則。狩獵別人的生命的同時,也就意味著給予了對方同等的反狩獵的權利。除非涉及善惡正邪之爭,外人其實並沒有介入其中的必要。

尤莉驀地變得激動起來。“我不是擔心血狼團,是在擔心路易啊!雖然吸血鬼的自愈力讓他的傷勢基本看不出來了,可受傷時他失了不少血,身體已經變得很虛弱,很……很需要血液來恢復元氣。我們沒有駱駝,被一路緊追著,也沒時間找太多獵物的血來給他補充恢復,已經越來越克制不住自己對血的渴望了!”

想起這兩天里,多次失血而越來越虛弱的路易被對鮮血的渴望折磨得恍惚迷亂,幾次都險些咬傷她,又一回回勉力拉回神智,遠遠避開她……尤莉深深吸了口氣,眨掉眼中泛起的水霧,沉聲道︰“一旦他再殺人,面對大量的人血,他一定會失去理智的!那時他這麼久來的堅持就功虧一簣,真正變成無法和人共存的殺人魔物了啊!”

回想起當時被他送到商隊時的痛心、絕望和無助,她幾乎又要掉眼下淚來。當時她以為一切都再無法挽回了!她只是什麼都不會的小侍女,而商隊就算相信來路不明的她說的話,也不可能願意冒險去幫助一個吸血鬼的。

所以,當看到休納薇薇亞在人群中出現時,她真的感覺這是母神慈悲,給她送來的最後一線希望!

“請你們一定幫我找到他,保護他!”她望向兩位同伴懇切請求,卻訝然發現其中的一個似乎已經燃燒起來了。

“挽救迷途青年啊!這可比給肥頭大耳的領主找什麼寶石要有意思多了!”休納急不可耐加速沖到前頭。“薇薇亞,尤莉!快跟上!”


“對不起。”

于此同時,商隊營地空闊無人的一角,蓮諾向她面前的伊恩歉意地深深鞠下一躬。

就在此地,就在剛才,她婉拒了年輕的商人首領的追求。

“這些天看你來的態度,我大致也猜到是這個結果了。”伊恩輕嘆口氣,聳聳肩,神色間倒並沒有受到很大打擊的樣子。“只是再兩天就到維桑鎮,我們大概就要分別了。不管結果如何,總要問個明白才能安心。也算是個了結吧!”

看他的態度還算平和,蓮諾安心地微笑起來。伊恩是個值得相交的朋友,和他原本的關系沒有因為她的拒絕而破壞,真是太好了。

這時,一個商隊主管在遠處打手勢請伊恩過去,好似出了什麼事的樣子。伊恩向她告個罪,走了過去。蓮諾遠遠看見那主管在伊恩耳邊低聲了幾句,伊恩想了一下,又追問了幾句,看對方點頭確認了才讓那主管退下,隨即朝她走了回來。

“商隊剛才出了點事……”

將有黑衣男子送了個辮子少女過來,休納和薇薇亞隨即和那少女借了駱駝離隊出發的事說了一遍,他告訴她休納臨行交待轉告她的話。

“他說,尤莉沒事,他們趕著去追路易來不及通知你了,請你先跟著商隊走。如果兩天之內他們沒追上來,就跟商隊一起先去……”


空氣中浮蕩著甜潤馥郁、跟騷而淡的獸血氣味全然不同的香氣。

身體越是虛弱的時候,人血的香氣便越顯得濃烈,無時無刻不在引誘著他,也令他知道那幫傷了自己好幾次的冒險者團隊,就在將近兩里之外休息。

路易搖搖頭,努力讓自己被香味誘惑得有些迷糊的頭腦清醒過來。現在他是狩獵者,但卻是一個受傷虛弱的狩獵者。對鮮血的渴望會短暫提升他的戰斗力,卻不能持久。他必須想出一個適當的行動計劃來誘使冒險者們分散行動,並在一擊得手後盡快逃離……

極度饑餓的狀態下,路易腦中的念頭總不自覺地往血上靠。

對了,他們有騎獸。到時候可以吸一兩匹騎獸的血,應該可以恢復不少體力。但是……這一次連他自己也沒有信心,有大量新鮮甜美的人血就在面前時,因饑餓和受傷而極度渴望鮮血的本能會不會凌駕于自己的意志,控制這副身體做出什麼事來……

退縮之念剛起,想到如果不反擊,要不了多久死的就是已處于相當虛弱狀態的自己了,路易一咬牙,神色重又透出凶戾之氣。他已無路可退!

正在這時,鼻翼間忽然又聞到一股從另一個方向傳來的血味,而且這股味道正循著他過來的蹤跡快速向他接近!

是另一群發現了他的追蹤者嗎?!

從氣息上分辨,正快速靠近的這一方人馬較少,人數不會超過四個,而且顯然是沖著自己過來的。看來還是先得解決了這一撥人……青綠的眼中閃過嗜血光芒,路易剛才還虛軟無力的身體驀然如獵豹般迅猛輕捷的飛奔起來,沿弧型路線微微繞一段路,從側方往來者迎了上去。

追蹤者應該不知道他能憑血味發現他們行蹤,自然不會防備到被追蹤的獵物會繞到他們側面。從對方移動的速度來看,必定有騎獸,一味逃避也不可能甩掉他們,情況只會更加不利于他。倒不如趁現在,干脆攻他們個措手不及!

血味近了,近了。獠牙被誘惑得微微頂出了唇,他用力一咬唇收回尖牙,努力喚回神智。這撥人馬跟血狼團不一樣,他還不知道他們的情況,沒頭沒腦地沖出去太危險了。

在距離他們數百米外,他借著起伏的沙山隱藏身形,小心地窺視對手。對方果然只有三人,是一男二女……那是?看清對方面目時,他詫異地瞪大眼。

那是尤莉!在她旁邊的那兩人是曾經追趕過自己的她的同伴。

隨即,一股狂怒卷了上來。背叛嗎?她找到了同伴,便給他們帶路回頭來抓自己?!雖然被自己救過,和自己相攜走過這麼長一段路,等到她安全無虞的時候,就又重新貪圖起領主開出的高額賞金?!

想害我的人,都去死吧!

對血的渴望,似乎令他的殺意輕易就被撩撥起。攜著怒氣,他索性也不多掩飾身形,繞過沙山便直接向他們逼去。

這里離血狼團還有些距離,就算弄出些聲響來驚動了他們,只要手腳快些,也還有足夠時間逃離。反正當初令他忌憚三分的那個白魔不在,尤莉也不會戰斗。雖說那少年的魔法劍有點討厭,不過就他和另一個女魔法師兩個人,他有信心只要幾招就可以讓他們躺下!

“等等,那個好像是路易?”

最先發現了從旁邊急速逼來的黑影的人,是眼尖的休納。尤莉朝他所指方向一望,立時喜形于色。“是他!母神庇佑,我們沒來晚!”

“尤莉等一下!他看起來不大對……”

休納覺察到路易身上毫不掩飾地散發出濃烈的殺氣,想要喝止滿懷欣喜的尤莉,尤莉卻已經催趕駱駝超到前頭,向路易直奔過去。她像是完全沒把休納的警告听入耳,絲毫沒有慢下來的意思。

休納和薇薇亞無奈,也只得加緊跟上。

距離近了,少女血液尤其鮮甜的香味撲鼻而來。路易對血的渴切越發翻動起來,喉頭不自覺地上下滾動,尖牙又開始冒出口唇。

同時,隨著距離的拉近,休納他們也漸漸看清他猙獰的面容,暗暗心驚,不斷低聲喝止尤莉停下。可她卻像是根本看不到路易外表的變化,也听不見他們的勸阻一般,依舊毫無防備地奔向吸血鬼,臉上甚至綻放著甜美的笑容。

近了。

休納清清楚楚地看到吸血鬼的眼楮里已被金綠妖光充斥,雪白的獠牙從血紅雙唇間探出,再沒半分人氣。他知道,就算路易原先是好人,這個時候屬于人的那份心志也已被吸血鬼的本能完全蒙蔽。等他沖到尤莉身前,絕對會咬上她脖子吸干她血液的!

偏偏尤莉卻鬼迷了心竅般說什麼都不听,只管往吸血鬼那跑……你以為你不反抗人家就不咬你啦?你不過跟他在一起幾天而已,能有多深關系?這種狗血的劇情還輪不到你啊!休納想罵沒時間罵,只得拼命催趕駱駝緊追上去。

近了!

轉眼路易和尤莉的距離已不足一丈,吸血鬼驀地張口發出一聲銳嘯!尖厲妖異的聲浪逼得休納和薇薇亞都是一窒,只有尤莉仍在傻傻往前沖。嘯聲中,吸血鬼猛一蹬地一躍而起,爆發出更加驚人的速度,凌空撲向駝背上全無防備的尤莉。

休納一路緊趕,終于趕到和尤莉的駱駝平齊的位置。眼看吸血鬼就要到了,再猶豫不得,他抽出劍來,一劍斬落!

這一劍卻並不是沖著吸血鬼去的,而是橫切在尤莉所騎駱駝的長脖上。可憐的駱駝來不及悲鳴,頭顱已平平斬斷。

原本不論是攻擊還是逃竄,吸血鬼都有所防備,卻料不到休納竟是對駱駝下手,措不及防之下,給噴出半天高的血花沖了一臉一身。他身形立時一頓,落下地來,倉促間卻已吞了幾口血下肚。

路易本就在極度饑渴中,現在送到口邊的血怎能不喝?多喝了幾口血,虛弱的身體立時恢復了幾分元氣。眼中綠光漸漸消失,他的神智終于清醒了過來。 對剛才發生的事,他並非沒有記憶。

回想尤莉先前的表現,她似乎對自己始終沒有防備和敵意,他開始覺得情況似乎和自己原先想象的有些出入。因而恢復過來後,他沒有再即刻展開攻擊,只是戒備地退開幾步,皺眉向尤莉問道︰“你來做什麼?”

尤莉將他們的來意說了,路易細看她的神色不似作偽,況且剛才也是多虧他們,自己才沒破戒,他的表情方和緩下來。趁著駝血未冷,將剩下的血吸干,他的氣色看起來果然好了許多。

“多謝。喝了這些血,算是熬過這關了,你們請回吧!”

從情況和緩下來到現在,休納一直沉默地思索著什麼,這時忽然出聲道︰“尤莉跟我們說過,你打算等沒人追捕你的時候回去賀爾斯領吧?我有辦法現在就讓你實行你的打算。”

休納認真望著吸血鬼的眼楮。“你肯相信我們嗎?”

畢竟路易對他們全無了解,唯一接觸時間比較長的只有尤莉一人而已。路易若是懷疑他們以幫忙為名,誘拐他入陷阱為實,也無可厚非。

路易沉默了片刻,轉向一旁的尤莉。“尤莉,先前你難道看不出我已經完全失去常性,真的會殺了你麼?為什麼還毫不防備地靠近我?”

尤莉低頭想了想,迎視著他的目光回答道︰“因為當時我只能讓自己相信你不會傷害我。如果我不相信而退縮了,你會把我們作為敵人來攻擊吧?這樣只是讓你喝到的人血,從血狼團的變成我們的而已,並沒有任何意義。”

喂喂,那樣死的就是我們啊!這個差別意義可大著哪……休納冒著冷汗後怕地想。要不是我夠聰明,這一次還真的要玩完了!

“……所以,我只能把賭注全押在這一點機會上,希望你能在最後關頭清醒過來,才有可能阻止你這麼久以來的堅持毀于一旦,墮落成完全的吸血鬼。”

靜靜听完尤莉的回答,路易面上不知何時現出了淡定的微笑。那是明確了心意的笑容。

“尤莉能夠相信我,我為什麼不能相信你們?”

僵凝的氣氛忽然一松,休納等人與路易相視而笑,心情驀然變得輕快起來。休納舉起右手食指。“那麼,最後一個問題。路易你回賀爾斯領後究竟打算做什麼?”

路易苦笑著道︰“放心,我不是打算回去報復誰的。我只是要把一個東西送回去……”

“吸血鬼之魂嗎?”休納插口問。

“尤莉也跟你們提過這個了?你猜得沒錯。”路易點點頭。正要把吸血鬼之魂的秘密和事情始末一一告知,臉色卻忽然微微一變,停下了將要出口的長篇大論。

“現在沒時間說這個。血狼團的人應該是被我剛才的嘯聲驚動,正往全速往這里過來。我得馬上走了!回頭我再找你們……”

話未說完,卻被休納伸手攔下。“不,他們的騎獸快,現在再走也太被動,干脆不要走。”

“你的意思是?”

“按我剛才想和你提的辦法,就可以應付得來……”


血狼團的人朝著嘯聲傳來的方向追出數里,發現了血跡、駝尸和一片戰斗痕跡。循著痕跡又追了片刻,果然看到了路易。

但並不是只有他一個人。

一個少年,兩個少女牽著兩匹駱駝不疾不緩地走著。回想先前看到的駝尸,可以猜想到為什麼他們三個人只有兩匹駱駝。

路易身上看不到有什麼束縛——他們見識過他非人般的力量,也能理解一般的繩索對他根本沒有多少束縛作用,那三人使用的應該藥物或者其他什麼看不見的禁止手段。

從那三人從左右後方包夾住路易的方式,可以覺察出他們是在押著他行進。多看幾眼,他們更記起這三人是在哈蘭綠洲見過的另一支冒險者團隊的人。血狼團有些難以接受地意識到,自己追了這些天,路易反倒先給這三個人抓住了?!

那名少年看到他們,果然停下腳步,笑容透著得意。“不好意思,路易我們先抓到了。下回請早。”

休納想出來的辦法,就是讓路易成為他們的俘虜。美型戰隊在蒙納德男爵那領過追捕路易的任務,如果路易以俘虜的身份跟他們在一起,按行規,除非路易再次脫逃,其他接了任務的人是不能再向他下手的了。

而且,既然“捉”到了路易,將他捆送回賀爾斯領地領賞也是理所當然的。路易就可以跟著他們光明正大地回賀爾斯去,不用再浪費時間在沙漠里東躲西藏等風頭過去,也不用怕撞上其他追捕者了。多麼簡單方便!

跟血狼團打過招呼,休納便要轉身走人。

“站住!”血狼團的大個子團長一聲斷喝,朝手下十二名團員使個眼色,所有團員立刻四散分開,戰士在前,法師在後,團團將休納等人圍住,擺出了戰斗陣型。

休納沉下臉。“你們這是什麼意思!”

血狼團長的眼中閃爍著貪婪的光。“不好意思。十萬賞金讓你們幾個小朋友來分,未免太浪費了些……”

顯然高額賞金讓他們難以舍棄,竟然動了搶奪的歪念。休納不由暗罵一聲。竟成了最壞的狀況!

違反行規私自搶奪同行的任務目標,消息一旦傳開,便會遭到冒險者工會的嚴厲制裁。血狼團既然動手明搶,顯然是存著趁他們人少,干脆殺人滅口的心思了!反正領主也不要求生擒路易,只要殺光他們後找出寶石帶回去,就能拿到賞金。

第七章 吸血鬼之魂 加入書籤


這里頭的道理,休納一想即明,卻又忍不住鄙夷起血狼團長決斷力之低下來。既然打算殺人,剛才就該干脆利落地馬上下殺手啊,還圍什麼圍,白白給自己準備的時間……和從中搗鬼的時間啊!

他猛然仰頭大笑起來,像是見到了什麼可笑的事。直笑到血狼團的人有些驚疑起來,他才停下來,擺足了自信從容的架勢。“你們應該見識過路易的本領吧?你以為就我們三個,是怎麼捉住他的?”

回想以前和路易交手幾次,自己這邊十幾個人還截不住帶了個人的他。難道這三個少年少女竟是什麼了不得的大高手麼?血狼團中不少人不由生出這樣的疑問,開始動搖起來。畢竟如果無法全殲他們,只要逃出去一個,血狼團今後麻煩可就大了!

“哼!這樣就想唬住我們嗎?”團長眼珠子一轉,一指尤莉,道︰“我記得這幾天那個逃犯一直是帶著她逃的。她既然和你們是一伙的,想必是通過她設下了什麼圈套才抓到了他,有什麼了不得的?”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們確實是通過尤莉才讓路易成為他們的“俘虜”……血狼團長倒說得沒錯。尤莉薇薇亞不知道休納究竟有什麼打算,投向他的目光或多或少地帶著些緊張不安。

休納卻更加放肆地大笑起來。“你們難道不覺得奇怪,我隊里好幾位同伴都不見蹤影嗎?比如,那個女魔法師?”

這一次,連團長也不由得為之動容。卡文和穆一個擅弓箭,一個擅潛行刺殺,都是赫赫有名的厲害人物。而那個輕而易舉地施展過大範圍改變氣溫的魔法的蒙面美女,只有更加危險。論理,來抓路易,這三人沒理由袖手旁觀啊!難道……

在休納的誘導下,血狼團的人只想到了一個可能︰這是為了誘捕路易而設下的一個陷阱!

他們一定是利用曾和路易在一起的那女孩將他引到這里,由這幾個少年和路易周旋;擅長潛行的穆不知潛藏在何處,直到時機恰當時才會現身發出致命一擊;擅使弓箭的卡文和魔法強大的蒙面女子則藏身在遠處,一旦路易反抗便遠遠發動攻擊……

難怪路易這麼簡單就被三個少年俘虜!原來他不是敗給這三人,而是屈服于那些隱藏起來的強大威懾之下!

血狼團的人露出恍然之色,隨即驚惶地向四周張望著。想到有三個可怕的對手正不知從什麼地方窺伺著自己的行動,沒人能輕松得起來的。更何況他們剛剛才動過殺其同伴奪其獵物的心思……

到了現在,殺人滅口的計劃基本是沒指望了。就算能勝得了,也很難把隱身在暗處的那幾個高手一網打盡。只要逃掉一個,今後的麻煩都一樣會很大!

團長看到手下動搖失措之態,驚惶之外,不由也生出些惱火羞怒出來。團隊落于被動下風,當團長的自然沒面子。不甘心就這麼打退堂鼓,他轉動著眼珠子琢磨著想扳回劣勢。驀地,像是想到了什麼,他篤定地冷笑起來。

“你以為空口白牙地隨便說幾句,就能把我們哄走嗎?你們隊長卡文在冒險界是出了名的愛現,如果他真的在附近,必定是直接放箭警告,怎會放著機會不耍帥,讓你一個小子在這里嘰歪半天?”

糟了!休納一時竟也答不出話來,只能嘿嘿冷笑拖拖時間,額上冷汗已經悄悄下來了。卡文的確是這種人!休納一時也圓不回來他怎會有這種不合性格的表現……老大啊老大,搞什麼唯美主義啊!這趟小弟可要給你害死了!

雖說他並沒有真的給路易下禁制,吸血鬼的威力他們都曾見識過,真打起來,得他幫手勝算並不算太低。但這樣被包圍著,就很難保證不會武技的尤莉和用魔法的薇薇亞的安全了!

血狼團的人見他嘿了半天嘿不出個所以然,膽氣漸壯,眼中凶光又亮了起來。團長看手下差不多進入了狀態,大吼一聲,便當先向休納他們撲了過去。

就在這時。所有人只覺得西南方向光影一閃,團長腳前的沙地上便驀然多了一支羽箭。而明明該是支輕飄飄的羽箭,落下來的勢頭卻好似塊隕石一般,只听“蓬”一聲響,頃刻間已將一大片沙震起,全向血狼團長飛濺過去。

團長措不及防,以手護面向後避開,只覺細沙打在身上,竟如彈子般粒粒生疼。好在盔甲厚實,並無大礙。可想到這一箭若不是射向沙地而是直接沖自己而來……團長白了臉,貪念立刻全被懼意取代。

“難得謙虛一回讓底下小弟出出頭,居然就有人這麼想念我的英姿了?可惜啊!怎麼不是美女呢?”

從遠方傳來帶著幾許戲謔的溫雅聲音。隨即,另一道清冷男聲冷淡道︰“腰帶的青金石,假貨。”

團長一摸腰間,皮帶上瓖嵌的寶石不知什麼時候果然已不翼而飛。死白的臉上更是冷汗涔涔。穆什麼時候摸到身邊的挖走寶石的?他竟然一點都沒察覺!

休納薇薇亞他們暗暗興奮地交換了幾個眼色,不過臉上都盡力維持常態,裝作本當如此的模樣,以免被血狼的人看出蹊蹺。

“哈,哈,只是跟你們隊里的小朋友逗著玩哪!沒什麼的……”

嘴里胡亂交待一些場面話,血狼團長趕緊帶著手下灰溜溜撤了。卡文和穆已經出手證明他們的存在,他可絕對不想看到剩下的那位女魔法師也丟個魔法過來,以實際行動作為她在場的證明了!

一干閑雜人等退場干淨後,卡文和穆果然牽著幾匹駱駝,施施然走了近來。

休納等人歡呼著迎了上去。本來是扯著虎皮作大旗來唬人的,眼看就要穿幫,想不到隊長他們居然正好趕到撐住了場面。真是幸運!現在,大家終于會合到一起,太好了!

“蓮諾不在?她沒事吧?”

先前藏身遠處替休納他們解圍時,卡文已經發現蓮諾並沒有跟休納他們在一起。出于對同伴和對美女的關心,卡文都不能不問。

休納忙叫他放心。“沒事,她現在應該在維桑鎮好吃好住地等我們會合吧。”

算算追路易已經將近兩天,她應該已經到了維桑鎮,按約定在那里等大家吧。雖然她身上沒多少錢,不過憑她在教會中的地位,那的教會分部自然會好好招待她。

尤莉沙暴後為路易所救和相處的經過大致講完,休納也將這些天的經歷說了一遍,湊到卡文和穆身邊好奇地問︰“那卡文,穆,你們呢?這近十天來發生了什麼?”

“沒。”穆回答得直截了當。

“背沉”

“什麼事都沒有。”

“真的沒有?”休納不大相信地追問。

穆難得地露出一點疑惑的模樣。“應該有什麼嗎?”

“啊,真無趣!”

卡文令人懷念的拳頭終于敲在休納頭上。

“什麼無趣!這些天我們還不是拖著一群駱駝,到處找你們幾個死小孩?行李食水都在我們的駱駝上,少了你們幾個便夠我們用上相當長時間,又擔心你們出事,就沒有出沙漠,四處游蕩著找你們到現在。先前听見尖嘯聲就過來看看,幸虧正好趕在血狼團的人動手之前到了。”

收拾完過分活躍的小弟,他轉向靜靜站在一旁的吸血鬼,彬彬有禮地微笑。“那麼,現在該到你了吧?吸血鬼閣下。可以告訴我們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了嗎?”

“當然。”

這次再沒有不速之客來打擾,路易爽快地答應了。


一切的源頭,還是在于那枚吸血鬼之魂。

正如路易一開始跟尤莉說的那樣,它是一位名為德蘭•列蒙那伯爵的吸血鬼,于四百多年前自我封印所留下的生命精髓。

在那之前,列蒙那伯爵已經經歷了三千多年歲月的洗禮,是這個世間最古老也最強大的吸血鬼。漫長時光里,他經歷過一切,也厭倦了一切,想要放棄自己的生命。

但是,活得越久,吸血鬼的力量越強,即使是毫不遮掩地讓烈日爆曬,也已對他造成不了太大傷害。而灑聖水、銀釘穿心之類的死法會讓尸體太過丑陋,也非他所願。最後,列蒙那先生便用最強的封印魔法封印了自己,留下這塊吸血鬼之魂。

吸血鬼身邊常會有一位相互扶持一同渡過時間的的伴侶或愛人,他們之間往往是年長的引導者和被引導成為吸血鬼的繼承者的關系。伯爵身邊也有這樣一位女吸血鬼。美麗的奧莉維亞也有過千年的壽命了,她接受了伯爵臨終交托的遺願︰讓他長眠于他的故鄉的土地上——也就是現在是賀爾斯領。

奧莉維亞在四百多年前的春天,將吸血鬼之魂埋在了現今賀爾斯府前廣場的位置。從此,每年這個時候,她都會回到這憑吊她的愛人。

也因此,她與年幼時的路易相識,漸漸產生情誼。一年年過去,路易因她從不老去的容顏而開始懷疑她的身份,她也坦言相告,並不隱諱。路易也從她口中得知了吸血鬼之魂的事。

本來,事情應該就到此結束了。但是,吸血鬼之魂散發出來的精氣,卻會影響周圍一帶釀造的葡萄酒,使之產生奇妙獨特口感和香氣。久而久之,賀爾斯領的葡萄美酒便天下聞名,為賀爾斯人帶來源源財富。

兩年前新領主繼任時,翻修了老舊的廣場,這枚裝在昂貴寶盒中,深藏地下數百年的紅石也被送到了蒙納德領主的面前。費了大力氣請人查出這紅石的價值所在後,蒙納德立刻意識到斂財的大好良機已經擺在了他面前!

吸血鬼之魂作為領主的私人財物,被存放于領主重金請來的結界師安置下的巨大魔法陣內。這個魔法陣的作用,是能封阻住吸血鬼之魂的精氣外泄。只有那些交納“存放費用”的酒場主,才能把自家的酒桶放入魔法陣內,釀出原本賀爾斯風味的美酒。

賀爾斯領完全以釀酒為主業,巨額的存放費用令人們不堪重負,原本優裕的生活直線下降到困頓的地步。可無論是要從蒙納德嚴密的看管下奪回吸血鬼之魂,還是刺殺這個請了眾多好手層層保護的貪婪領主,領民們都沒有足夠的力量,只能默默忍耐。賀爾斯領的空氣由悠閑富足變成了陰暗沉郁。

路易不忍看所愛的家鄉變成這樣,決心阻止蒙納德。可當時還是普通人類的他並沒有力量。于是,今年奧莉維亞再來時,路易便請求她出手,阻止列蒙那伯爵的遺物成為領主勒索財物的工具。

奧莉維亞卻拒絕了。這是人類間的事務,她不願插手。反正吸血鬼之魂依舊在賀爾斯領,這並沒有違背列蒙那伯爵的遺願。

無奈之下,路易只有一條路可以走。他請奧莉維亞把他也變成擁有強大力量的吸血鬼,自己來解決這件事。這個請求,奧莉維亞沒有拒絕。

成為吸血鬼後,本來路易如果能除掉蒙納德,順位繼承領地,以領主的身份接收吸血鬼之魂,將其還于領民自由使用,這是最簡單的辦法。但路易沒有這麼做。

並不是為了親情之類的原因,問題在于即使是吸血鬼,只靠他一人,也不可能在不被人發現真實身份的情況下成功刺殺層層保衛下的領主。而且,事情一旦曝光,人們也不可能接受一支吸血鬼成為領主。

不得已,他只能改而竊取吸血鬼之魂。蒙納德不放心把重要的寶物交給他人保護,主要是靠魔法陣和魔法陷阱阻止人們接近。雖然仍免不了被配合魔法防御體系而安置的守衛看到面目,可吸血鬼天生的強大抗魔體質,卻使路易可以輕松闖過那些魔法陣,甚至反而是其成為阻止追兵的障礙,終于順利取得了吸血鬼之魂。

蒙納德自然不會善罷甘休,路易便從此踏上了逃亡之路。

說到這里的時候,薇薇亞忍不住舉手插話︰“等等,我有問題。你帶走吸血鬼之魂,賀爾斯領的人不是照樣無法釀出原來的美酒嗎?這麼做還有什麼意義?”

路易搖搖頭。“不,他們只要忍耐不到一年,甚至只要半年,一切便能重新回到原樣。一直抓不到我,蒙納德的追捕慢慢會松懈下來。到時候我便可以偷偷潛回領地,找個沒人去的隱秘地方悄悄把吸血鬼之魂埋藏起來,那就再沒人能把吸血鬼之魂據為己有牟取私利了。”

休納若有所悟地點著頭,自言自語道︰“難怪賀爾斯城的人態度那麼古怪!他們以為你是為了自己而奪走吸血鬼之魂,才會那麼不滿你拿走領主的寶物……問他們被奪走的寶物究竟有什麼特別的,他們也是怕外人知道吸血鬼之魂會起意搶奪,所以都不肯說實話。”

明白了其中緣由,美型戰隊的人湊在一起商量一陣,基本上達成了共識。沖著那十萬賞金,戰隊才會有違美型宗旨幫那青蛙丑男做事。既然事情真相原來是這樣,那麼……

“我們替你擺平蒙納德,讓你當上領主,十萬賞金由你支付。如何?”卡文回頭,代表戰隊提出合作條件。

路易露出意外之色。原先休納他們不是只說要幫忙送他回賀爾斯領嗎?

其實剛才大家商量的時候,尤莉請求他們幫忙路易,一開始也只是希望幫助他達成目標而已。休納卻忽然提出除掉蒙納德,幫路易成為領主的建議。考慮到可以把那眼看沒指望了的十萬賞金拿回來,而且配合得好的話,這個任務也並非不可能完成,卡文便拍板同意了。反正蒙納德若死,繼任為新領主的路易也不會認真抓捕他們,只是以後相當一段時間不能再去賀爾斯領了。

反正蒙納德搜刮的錢財頗豐,休納他們的提議對路易又顯然大有好處,路易便一口應承下來。“成交!”

基本目標確定,還要考慮接下來的具體安排。卡文想了一下,轉頭向休納道︰“休納,現在的情況你比我更清楚。我們接下來往哪里去,就由你來決定吧。”

休納低頭思索起來。按和路易約定的,接下來自然是應該回賀爾斯領收拾蒙納德男爵了。不過蓮諾還在維桑鎮等大家會合……算了,還是直接出發去賀爾斯領好了。

賀爾斯領在岱西沙漠東北方,維桑鎮在西北方,二者距離本來就不很遠。他們往東追了路易兩天,現在差不多正處于二者中間偏下的位置。與其走回頭路,來回多耗四日去接蓮諾一個人,還不如往東北方向走,直接到賀爾斯領辦完了事,大家再西去維桑跟蓮諾會合。

反正賀爾斯領的事情辦完,本來也就要離開的。而蓮諾在維桑鎮有教會照顧,也正好趁這幾日休息休息,免去一場奔波勞碌。

考慮周詳,他將想法一說,其他人也沒有異議。

這里本來已近沙漠邊緣,離賀爾斯不是很遠,而且卡文和穆將他們原來的駱駝和行李都保管得很好,再加上休納他們從商隊借來的駱駝食水,便不必顧慮補給方面的問題。一行人直接啟程返回賀爾斯領。


了解男爵追捕路易的原因始末,他們知道蒙納德男爵想要的之是吸血鬼之魂而已。真要把他變得厲害非常的弟弟帶去見他,男爵大人恐怕非但不會高興,反而要大大增加戒心了。因此進入賀爾斯領後,休納便干脆讓路易戴上面紗蒙上頭臉。

正好蓮諾身量在女子中算是高的,和休納都差不多。路易穿著寬大罩袍,稍微弓著點身子,看起來和終日蒙面的蓮諾倒有八分相似,剛巧可以頂替不在的她。

順利回到賀爾斯城,一行人便直奔領主府而去。讓僕人進去通傳他們是送懸賞的“寶石”回來,果然立刻就被迎了進去。

男爵倒是守信。沖著吸血鬼之魂將來能帶來的無限財富,他也不吝惜那十萬酬金。當休納他們走進大廳時,他已經簽好了可在各大錢莊兌現的取款書。見他們進來,男爵輕輕壓上吸墨紙吸干墨跡,再蓋好印章,在那兩個貼身保鏢的護衛下拿起取款書走近他們。

“听下人說,你們拿回本爵爺的寶石了?”

休納點點頭。“是的,男爵大人。”

不但拿回來了,來的路上路易都順便找地方藏好了……

“那麼,把它交給我吧。你們可以得到你們想要的。”男爵抖動夾在肥短手指間的薄紙,急躁地催促。

休納取出一個巴掌大的黑盒,恭敬地雙手捧著,奉上前去。

男爵朝身後的武者使個眼色,示意他接下查看。

就在蒙納德男爵和那侍從的注意力都分了些到對方身上,而武者尚未移步上前的這個瞬間,休納驀地動了。

他並沒有急于對領主大人造成直接的傷害,而是扭身一個旋風腿,一腳重重踹在男爵滾瓜溜圓的大肚腩上。這一踢之力,加上肚皮肥厚脂肪層的強大彈性,立刻把男爵大人彈飛數丈,以造型失敗的巨大烙餅之姿平平貼在大廳鏤花的華麗牆壁上,再緩緩滑落倒地。休納這一腳用勁巧妙,撞擊聲不大,並未驚動外頭其他護衛,勁力卻不弱,養尊處優的蒙納德哼都不及哼一聲便暈了過去。

休納滿足地呼出口氣。從第一次見到這位尊貴的領主大人起,他就一直很有像這樣照蛙男的肥肚皮上來一下的沖動。這次總算一遂心願,爽!

而和受雇保護對象的距離被突然拉開,那武士和魔法師一時都有些亂了手腳。

是和對方配合行動來對付敵人呢,還是先趕去領主那里保護他呢?過去遇到刺殺者,領主都在他們身邊,二者自然不需有先後之分。這次休納一個大腳把領主先踹到遠處,卻讓他們本來早已形成的配合默契一下子給打亂了。

就趁他們這一瞬間的遲疑,卡文以流水行雲般的流暢動作,眨眼間便已張弓搭箭,正正對準了魔法師護衛的咽喉。顯然只要他一有動唇施咒的舉動,這支箭就會洞穿他的喉管,讓他再發不出聲音。

于此同時,穆身形一閃,已出現在那武士護衛背後。銀光一閃,冰涼的匕首靜靜抹向他喉間!

第八章 權勢壓人 加入書籤


那武士反應也算快極,知道自己動作絕快不上穆,立刻直接外放出一股護體勁力,將穆貼近的身體和匕首硬生生震開幾分,隨即狼狽地貼地幾個翻滾,總算拉開了和他的距離。翻滾途中,更向卡文射出一柄飛刀,以解其魔法師同伴之危。

才要翻身起來,他眼前驀然亮起小小的藍光。一道閃電嗤一聲輕響,炸裂在他脊背上。

明明只不過是道小閃電,按理造不成多大傷害,但不知為何,卻有股強烈的麻痹感從武者脊背迅速蔓延開,所經之處的肌肉全都不受控制!僵硬的身體無法再保持重心,頓時仰天栽倒回地面。武士連眼皮都眨不動的驚駭雙目中,映出妹妹頭少女從後頭探出的一張俏皮鬼臉。

不等他麻痹褪去,穆已趕了過來,毫不客氣地在他身上連下七八道截斷氣脈的禁制,令他再無法動彈分毫。

于此同時的另一邊,武士射出那柄飛刀準頭極佳地激射向卡文左肩。卡文原本全副心神都鎖定在那魔法師身上,及至飛刀近身才覺察。肩部雖非要害,但一旦傷了箭手便無法執弓。意識到這點的同時,卡文的注意力出現了瞬間的分散。

知道武士的目的在于給魔法師同伴制造機會,卡文當機立斷地在閃避飛刀,令箭尖偏移之前,放開了弓弦!

久經戰場的卡文反應極快,沒有絲毫手軟。與其顧忌著不傷人命而令魔法師脫困,給自己的同伴造成危險,還不如先下手為強致其死命。

“奪”地一聲,羽箭掠過法師的幾絲頭發,深深插入牆壁之中。竟落空了!

那魔法師也是個厲害角色,抓住卡文心神那一剎那的空隙,當即扭頭閃避箭尖,同時開始快速念動某種咒文。等卡文一箭落空,避開了飛刀再取箭搭弓,便只看到魔法師的最後一角衣袍迅速消失于空氣中。

面對佔優勢的對手,這魔法師沒有急于使用攻擊魔法,而首先明智地立刻使用隱身術,顯然在戰斗方面並不是只菜鳥。

只听空氣中開始響起低沉的頌念咒文聲,顯然魔法師準備發動攻擊了。詠唱聲太低,魔法師又一直在移動,很難抓準位置,卡文循聲飛快射出幾箭都落空了。好在高聲喊叫會暴露他的位置,魔法師也不敢大聲向外頭的其他護衛示警。兩邊得以暫時維持一種僵持狀態。

但這種危險的僵持狀態不可能持續太久。

眼下情勢如此緊迫,那魔法師現在又有著隱身優勢,只有在出手的一剎那才會現身,而且眼下武士護衛已被制服,領主被踢飛遠處,正是可以讓他無需顧忌、放手施為的局面。這魔法師一旦出手,很可能便是能一擊解決在場所有人的強力群體魔法!

空中回響的咒文聲之繁復深奧,似乎也證實了卡文的猜測。听得空中的咒文聲越來越緊迫,魔法發動在即,卡文額間已滲出微汗。

這時,一只拿著幾個紙包的白細小手猛力向上一揚,只見大片或灰或紅的粉末從紙包中灑了出來,彌漫了半個大廳。空中將要念完的咒語,頓時被一串劇烈的嗆咳噴嚏聲中斷。

卻是尤莉靈機一動,將身為大廚隨身必備的胡椒、辣椒粉之類的辛辣調料灑向空中,及時將隱身的魔法師嗆得噴嚏不止,涕淚交流,準備半天的魔法自然就此功虧一簣。而魔法師要施法必須念咒,要念咒則必須呼吸,一呼吸又要打噴嚏……在這些調料粉末散盡之前,任這位大魔法師魔法再怎麼精深,也完全派不上用場了!

當時怕敵人有所防備,尤莉也沒法警告同伴閉住呼吸,卡文等人也嗆咳不已。不過,戰系職業的人不至于因此而失去戰斗力。卡文立刻憋住呼吸,眯著淚眼仔細查看周圍。

空氣中的粉末漸漸落回地面,鋪了細細蒙蒙的一層灰粉。常人難以看清,卻逃不過神射手的一雙銳眼。幾步之外,出現了淡淡的一雙腳印,正悄悄往領主的方向步步接近。卡文眼楮一亮,抬手便是一箭。

隱身術只要發動攻擊或被攻擊到便告失效。這一箭飛掠的軌跡上立時顯出一道人影,被羽箭穿過衣服帶著釘在牆壁上。穆同一時刻已貼到他身邊,一樣堵住他嘴巴封了氣脈。

從休納猝然發難到現在,不過在數息之間,已生出了好幾層變化,終于還是被美型戰隊完全控制住了局面。由始至終都未發出多大聲音,並沒有驚動廳外的其他護衛。

單以真實戰力而論,正面作戰,那兩名護衛未必會在這麼短時間內被制服。要令他們無暇示警召集其他護衛,更是難上加難。但靜心算計和默契配合,有時可以比實力更加管用——雖說還是出了點意外。

盡管尤莉是隊里最沒有戰力的人,這一次她起的作用卻是最為關鍵。隊長向她投去個贊許眼神。初次參戰便建奇功,尤莉興奮得滿臉通紅。

“你、你們好大膽!竟敢傷害貴族?不怕上絞架台嗎?!”

破鑼似的怒吼聲在大廳中回響,卻是蛙男領主醒了過來,正滿面驚怒地瞪著這般暴起發難的冒險者,急促的喘氣讓他兩頰肥肉一鼓一鼓的,倒是更像只青蛙了。

可他這麼大聲一嚷,立時驚動了領主府的護衛。只听外頭喧嘩聲飛快接近,大批護衛馬上就要闖進來了!

“休納!”卡文不解地瞪他一眼。按原先的商量,休納是應該在踹飛領主後直接解決掉他,其余人收拾掉在場的其他護衛後,大家趁未被發現立刻遠遁。眼看功成在即,卻不知道休納為什麼沒照計劃行事,功敗垂成!

休納朝他輕松地笑笑。從剛才那一腳,已可以確定養尊處優的男爵即使修習過武技,也早在過度酒色中荒廢光了,他轉回頭無所顧忌地一腳踩在蒙納德胸口,嘿嘿奸笑。

“好怕好怕哦!那只好把你削了貴族爵位,先送上絞架台嘍!”

大群護衛從各個廳門涌了進來。卡文等人退到休納四周,圍成圓形護住他。休納則把踩在蒙納德胸口的腳移到他脖子上。顯然只要外頭的人有什麼輕舉妄動,他立刻便會踩斷領主大人尊貴的脖子。

“你們根本沒拿到我的寶石是不是?”領主驚怒地質問。到這時候,他終于開始知道害怕了。這些家伙是真的要作亂!虧他得到消息說他們抓住了路易,沒多懷疑就出來見他們,原來竟是假的嗎?!

“到、到底是誰派你們來的?!你、你們想做什麼?要錢的話拿去就是,別傷、傷害我……”

“你說吸血鬼之魂嗎?我們的確拿到了啊!”休納好整以暇地應道,“不過那個不能算是你的吧?仗著領主的權勢把屬于領地所有人的寶物據為己有,勒索錢財,是領主該干的事嗎?”

听他說出吸血鬼之魂這名字,蒙納德男爵就知道事情壞了,情急地怒吼︰“我是領主,想怎樣不行?你們管得了那麼多?!”

“我們是管不著你啊,不過卻可以換個領主。”

休納向一旁從頭至尾遮頭蓋臉的人點點頭。那人摘下面巾,把兜帽向後推開,顯出蒼白俊雅的容顏。蒙納德男爵卻像是看到鬼一樣,恐懼地叫出聲來。

“路、路易!你來干、干什麼?!”他驚疑地轉回頭瞪著休納,“你把他帶來做什麼?!難道想讓這沒名沒份的小子來奪走我的領主之位?!”

不僅是他,就是卡文他們幾個,同樣也是稀里糊涂,不明白休納為什麼留下領主性命。現在被護衛層層包圍著,眼看事情難以善了,他看起來倒比卡文、穆這些老江湖還更輕松。他腦子里到底在想什麼啊?

眾人疑惑的目光下,休納自信一笑。“不錯!路易也是老領主的兒子,有僅次于你的繼承權。反正你做過的惡事多了,既然現在拿住了你,隨便拖著你到府上找找,想必搜得出大把罪證。”

當下就把劍擱在領主脖子上,拿他當人質往領主府內一路直闖進去。領主落入人手,里頭雖涌出了更多護衛,卻都投鼠忌器不敢妄動,只能任由著卡文他們橫沖直撞,隨意搜索。

雖說要保護吸血鬼之魂,就不能將這件事向外人宣揚開,好在蒙納德劣跡斑斑,不怕找不到其他的事來扳倒蒙納德男爵。路易在領主府生活十幾年,蒙納德做過什麼好事、秘密藏在哪里,他大半心里有數。有他帶路指引,不到半天就搜出了一堆物證人證出來。

有的是蒙納德強奪來的財物,有的是被擄來的女子,其中多半少不了有牽扯到人命。更要命的是還找到了記錄有他當上領主後私改賦稅數目,克扣應上交國家稅款的賬本。林林種種加起來,這些罪名若真落得實了,足夠他這領主上十幾回絞架台了。

不過大家還是不明白。天下烏鴉一般黑,仗著權勢做過類似惡事的領主,要算起來也不知道要有多少,又有幾個真的因為這些罪名而受法律懲罰呢?不幸被扳倒的那幾個,多半也是作為政治斗爭的犧牲品被犧牲掉的,這些罪名不過是名目而已。問題的關鍵,還是在于他們在上層的關系、後台。

而他們又沒有這方面的關系,就算拿到這些證據,又能有什麼用?回頭蒙納德男爵只要在上面活動活動,送些錢物疏通疏通,再鐵證如山的案子也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休納卻像是完全沒去想這些事,只管叫大家專心尋找證物。雖然不明白他到底怎麼想的,不過出于對同伴的信任,大家還是照他說的去做了。

將諾大的領主府差不多搜完一遍,休納又拖著領主轉回大廳。

這時府里的護衛固然是把他們圍得里三層外三層,領主府外也喧嘩起來。這段時間里,被當地警備軍也趕來了,將領主府包圍得鐵桶似的,刀槍劍斧的寒光映得府內外處處明晃晃的,只是忌憚著里頭“匪徒”擱在領主脖子上的劍,才沒有即刻發難。

沖天殺氣的包圍之下,休納卻老神在在,悠哉游哉地拿起桌上的點心吃喝起來。當然,已請穆驗過,沒有下過藥。

“這些泡芙不錯吃嘛!尤莉,領主府廚師做甜點的功夫不比你差哦!大家也別客氣啊,不吃白不吃啊!”

接過休納丟過來的泡芙,卡文以明顯食不知味的表情咬了一口,湊過來小聲問道︰“喂,小子,你到底想做什麼?現在場面鬧得這麼大,可不好善後啊!”

第一次放手讓休納去胡搞,自覺對隊員們的生命負有責任的隊長忍不住要擔心接下來怎麼收場。看休納樣子像是在等什麼,可他不認為在領主的地盤上,多等一會兒情勢就會有哪里變得有利于他們。

休納勒了一下趁他松懈似乎想往外開溜的領主的脖子。“現在解釋有點麻煩,你等下去就知道。反正我不會害大家送死啦!”

正在這時,卡文听見圍在府外的軍隊似乎發生了些許騷動。有腳步聲和喧嘩聲,圍得緊緊的隊伍似乎正在被人分開。隨即,更有一個傲氣的聲音呼喝道︰“立刻讓出道路!我等乃是受命于國王陛下的督察使!誰敢阻擋?”

外頭鬧了一陣,警備軍的軍官似乎竭力向督察使們解釋領主府目前的狀況,試圖阻止他們踏入險地。使臣們卻不以為意,仍是毫不停頓地直往領主府而去。他們官高位重,警備軍也不敢硬性阻攔,只得讓出通道任他們通行。

擠在大廳里的那些護衛見國王的督察使忽然出現,而自家雇主的罪證又被里頭的人搜出來堆了一地,再遲鈍的人也意識到,定是上頭有人要拿蒙納德男爵開刀了,否則時間上怎會配合得這麼巧?!

領主大人顯然要倒大霉了,自己還用得著替他賣命嗎?要是被當成他同黨一起辦了才叫糟糕……這麼想著,眾人的刀劍魔杖一個一個都垂了下去。

蒙納德男爵也知道此番大勢已去,水泡眼中露出絕望之色。顧不得脖子被休納的劍割出一道口子,他猛然轉身跪在休納身前,抱住他大腿。

“喂!你干嘛!”知道男爵沒武技,休納倒不怕他搗鬼,不過被只巨型青蛙緊緊巴在腿上的感覺也夠惡心的。休納皺著眉頭,沒好氣地想甩開他。

蛙男用雖然形狀差但的確夠大,滿含淚水的迷蒙眼楮,乞憐地望著休納,哀求道︰“請放、放我一馬吧!不要把這些交給督察使啊!你們要什麼?要錢嗎?多少我都給啊!”看他們不為所動,他忙又改口,“那個吸血鬼之魂!你們喜歡就盡管拿去!”

休納失笑。“喂,拿本來就在我們手里的東西來賄賂我們,太沒常識了吧?”

“不管什麼寶貝,你們喜歡,盡可以拿走啊!只求你們放過我,別把這些東西交出去哇!”領主痛哭流涕,抽泣著傾訴起來。“我、我其實也是有悲哀的過去和遠大志向的啊!我從小就因為出身找不到朋友……初戀的侍女被母親配給了下人……”

看到抱著自己大腿的青蛙男,一張本來就夠異型的浮腫肥臉還變型再變型,哀嚎的大嘴里一口歪扭黃牙一覽無遺,眼淚鼻水和著口水蜿蜒而下,眼看就要滴到自己褲腳上了……休納終于忍無可忍地一腳將他再次踢回牆上作烙餅。

“閉嘴啊!傾訴悲情過往心路歷程,是美型反派才有的福利!丑男還是給我安靜地退場吧!!”


返回賀爾斯領的路上,休納就以靈音珠晶偷偷跟教宗那老兒暗通過款曲,要教會向拜里庭國施壓,迫使他們派人查處賀爾斯新領主。至于理由倒也好找。教會對外不是宣稱新任的真蘭聖女“在外歷練,體察民情”麼?當然是聖女在游歷途中體察到賀爾斯領主的劣跡,為解民倒懸,才期望拜里庭國能盡快查明事實,懲處惡黨。

另外,再宣稱聖女委托了使者在賀爾斯當地搜集領主惡行的證據,請拜里庭的督察使能配合他行動。接下來休納只要注意時間上的協調配合,輕松便讓蒙納德男爵再沒有翻身的余地。

說到底,身為掌握這個世界命運,可以說站在權勢金字塔最頂端的聖女,要整治一個為惡一方的地方領主,本就沒有什麼困難的。權勢本就是決定這個世界許多事情的決定因素。

知道這是聖女盯著的事,如果做得不漂亮惹得她老人家不快,自己將來的仕途可就難料了,督察使們哪敢不賣力做事?對休納這“聖女使者”也十分禮遇,言听計從。

督察使受命于國王,擁有直接審理地方貴族權限。接收了男爵的罪證後,他們當即將蒙納德收押起來,更雷厲風行地在兩天內便查證核實了蒙納德的罪行,當即剝奪其爵位,將其押赴王都听候國王裁斷處刑。

而路易作為前代男爵的第二順位繼承人,又揭發蒙納德罪行有功(據休納稱),便順理成章地接任爵位和領地,成為賀爾斯的新任領主。

不管是舊領主快得不可思議的倒台,還是路易轉眼從通緝犯到新領主戲劇性的變化,領地的民眾都只是漠然旁觀。誰當領主都沒差啦!對他們而言,現在最重要的是吸血鬼之魂的下落,還有他們還能不能保住原有的生活。

不過路易很快召集了酒場主,向他們保證賀爾斯領的“一切”都將回到原狀。賀爾斯釀出的,依舊將是絕品的美酒,酒場主們依舊可以享有以往的富裕生活。隨後,他也委婉地提出,希望他們能讓賀爾斯領其他的一切也恢復原狀。

一連串事情下來,酒場主們隱約也猜得到如何處置那枚吸血鬼之魂,恐怕正是致使此次領主更替的原因所在。雖然新領主的信用如何尚不得而知,不過關于此事的保證,應該還是可以相信的。他們空懸已久的心,這才落回了原地。既然自己能回復過去的好生活,其他的事當然都好商量啦!他們沒必要再貪圖一點蠅頭小利而忤逆領主。

不管當初知道路易盜走吸血鬼之魂時酒場主們罵得多狠,未來的生計既然得到了保證,對新任領主的擁戴便立時高漲起來。

而隨後,酒場把以前辭退的工人們又招了回去;工人們欣喜地發現壓低的工錢回到了正常水準,為酒場供貨的商人得回了價格公道的大量買單……一切都回到正規,繁榮的景象終于重新出現在賀爾斯領。

兜里有錢,心里自然便有底,前段時間籠罩在領地每個角落的愁雲慘霧一旦散去,人們被壓抑許久的心情都變得分外的好。領民們也開始對新領主的就任報以高昂的熱情。慶祝路易就任領主的那場宴會,幾乎城里所有人都參加了。人們暢飲美酒,高聲歡笑,好似這位新領主從來就是萬般受人愛戴一樣。

人類這種東西啊,該說是善變呢,還是好哄呢?

不過不管怎樣,洋溢歡聲笑語的賀爾斯領,總比淒惶恐慌的賀爾斯領要可愛上許多。


“休納,拜里庭的督察使怎會來得那麼巧?你是不是瞞了我們什麼?老實交待吧!”

路易接受爵位、繼任領主要處理的事務瑣碎繁雜,況且到了現在應也不會再出現什麼變數,已沒有必要多留下去。而蓮諾還在維桑鎮等著他們。于是,盯著督察使懲辦了蒙納德,從路易那劃了約定的酬金至錢莊戶頭里,休納一行便謝絕他的挽留,出發前去和蓮諾會合。

而疑問重重的同伴們也差不多到了忍耐的極限。

休納不再像前些天那樣,為了查證領主罪行和跟督察使打交道,忙得成天人影不見後,卡文便開始逼問起來。手底下幾時出了一個“聖女使者”他竟全不知曉,簡直是身為隊長的恥辱啊!

不過,跟卡文這種程度的恥辱相比,某人死守至今的“一生之恥”更加要緊多了。休納腦子里滴溜溜飛快轉著主意,卻用無辜的大眼楮真誠地望著同伴們。

“事情是這樣子的。上個月我不是去了聖羅城一趟麼?你們還記得吧?那時剛好也正是真蘭聖女即位的時候……”

“難道……”卡文神色一動,難以置信地打量著他。

休納羞澀地低下頭。“總之,因為這般這般,那般那般的因緣巧合,我跟真蘭聖女相遇相識,一見如故,有了那麼點交情。她給我一個信物,說今後我如果遇上什麼不平之事,可以借助教會的力量來替她匡扶正義。”

腕上纏著的手鏈自然就是那個信物了。反正只有教會頂層的少數人才懂得有聖女花印的靈音珠晶是只有聖女才能佩戴的身份象征,用來哄騙同伴卻是無妨。

“簡直不能相信!”卡文頗有些眼紅地揪過他腦袋敲敲敲。“去一趟神都,拐到了蓮諾那麼漂亮的女孩子還不夠,居然連聖女都認識了,還混出這麼好的交情!想不到你這小子的桃花運竟然變得比我還好啦?”

“呃……呵呵……”

干笑中,休納飛快往尤莉那飛去一眼。要是她的表情露出什麼破綻,他圓了這半天的謊可就白費力氣了。

古怪的是,尤莉好像根本沒有注意到他剛才說了什麼,一副心事重重心不在焉的樣子。是在擔心她小姐的安危嗎?

“尤莉,你家小姐已經精明厲害很多,可以照顧好自己了,你不用太擔心她……”

還沒說完,尤莉猛然抬起頭,似乎下了什麼決心,眼中閃著堅定的光。

“我、我想,”開始還有些結巴,頓了一下,尤莉一口氣大聲說了出來,“對不起,這次事情之後,我想在賀爾斯城留下來!”

“唉?”

好像把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氣都宣泄完了,尤莉的臉泛起紅色,又磕巴起來。“路、路易他只有一個人……他要一直克制著自己不喝人血,身邊卻沒有真正明白他心意的人支持,真的太辛苦了。如,如果再發生像沙漠里那樣的事,讓他控制不住自己,那個時候……我希望能在他身邊幫助他!”

休納薇薇亞向對方眨眨眼,心中都已了然。尤莉在沙漠里一路得路易搭救照拂,漸生情愫也是正常。看過她為了阻止他吸食人血而拼命的樣子,她就算現在說要當場嫁他,他們都不會太意外。

休納一攤手,首先表明立場。“我沒什麼意見。”

雖然少了個廚子,生活又會很痛苦,不過想往哪里去畢竟應是由各人自己決定的。既然當初他自己都拼死拼活從神殿里逃出來了,當然不會阻攔她。

戰隊成員都是自願加入,來去自由,她既已決意要走,橫遭廚娘拋棄的隊員們縱然有些哀怨,也不會強攔她。

“雖然很可惜,不過既然你決定要留在路易身邊,我們也只有祝福你了。趁離賀爾斯城不遠,你不如這就回頭吧!”卡文看看大家都沒意見,便以隊長的身份表了態。

尤莉卻搖搖頭。“不。尤莉始終是蓮諾小姐的侍女。我想和你們一起去接小姐。在確定她平安,得到她的許可之前,我不能走。”

她算是被教會派來服侍休納和蓮諾的,自然要得他點頭,才能走得安心。大家知道這一路還可以有她關照伙食,正是求之不得,也不會介意多帶她這一段。

這次不用在岱西大沙漠里兜個圈子,而從沙漠之外直接往西走就行,花費的時間便比上次少得多,只用了不到一星期就到了維桑鎮。

維桑鎮隸屬沃茲博里王國。沃茲博里雖與拜里庭相鄰,卻是令周邊包括拜里庭在內的許多小國都必須看它臉色過日子的真正大國,在大陸西北方佔有舉足輕重的地位。

不過維桑鎮作為沃茲博里鄰接荒涼沙漠的邊陲城鎮,只是走沙漠商路的商人們休息中轉的過路站,實在大不到哪里去,基本上也就是幾間旅館酒店鐵鋪藥店加十多戶當地住家而已。不要一個小時,休納他們便把小鎮轉了個遍。

可是!

沒有!哪兒都找不到蓮諾的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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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05.04.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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